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懒洋洋地扯起嘴角笑道:“别着急呀,你们若是有人能赢了我,我便告诉你们我姓甚名谁。”
刚刚在比试中落败的青衣少年心中正有气呢,闻言噌地一声蹿上前来,扬起手中剑道:“你别狂!小爷这便来会会你!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黑衣少年连说了两个“好”,脚尖一踏地面,整个人已然飘逸潇洒地进入场中。
“杨清源,你可别丢我们脸啊!”身后传来同伴的呼喊声,名叫杨清源的青衣少年不必他们提醒,早运力于臂,“嘿”地一声如疾风般劈出一剑,正是他家剑法中相当厉害的一招——风吹兰折!
然而那神秘的黑衣少年却连刀都未拔,轻巧地一闪身,便躲过去了。
杨清源抢步跟上,又一气劈砍挑刺,攻出数剑,黑衣少年依然不动兵刃,只或躲或闪,整个人像一阵黑色的旋风,辗转腾挪,杨清源连他的衣服角都碰不着。
刚刚跟吴弋打斗了一场,本就花费了不少气力,再被黑衣少年戏耍般地遛来遛去,杨清源很快就气喘吁吁,剑着也越发滞重迟缓起来。
黑衣少年瞅准机会,蓦地飞起一脚,正踢在杨清源长剑靠近剑柄处。
杨清源虎口一麻,哎哟一声,长剑脱手,再度坠落于地。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黑衣少年却噗嗤笑了一声,好整以暇地道:“你基本功还挺扎实,但是一昧没头没脑地乱攻怎么行?招式也是要讲配合的。”
他刀都未拔便轻松取胜,这会儿还一副指点后辈的架势,杨清源不禁脸色发黑,后面围观的少年们也有些给震慑到,但又不可能服气,有人便撮哄吴弋:“你不是说想挑战你尽管来么?你上呀!”
吴弋脸色则是发白,他又不傻,对杨清源他都是利用对方直肠子,耍诈取胜,现在这黑衣少年如此厉害,他哪里会是对手。倘若上前,岂不是自取其辱?
就在这时,从假山上跳下一个少年,瓮声瓮气道:“我来会会这小子!”
众人目送他大摇大摆走到空地中间,下巴一扬,高声喝道:“爷爷我是个敞亮人,从不藏头露尾,就明白告诉你,我叫程俊南,是宁河程家人,你可记好了!”
黑衣少年笑道:“俊男?真是好名字,瞧你确实挺一表人材的,不错不错!”
程俊南最讨厌别人笑他姓名,不由涨红了脸,很气地哼了一声,唰地一下拔出了腰上的佩剑:“孙子才总说嘴呢!是爷们儿就亮家伙事!”
后面围观的少年们纷纷给程俊南呐喊助威。这位程公子在他们当中,功夫算是出类拔萃的,他上了场,少年们大多觉得放了心,不说胜券在握,总比杨清源要争气些吧。
程俊南的表现确实比杨清源要出息多了,至少让黑衣少年拔出了刀来。
那是一把通身乌黑的窄刃长刀,刀锋犀利,如一痕冷月。而黑衣少年竟是左手使刀,刀法刁钻,古怪难测,程俊南勉力支撑了二十几个回合,被黑衣少年一刀挑飞了剑,垂头丧气地败下阵来。
少年们都一阵沉默。
今天还真是碰上砸场子的硬茬了?这黑衣少年究竟是什么来头?各人在家里师门里,也未曾听说江湖上新出什么厉害的年轻刀客,他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他到底想干嘛?
眼见黑衣少年慢悠悠地并指抚过长刀,将刀缓缓归入鞘中,有人吞了口唾沫,小声道:“看、看来必须要白城出马了!”
这一提议立刻得到了热烈的响应,呼应声如水中波纹般迅速荡漾开去。
“对对,没错!只有白城出马才行了!”
“白城肯定能赢!”
“白城,快给那小子一点厉害瞧瞧!”
