陈溪云脸上浮现出明显厌烦的表情,但大约是衡量了一下,觉得聊这个话题总比再听他哥叽歪强,便冷着一张脸回应道:“我自然是关心三叔的,但是他死于魔教余孽的暗算,这是大家都已经知道的事,还有什么好说的。”
“难道你就不觉得这件事情中有蹊跷?没有相熟的人在,你三叔怎么会深夜给可疑的人开门,还命人奉茶?”
陈溪云目光阴沉地盯着他,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他抿着嘴唇,牙齿轻轻来回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是乔青望跟着他们一起?”
谢白城没有说话,但这种时候,沉默就代表着肯定。
陈溪云有些扭曲地笑了那么一下,沉着声音道:“不错,当时他确实没跟我们在一起。事后他对我们说过,他是有事回了一趟家。并且他有提到,屿湖山庄很可能会把事情往他身上扯……因为一些他现在还不方便说的原因。他很坦率的说,我们要是不愿相信他,也是我们的自由,但他发誓他说的都是真的。谢白城,谭玄要是对你说这样的话,你会不会信他?”
“信。”谢白城毫不犹豫地给出了回答,“不用他发誓我就会信。因为我足够的了解他,了解他这个人。我认识他已经十四年了,甚至可以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对他,差不多能称得上是知根究底。你呢?你能这么说吗?”
陈溪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用力咬着下嘴唇,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相信某件事的理由。我虽然认识他没有十四年那么久,但我对他的了解……肯定是比你们都要深。”
“韦澹明亲口承认了乔青望跟他们合作。我没猜错的话,孟远亭的消息是他告诉你们的吧。你就没问过他怎么能查到的?为什么要交给你们?他是不是说赏识你们,要栽培你们?”
陈溪云抽动一边的脸颊有些古怪地笑了笑:“韦澹明?他这种人什么胡话说不出来?他自是恨极了乔家,自己身陷囹圄了,还要往乔家泼脏水……你们有什么真凭实据吗?总不能就凭他一句话?”
谢白城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看来乔青望确实已经预料到了这一步,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深信自己没有留下半点真凭实据在韦澹明手里,所以有恃无恐。韦澹明也有足够的仇恨乔家的理由,说是故意陷害,那也很合情合理。
人总是愿意去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事实就在这样的人为选择中越发扑朔迷离,难以辨认。
“三公子,你还这么年轻……经的事,见的人都不够多。咱们说到底还是沾着亲的,既然孟家的夫人和两个孩子都不是你们下的手,那你们对这件事所涉就并不深,我只想以亲戚的身份,或者托大些,一个前辈的身份劝你一句,能抽身而出最好。这件事内里,远比你了解的复杂,牵涉到很多前尘往事。”
陈溪云干涩地笑了一声:“我也没想牵扯深啊,不是你们抓着我不放吗?好像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
谢白城竟给他说的语塞了一下,半晌方道:“那,我只有最后一件事情想请教三公子。”
陈溪云沉默地等着。
谢白城沉吟了片刻,最终下定决心般地开了口:“乔青望……有没有在谋划什么要对付谭……要对付屿湖山庄的事?”
陈溪云朗声笑了起来,末了狠狠盯了谢白城一眼:“谭玄心虚了?他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事吧?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江湖人,却桩桩件件都是在替朝廷做事,做朝廷忠实的走狗!现在又要代朝廷来……来割武林中众兄弟的血肉,供养他自己邀功请赏!别以为偷偷摸摸的别人就不知道,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看他与其担心乔大哥做些什么,还是担心担心全体武林人一人一口吐沫能不能淹死他吧!”
话说到这份上便聊不下去了。谢白城轻轻叹了口气,几不可查地微微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对华城和陈江意拱了拱手,意思道别,随即走向门口。
但走到门槛处,他又停下脚步,回首看向陈溪云道:“三公子,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你刚刚就说是最后一件事了。”陈溪云冷冷地顶回去。
“溪云!”陈江意恨恨地叫了一声。
陈溪云没吱声了。
谢白城看着他那张年轻而生气蓬勃的,犹如冠玉般面孔,慢慢道:“一个人要是真心待你,就绝不会愿意叫你受半点委屈的。”
没有回应。
这也是意料中事。他也算是完成了姐夫的嘱托,话也只能说到这份上了。谢白城转回身,迈步跨过门槛。
陈溪云的声音却懒懒地从后面追过来。
“谢白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
白城惊讶地回头看他,只见陈溪云微微歪着头,眼睛恰好隐在光线暗处,看不出情绪。
只看见他浅红的唇瓣向上弯起,一张一合的,有时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你是不是觉得,别人都会特别羡慕你?”
“我可不会。”
陈溪云站着的姿势稍稍改变了一下,眼睛就从暗处移了出来,在阳光下闪着锋锐冰棱般的光。
“好运气不会一直伴着你的,人都会有走背运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能这样自我陶醉到什么时候。”
第107章
“三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谢白城声音淡然地问。
陈溪云的嘴角却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我一直很讨厌你那副自视清高的样子。”
“溪云!”陈江意一声怒喝从他身后追来,随即人也到了,一手扳住陈溪云的肩头,又抬眼看向谢白城,满脸的歉意,“对不住,白城,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陈溪云试图挣开他哥的手,但陈江意似是下了死力,怎么也让他得逞。他便也放弃了,只对着谢白城很挑衅似的笑了一下。
谢白城没再理他,只做没听见般,回过头,径直走了出去。
回到他们家的居处,锦城看见他,便问华城叫他去有什么事,他不欲多言,便只说简单问了陈溪云几句话。锦城瞧了瞧他的脸色,点点头没再多问。他就回到自己的房里,脱了外袍坐下,眼前却始终抹不去陈溪云说最后那句话时的阴冷神色。
他有那么恨自己吗?思前想后,自己也不曾如何得罪过那位小爷啊。
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他有吗?
