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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归远 红蕖 19465 字 5个月前

第101章

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被门外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谢白城心中暗叫一声糟糕。

难怪他一直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他是忘了孟红菱啊!

面前这两人中,有一人赫然就是她的杀父仇人!而且刚刚还亲口承认了确实是他所为……

这下子可热闹了,虽然孟远亭确实是魔教长老,确实……当被问罪,被正道人士诛杀,也不是什么没理的事,可孟红菱毕竟是他女儿,而且他们父女感情应该是很深的,她怎么可能平静面对杀父仇人?!

是他疏忽了,无论如何应该先安排好人看好孟红菱……不对,听起来,已经有人在看着她了,但不知怎么回事,还是让她知道了消息。

他急忙起身,孟红菱却已经闯了进来。

她双目圆睁,面色惨白,身体还保持着挣脱的姿态,双拳紧紧握起。

她的目光从堂上诸人面上飞快滑过,很快就锁定在陈溪云的身上。

谢白城清楚地看见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她毫无血色的双唇在明显的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追在她身后进来的是谢锦城的贴身婢女,也是会些功夫的,此刻鬓发散乱,显然刚才曾跟孟红菱有过一番撕扯。

“孟姑娘!”谢锦城急忙起身,离开自己的座位向孟红菱的方向走去。

“这位就是,那个孟姑娘?”乔青望的声音骤然响起,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缕好整以暇的闲适微笑。

“就是你!你杀了我爹吗?!”孟红菱谁都没有理会,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溪云,咬着牙根,从胸腔深处吐出这句问话。

陈溪云已然站起身,面色依然如覆冰雪,一手按在腰侧剑柄上,傲岸应道:“不错!”

谢白城瞥见他那似乎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下意识地也向腰畔伸手,然而却摸了个空,他之前匆匆下楼,压根就没有想起来带上浮雪。

……不过他们也不可能当真拔出剑吧!怎么说这也是他们谢家的场子。

“你!”孟红菱眉毛倒竖,目眦欲裂,幸而谢锦城和她的婢女二人,一人捉住了她一条胳膊,紧紧拉住她,任她怎么挣扎也没让她再往前冲一步。

“你却知道心疼你父亲?你可知离火教害了多少人?多少人因为这魔教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陈溪云倒一本正经地教训起她来了,又冷笑道,“你住着华屋美宅,使奴唤婢的,有没有想过你家这些钱财哪里来的?不都是你爹偷来的,离火教搜刮的民脂民膏吗?怎地,你还不服气么?”

孟红菱的胸脯激烈的起伏着,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瞪圆了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却死命咬着嘴唇,不让它们落下。

谢白城也赶紧走了过去,挡住孟红菱的视线,低头对她小声道:“红菱,回去,回屋去!不论什么事都待会再说!”

在目前的情况下,只要陈溪云他们占着大义,孟红菱就没有可能做出反击。

谢白城看着面前少女眼中炽烈的火光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头也慢慢垂下,他知道孟红菱其实也明白这些道理,但孟远亭毕竟是她父亲,他们父女有过很长一段四处漂泊、相依为命的日子,这种感情又如何能轻易释怀呢?

再说了,孟远亭固有罪愆,但想到他的身世遭遇,他也曾是受害者。个中是非曲直,哪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可以说清的?

相较之下,陈溪云这番话语听起来义正辞严,却终归透着些高高在上的空洞,更何况,他自己做的又如何?教训起人来,倒牙尖嘴利的,仿佛十二年前,他亲自参加了围攻绛伽山的大战似的。

看着孟红菱咬着嘴唇拼命忍耐不语的样子,谢白城蓦地回过头来,看向陈溪云微微一笑:“三少爷确是高风亮节,侠义心肠。想来平素一定是惜老怜贫,锄强扶弱的,绝不会做出把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踹下楼去,或是在比武较量时占尽优势还不够想要把别人手筋挑断这类事的。”

他这番话说出来,陈溪云原本满是高傲的脸上顿时乌云密布,面色铁青,眼睛死死瞪着他,却说不出一个字来,最终只能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堂内氛围也随着他这一番话而变得冰冷紧张起来。

谢白城好整以暇地回过头来,还有闲心冲着眨巴着眼睛的孟红菱浅笑了一下。

只恨谭玄不在这里,他掌握的关于陈溪云的情报实在太少,倘若谭玄在,少不得能一气报个五六条的。

“唉,溪云,你坐下来!”乔青望的声音打破了这一时的沉默,“来之前我不是同你说过了么?冤有头,债有主,有罪的是孟远亭,但孟姑娘彼时年纪尚幼,罪不及家人,跟她是没有关系的。毕竟父母是没法选的嘛!”

陈溪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孟红菱的方向,半晌嘴角才扬起一丝讥讽的笑:“也不能说跟孟姑娘毫无关系吧,毕竟孟远亭这一死,他当初藏下的钱财,现在又能落到谁的手中?孟姑娘现在年纪可不小了,不会说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吧?”

孟红菱蓦地一把推开了挡在她身前的谢白城,两眼几欲喷火地瞪着陈溪云:“姓陈的,你犯不着跟我阴阳怪气的!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爹留下的所有家产都在我手里!我原先是不知道……不知道这些钱怎么来的,现在既知道了,你放一百个心,我一文钱都不会要!该交去哪里,便交去哪里!”

“啪啪啪”,堂内忽然响起了一阵拍掌声。

乔青望笑吟吟地放下手掌,歪头道:“溪云哪,瞧瞧,我说的吧,歹竹也未必出不了好笋!这位孟姑娘就很有侠气嘛,看来还是近朱者赤,跟谭庄主、谢公子在一起久了,耳濡目染,也非寻常女子可比啦!”

孟红菱却冷冷地看向他,声音森寒:“你就是乔青望吗?”

乔青望眉梢一挑,显然对她这般直呼其名甚是不悦,但他很快掩饰过去,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副悠哉从容的样子:“正是,孟姑娘有何见教?”

孟红菱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说的不错,我爹确实做了……不好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他……他身上也有好的地方。就好比,有的人看起来是好的,好出身,好名望,却也不代表这个人就十全十美,保不齐在什么地方就藏着坏得很的一面呢!”

一丝阴翳在乔青望的眼中一闪而过,他的脸色骤然变了几变,末了紧紧盯着孟红菱的脸,慢慢笑起来:“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孟姑娘小小年纪,便有这样不凡的见地,乔某实在佩服得紧,佩服得紧!”

孟红菱神色丝毫不变,看着乔青望的脸也只是略略勾了勾唇角,抛下一丝冷笑,便洒然转身,欲要退出堂去。

乔青望却忽然出声:“孟姑娘,请留步!”