坐在假山最高处的白衣少年没有即刻做出反应,他姓谢,是东南武林名门寒铁剑派掌门唯一的儿子,虽然今年才十四岁,但他是这群小伙伴中武功最好的。
这个不速之客不简单。
在高处看了两场比试,他心里已然在暗自惊叹,那黑衣少年不论身法还是刀法,都是极出色的,只是完全看不出师承门派,猜不出究竟是什么来头。比起能不能取胜给大家伙儿挣回脸子,他更担心这人别是什么邪门歪道出来的,他们别一不留神招惹上麻烦。
不过看他态度虽然颇为倨傲气人,但两次交手中,都极有分寸,哪怕是有好的机会,因为可能会伤到人,也宁愿放弃。而且两次都是以打掉对手兵器的方式结束,乍一看似乎故意耍威风,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完全避免了对手受伤。
倒也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谢白城便一拍石面,整个人飘然而起,如一只展翅白鹭般轻盈地落在黑衣少年对面,右手一挥,一柄雪亮的银色长剑直指黑衣少年的鼻尖。
“兄弟,咱们俩过过手吧!”
黑衣少年看着他却忽然一呆,旋即转开脸,指着他,对他身后的少年们喊道:“你们怎么回事啊?居然要派个小姑娘出来?”
少年们都沉默了。
沉默,沉默是今天的灿锦园。
谢白城脸上一热,原本还算冷静克制的心情瞬间破碎,一阵怒火燃上心头。
这人到底是有什么样的本事,每一句话都能精准地踩中别人的痛处!
程俊南最讨厌别人拿他名字说笑,他便提他名字;他最讨厌别人说他像女孩儿,他便张口叫他小姑娘!
谢白城化怒火为剑气,唰的一剑,惊鸿般袭向黑衣少年的喉头。
“哦哟!”黑衣少年连忙往后一仰身躲开,望着他笑道,“小姑娘这么凶啊!”
谢白城唰唰唰连出三剑,这叫“春色三分”,分别刺向黑衣少年上中下要害。
黑衣少年旋身如飞,左躲右闪,第一次显出一点狼狈。
后面观战的少年们一起鼓掌叫好,给谢白城助威。
谢白城乘胜追击,出招越发迅疾,银色的剑影简直像暴雨般向黑衣少年砸过去。
不过黑衣少年可不是任凭风吹雨打的娇弱梨花,他一边躲开谢白城的剑招,一边探手拔出刀来。
“铛”的一声,银亮长剑和乌黑长刀第一次在空中相抵。
谢白城早有准备,深吸一口气,运转周身真气,灌注于剑上,虽然他比黑衣少年矮了近一个头,但刀剑对峙,他竟毫不退缩,完全不落下风。
黑衣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惊异,显然是没料到面前这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少年有这样出色的内力。
黑衣少年的刀贴着谢白城的剑身“噌”地一下滑了过去,对峙结束,两人各出招式,再度斗在一起。
谢白城的身法轻盈,剑招则一招快过一招,这样就在身前形成了一道银色的屏障,让黑衣少年的刀难有机会攻入这屏障中来。
但黑衣少年似乎也并不着急,在他骤雨般的剑招中,四两拨千斤地时不时挡上一刀,就化开了他的攻势。只是他的出手也仅止于此,停留于防守,并没有尝试反击。
围观的少年中便有人高声叫好:“厉害!白城厉害!快打得他满地找牙!”
然而谢白城并未欣喜起来。他留神看那少年,见他目光很专注在他的剑招上,与其说他是只能被动防守,不如说他在探索研究他的剑法。
这也太气人了!这么不把人当一回事吗?!
谢白城一生气,手上剑招反而慢了下来,一招一式变得沉稳有力,周身骤然带上了一股无形的威压!
黑衣少年“咦”了一声,抬眼望向他,旋即一笑。那笑容却和之前的轻松戏谑不同,带上了一层明显的认真和兴奋,有一种似乎终于遇上了对手的喜悦。
他的刀法也骤然一变!