把手放在心口,仔仔细细翻来覆去地想,他也不能认同这句话。
……自我陶醉?自视清高?那更是无从说起了。
要说他觉得别人都羡慕他,这也很有些好笑。他还羡慕别人夫妇相随,可以正大光明的相守、正理该当地接受世人的敬重祝福,甚至于生儿育女,共享天伦之乐呢。
但他也不是不知足的人。父母身体康健,三个姐姐都还算过得顺遂,自己有一番事情可做,还能与心爱之人相守,他已经感觉很满足了,没有更多奢求。
世上哪得十全十美之事?都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罢了。
那陈溪云为什么好端端地要对他说这么段话?
在他说完“若一个人真心待你,就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这句话之后。
……是因为这句话吗?
陈溪云是不是觉得,他在炫耀?
可是天地良心,他哪里有这样的意思?他只不过是希望他能好好想一想。
不知怎的,他总是无法挥去这句话,那句话萦绕于他耳畔,一次又一次,总让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人都有走背运的时候……
他是纯粹说些难听的话,还是……另有所指?
想着这个问题,他的眉头下意识地深深蹙起,思虑良久,他还是叫来了秋鹤,让他换身不起眼的衣服,去百川剑门的居处附近盯着点,留神查看陈溪云今天可会离家,如果离家就远远跟着,看他去了什么地方,和什么人见面。如果他就在家里待着,那就注意看看是否有人上门找他,或是他去找别人。
这个时候青竹谷中是最繁忙的时候,除了来参会的各门各派弟子,跟随一起来干杂活的仆役也是不少,秋鹤又不是江湖中人,换一身普通仆从的衣服,上哪里都不会扎眼。
秋鹤答应下来,换了衣服匆匆去办了。
待到子夜时分,他才悄悄回来,说他也不敢一直在一处盯着,总之就围着百川剑门附近来来回回,装作有事在忙的样子,但一直到他回来前,也没见他出来。不过上百川剑门来拜访的人不少,他也不能一一识得,其中有没有人是去见陈溪云的,他就不知道了。
谢白城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策,只是想办法试着能让自己安心一些。陈溪云在大会前一天竟然选择住在家里,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也不好说这有什么反常。
或许他真的只是因为讨厌自己,而故意说些不中听的话。
虽然他依旧不明白自己什么地方让陈溪云如此讨厌,但他总归是懂得没有人能让所有人都满意,都喜欢。有人觉得他人不错,有人觉得他很可恶,也不是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他让秋鹤下去休息了,也逼迫自己躺在床上,闭起眼睛。
明天就是初八,还得早起。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赶紧睡上一觉,明天见到谭玄就可以把陈溪云之事告诉他,听听他的想法。
谭玄现在应该睡着了吧?在慈航寺里,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再一次对自己重复了这句话,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息有些芜杂的心绪。
但这一夜终究没能睡好。一个接一个的做光怪陆离的梦,寅时刚过就睡不着了,便披衣起来,正好欣赏了一回青竹谷的日出。待到辰时,大家都起来了,简单吃了些早饭,换好衣服,带好兵刃,就一起向会场出发。
大会是定在巳时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呢,场下却已是热闹非凡。前面的扶手椅都是安排好的,有专人引导着相应的门派一一入座,后面的长条竹凳,却是先到先得,早已被那些轮不上坐扶手椅的小门小派几乎占满。
寒铁剑派当然是有前排的位子可坐,众人簇拥着老爷子和谢夫人坐了,又遥遥地和梁恒之的祖家打了招呼,便一边说着闲话,一边静等大会的开始。
谢白城坐在谢老爷子身边,有些心神不宁地四下打量。
乔青望倒是早早露了回脸,跟一些武林前辈们热络了一番,又不知去忙什么事了。百川剑门的人一直都没出现,看来陈宗念那老头,自觉身份贵重,不肯太早登场,要摆一摆威风,所以自然陈溪云也没见着。
屿湖山庄那边,齐雨峰倒是在,看到他了,还远远打了个招呼,过一会儿抽了空又来拜见了一下父亲。他一直在忙碌着,身边来来回回的,大概也都是他从屿湖山庄带来的人,都很干练精悍的样子。
他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究竟是哪里让他觉得不对劲。
怎么没见到左辞?
明明齐雨峰那么忙碌的样子,左辞怎么完全没有露脸?这有些不合情理。这种近距离仔细观察江湖中各门各派的机会,左辞怎么可能放过?
莫不是出于什么特殊的原因,齐雨峰想办法调开了他?还是他另有什么事要做?
眼看还不断有人涌入会场,气氛越发热闹起来,谢白城终究按捺不住,起身穿过人群想找齐雨峰问一问。
然而还未等他走到齐雨峰近前,人群中忽然钻出一个小孩子,趔趄着差点撞到他身上。
谢白城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那小孩抬头望望他,突然问:“你是谢白城谢公子吗?”