孟红菱刚跨出去的脚步顿在原地,微微侧转脸,谢白城站在她身畔,和锦城一起,也把目光投向乔青望。

乔青望依然大剌剌地在椅上端坐着,胳膊肘撑在扶手上,双手抬起交叉,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道:“其实我们今天来,还有一件事,便是想请孟姑娘先行一步,跟我们上邶阳山去,我父亲想见一见你,当面问你一些事情,也好在武林大会上把你家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确保以后江湖上不会有人找你的麻烦。”

堂上刚才随着孟红菱转身欲走而略微松弛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再度紧张起来。

谢白城简直想把这两个人直接轰出去。

他们当寒铁剑派是什么?随随便便走来,讲上几句话,就能从他们家手里像提犯人似的提走一个人?!

他们又怎么可能把孟红菱交给这两个人?美其名曰带去见乔古道,落到他们手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转过身正要开口,谢祁却抢在他之前说话了。

“少盟主何必这么着急?孟姑娘跟我们家人在一处,莫非有什么让少盟主不放心的地方?”

他面色淡然,声音沉着,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只一下子就展现出一个百年名门正派掌门人的气势。

乔青望转头望向谢祁,笑道:“谢掌门哪里的话,怎么就说到放不放心上?只是我父亲想跟孟姑娘聊聊天罢了。毕竟孟姑娘身份特殊,这件事情不在武林大会上说清楚,说不定有那好事的,会借题发挥些什么。”

谢祁也淡淡一笑:“既只是聊聊天,那也不是什么很着急的事,再说我看这件事本身也不算很复杂,孟姑娘刚刚也亲口承诺了孟远亭留下的家产她分文不会取。少盟主既是来请我们寒铁剑派上邶阳山去的,那我们自然也恭敬不如从命,一会儿收拾收拾就会动身,孟姑娘跟我们一起,又能耽误多少时间?”

他停了一下,往白城锦城这边扫了一眼又道:“再说,孟姑娘毕竟跟白城熟悉了,她一个小小年纪的女孩子,叫她突然跟不相识的人走,岂不畏惧?陈三少爷也是年轻,少年男女,总归不大方便,不如我们这里,还有锦城可以照看,各样都便利。少盟主,你看呢?”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圆滑周到,不卑不亢,却又滴水不漏。乔青望神情僵硬了一下,随即舒颜笑道:“还是谢掌门虑得周全。确实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的,那咱们就这么办吧。”

孟红菱斜睨着他,轻蔑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就大步跨出了门去。

谢白城总算长舒一口气,有些感激地望了谢祁一眼。老爷子正低头喝茶,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做派。

这两人讨了个没趣,再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了,他们是不是该送客了?

谢白城都打算说一句“慢走”了,然而回头一看,陈溪云居然把目光转向了他。

第102章

谢白城一度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狐疑地看向陈溪云,陈溪云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见他望过来,薄唇略略勾了勾,又道:“还盼谢兄不吝赐教。”

谢白城在心里“啊”了一声,确认自己依然耳聪目明,刚才陈溪云说的话他果然没有听错:他居然提出想跟他比试一场。

陈溪云说听家里人讲,谢白城之前上岚霞山时,关心过他最近是不是又进益了,所以今天来,也想顺便请谢兄指点一番。

这话说得挺客气,可他脸上的表情却实在很不搭配,那一脸清高倨傲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他准备纡尊降贵来教导谢白城一番。

这真是一件非常令人纳闷的事情。

陈溪云到底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找他比试?

这算是一种挑衅吗?可是这里姑且也算是他谢家的地头,跑来挑衅是不是也太目中无人了些?

倘若真是关系亲厚的后辈也就罢了,问题就是陈溪云虽是后辈,关系却实在有些微妙。

谢白城微微露出一丝有些困惑的浅笑:“赐教什么的不敢当。江湖同道,切磋进益原是应当的,只是,大会开始在即,按照规矩,这种时候是不该私斗的……”

他这番话也算得上合情合理。武林大会确实是有这样的规矩:大会开始前半个月起,前来参会的所有人员严禁私下交手斗殴,一旦违背,必受惩处。这也是为了附近地区的安宁考虑,各路江湖豪客云集,倘若不加约束,那岂不是天天刀光剑影,鸡飞狗跳?

他话音未落,乔青望便接口笑道:“谢公子说的不错,确实是不允许私斗,但你们两家毕竟是亲戚,亲戚之间相互过过手,又算得了什么?难道谢公子还怕一不留神伤了溪云不成?那我可得为溪云说两句话,他这一两年来,进益可大得很哪!正好谢掌门在此,我也厚着脸皮替我这小兄弟讨个人情,谢掌门也给掌掌眼,点拨上三两句的,溪云就受益不尽啦!”

陈溪云倒也乖觉,立刻对着谢祁也行了一礼:“谢伯伯,还请您指点晚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是不给乔少盟主面子了。

谢白城瞟了谢祁一眼,老爷子捻了捻须髯,面沉似水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就只能上了。

谢白城转身嘱咐晴云去楼上把浮雪取来,随即所有人一起从堂内来到了院子里。

北方的房舍一般都比南方建的要开阔些,这家客栈的院子也颇宽敞,只西北角上种着一棵高大的泡桐树,到了这个季节,半绿半黄的叶子稀稀疏疏的在风里翻飞,时不时落下几片,掉在下面的马厩顶棚上。

马厩里的马儿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都在不紧不慢地吃着草料。客栈里的伙计们对比武切磋什么的却熟——毕竟是在邶阳山下讨生活的人,多少也都会些拳脚,全都躲在院门后面,探出脑袋来看热闹。

谢白城和陈溪云面对面站定,陈溪云抬手对他行了个晚辈礼,倒是一丝不苟,很是周正。

谢白城也抱拳还了一礼,长风掠过他耳边的发丝,他端凝了神情,集中了全副心神。

陈溪云可不是程俊逸。他既被誉为百川剑门五十年一遇的天才,实力自然是不容小觑的。

而他也曾亲见过陈溪云出手,招招凌厉,气势惊人,是不能等闲视之的角色,甚至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自己能胜出。

陈溪云既然老老实实执了晚辈礼,那他当然要容让,不可能先出手。所以他就看着陈溪云手中长剑以间不容发之势直直袭向他的前胸。

这是毫无花哨的一招,简单,直接,却迅捷无伦,锐不可当,有一种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妙意。

谢白城猛一错身,往右后仰,堪堪避开他这一剑,然而飞扬起的衣带却被剑尖削下一截,又为剑气裹挟,直向上飞去。

陈溪云长剑在空中一转,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又向谢白城追来。院门后那些伙计压根看不清他的招式,只是被他剑柄上镶的那块金刚石晃到了眼。

陈溪云的佩剑形制也颇特别,名曰寒星,比一般的长剑要窄些,只两指宽,剑刃上泛着一层幽蓝。为照应寒星这个名字,剑柄末端镶了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金刚石,光线一照,就流光溢彩,熠熠生辉,足见陈宗念对这个幺子的偏爱。