那把锋锐坚硬的黑色长刀,在他手中好像突然变软了,变得像一条漆黑的蛇一样,诡谲莫测地从难以预料的角度钻出来。只要有一丝丝缝隙,一点点破绽,都会被他,被那冷月般的刀尖捕捉到。
谢白城毕竟只有十四岁,这样竭尽全力的打法非常消耗体力。过到五六十招后,他渐渐开始觉得两条腿像绑上了砖块,每一次呼吸也让胸口一阵疼痛。
这样下去可不行。
对方个子比他高,臂展比他长,本来就占着些优势。以往他跟比自己高大的对手对阵时,倚仗的都是自己轻灵的身法,但黑衣少年个子虽高,动作却丝毫不迟滞笨拙,灵活程度完全不逊于他。
会输。
谢白城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凭直觉他就知道对方还未使出全力。倘若他也输了,那他们今天这个脸就真的丢定了。
他可不是单单为了自己在比这一场,还是为了整个越州武林的颜面呢!
想到这里,谢白城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有些冒险的念头。
倘若他所料不错的话,这个黑衣少年试探他们居多,是不会真的出手伤人的。
所以,他可以利用这一点!
眼下情形不容他再多犹豫,想到便干。他倏地放弃了一切防御自保的动作,挥剑只攻不回。
黑衣少年的眼中又一次流露出一抹惊异之色,但他手中的刀却的的确确的往回缩了!
他料对了!
黑衣少年不愿伤了他,也就是说哪怕他直接往他刀上撞,他也只能选择回刀避开!
这下情势可就瞬间逆转了!
虽然多少有些赖皮,但为了越州武林的颜面,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谢白城干脆以自身为盾,逼的黑衣少年别手别脚,无法施展。与此同时他自己则招招直指对方要害。黑衣少年无法,被他一连逼退了好几步。
围观者中有的瞧出来了,看着白城的行为连连惊呼,为他担惊受怕;没留神察觉的,只觉得白城忽然占尽上风,顿时欢欣鼓舞,大声喝彩。
黑衣少年眉头一蹙,瞪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着恼了。
……他承认他这样做是有点不讲武德啦,但这黑衣少年自己也有错嘛,这么嚣张是要干嘛呀!不是自己找打吗?
就在他内心发生这一点点小小动摇的一瞬间,那柄长刀犹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忽然从他的剑下直刺他的胸前!
这一刀实在太快了,而且谢白城的打法早已放弃了防守,只是倚仗黑衣少年不会伤他,哪料黑衣少年忽然刺向他的要害呢!
谢白城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这个时候回护已经来不及了,倘若给刺中了,那可惨了,那把刀看起来好锋利,肯定很痛——
那把刀忽然诡异地偏转了一点方向。
转瞬间从他的胸前一擦而过。
谢白城到底年少,在那一刀锐利的刀风下,一下子乱了阵脚,两腿一软,差点要摔下去。
但一道黑色身影忽然掠了过来。
随即一条手臂在他腰上轻轻环了一下,一触即离。他却借着那股劲,稳稳地站住了。
他呼哧呼哧喘着气,转头望向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也有些喘,胸膛起伏着,额角闪着汗。看向他咧嘴一笑,抬手指指他:“太狡猾了吧!”
谢白城没有说话。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碰到这么厉害的对手。尽管父亲常常教训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厉害的人物多着呢,不可骄傲。但他平日游戏相伴的小伙伴中,确实难有能成他敌手的,所以难免也滋生了他一点自视甚高。
今天,他终于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了。
这个黑皮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他们俩面对面站着,有不明就里的围观者抢先喊了起来:“平局!这是平手了!”
有人看出来了,但眼见着场上反正也没分出明显胜负,两人都好好站着,兵刃都在手里,于是也浑水摸鱼地跟着喊:“平手!平手!”
谢白城冷冷盯着面前的黑衣少年,归剑入鞘,沉声说了一句:“我输了。”
其余少年顿时哑巴了。
谢白城垂下视线,冷着脸,从黑衣少年身边擦肩而过,走回伙伴中间,有小伙伴赶紧给他手巾擦汗。
他正低头揩着额上的汗水,忽然背后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我叫谭玄,从衡都来!只是想跟诸位交个朋友,刚才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
谢白城拿开手巾扭头看回去,只见那个叫谭玄的少年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是的,只望着他,压根没去瞧旁的人。
他心里依然有些莫名的恼,不知是因为年少气盛忽然受了挫,还是怎么的,反正就有些不得劲。
他就假装听不见,不理他。
但终归有年纪长些的少年开口接下了话:“姓谭的,你什么来头?哪门哪派的?师父是谁?”