谢白城讶然,低头看他,说了一句“正是”。那小孩便伸出一只小手,递过来一张仔细叠起的、已经给他揉得有些皱巴巴的纸片。
“有个人叫我送给你。”把纸片塞进他手里,小孩儿手掌一翻,变成手心朝上,伸到白城鼻子下面,“他说你会给我赏钱。”
谢白城第一反应难道是谭玄玩的什么小把戏?但再一想,他真有话要传给他,该叫屿湖山庄的人来才是,怎么会找个小孩子跑腿。更何况他现在应当是专心于马上要在大会上宣读最新诏令的这件大事,如何会分心做这种事。
他看了一眼依然叠合着的纸片,那仿佛是一只合拢翅膀停歇着的蝴蝶,在它展翅之前,谁也不知道它究竟有着怎样奇异的花纹。
不知怎的,他的心竟就这么被看不见的细线吊了起来。
匆匆从怀里摸出一点散碎银子放进小孩掌心里,那小孩大概没料到能有这样丰厚的收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赶紧收拢手掌,转头就跑。
谢白城立刻展开纸片,只见上面仅有寥寥数语:青竹谷,跳羊峪,有缘便能再见。
落款是一个左字。甚至还贴心地附上了简单的地图。
谢白城的心猛地重重跳了一下。
从上山遇到左辞后就不知不觉氤氲在心头的不安在这一刻猛然爆发。
他绝对知道些什么!
大会绝对会出事情!
他是不是已经准备好提前溜走?!
但大会能出什么事情呢?这么多武林豪杰齐聚一堂,朝廷总不可能丧心病狂到要把他们一网打尽?!这里面虽然确实有不少人不算清白,但江湖内部的事务很多时候也是民不举官不究,只有严重了,或是伤到了无辜百姓头上,才必须要管。所以于法于理,朝廷都不可能这么干。
那么,那么就是,针对谭玄?!
他不敢再想下去,也不知道左辞为什么会让人送这么张纸条给自己。但此刻时间正一点一滴地逼向巳时,他不可能坐视不理!
他甚至都顾不上回头跟家里人说上一声,只对着周围稍微研究了一下那张地图,就纵身向理事小院的方向奔去。
按地图的示意,所谓跳羊峪要从理事小院往西走,就是沿着上次他和齐雨峰谈话的僻静小路一直向前,然后在道边分出去的一条岔路。
谢白城根本不敢耽误任何一点时间,一路提起轻功纵身飞奔,哪怕引来周围或好奇或讶异的目光也压根顾不上管。
顺着那条僻静小路一口气跑出了四五里路,他才好不容易从乱树丛后发现一条隐蔽的岔路口,拨开草丛一看,竟是个三四丈高的小悬崖,下面那条山沟又狭窄又逼仄,若非极为熟悉地形的本地人,或是专门研究准备过的人,绝难发现。
现在,那条深沟中,就正有一个人,背着简单的行囊,以一柄玉笛拨开两边的杂草,快步前行。
“左辞!”谢白城大喊一声,飞身跃下悬崖,到了底时,屈身卸力,足尖用力一点,借势向前一纵,迅速拉近了和左辞的距离。
“哟。”左辞看着他笑起来,笑容还是那么亲切,“谢公子,看来我们还是有缘啊!”
谢白城这一路实在耗费了不少内力,气息微有些喘,但他顾不上调整,劈头盖脸便问:“你们要做什么?”
左辞笑盈盈地眯起了眼睛:“此话怎讲啊?我们是谁?又是谁说我们要做什么?”
“别废话!”一道白光倏然闪过,停在左辞面前,正是浮雪,谢白城手握着剑,直直瞪着左辞,“你在大会即将开始的时候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溜走?你那天为什么要对我说‘乔青望不会什么都不做吧‘,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你们合伙的是不是?你们串通起来的!乔青望……乔青望有恃无恐,是因为他有了你们做靠山,对不对?!”
电光火石之间,在雾气中迷迷蒙蒙的一切突然都连了起来,突然能够恰到好处地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怎么就没有早一点想到……他怎么就没能早一点想到?!
他握住浮雪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不知道他们究竟准备了什么,策划了什么,他们究竟想要什么?
想要屿湖山庄的庄主之位?那就拿去、拿去,拿去好了!把谭玄还给他,把谭玄好好地还给他!
“啪啪啪”,左辞忽然微笑着拍起掌来,“谢公子,你真的是个聪明人,人聪明,武艺也好,只是当个酒楼老板,也太可惜了。倘若你真的也在屿湖山庄,那还真有些难办呢。”
“不要说废话!”浮雪又往前递了三分,直贴近左辞的眉间。
左辞脸上毫无惧色,依然是面带笑意,一双秀美眼眸中闪现出一抹有些奇异的光辉:“你先别急,我既然叫你来,就是准备告诉你的。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也不待白城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谢公子,你还记得咱们俩第一次见面吗?我猜你是不记得了。毕竟我算什么呢?不过是个无关紧要之人罢了。可我是一直记得的,你可真是,风姿出众。更重要的是,从你的脸上,能一目了然地看出你是如何顺风顺水地长大,是如何从小到大的都备受宠爱。你的脸上,一丝一毫的阴霾都没有。”
“原来还有人可以这样恣意快乐地活着呀,那真是我第一次见识到了。说句不大谦虚的话,论容貌,我比你也差不到哪里去,可我能得到的每一点每一滴,都是靠不断地付出一笔一笔的代价才换来的。”
“这世道真是不公平啊!给了你优渥的出身,出众的容貌,疼爱你的爹娘,还要给你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眼里完全看不见别人的伴侣。这可真是令人厌憎!我有时候真是太讨厌你了,讨厌到恨不得看你所有的一切都被毁去,凄惨地死在我的面前。可有时候又觉得……我不能容忍,除了我以外的人伤害你。”
左辞说着,微微垂下了眼帘,嘴角却固执地浮现着一抹有些扭曲的笑容。
他抬起了一只手,在虚空里张了张,再度看向谢白城时,目光已是平静又淡然:“我要是能拥有你的人生就好了。”
他说完就扭头看了看身后延伸出去的狭谷,淡淡一笑:“不过罢了,这是荒诞不经的胡话。我……应该还来得及去寻找自己的人生吧。”
“别让他登上观礼楼!”他蓦地转过头来,声音不大,却是斩钉截铁。
谢白城愣了一下,眼见左辞的目光平静而又严肃,他没有再犹豫,归剑入鞘,整个人用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向来路飞奔而去。
左辞站在原地看着那远去的白色身影,良久,方转过身,轻松而利落地继续向狭谷深处行去。
谢白城拼尽了所有的力气,以最快的速度向会场飞奔。
快了,快了,就在前方,他看见了作为临时槅挡、防止无关人员闯入的竹栅。
只要越过竹栅,他就到了。
然后他只要大喊一声:“不要上观礼楼!”就行了。
不用管究竟是怎么回事,不用管别人会是什么反应,这些都可以放到后面再计议。
只要不让他登上观礼楼……不要登上观礼楼!