谢白城早料到他这一变,手中浮雪早已迎上,两把长剑在空中碰在一处,随着呛啷一声脆响,撞出几星火花,又旋即分开,随后又叮叮铛铛连续响成一片。

谢白城一边招架陈溪云流水般的进攻,一边心中暗自吃惊。

百川剑门的弟子中,他只和姐夫陈江意交过手。陈江意绰号碧水剑客,剑招便是有流水绵绵不绝之意,而且灵动自如,有浑然天成之风。他本以为陈溪云年纪轻轻,能及上兄长已经很了不起了,真交上了手才发觉,他和陈江意的剑路既相似又不同,虽也剑势如水,却是如急湍猛浪,奔涌澎湃,一招紧似一招,一招快似一招,功力隐然已胜过其兄一筹。

谢白城以飞花潇雨对之,剑走轻灵,以快打快,众人只见院子中两道人影忽分忽合,金属交击之声不断响起。

陈溪云暴风骤雨般的一阵攻势下来,却一直没占到什么便宜,谢白城的防守密不透风,每次他以为看到了缝隙,浮雪却不知从什么地方滑了过来,恰到好处地封住他的招式。他心中不禁有些焦躁起来,虽然知道谢白城并不简单,毕竟是以前被称为东南武林明珠的人物。可是他还是觉得他久不在江湖中走动了,跑去当什么劳什子酒楼老板——久不磋磨的剑还能保持锋利吗?

东南武林的明珠,这种名号该属于他才是!

陈溪云自幼擅使快剑,轻功好,内力足,剑势快而不浮,灵而不弱,他深吸一口气,使出一招“仙舟飞渡”,整个人纵跃而起,长剑带着破空之声直指谢白城梗嗓咽喉。

——其实比武切磋中是不应当这样动辄直指要害的,一般情况下,都会稍微偏两三分,以免误伤。

但陈溪云的剑不会,他的寒星剑就是百川剑门中最快最犀利的剑。

那闪着熠熠寒光的剑尖清晰地映在谢白城的眼里,几十个回合下来,他已经大致摸清楚了陈溪云剑法的特点,对他的力道、速度也都基本习惯了。

这一招的确角度刁钻、气势迫人,但浮雪只是轻轻往上一挑,迎着寒星画出一道圆弧——

陈溪云剑眉一挑,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他足以劈波斩浪的一剑被谢白城看似轻飘飘的一招硬是带偏了方向,擦着他的脸侧过去,剑气只扫断了他颊边的几根碎发。

寒星剑在空中几乎毫无凝滞的就是一变,再度横抹。这是很难做到的,人在空中,去势已尽,却还硬生生靠腰力带动手臂,快速变换招式,没有深厚的功力和刻苦的练习绝难实现。

这电光火石的一瞬谢白城几乎不可能把剑收回来防御,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往后跌下去,就地一滚来避开。不过那样可就够狼狈的,不可能再像他刚才一直保持的恍若谪仙似的状态。

陈溪云在变招的瞬间就笃定自己能占到上风,然而刹那之间,他忽地觉查到一股锐利的寒意直逼他的心窝。

浮雪的剑尖竟已刺入他的外衣!

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明明刚才已经从他肩边滑过了!

陈溪云已经无法再改变招式,千钧一发之际,他气沉丹田,低喝一声,硬生生往后一仰,跌在地上,就势一滚,才堪堪避开谢白城这一剑。

明明打算让谢白城出个丑,哪知道只一瞬的功夫,出丑的人竟变成了他自己。

谢白城也有些失去平衡,足尖点地,身姿飞旋了一圈重新站稳,衣袂飘扬,乌发飞舞,犹如冯虚御风,配上他端正姣好的容貌,非但一点不狼狈,完全就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

陈溪云重新跃起,心中忿然,寒星剑以更快的速度向谢白城袭去。

谢白城的剑势忽然一变,不再是以快打快,而是变得端凝而深沉。

这是观溟剑法。

溟为沧海,陈溪云剑势如水,而天下水势纷纷,终究要归于无边沧溟之中。

观溟就是观水,无论百川如何纵横汹涌,总不若沧海广袤幽邃。

陈溪云渐渐感到自己的剑势变得凝滞沉重起来,无论他如何催动内力,都难以让寒星完全随他心意而动,相反,他的招式总是有意无意地被谢白城的浮雪所牵引。

陈溪云心头不禁回忆起以往父亲语重心长的教诲,叫他要把剑招稳住,沉下来,要有千钧之势,要能快也能慢。但他一直没太放在心上,他总觉得自己的剑不是那种轻浮无力的快剑,论起剑上的力量,他甚至完全不输练重剑的师兄们。

他在此刻本能的意识到谢白城的这套剑法非常克制他,要想改变局面,他必须要把自己的剑招慢下来,稳住,守静方能重新找回自己的节奏。

但此时此刻,场上的局势却不能随他心意轻易改变了。

浮雪划出的道道银光,宛如一个疏疏落落却难以突破的囚牢,把他框在其中。

谢白城心中气恼陈溪云之前出招实在太过狠厉,招招都直指要害,这哪是相互切磋,简直就是来报仇雪恨的差不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乔青望移情别恋于他,陈溪云要跟他拼命呢!

对方既然如此不客气,那他也不必太点到即止,今日不若就在乔青望面前给他个小教训,也好让他们知道,他谢白城不会忌惮他们,更遑论谭玄!

眼看陈溪云越发急躁,破绽更多,谢白城剑尖一转,格开寒星,直刺陈溪云右手,让他不得不弃剑,同时也受点皮肉之苦——

一道黑影忽然从他身后袭来,随着一阵破空之声,刺骨的寒意啸叫着,直奔他侧肋而来。

第103章

“铛”的一声闷响。

时间似乎在这一瞬间停顿了,场中的四个身影都定住没动。

陈溪云脸色苍白,握住寒星的手微微发抖。浮雪的剑尖距离他的手指只有一两分的距离。

谢白城保持着出招的姿势,在他身后侧是突然拔刀袭来的乔青望,他的青金凤羽刀在阳光下正泛着淡金色的光芒。

这把他本来万难避开的名刀正被另一把剑稳稳地挡住,而那把剑的主人也正冷冷瞪视着乔青望。

是他二姐谢锦城。

在乔青望拔刀入场的同一时间,谢锦城也“唰”地拔出剑来纵身一跃,为弟弟挡下了这一刀。

秋风吹拂,地上的落叶滚动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谢锦城语气平静地开口:“少盟主,说好只是亲戚间的切磋,点到为止而已,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合适吧。”

乔青望懒懒勾起唇角,缓缓收回凤羽刀,并指在上面细细抚了一下:“二小姐误会了,我是见谢公子可能要伤到溪云的手,怕好好一场比试最后出了岔子,岂不伤了两家和气?情急之下,想挡住谢公子这一剑罢了。”

这人倒是很会颠倒黑白,也很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明明一直咄咄逼人的是陈溪云,给他这么一说,倒好像是谢白城出手狠辣。更不要说在场众人皆是高手,如何看不出他那一刀明晃晃奔着谢白城的侧肋而去,现在竟轻描淡写说是想去挡剑。

谢锦城见他收了刀,也缓缓归剑入鞘,讥诮一笑:“少盟主对三公子还真是关切备至,有如嫡亲兄长一般。”

乔青望并不在意,垂着眼眸,随口道:“好说好说,关怀后辈原也是应当的。”旋即又看向陈溪云,“溪云哪,可是受教了?”