谭玄则笑着道:“对不住,这些都不能说。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可能会去各位府上叨扰,到时候再慢慢叙说吧。”
众人都有些费解,这“去府上叨扰”是个什么意思?但这个叫谭玄的少年看起来又不像什么居心叵测的坏人,何况他自称是衡都来的,衡都可是京城!
一时彼此无言间,谭玄却忽然又开口了:“喂!”
这没头没脑的,喂谁呢!谢白城背对着他,继续假装自己没有耳朵。
但周围伙伴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毫无疑问,这“喂”的是他。
众目睽睽之下,谢白城总不好再耍小孩子脾气般置之不理,便满脸写着不高兴地回过头,看向谭玄。
谭玄却一点不生气的,笑眯眯地抬起手,在自己的鬓角边比划:“刚才是我胜了,我的奖赏呢?”
谢白城愣了一下,旋即血往上涌,满脸通红。
这什么人啊!胜者由他来簪一支花,这本是他们小伙伴间的玩闹,不知何时就成了个默认的规矩。大家都这么相熟,他也只是觉得有趣。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算什么东西啊啊啊啊!他们认识吗?他们很熟吗?怎么脸皮这么厚呢!
亮堂堂的大好春光里,谢白城谢小少爷真是要气死掉了!
第127章
谢白城一直到回到家里都还没消气。
他一路气呼呼地跑进父母住的院子里,二姐谢锦城正在廊下逗绿嘴鹦哥玩儿,见他脚步咚咚咚的,便笑道:“怎么了,谁惹你这小祖宗不高兴了?脸拉得这么长。”
他懒得理会,就一阵风似的从二姐身边刮过去,还故意扭头对绿鹦哥做了个鬼脸,吓得绿鹦哥直扑腾翅膀,撞掉了一根羽毛。
“你吓唬它干嘛?它得罪你了?”锦城的声音从他身后追来,他头也不回,一挥手掀开了门上的竹帘,抬脚就要跨过门槛。
“哎哟!”有个人正好要从里面出来,差点迎面撞上,好在谢白城身手灵活,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定睛一看,却是三姐谢华城。
华城只比他大两岁,今年十六,是个容貌娇艳的娉婷少女。可惜或许是年纪太接近了,两人从小就不大对付,一言不合就能闹得鸡飞狗跳。
现在华城打眼一看是他,顿时冷笑一声:“我道是谁这样冒失呢!怎么着,有人触你霉头了?才好呢,叫你天天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鬼混!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
谢白城垂目瞥她一眼——去年冬天他的身高终于超过了华城,能俯视她可真是太好了。他本来心情不好,不想搭理她的,但华城这一顿尖酸刻薄的抢白,还把他朋友们称作不三不四的人,也欺人太甚了,他也不知怎地,脑子里忽然就莫名地冒出一句话,而且他的嘴巴还擅自的就把这话讲出来了:“小姑娘这么凶……当心嫁不出去!”
后半句是他擅自加的,毕竟对着真正的小姑娘,这样好像更有杀伤力些。
谢华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似乎难以置信。末了柳眉忽地倒竖起来,双手叉腰,挡在他面前:“你叫谁小姑娘呢!我是你姐!你嘴巴这么坏,又斤斤计较的,我看你才嫁不出呢!”
谢白城左右突击,都没能冲开华城的阻拦,心中顿时有些不耐烦,大声道:“我又不嫁人,爷是要娶人的!”
华城“喝”了一声,眼睛眯了起来:“了不得了不得,都称上爷了,好大一个爷哟!”
谢白城心里忽然“咯噔”一下,随即果然地听到了母亲的声音:“白城,怎么跟你姐姐说话呢!我可不记得有教你这样粗野呀!”
谢华城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笑容,白城狠狠瞪了她一眼,坏人!唉,他也不该忘了娘就在里屋这件事的。
说话间,谢夫人轻移脚步,从里屋挑门帘出来了。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几岁的样子,容貌依然端庄秀美。她先是嗔怒地瞪了独子一眼,随即道:“快给你三姐赔不是!”