他向着竹栅纵身而起。
“轰隆”!
一声巨响,在所有人毫无防备时骤然响起。
烟尘漫天,整个青竹谷似乎都为之震颤了。
第108章
很久之后,江湖上依然有不少人津津乐道于那“惊天一剑”。
寒铁剑派掌门的独子谢白城,少有才名,却一直不涉江湖事务。以致江湖中对他的剑法究竟如何一直有所怀疑,以为盛名难负,又或者是个“仲永”故事。
但十月初八邶阳山武林大会上的那“惊天一剑”,却斩灭了所有怀疑的声音。
该怎么形容那一剑呢?在流传的诸多版本中,最受推崇的是这一个:那是浑然天成的一剑,是蕴藏了天地至理的一剑,是炼化了剑道真谛的一剑。那是绝无可能抵挡的一剑,人不能挡,恐怕神佛亦不可挡。
那一剑是直奔武林盟主乔古道的长子乔青望而去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还在为突然发生的爆炸而震惊不已,以至于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谢白城一袭白衣,犹如大鹏展翅,凌空直掠而下,手中银亮长剑以锐不可当之势直奔乔青望胸口而去。
在那一刹那,乔青望仿佛被定身术定住了,既来不及反应,也顾不上躲闪,只呆呆地迎着那一道寒光。
那道寒光却忽然自己停住了。
停在乔青望胸前不足三分之处。
谢白城脸色惨白,直直地盯着他,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慢慢吐出一句话:“我不杀你。他……一直反对私斗仇杀,你的罪,应由律法裁断!我,不会违背……”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失魂落魄般跌跌撞撞地走向观礼楼的方向。
说是观礼楼的方向,其实观礼楼已经只剩下一半了。
从中间开始,左边部分尚且完好,右边却已经完全是废墟一片。
黑色的烟尘依然缭绕,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硝药气味。
屿湖山庄的首席掌事齐雨峰第一时间带人封锁了周围,正一力指挥着查看现场,防止他人靠近。
所有人都翘首关注着那片废墟的每一丝动静。
就在片刻之前,那片废墟还是崭新的观礼楼。而爆炸发生前的一刻,屿湖山庄的庄主谭玄,副庄主蓝霁怀还有掌事时飞,正拾级登上楼台。
所有人看到的场景是,时飞走在最前,昂扬少年,英姿勃发,他当先踏上二楼扫视了一圈,就退了一步回头恭迎正副庄主,而正是在庄主谭玄刚刚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惊天动地的巨响骤然爆发。
谢白城终于走近了废墟。
他摇摇晃晃地靠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艰难无比。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步履维艰,天地似乎在旋转,似乎在扭曲,一切都忽远忽近,光怪陆离。
但他依然顽强的走着,他得过去,他必须得过去,他得去找……他得去找……
他什么也没找到,因为他被齐雨峰迎面拦住了。
“谢公子,你不要过去!”齐雨峰说。
“雨峰,让开,让我过去。”他努力挣扎着说。
“你不能去!”齐雨峰的语气听起来很是焦急,他抓住了他的胳膊,“谢公子,求你了,你别过去!”
“让开!我叫你让开!”他用力想挥开他的手,可齐雨峰的手就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我必须得过去啊!他想说,你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只有一股腥甜直往上冲。
刚才那一剑,实在是凝聚了他毕生的功力。那一剑是硬生生强停下的,剑势停住,爆发出的内力和剑意却不能收回,不能倾泻而出,就只能向内反噬。这种情况下,便是经脉俱毁也不足为奇。
他还想强行压住,但真的不能够了。
明明他还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去做啊!可是身体在摇摇欲坠,他用浮雪撑住地面,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毕露,也不成了。
在黑暗降临前的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齐雨峰身后的废墟间,露出的一截鲜血淋漓的断手。
那截断手上,绑着一把他非常熟悉的铜制袖箭。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脑海的一片混沌中,渐渐有意识的碎片开始闪过,短暂的,急促的,稍纵即逝,像天际的流星。
浓稠的意识之雾开始缓缓流淌。他努力试了又试,终于稍微地动了动手指。
耳畔传来一阵惊喜声:“醒了!公子醒了!”
他感到自己的眼皮动了动,很重,很疲乏,像是一个月、一年没有睡过觉那样。
“公子、公子!”少年的嗓音在一遍一遍喊着他。
“白城!白城啊!你好些了吗?”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他额上,一遍又一遍抚摸着他的头发。
是娘的声音。
他在哪里?在家里吗?止园吗?景明阁?
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会在家里……?
一些记忆的碎片猛然涌入他的脑海:邶阳山、乔青望、左辞、左辞古怪的微笑、不要让他登上观礼楼……不要让他登上观礼楼!