陈溪云铁青着一张脸,动作僵硬地对谢白城拱了拱手,闷着声道:“多谢谢兄指教!溪云受益良多!”

谢白城也倒悬着剑,对他还了礼:“百川剑门果然人才辈出,三公子真是青出于蓝。”

陈溪云又转身对着谢祁行了一礼,便扭头匆匆下场去了。

谢白城微微侧头也看了谢祁一眼,见老爷子面沉似水,只手捋着须髯,对陈溪云的行礼宛如未见,看来老爷子这会儿也生气得很。

好在那两人这一下总没有理由再要逗留,乔青望又说了几句虚头巴脑的话,便带着陈溪云一起告辞了,临走还在说在邶阳山上恭候他们大驾光临云云,谢祁也没什么耐心搭理他们,只冷着脸让大师兄冯若谷送客了。

那两人的身影刚从客栈大门消失,谢祁就沉着脸猛拍了一下茶几:“乔家小子也太不像话了,如此目中无人!就算他爹来了,对我们寒铁剑派也要礼敬三分,他怎敢这般傲慢!”

谢锦城赶紧上前温声道:“爹,你别生气,他今日来明显就是来挑事的,谁知道背后又有什么弯弯绕绕。不过明面上他们还在敷衍,说不定最终也就是虚张声势,过过嘴瘾罢了。咱们且瞧着。”

“虚张声势?”谢祁冷哼了一声,“他乔青望的刀都冲着你弟弟去了,还虚张声势?”

“我不是挡下来了吗?还能当真给他得手?”谢锦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转头看向白城,“你怎样?没什么事吧?”

谢白城浅浅一笑,活动了一下筋骨:“没事,久未跟人交手了,还挺过瘾。”

谢祁也看他一眼,哼了一声:“你倒还算勤勉,剑法上没怎么荒疏。”

以老爷子的标准来说,这就算是很大的夸奖了,白城抿唇挺得意地笑了笑,说要回屋换件衣裳,就先行退下了。

发生了这一系列的事,先前写的信已经不够了。从秋鹤手里把信要回来,谢白城又重新提笔把刚才的事情一一写上。

简要交代完事情经过,白城把笔搁在砚台上,一边又陷入了沉思。

乔青望和陈溪云来这一趟究竟目的何在?他最初的猜测是想通过他的反应来探探虚实,可是看乔青望毫不避讳,侃侃而谈的样子,似乎对自己能够从这件事中脱身很有自信,他是有什么更深一层的周密准备吗?

他毕竟不是谭玄,对事情的全貌、如今的进展并不能全盘掌握,只是韦澹明也不可谓不精明,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陷囹圄,而乔青望逍遥自在吧?按照谭玄跟他转述的、韦澹明的供述,他一口咬定手中没有乔青望的证据,这不等于是在为乔青望做开脱?

这是很反常的,乔古道站在离火教的尸体上功成名就,他怎么可能不恨乔家?

除非……他留着乔青望还有用。

他们是不是还藏了后手?即使他和殷归野失败也依然能派上用场的后手?

牺牲自己,使得对方放松警惕,再出后招?

……比如,有什么法子,让乔家和屿湖山庄两败俱伤?!

谢白城蓦地觉得出了一身冷汗,虽然他此刻还想不出他们能有什么后手,但韦澹明那有些反常的表现,今日乔青望的老神在在,毫无忌惮,让他越想越觉得这之中必有问题。

就像爹说的,就算是乔古道亲自来了,也是要客客气气的,乔青望今天的表现,简直像……简直像是“有恃无恐”。

与其说他是来探虚实的,不如说他像是来示威的。

乔青望的“恃”的什么,他现在当然不知道,但他不能不提醒谭玄。

谢白城再度提笔,又匆匆写下自己的一番猜测。不论怎样,警觉些总不会错。

待到墨迹干透,白城亲自把信纸装进信封里,再仔细封好。随后唤来秋鹤,叮嘱他务必亲手交到谭玄手里,然后也不必急着回来,一定要等他看完了,盯着他写上几句话,再捎回来。

秋鹤认真听着,一一点头表示记住了,就带上些碎银,骑了匹快马出发了。

而他前脚刚走,谢锦城就打发人来说,老爹说了,今日收拾收拾东西,明天早上起来就上邶阳山去,免得拖到正日子那天上山的人多,道不好走。

掌门既然这么决定了,翌日上午,他们也就收拾齐整,踏上了去邶阳山的路。

邶阳山因是慈航寺的所在地而闻名天下。不过慈航寺在邶阳山的南嘉峰上,武林大会的场地却是在相距南嘉峰四五十里远的青竹谷。

这青竹谷虽名为山谷,实则地势开阔平坦,处于群峰环抱之中,因生有大片竹林而得名,平时风景清幽,颇有桃源仙境之意,不过现在大会召开在即,谷中样貌早已大变。

寒铁剑派一行人上得山来,最先看见的是外围一排排临时搭建的房屋,武林大会少则三天,多则五天,为免上下通行的不便,才有这修建临时房舍之举。而且别看只是用木料简单搭建的宅子,因为地方有限,还只有有些头脸名气的门派才有资格居住。

待把随身行李简单安置后,谢白城就出去先转了一圈。

穿过这片临时居住的房舍,再往前走,很快就到了武林大会举办的场地。

场地中央是一个高高搭起的擂台,这是武林大会的主擂台,到了最后一天的决赛才会用到。分散在周围各处的还有十来个小擂台,旁边都搭了些凉棚,供人观看助威。

这些设置每一次的武林大会都差不多,至多不过是规模和装饰上有所不同。今年在青竹谷,也就就地取材,用上了不少竹子,青油油的,看着倒舒服。

谢白城站在主擂台前抬头观瞧,在擂台的另一侧,修了一座三间的楼台,也是竹子做主材料,底下一层是空的,只是用几根粗壮的木材做柱子支撑起来。

想来这就是观礼楼了。既是武林大会,那到时候应该是武林盟主坐当中主位,慈航方丈和逍遥掌门应该在一侧的偏楼,另一侧,就该是留给屿湖山庄的了。

谢白城静静眺望了一会儿观礼楼,又回过头看了看自己身后已经设好的一排排座位——前排的是木制的靠背椅,后面就是竹子扎成的长条凳了。

场地有限,靠背椅是留给武林中有头有脸的大门派的,长条凳是给小门小派,还有些没名气的,连坐都没得坐,只能找个地方站着。

不过他们寒铁剑派是百年名门,想来是有靠背椅可坐,到那时,他便该是坐在场下,看着谭玄登上对面的观礼楼?