没法子,母亲的命令不能不遵守,谢白城只好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哼哼唧唧地道:“三嗯都勿起。”
“咦?你说啥呢?我怎么听不清呀?”谢华城幸灾乐祸地把手放在耳朵边,凑近了他。
谢白城翻了个白眼,望着屋顶大声道:“三、姐、对、不、起!我不该说你嫁不出去,你肯定能嫁个如意郎君!”
“你!”谢华城俏脸飞红,气得用手指着他。
谢白城却对她做了个鬼脸,从她身边一溜烟跑过去,跑到娘身边揽着娘,头靠在娘肩膀上撒娇。
“你这张嘴啊,真是该打!”娘扭头亲昵地看着他,举起手佯装要揍他,最终却只是轻轻在他脸前晃了一下。
“多大的人了,还天天黏着娘撒娇,真不害臊!”华城气哼哼地对他说完,用力跺了一下地,扭身出去了。
娘爱怜地拍拍他的脸颊,柔声道:“你们今天比试完了?玩得开心吗?”
这一下可戳中他的心事了,谢白城撅起了嘴:“别提了,娘。本来我们都开开心心的,谁知道忽然冒出来一个不认识的少年,好生厉害!程俊南都不是他的对手!”
“那你呢?你跟那人交手了没有?”
谢白城迟疑了一下,松开抱着母亲的手,悻悻然地“嗯”了一声。不过旋即又道:“我跟他过了七八十招,本来都要取胜了,却一个不小心给他钻了个空子!哼,那个人狡猾得很!”
谢夫人笑道:“你爹不是常说你,人外有人,做人切不可骄傲自满。你才见过多大世面,比你厉害的人多了去了!过两天你爹也该回来了,你可练得勤些,别让他回来一查又露馅了。”
谢白城敷衍地点了点头,随即道:“娘,你听说过衡都附近有什么厉害的用刀的门派吗?”
谢夫人迟疑了一下,微蹙眉头想了会儿:“没听说过。衡都是天下第一繁华热闹的大城,但毕竟是天子脚下,武林门派反而是没有多少,不怎么兴盛的。”她说着笑了笑,“毕竟那是朝堂之地,跟江湖正好反着呢。怎么了?那个人是衡都来的刀客?”
“对呀!”谢白城认真道,“他说他是衡都来的,我瞧他身法招式,也想不出像哪门哪派,就挺奇怪的。问他,他也不肯说他的师承门派!”
谢夫人微笑着拍了拍儿子的手:“江湖之中卧虎藏龙的人有的是,有特殊原因不能透露师承的情况也不少,你啊,以后见识多了,就不会大惊小怪了。”
谢白城对着母亲诉说了这一通,郁闷的心情也觉得畅快了不少,尤其母亲的几句安慰,让他觉得今天发生的这些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那少年看着明显要比他年长些,所以比他厉害一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哼,等他、等他再长大些,肯定能追得上!
谢白城心情好转,就又跟母亲说了些今天聚会的趣事,待吃过了下午的点心后,终于心满意足地回自己院子了。
等回到屋里,他才蓦然想起,好像忘记告诉娘那个少年名叫谭玄,也忘了讲他说过几日可能会上他们这些人家里拜访的事。
不过这也没什么。他往床上一躺,气定神闲地想。他总不可能是来踢馆的吧?他要是有这胆子,哼,爹爹和师兄肯定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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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父亲果然回来了。他这趟出去是拜访一个老友,为人家解决些事端。谢白城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事,不过他也不关心这个,爹回来了要考校他功夫才是顶要紧的。
好在他也没敢太偷懒,每日好歹也练足了两个时辰。爹看他演了一套剑法下来,面沉似水,过了半天才“嗯”了一声,谢白城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放回肚子里了,这就代表他过关啦!既然过关了,他就又神气活现起来了,牛皮糖似的黏到爹爹身边,跟他讨要礼物。
爹对他们姐弟还是很宠爱的,每每去外地都会给他们带当地特产的玩意儿回来,尤其是特色吃食,总不会忘记捎给他。
“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天天就知道惦记吃?”爹皱着眉头,板紧了脸孔。
但谢白城知道他就是做做样子,便笑嘻嘻地道:“行万里路,吃千种菜,我又不能跟爹一起纵横江湖,只好先吃点好吃的嘛!”