他倏地睁开眼睛,眼前先是一片黑暗,他脑袋一阵眩晕,意识差点又要跌回到黑暗里,但他拼命坚持住了,他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咬紧了牙。黑暗渐渐褪去了,眼前的一切慢慢清晰。
白色的、略有些残破的简朴墙面,迎面叠放着两个樟木箱箧,上面摆着一摞书。而他近旁,簇拥着好几张面孔,都一律写满了担忧和焦虑。
晴云,秋鹤,娘,大姐,大师兄。
见他眼珠动了动,众人面上才浮起些安慰的神色,大师兄低低说了一句:“师娘,我去跟师父禀告一声。”就匆匆转身出去了。
娘眼眶下有着明显的青黑,脸上也满是疲倦,此刻却对他笑着,轻轻抚着他的脸庞道:“你感觉好些了吗?趁醒了,快把药喝了,啊。”
娘说着便从晴云手里接过一个瓷碗,用勺子搅着,舀起一勺来,往他嘴边送。
他没张嘴,只又环顾了一圈周围,问:“这是哪儿?”
声音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被那沙哑干涩吓了一跳。
“在慈航寺。”娘说,“你都昏睡了三天了。幸亏慈航寺的净业大师出手相救,要不然你那内伤……”娘的眼眶骤然红了。
“好了好了,弟弟醒转来便好了。净业大师也说了,睡着反倒好,神思能定,利于身体自己恢复。”大姐安慰地拍拍母亲的背,对他笑了笑。
三天了?之前是哪一天来着?初八?那今天是初十……还是十一?
他的脑海里翻腾起这些毫无必要的念头。
不、不对,他明明有更重要的事要去想的,更重要的事……
“吃药吧。”娘说。盛着褐色药液的勺子又递到他嘴边。
他歪过头,看了娘一眼。
娘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像个有些茫然无措的孩子似的,转头看向大姐。
大姐跟娘对视了一眼,转头看向他,倾身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谭庄主……受了伤,现在在养伤。朝廷都派人来了,你不用担心。把药吃了吧,吃了才能快些好……才好、才好去探望他呀。”
哦。
他心里滚过一个淡淡的念头,他受伤了。
是啊,火药爆炸的威力那么猛,怎么可能不受伤呢?只是不知道伤得重不重。
他在哪里呢?也在慈航寺吗?他醒着吗?醒着一定很痛,倒不如昏睡着好,昏睡着,便什么苦也不用受呢。
“吃药吧。”娘又说。
他顺从地张开了嘴。
药汁真苦啊。苦得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他最怕吃苦药了。他记得他刚上衡都的时候,因为水土不服生了病,大夫给抓了药吃,他不想吃,谭玄便买了京里有名的千金糖,拿着在他面前绕,诱哄着他喝。等他闭着眼苦着脸一口气把药灌下去,他就把糖塞进他嘴里,笑眯眯地夸他是乖孩子。
他久违地想吃糖了。
但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有药汁从他的嘴角漏下来,秋鹤忙不迭地用帕子给他擦了。他就这么一勺一勺把药吞了下去。
大姐说的对啊,吃药才能好得快,才能下地,才能去……探望他。
他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周围安静得可怕,只偶尔能听到窗外传来一两声婉转的鸟啼。又间或是远远的“刷刷”的扫地声。
真不愧是佛门清净地。他想。三天前的事竟然遥远的就像上辈子。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到底是谁干的?乔青望不可能弄到那么多火药,他一定是跟赵君虎、左辞有勾结。不对……不是赵君虎、左辞,他们又算什么东西,是晋王,一定是晋王……
不知齐雨峰察觉了没有。谭玄受伤了,时飞也……时飞也一定是受了重伤,这会子重担全在齐雨峰身上了,他应该发现了吧?左辞跑了。左辞为什么跑了?他不想干了?不再为晋王做事了?他好像说了什么来着?
……追求自己的人生?
他可真是个奇怪的人……等他好了,他得好好跟谭玄说说这来龙去脉。
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的纷至沓来,他像是沉在云里,晕晕乎乎的,脑海中的黑雾时而散去,又时而聚拢,最终,它们还是顽强地凝成了一片黑暗,把他又拽入了昏睡的深渊。
他就这么睡而复醒,醒而复睡。醒着的时候就喝药,吃饭。娘和大姐交替着照料他,爹来看过他,华城据说在他睡着时来瞧过,陈家有事,她随夫家先走了。
他醒着的时候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娘和大姐对他说话。她们总是说一些他小时候的趣事,又或是家里小辈们的一些糗事,来逗他开心。她们自己讲着,忍不住笑。若这时留意到他不笑,她们便好像犯了错的孩子似的,小心翼翼看他的脸色,他若是稍微弯起一点唇角,她们便得了什么大欢喜似的兴高采烈起来。
他终于感到身上有了些力气,内力也渐渐稍微恢复,能够流转一些了。这让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多,也能靠着坐上好一会儿了。
他想,他应该能下地,能在别人的搀扶下走出院子了。
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迟迟没有提出这个要求。
直到谢锦城来看他了。
第109章
谢锦城来的时候,他午睡刚醒一会儿。秋鹤在看着炉子上的药,晴云按他的吩咐去打些水洗脸。他决定要起来收拾一下自己,他得,稍微走一走。
所以谢锦城进屋来的时候,屋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在床上回过头,看见是锦城,便对她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娘和大姐都说你很忙……你自己坐吧。”
但谢锦城并没有坐,她笔直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不声不响的谢锦城让他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发慌。他明明知道的,谢锦城就是这么个性子,不苟言笑,寡言少语,更多的时候是冷眼旁观,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切中要害。
她为人妇、为人母了这些年,性格上还柔和了不少呢。真要说起来,他小时候最怕的,便是这个二姐了。
“你好些了么?”谢锦城淡淡地问他。
“好多了。”他笑了笑,努力地抬了一下胳膊,“感觉有力气多了,应该能下地走动走动了。”
“你也太乱来了。”谢锦城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责备,“算你运气好,那样胡来,当场经脉断绝、吐血而亡都是有可能的。”
谢白城一阵心虚,不由笑道:“我知道,我这不是……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但谢锦城却还是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笑意,她看着他,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判,似乎要透过他的脸,看出点什么深藏于脑海中的东西。
在这样的注视下,他的心跳好像突然变重了,一下一下撞击在胸腔上,让他难受,几欲作呕。
必须打破这寂静,这寂静重重地压着他,让他简直不能呼吸——
“说起来……”他的眼神游移了一下,“那天的事……查得怎样了?你有消息吗?我……我那天晕过去前,看到了一截断手……那、那是时飞吧?我认得他的袖箭。他竟断了手,太可惜了,他的一手袖箭很厉害的,以后竟不能用了……唉……他、他是不是也在慈航寺养伤?”