想到再过两日便能相见,白城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欣悦。

虽然以前也不是没分开过这么久,但因为之前有大半年的时间他们都朝夕相守,骤然分开,竟不由倍觉思念。

想着相见时会是怎样的场景,谭玄会怎样登上观礼楼,该是怎样的器宇轩昂,意气风发,他的唇边不由浮起一丝微笑,昨日乔青望带来的不快都一下子散去了许多。

只要他们又在一起了,何惧他在背后捣鼓什么名堂呢?

无论是什么阴谋诡计,魑魅伎俩,他们总会一起并肩面对。

不过他现在还有另一件事要做,他转过身,正准备找个人打听打听,忽然就听到身侧不远处有人颇为亲切地叫了一声:

“谢公子。”

第104章

谢白城倏然转过头,就见十几步外,一个身着翠色衣衫的年轻男子正面带微笑地望着他。

容貌姣好,笑容可亲,腰上别着一支系着胭脂色络子的玉笛,正是左辞。

谢白城当然认得左辞,但是远不如对时飞或齐雨峰那样熟悉。

谭玄之前来信告诉过他,屿湖山庄派出的襄助武林大会的人,正是齐雨峰和左辞——一个是他的人,一个是晋王的人,不偏不倚。赵君虎留在庄里,他和蓝霁怀等到大会正式开始才会出现,而时飞跟着他们一起。

他刚刚就是想去找齐雨峰,打听打听对乔青望的调查有没有什么进展,不料一转身遇到的却是左辞。

他一直不怎么喜欢左辞。

这话其实说的也不准确,赵君虎和左辞都是晋王一系,和谭玄并不在同一立场,从这个角度说,这两个人他都不喜欢,并且很提防,但赵君虎这个人,很有些特殊的魅力,虽然你知道他跟你并不一条心,却很难真正的讨厌他,他豪爽却不粗鲁,精明却不市侩,他并不掩饰他是晋王府出身,反叫人觉得他有那么几分光明磊落,虽说是做对手,也是个挺不赖的对手。

左辞却不一样,左辞容貌殊丽,未语先笑,很容易博得第一次见面的人的好感。但他的笑总是那么的虚无缥缈,就像一个画在脸上的假模子。他那双带着些桃花的眼睛永远云遮雾绕,让人看不分明。还有他柔和谦恭的话语里总透着一股内里的寒凉,谢白城一面对面被他看着,总觉得自尾巴骨上蹿起一股凉意。

屿湖山庄所有人里,他最不想碰到左辞。

左辞可能也很讨厌他,他有这样一种毫无理由的直觉。

也许是看不起他以男子之身,甘居人下。他也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人,目光里有着露骨的轻蔑和不怀好意的细细打量。但左辞跟那种人又不完全一样。说实在的,他也想不明白左辞到底是讨厌他身上哪一点。

总之他们应该是相看两相厌的,为什么偏偏要让他们两人遇到?左辞就不能假装没看见的,悄悄扭身走开吗?

但此刻他都出声打招呼了,自己总不能装失聪。

谢白城只好挤出一丝笑容,微微颔首:“左掌事。”

左辞似乎不是仅仅想打个招呼而已,他居然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过来。

“谢公子既已在这里了,想必贵派上下应该都上山来了吧?”左辞笑眯眯地同他搭起了话。

谢白城点了一下头:“刚刚才安顿下来,谢左掌事挂念。”

左辞道:“谢公子太客气了,谢公子是我们庄主的至交好友,谢掌门又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论理在下当去登门问候才是,怎奈大会在即,各种琐事实在缠人得紧,真是对不住。”

“左掌事说的哪里话,自然是大会的事最为要紧,千万不可耽误的。”谢白城一边跟他虚与委蛇,一边暗自腹诽当真忙碌你还来扯什么闲篇。

他正暗忖着左辞的真实意图,左辞却忽然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压低了声音道:“耳闻昨日乔青望和陈溪云二人曾去贵派拜访,该不会借机寻了什么麻烦吧?”

谢白城的心立时绷了起来,看向左辞的目光也更多了一份戒备。

他怎么会突然提到此事?他知道了多少?他这么问,又想知道些什么?

左辞总不可能以为他会和盘托出昨日发生了什么事吧?

那他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图?究竟想从他嘴里听到怎样的回答?

谢白城的脸上浮起一丝和气的微笑:“还好,只是说了会儿话,讲了讲陈三公子他们之前发生的事,还说乔盟主想见孟红菱,跟她聊一聊。”

他也没说假话,只不过隐去了交手的那一段和具体细节罢了。他就不信左辞会指望从他嘴里得知具体实情,左辞既能“耳闻”那两人昨日登门,就不能顺便“耳闻”一下具体发生了什么吗?左辞绝不可能再追问他细节,这只不过是个由头,他倒要看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左辞依然定定地望着他,果然没有追问,只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一抹很是悦目的微笑:“既是如此便好。我和齐兄听说了这件事,心就一直悬着。不过齐兄也说,料想乔青望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大约就是想去探探虚实,看来果真如此。”

他这倒是落落大方地摆明了自己对孟家案子背后的隐情也俱清楚,但谢白城可没有和他讨论下去的兴趣,左辞摆出这么一副知心体己的模样,谁知道是不是想从他这里套出些话?

他便客客气气地微一颔首:“有劳左掌事记挂了。”

左辞嫣然一笑:“这是应当的。说起来,这段时间我和齐兄也常与乔陈二人接触……”他目光忽然转为深沉,眉宇间露出一点忧思之色,“咱们庄里的兄弟其实对乔青望查得很紧,但他竟一直很从容不迫的样子……倒好像一点也不心虚似的。总不能以为不管出了什么事,他爹都能护住他吧?”

这话里像藏着钩子。

就如同在他面前明晃晃地摇来摆去,要他一口咬上去问“对乔青望查到什么了吗”。

谢白城淡淡笑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确实做了亏心事,再怎么装模作样又有什么用呢?”

左辞脸上一直洋溢着的亲切忽然消失殆尽了。

谢白城只装作不知,神色不变地看着左辞的脸。

这种面无表情的冰冷倒要比那刻意做出的笑容更适合这张漂亮的脸孔。

但这一片冰冷渐渐地又消融了。一缕微笑重新爬上了左辞的唇角,但和方才的矫作却又不同,那是一缕很干脆很爽朗的笑,再不是刻意的讨好:“谢公子说的是!”他很爽快地点点头,“庄主也常这么说呢,有些人越是表现的若无其事,其实心里越是提心吊胆,寝食难安。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

他说着把头扭向观礼楼的方向:“好在后日就是正日子了,待庄主忙完了大事,就能腾出手来处理乔青望了。”

谢白城跟着他一起也再度望向观礼楼,却望见从观礼楼背后两座山峰的夹缝间漫上一层灰蒙蒙的阴云来,竟是可能要下雨的样子。

一阵风吹来,天上云气涌动,那层乌云似乎翻滚着在加速前进。

谢白城不由一怔,耳畔却听见左辞宛如自语般喃喃道:“……只是乔青望,也不会什么都不做就等着被清查吧?”

他的心蓦地重重一跳。

他扭头看向左辞,左辞却又恢复成那种故作亲昵的模样,对他笑了笑:“瞧我,怎么这么不晓事了?谢公子想必是有事要办的吧,被我耽搁了好半天。”

谢白城一时之间竟没能立刻接上话,他脑海中不断地翻滚着一个念头:左辞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不对劲的苗头?

“在下就不打扰谢公子了!不过谢公子倘有什么事要吩咐,只管打发人来知会一声就是了。”左辞客客气气地说完,对他拱了拱手。

谢白城忙抬手还礼,左辞却已经转身走了。

他看着那个翠色的身影潇洒地走出了好几步,却又突然停下。随即那张姣好的面孔回转来,对他勾起了唇角,抬起左手,用大拇指往东北方向一指:“对了,齐雨峰在理事的地方,往前走上半里地,就能看到一个院子,随便问个人就能找到他。”

他抛下这么一段话,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谢白城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他才迈开步子,往左辞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果然如他所言,走不到半里地,就看到几棵柳树下掩映着一个简朴的小院,看起来像是从僧人平时清修的禅寺改建而来的,院门处进进出出,颇为繁忙。

谢白城刚刚走近,门口处侍立的两个汉子便伸手拦住了他。

其中一个汉子道:“干什么的?出入令牌呢?”

谢白城停下脚步,不慌不忙道:“在下寒铁剑派谢白城,有事请见屿湖山庄的齐雨峰齐掌事,不知他在不在里面?”

闻听此言,说话那汉子的眼光倏然变得有些暧昧起来,上下打量着他,龇着牙花道:“你就是谢白城?”

对这种反应谢白城已是见怪不怪,料想这两人要么是隶属于乔家的,要么也是跟他们亲厚的门派里的,对他自不会多么尊重。所以也不动气,只泰然自若道:“不错。”

“找齐雨峰?他在是在的,不过你找他有什么事?”那人见他神色平静,态度就越发轻慢起来,眼神更是露骨地在他脸上腰上来回的舔。

“我找他有何事,需要向你们禀告吗?”谢白城的声音蓦地冷了下来,眼睛一抬,两道目光犹如寒薄的利剑般刺向对面。

守门的汉子脸上神色登时一僵,背上竟密密地渗出一层汗来。他不由有些羞恼,手竟按上了腰畔的刀柄,还欲说些什么,旁边的同伴却一把拉住了他,对着谢白城露出讨好的笑容:“咱们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谢公子您,您多包涵。齐掌事在里边儿呢,我这就给您通传一声。”

“不必了,我自己进去找他。”谢白城冷声说完,抬腿就跨过了门槛。守门的两人看着他手按在浮雪的剑柄上,愣是没敢再出声阻拦,任由他大步进去了。

第105章

院门处这番吵闹早已惊动了院里的人,谢白城刚跨进院子,就见齐雨峰撩起门帘,低头从迎面的屋子里钻了出来。

齐雨峰今日穿了一身烟灰色长袍,眉目俊朗,气宇轩昂,还是那副英气十足的样子。见了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笑起来,对他一抱拳:“谢公子,好久不见了。”

谢白城也对他还了礼,随即看了看左右都正关注着他们的众人,浅浅笑道:“不知你现下可忙不忙?”

齐雨峰立刻心领神会,朗声道:“不忙不忙。”随即对着外面一比手,“谢公子若不嫌弃,就由我来介绍介绍会场的安排吧?”

谢白城便顺势转身又向外走。齐雨峰走在他身后一步,出了院门,瞥了那两个守门的汉子一眼,扭头对院内叫道:“侯安,你安排两个人替下雷山派的这两位兄弟吧,让他们歇息一会儿,喝点凉茶去。”

守门两人神色尴尬,却又不敢说什么,见院子里应声走出两名穿着屿湖山庄衣服的男子,也只好讪讪地退到一旁去。

谢白城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只管往前走。齐雨峰快走两步赶上他,无声地示意了一下方向,不多时,他们便走到一条安静的小路上,避开了来来往往或办事或游览散步的人。

秋色渐深,小路两旁长着些楝树,叶子已经半黄,风一吹来,就飘飘飞飞纷落而下。往远处看,右边的山麓上层林尽染,色彩缤纷,很有些如诗如画的意境。

只可惜他们并非为赏景而来,这般纷呈的秋景,也只是入眼不入心。

见四下寂静,谢白城方开口道:“昨日乔青望和陈溪云去找我的,你知道么?”

齐雨峰点头,沉声道:“有所耳闻,只不知他是去做什么。”

谢白城便把昨日的事情简单对他说了,齐雨峰听着听着,眉头便渐渐蹙起,等他说完,停了一会儿才道:“这两人竟如此咄咄逼人?这段时日我多少也算跟他们共事,见他俩倒还老实,没想到一转身竟是这样。”

谢白城道:“所以我就觉得奇怪,乔青望既已知道韦澹明被抓,他竟好像一点都不放在心上。你们究竟追查的如何了?难不成他当真认为自己能瞒天过海?”

齐雨峰转头看向他,认真道:“其实对他的探查从没放松过,不过他真的很机警,我们分析,他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韦澹明和殷归野,所以一直提防得很严密,恐怕他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假装被韦殷二人利用,实则指望借他们的手。倘若他们失败,他也有抽身而退的准备。不过再怎么周密的人,也不可能把一切都算到。”

他顿了一下又继续:“我们后来查到百川剑门有个初阶弟子,可能在事发当晚见过摸上山的殷归野等人。按当时的情况分析,应当是乔青望出面骗得陈寄余开门,所以这个弟子很可能成为重要的证人。可是,没成想,在我们能做出进一步调查前,这个人却失踪了,至今都未发现下落。”

谢白城奇道:“这弟子既当日见到过可疑人物,怎没有上报?”

齐雨峰笑道:“哦,他是偷溜出去会相好的姑娘的,这是违反门规的事,自不敢言。等第二日说陈寄余死了,他就更不敢说了。还是我们几个兄弟心细,一个一个慢慢排查,才掌握了些线索。只可惜,此人忽然失踪,线索目前也就断了。”

谢白城犹豫了一下道:“难道……会是乔青望下的手?”

“暂时还没有查到什么真凭实据。不过庄主曾推测过,倘若乔古道知道了这其中关节,他能调动的资源,可不是乔青望能比的。”

“如此一来,要想查清不是更困难了么?”