他带着一丝近乎乞求的希冀望向谢锦城,谢锦城的脸上却还是没有丝毫的表情,在触到他的目光后,她张了张嘴,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吐出一句话。
“时飞死了。”
半晌无语。
良久,他方挪开目光,有些慌乱地嗫嚅道:“……怎会?”
“谭玄也死了。”
房间里死一般地静。
“爹娘和大姐商议了,认为不该告诉你,怕你受不住,所以还特意编了一套谎话骗你。可是我觉得,你早晚会知道的,骗你又有何意义呢?哄得你抱着希望,再把希望毁灭给你看,难道会更好受?”
谢锦城的声音冷静而沉着地响着。
“我觉得你没有那么脆弱。就像你那天挥出的那一剑一样,你其实比你自己想得都要强大得多。你是我的弟弟,你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你出去。”
谢白城的声音打断了谢锦城的话。
沉着冷静的女声戛然而止。
“滚出去!”
她唯一的弟弟是背对着她、面对着墙说出这句话的。
谢锦城沉默地注视着那个背影良久,默默地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出去了。
谢白城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墙皮。
看起来洁净的墙皮上其实密布着许多细纹,这间屋子修了有多久了?之前住的是什么人?这些本不该在此时思考的问题,却纷至沓来地涌进他的脑海里。
他必须得这么做。只有让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塞满他的脑子,他才不能腾出空去思考谢锦城说的话是什么。
她胡说……她肯定是胡说的,她知道些什么啊!大姐和娘明明说……大姐和娘骗他……不可能!
他猛地坐起来,因为动作太快而导致一阵眩晕。他闭了闭眼睛,试着调运了一下内力,已经比之前好多了,滞涩感轻了很多,本来翻涌的气血也随之平静下去。
他得做点什么……不能、不能就这么躺着,躺着就会胡思乱想……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随即晴云端着木盆走进屋里,见他居然站在床边,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公子,您怎么起来了?你伤还没好……”
他蓦地一挥手打断了晴云的话:“把水放桌上吧。”
晴云乖乖照办了,退开一步看着他自己用热手巾仔仔细细擦洗了脸。随即他又盯着渐渐平静下来的水面看了片刻,抬头环顾了一圈屋子,对晴云道:“这屋里怎么连个镜台都没有……你去取来,再多打些水,我要把头发洗洗。”
晴云为难道:“公子,您身体还没大好,要多休息才是……”
谢白城却再次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叫你去就去,哪这么多废话!”
公子是脾气极好的人,平时说话总是很温和,很少很少见他这样不愉又烦躁的样子。晴云心知刚才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可现下他又哪里敢问,只能偷偷觑了白城一眼,先退下去按他的吩咐办事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秋鹤端着药碗进来了。见他整个人在窗前怔怔地站着,也是吃了一惊,赶紧上前笑道:“公子,您觉着好些了?躺闷了就起来坐坐,一直站着却费力,我给您搬把椅子来?”
谢白城应声回过头来,脸上却一丝表情也没有,两只平素秀美动人的眼眸此刻幽深得吓人,像两个不见底的深渊。
这样的公子是以前从未见过的,秋鹤甚至吓得稍微退了半步,但谢白城却向他伸出手来:“药?”
秋鹤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刚熬好……”他话未说完,谢白城就劈手把药碗夺了过去。秋鹤刚想说一句“小心烫”,他却已经把药碗凑到嘴边,一仰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有一丝褐色的药液从他嘴角滑落下来,他也只是在喝完后敷衍地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就把空碗递给了秋鹤。
秋鹤赶紧接过来,瞅着谢白城的神色搜肠刮肚地想说些什么话合适,可谢白城却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先开了口:“秋鹤,你机灵,给我出去想方设法打听消息去。”
秋鹤一呆,讷讷道:“消息?打听什么消息?”