齐雨峰点了点头:“从这个角度入手,确实不易,毕竟对方早有提防。所以庄主的意思是,干脆我们从别处下手。”

“别处?”谢白城不禁侧目。

齐雨峰“嗯”了一声:“查乔家其他方面的问题,以及乔古道当年和宗天乙的暗中往来是否留有什么线索,或有没有人知晓。同时也从余家和许家两家下手,这一次大会,余家那对双胞胎都没有来,听说老大的腿伤得很严重,又没能得到及时治疗,落下了一点残疾。余柏年可能不想儿子再搅和进江湖浑水里,所以让他们呆在家中,但余家老大心中能没有一丝怨气么?只要有一丝怨气,他们就很有可能成为突破口。”

谢白城怔了一下才道:“可是乔青望难道没有防着一手吗?”

齐雨峰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有没有也只有试一试才知道了。倒是陈溪云挺奇怪的,怎么就对乔青望那么死心塌地,马首是瞻。听闻他和陈寄余感情深厚,怎么这亲叔叔的死,也不能动摇分毫他对乔青望的信任呢?”

谢白城脚步滞了一下,心中一阵翻腾,这原因他倒是大概知道……但实在没法说出来。

齐雨峰注意到他的反应,投过来问询的目光。谢白城赶忙挤出一丝笑容糊弄过去:“确实,真不知乔青望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我看百川剑门是想培养他在将来和乔家分庭抗礼的,这算盘怕是要落空。”

齐雨峰闻言也笑了,一直以来严肃而有些压抑的气氛松脱了一些。

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齐雨峰忽然道:“其实,我们虽未能查到什么他和韦澹明的来往,却发现乔家可能和京里什么人有些联系。”

“京里?”谢白城讶然,他脑海中倏地浮现出左辞的脸。

齐雨峰点点头:“乔家门下有人在前段时间颇为频繁的出入京中……明面上好像是宣称准备在京城做生意,但谁不知道他们向来是有意避开我们屿湖山庄的……总之,应该有些古怪在里面。”

谢白城沉默了好一会儿,好些影影绰绰的念头在他心里浮动着,七上八下,一时间,却又怎么都理不出个清楚的头绪。

“……说起来,我刚才正好遇见了左辞。”他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随即把和左辞交谈的经过告诉了齐雨峰。

齐雨峰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低低地“哦”了一声。

又走出十来步,他才开口道:“左辞这个人……我这两年也留心看着,真要说起来,他和赵君虎,乃至晋王似乎也不是完全一条心。这个人很难看透……不过我想他应该没有什么别的意思,乔青望会不会做些什么,我们也早有猜测,并且一直在注意提防,谢公子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他说着笑了笑,“乔青望都输给过庄主三次了,他总不能搬出他爹来吧?”

他这么一说,谢白城也不禁笑了起来,也是,屿湖山庄所能掌握的情报和体量非他个人所能比,怎么可能没有防备呢?左辞或许就是讨厌他,故意说些让人不舒服的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眺望着远方的山峦,这才注意到之前的阴云不知何时已经攀爬到了他们头顶。

“哟,这天气怕是要下雨。”

齐雨峰跟着他一起抬头望了一眼,也点头附和,随即又道:“这秋雨淋了可容易生病,咱们不如就此回转去。”

想问的事情也问得差不多了,谢白城对他的提议也深以为然,二人一齐转身,向着来路折返而去。

道行未及半,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从云端坠了下来。他们两人干脆提起轻功,贴着小道一路飞驰。

“我说,谢公子,”齐雨峰一边抬起衣袖遮住脑袋,一边侧头向他搭话,“你功夫这么好,头脑又聪明,真的很适合来我们山庄啊!”

谢白城在雨里眯着眼,只笑道:“我们家已经赔上了一个谭玄,还要把我也赔进去才行么?”

齐雨峰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是了是了,就开着东胜楼也挺好,弟兄们还有个好打打牙祭的地方!”

眼看理事的小院已渐渐出现在道路尽头,谢白城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们空下的那个掌事的缺,可有补上的人选了?”

齐雨峰道:“庄主去找了常喜公公,想叫他老人家推荐个人。喜公公似乎是准备引荐个江湖上的年轻人。估摸这次大会结束后,我们回京,也就该有消息了。”

谢白城点点头:“那最好,免得又让别人安插什么人手。”

齐雨峰笑了笑未再答话,身形三晃两晃间,他们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齐雨峰本想留谢白城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等雨停了再走,谢白城却不欲打扰他们办事。毕竟他并非参与理事的人员,坐在这里,容易惹来非议。齐雨峰便命人取来一把油纸伞给他,让他好在雨中回去。

待他回到寒铁剑派暂居之地时,雨势也渐渐小了。晴云伺候着他换了衣裳,又擦干头发,刚坐下吃一口点心,秋鹤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秋鹤也淋了一身的雨,顾不得擦换,一见他面就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有点皱巴巴的信封,一边递过去,一边道:“公子,爷的信我带回来了!”

谢白城接过来,就感到这封信还带着秋鹤的体温,他衣服湿了大半,这封信却是干干爽爽,不由笑道:“难为你了,把这信护得这么周全。”

秋鹤接过晴云递过来的干手巾,胡乱擦着脸,口中道:“那可不是么!公子您千叮咛万嘱咐要我盯着爷写回信,这肯定是顶重要的东西呀,跟这宝贝比,小的淋点雨又算什么呢!”

“就你这张嘴会说!”谢白城笑着佯踢了他一脚,“快去换衣裳吧,待会儿过来领你的赏!”

秋鹤喜滋滋地答应一声,退下去了。

谢白城坐下来,小心地拆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信纸展开,上面几行隽秀峻挺的字迹确实是他熟悉的谭玄的笔体。

他匆匆扫过信上内容,谭玄只叫他不必担心,他们已经有些进展,信上不方便明说,让他想知道可以去问齐雨峰。他身边有时飞,而且带了二十个庄里的好手,且有当地官府照应,一切都很周密。他会在明日起身前往慈航寺,在慈航寺暂住一晚,后日一早,和慈航方丈净尘大师一道前往青竹谷。

看到这里,谢白城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慈航寺乃是正道巨擘,当年从龙有功,就算借乔青望八个胆子,他也不可能敢在慈航寺上动什么歪脑筋。净尘大师更是当世绝世高手之一,谭玄到了慈航寺,可以说就真的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又接着往下看,剩下的却是谭玄专写给他的两句话,一是说“后日便可相见”,二是叫他“务必替我照顾好你自己”。最后的落款是一个“玄”字。

谭玄的字向来写得颇为秀气,唯有这个落款,写得很有些笔走龙蛇的潇洒。

谢白城看着最后的两句话,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抚上那个“玄”字,来回温柔地摩挲了片刻,就好像看见了谭玄带着满满自信笑容的、神气活现的脸浮现在眼前。