“……乔青望的消息,屿湖山庄的消息,那天……那天之后的消息……总之,只要是跟那天的事有关的消息,你都打听打听。这么大的事,屿湖山庄一定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说不定都惊动朝廷了。不……肯定会惊动朝廷的,这可不是小事。”
秋鹤苦笑道:“公子,您怎么这会儿想起这事来了……嗨,就像您说的,自有人管着呢,您操什么心呐,您就把身子养好。”
“让你去就去!”谢白城蓦地提高了音量。秋鹤吓得一哆嗦,紧跟着愁眉苦脸地耷拉下脑袋。公子准是听到消息了……可这是谁告诉他的呢?明明老夫人下了严令谁也不许在公子面前提……
不过之前公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听老夫人说爷在养伤后,他就绝口不再问爷的事,他是不是早就……早就有所预感……
其实,这也不要什么预感。那么大一场爆炸,半边楼都炸成废墟了,光他瞅到的一眼,都看见好几条断胳膊断腿的了……唉……别说公子了,这些日子,他和晴云要在公子面前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也很难啊!他们俩也想念爷啊,爷多么好的人,对公子又多么的好……公子以后……以后可怎么……
“你还愣在这干什么?我讲的哪句话你没听懂?”谢白城的断喝把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他急忙点头低声答应,先从屋里退了出来。
屋子里暂时又止剩下谢白城一个人。
他依然保持着站在窗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的庭院。
午后的阳光洒在石砖地面上,石砖的缝隙里有几株小草微微探出头来,在秋风的吹拂下显示出一点委顿干枯的姿态。一棵大树上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叶子,在淡蓝色的天幕下像一只只在窥望苍穹的眼睛。几只小麻雀从枝头跳在院里,专心致志地用小爪子刨找着能果腹的食物,远处,忽有一阵袅袅钟音在风中一圈圈漾开,一直送到这个僻静的小院里来。
他的心蓦地一颤,抬手捂住嘴,忍不住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呢!谭玄怎么可能死了?二姐一定是搞错了!不,或许只是故意捉弄他也说不定。她这个人想法总是很奇怪,没几个人能搞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你看,这个世界这么正常,这么平静,这么安详,这么一成不变,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发生谭玄已经不在了这种事……换句话说,如果谭玄不在了,他的世界怎么可能还这么安然自若,这么平静祥和……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就算谢锦城没有骗他,那肯定也是她弄错了。她……她能知道什么啊?包括爹也是娘也是,谢家一直都选择中庸之道,事事都不争先,这个时候倒突然就得知最要紧的消息了?肯定也是听传言的罢了。道听途说……流言这种东西,还不就是……还不就是越传越危言耸听,越传越骇人听闻才有市场吗?
他是不会信的。
在有绝对清楚可靠的消息之前,他什么都不会信的。
谭玄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了,闯过了多少险境了……他们,他们明明才一同从大泷山那幽深的洞穴中出来……那时的一切都还清晰无比、历历在目。
他还清楚地记得谭玄是如何在马背上勉强用一只手抱住他,他还记得谭玄滚烫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脸颊上,他还记得谭玄用嘶哑的声音颤抖着说“我爱你,我爱你……等你好起来,我可以说千千万万遍”。
根本还没有说到一万遍啊,他怎么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呢?
第110章
秋鹤的确按照吩咐去打探了消息。当时爆炸发生后,齐雨峰立即组织人手,联合官府一起,尽最大可能封锁了现场。因为谢白城的举动,尽管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乔青望,但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谁也不敢多置一词,乔青望便一副不计较的样子,还非常热忱地投入到援救中去。
这件事也果然惊动了朝廷,据说常喜公公亲自出宫带领天狼卫前来彻查。他两个得意弟子皆被卷入,他老人家会亲自出手也在情理之中。
更进一步的消息却不是秋鹤能打探到的了,屿湖山庄似乎也刻意在封锁消息。只是江湖上有传言,说这和几个反对屿湖山庄比较激进的门派有关系。这些传言大多语焉不详,更像是一种好事者的猜测。
于是谢白城决定要回衡都去。
他说走就要走,连夜让秋鹤晴云收拾了东西,没有知会任何人,在东边的天空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时就动身了。
清晨的慈航寺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静谧中。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随着晨风袅袅而动,有一种飘然出尘之感。
一路出了寺门之后,他们便上了马。细碎的马蹄声回响在寂静的山路上,不多时,慈航寺的山门就在晨雾中露出了依稀的轮廓。
就在谢白城准备催马快行时,后方忽然传来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像水波漾开般传进他的耳中:“谢公子,请留步。”
谢白城下意识地勒住缰绳,回转过头,只见在淡白色的雾气里渐渐走出两个人来,当先的是个年逾古稀、精神矍铄的老僧,身旁跟着一个年轻的小沙弥。
这老者正是一直为他疗伤的净业大师,是慈航寺里有名的医僧,医术高明,誉满江湖。
这是于己有恩的人,自然不可无礼。谢白城握住缰绳,在马上微微欠身:“大师有何吩咐?”
净业大师缓步走上前来,抬头细细地瞧着他,过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谢公子,你伤势尚未痊愈。身体看着像是无虞,但伤在经脉肺腑,倘若不注重休养,过于劳累,日后恐迁延成顽疾啊。”
谢白城一手安抚着有些躁动的马儿,一边看向净业大师。
净业大师一脸真诚的担忧和慈悲,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淡淡的暖意。他微微笑了一下,对老僧人道:“多谢大师牵挂,不过在下实在有极要紧的事要去做,日后的事便交给日后再说吧。”
对他的回答净业大师似乎毫不意外,他仿佛早知会是如此般,只是点了点头,从旁边的小沙弥手上拿过一个深红色的布包递过去:“也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缘际会。谢公子,这里面有一些配好的丸药,你记得每日早晚服用,对你的伤总归是有好处的。”
谢白城愣了一下,俯身接了,心中感激,对着净业大师一抱拳道:“大师医者仁心,晚辈真是无以为报。”
净业大师摇了摇头,微笑道:“我说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便算是你我之间的缘法,谈何报不报呢?”