一丝笑意悄悄攀上他的唇角。

是的,他是真的,有些想他了。

第106章

这场雨下到傍晚时分就停住了。风吹了一夜,吹散了阴云,到了初七中午,太阳重新挂上天空,把和煦的阳光洒遍山野,前一天的潮湿从土地上渐渐褪去,想来明日的大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青竹谷中已是热闹非凡,来参会的各门各派都已到达,关系好的呼朋引伴,关系差的横眉立目,空气中都浮动着快活又紧张的气息。周围的村民也很有经商的脑筋,早早挑了担上山来,摆摊设点,卖起酒水茶饭,生意也俱是兴隆。

谢白城这一日从早上起就应酬了几个相熟的朋友,过了晌午后稍微清闲下来,恰好大姐和大姐夫又带着梁恒之过来,在登上新秀擂之前不放心,又来找外祖父指点指点,他这个做舅舅的自然也不能作壁上观,也亲自下场陪大外甥走了几招。

待送走大姐一家人没多一会儿,秋鹤又跑来汇报说,三小姐打发人来给他传话。谢白城见了来人,那人说华城请他过去一趟,三少爷现在正好家来了。

陈溪云回家了?既是回家,那乔青望必定不会跟着,这倒是个跟他单独接触的好机会。虽然谭玄让他照顾好自己就好,但他既然已经涉入如此之深,终究也是按捺不下,当即便换了身衣服去了陈家。

百川剑门来的人比他们要多,不过这个来传话的小厮相当机灵,带着他左绕右绕,尽量避开其他人,直接进了谢华城夫妇居住的小院。

华城见他来了,便起身相迎,陈江意则坐在一把竹椅上,低着头,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谢白城向他二人问过好,低头小声问华城:“陈溪云回来了?一个人?”

谢华城点点头,又往陈江意努努嘴,同样压低声音:“叫你来是他的意思。”

白城抬眼觑了觑陈江意,看来这位三姐夫还没打消让他来劝劝自家兄弟的想法呢。

……可这种事他这压根不受陈溪云待见的人怎么开口啊!三姐夫这是当真病急乱投医了?

他真想扶额叹口气,不过现在不是时候。正打算堆起些笑容,向陈江意搭话,屋外却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与此同时,一个清冽的男声响起:“二哥,你找我?”

谢白城回头,就正好和刚跨进门里来的陈溪云打了个照面。

陈溪云顿时愣在原地,脸上原本轻松的表情也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

谢白城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么快就和陈溪云打上照面,也是他没想到的,只好努力笑了一下,微微颔首,叫了一声“三少爷”。

还是华城走上前来,对着陈溪云温声招呼道:“老三,进来坐吧,杵在门口干嘛呀!”

陈溪云动作僵硬地挪进了屋里,勉强笑了笑:“原来二哥二嫂这里有客人,早知道我便待会儿再来了。”

谢华城拉着他坐下,又让白城坐,口中道:“也不是什么外人,彼此都认得的,客套什么呀!”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推了陈江意一巴掌。

陈江意这才抬起头来,看了陈溪云一眼,却没说话。

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谢白城决定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先开口。

“……二哥,你找我什么事?”还是做弟弟的先说话了。

做哥哥的又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大嫂说的事,都是真的?”

陈溪云脸色一僵,故作轻松道:“大嫂说了什么事?”

陈江意忽然一脸怒意道:“你还装什么样子!你忘了大嫂有个表妹嫁在乔家吗?你现在真是能得很,自己有家一年到头也不见得着一下,都跟在人家后头像个鞍前马后的跟班!你说爹和师伯师叔们花那么多心血栽培你,是干什么的?”

陈溪云脸色先是一阵铁青,有些尴尬的僵硬,但随着他哥把话说下去,他眼中的愤然之色却是愈燃愈烈,最后竟“嚯”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对着他哥叫道:“我倒是想问,你们是把我当作什么呢?花那么多心血栽培……你们又何曾问过我想要的是什么?”

陈江意神色一滞,随即也站了起来,紧绷着脸喝道:“你还有理了?打小家里什么不是最好的都紧着你?!你在外面闯祸的时候,爹都想方设法替你摆平,处处宝贝着你,你那时怎么不说你要的不是这些呢?”

陈溪云也愣了一下,然后梗着脖子喊:“谁能从小就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再说了,就算我说了,有人会听吗?有人愿听吗?爹说起来叫疼爱我,其实只不过是把我、把我当个神兵利器似的看待,不能按他心意去使用,就、就没有价值了!”

陈江意颤抖地抬起手,指着他的鼻尖,气得满脸通红:“你、你怎敢这样说!”

谢白城完完全全没料到他们兄弟俩会就这样吵起来,这是真的很不适合他在场。他眼观鼻鼻观心都快觉得坚持不住了,在脑海里默默地背东胜楼的菜单——却也背不下去,吵架太好听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谢华城,心想这兄弟俩吵架,三姐作为嫂子,怎么说也该上去劝劝吧,结果就看见谢华城低垂着眼一副仔细研究自己手指甲的样子,眼角余光却不住地往那边瞟,亮得很,都晃眼。

看来爱看热闹实在是人之通病,难以改之。

谢白城悄悄踹了华城一脚,华城才如梦初醒,连忙起身走过去拉住陈江意:“好好说话,怎么刚见面就乱吵呢!老三也是好不容易得空回来一趟,他在外头也是做的正经事情,爷们大了,出去历练不也是正理该当的,给你说的那么难听。”

陈江意却恨恨甩开她的手:“不用替他说话!他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陈溪云冷笑一声:“你这么看不上我,怎么待你那小舅子却亲切得很呢!”

陈江意却道:“乔青望待你若是如谭玄待白城一样,那我倒也罢了!”

陈溪云就犹如忽然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只死老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阵红,精彩纷呈得很。

谢白城作为一直在努力假装自己是空气的围观群众,突然被点到,还是直接点到这么一个有些敏感的话题,不禁也是一惊,心叹自己这三姐夫的笨嘴拙舌真是名不虚传,哪有这样谈话的,这样谈,什么话不能给他谈死了。

他撩起眼皮觑了陈溪云一眼,只见他的脸色最终定格为铁青,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双拳紧握地放在腿上,把脸偏过去,不看任何人,像一尊沉默又倔强的石像。

平心而论,陈溪云长相还是非常出众的,俊秀而不失英气,从眉宇间又透出一丝忧郁,江湖上对他芳心暗许的年轻女孩并不少,只是他从未正眼瞧过她们。

这个时候还保持沉默就不合适了,会让人觉得像是在看热闹。

于是谢白城缓缓开口道:“三公子,我一直觉得很好奇,你对你三叔的死,当真一点疑惑都没有吗?”

他这一转开话题,屋里紧张的气氛顿时稍有缓解。

陈溪云抬头看看他,面色不虞道:“都这时候了,你还问这个做什么?”

谢白城好脾气地微微一笑:“说了,好奇而已。听闻你和你三叔感情很是深厚,我以为你应该很关心他的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