他顿了顿,包裹在重重皱纹中的眼睛静静眺望向道路的远方,又轻叹一声道:“谢公子,山间清晨,道路湿滑,雾气浓重,你可要多加小心。便是一时走岔了也不打紧,反正这里的路曲曲折折,最终都是往山下去的。”
谢白城心念微动,对净业大师又俯身深深行了一礼,温声道:“多谢大师提醒,晚辈知道路该怎么走,不会迷路的。”
他说完之后,便拜别了净业大师,拨转马头,轻轻“驾”了一声催马前行。
马儿昂首嘶鸣了一声,撒开四蹄,跑向了雾气笼罩的道路前方。
这是一趟很奇妙的旅途。
从十八岁起,谢白城单独奔波在路上的机会并不少。
每到冰雪渐消的时候,他总会奔驰在返回衡都的路上。从越州出发一路向北,道路两边的景色渐渐变化,他的心情也渐渐被期待所充盈。
在漫长旅途的尽头,有属于他自己的家,有他爱的人在静静地等待他。
现在,他又一次行走在返回衡都的道路上了。只不过不是冰雪消融的初春,而是霜风渐紧的深秋。
道路两旁的景色渐渐变化,那种离家越来越近的熟悉感再次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道路,村落,旷野,河流,落日,炊烟,行人,归客。
等他回到衡都的时候,衡都也一定依然是那个衡都,有着气势恢宏的高耸城墙,有着人喊马嘶的热闹景象,有着熙熙攘攘的繁华街市。
而他的家呢?他那个在银杏巷中安静而温馨的小家呢?他爱的那个人,难道不会在窗畔懒散地翻着一本书,在他进屋时抬起头来对他道一声“辛苦了”吗?他爱的那个人,难道不会坐在东胜楼里,一个人静静喝着一壶淡酒,见他上楼来,便笑着对他遥遥举杯吗?
他爱的那个人,怎么可能不在衡都等着他呢?在他十七岁的时候,那个人就亲口的对他说过啊!
“我在衡都等你,你要来。”
他来了啊,无论多少次,无论多么远,他都义无反顾的,策马奔驰在路上,奔向衡都,奔向他爱的那个人身边啊。
怎么能有一方,失约呢?
他终究没能一口气撑到衡都。
在临近衡都的清河渡,他病倒了。
原本就没完全康复的身体和一直急着赶路、风餐露宿的辛苦,让他突然发起了高烧。
这场病来得极为迅猛,无论他多么努力想挣扎着继续走完剩下的百多里路,他都没法支撑着自己起来。
好在晴云秋鹤跟在他身边,包下了镇上客栈最好的房间,为他延医问药,端茶递水,极为尽心竭力地照料着他。
他躺在床上,身体在一阵冷一阵热的交替中煎熬,神思却在一场又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游离。
童年,少年,青年,不同人生阶段的场景在梦里交替出现,旋转,扭曲,似是而非。他梦到自己挥汗如雨的练剑,一下又一下地挥舞,同一个动作要练上一千次才能休息。他梦到自己和父亲争吵,父亲要他赶快应下一门合适的婚事,他却说什么都不要。他梦到自己爬上枝叶繁茂的大树,眺望着衡都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等一个人,也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他醒来前的最后一个梦境是在一片粉云般的海棠林里。一树一树的海棠花开得盛极,全是深深浅浅的粉,重重叠叠地堆砌着,在风里花瓣雪片似的飞舞,让人不由自主就迷了眼。
他的朋友们在身边热热闹闹地聚集,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喝酒,议论着江湖上的传闻,很有豪气的比试切磋。他坐在高处,一阵打着旋儿的春风兜头吹来,他低头躲了躲,再抬头时,伙伴们不知为何都跑远了。他赶紧起身想去追,可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忘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他茫然而焦急地四下逡巡,但每一株繁茂的海棠树后面都是空荡荡的。
不对、不对、这不对!应该有个什么人在的……有个人应该出现在这里……应该在海棠树后,应该从海棠树后面转出来,远远地对着他微笑。
是谁?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不在?他应该在的,他应该在这个场景里……
他急迫地寻找,却什么也找不到,连伙伴们都不知何时消失了,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无措地看着漫天花瓣飞舞,旋转,纷落。
他蓦地睁开了眼睛。
陪在床边的秋鹤揉揉眼睛,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笑了:“哎呀我的公子,您总算是醒了!”他动作麻利地跳起来,用手背贴贴谢白城的额头,“诶,您这烧可算是退了!晴云熬粥呢,我给您端一碗去!”
他轻快地跑出了房间。
谢白城茫然地眨着眼睛,看着上方陌生的房顶,半晌记忆才渐渐复苏在他的脑海里。
他是在回衡都的途中。
他就快到了,这趟旅程的终点。
而刚才那个梦,那是他和谭玄初次相见时的情景啊。
那个应该出现在海棠树后的人,不就是谭玄吗?
应该从海棠树后转出来,一脸自信又从容地对他们微笑,抱着手臂悠哉地打着招呼。
他怎么……在梦里都消失了?
谢白城蓦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大病初愈的虚弱让他顿时眼前一黑,差点又头晕目眩地倒回去。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强行按下了这阵不适,重新睁开眼时,他就想明白了:谭玄一定没有死的。他要是真的不在……不在这个世上了,又怎么会不想方设法到梦里来看他呢?他不可能真的忍心就把他一人抛在这世上?连梦里,都不来见他一面?
这不可能的。
所以,他一定还活着。
秋鹤端了粥和小菜回来的时候,还担心谢白城会不会不愿吃,到时候该怎么好言相劝。却没想到,等他回来,公子早已披衣坐起,压根不要他劝一个字,自己就努力地把粥饭一口一口咽下去。
这让秋鹤很是松了一口气。人是铁,饭是钢,公子肯吃饭,身体康复起来就快。
毕竟,现在这样的时候,他们得替爷照顾好公子才行。要不然,爷非得托梦来骂他们不可!
待到身体基本康复,行动无虞之后,谢白城再也不愿多耽搁时间,立刻再度上马启程。
一天半之后,他们终于踏进了衡都地界,踏上了走了无数次的、通往屿湖山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