“哪来的这些胡言乱语?”寒铁剑派的掌门人谢祁虽然还想绷住面孔,但眼睛里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他终究还是疼爱这个唯一的儿子,便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找你娘要去吧!”
谢白城“哎”了一声,立刻麻溜地跑了。
“只能每天吃几块,可不许一口气吃完了!”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谢小公子点点头,穿过门庭,一眨眼就不见了。
美食带来的快乐让他彻底地忘记了三月十五那天的不愉快——不是忘记那个叫谭玄的少年,只是忘记了输给对方的不甘心。谢小公子向来对自己是很宽容的,虽然当时是有一种我一定要刻苦练习超过对方的决心,但……但横竖又不是马上要决斗,不是什么非常紧急的事情,还是开开心心享受各色点心的美味比较重要。
哦,他还忘记了一件事情,就是谭玄说或许会上他们这些人家里拜访。
所以几天后,爹爹打发管家来叫他时,他还咬着半块玫瑰酥悠哉悠哉地什么也没想到。
他问管家汪伯:“要见什么人啊?”
汪伯说:“我也没见着,老爷是派人传话给我的,叫我来请您,对了,老爷还特意叮嘱您换一身讲究些的衣裳,收拾得精神些。”
谢白城从躺椅上跳起来,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半旧的家常衣裳:“这是要干嘛啊?看来来的人挺不一般的嘛!”
他一边说,一边叫人取娘给他新做的衣裳来。
他知道自己肤色白净,容貌秀美,穿白会显得更加俊逸出尘,所以衣裳里有近一半都是白的,这身新衣裳也是。最外面再罩上一件水绿色的半臂,腰带上系着同样水绿色的绦子,整个人看起来清爽飘逸恍若谪仙。
他对着镜子收拾到满意了,转头看向汪伯:“这样行了吗?”
汪伯笑道:“少爷本来生得就顶好的,怎么样都行。”
谢白城也笑了:“那我爹还特意叮嘱叫我收拾这收拾那的。走,咱们去瞧瞧是什么样的贵客!”
他今天心情不错,确切地说,他每天心情都挺好的。所以他开开心心地哼着小曲,昂首阔步地按照汪伯传达的指示,走到了前院的止剑堂。
还隔着十来步远呢,他就听见了来自爹爹的一阵爽朗笑声。
“唉,回想起那时候的往事,真是还恍若昨日啊!可惜,现在已经老喽!是你们年轻人要崭露头角的时候了!”
嗯,这是爹的声音,来访的是个年轻人?什么年轻人啊爹这么重视?
“谢掌门过谦了,您还正当壮年,正是这武林中的中流砥柱,我们还需要您这样的前辈多多指点,教导。”
哟,这年轻人倒是挺懂礼貌的,讲话也怪好听的,马屁拍得不错。
谢白城一边想着,一边走近止剑堂的侧门。
只是,这声音怎么好像有点耳熟呢?
不会是他的错觉吧?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唉?好像就是这几日曾听过……
跨进门的一瞬间,谢小少爷的脑海中忽然电光火石地一闪:不对!这不是那天那个讨厌鬼的声音吗?!
那个、那个叫谭玄的讨厌鬼!
他的眼睛在下一个瞬间确认了他的记忆没有出错。
讨厌鬼谭玄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堂上的雕花扶手椅中,面带正直又谦和的、标准好少年式的笑容,跟他分毫不差地,对上了眼。
第128章
谢白城呆住了,脚步停在进门处,往前走也不是,往后退也不是。
谭玄脸上的标准好少年笑容也僵住了,谢白城总觉得自己好像看到那笑容上咔嚓一声迸开了裂缝。
止剑堂内一时之间只萦绕着谢祁大笑的尾音,在高高的屋顶下,颇有些要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架势。
谢祁低头喝了一口茶,终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抬头看看谭玄,又转头看看呆头呆脑站着不动的儿子,不由奇怪,招了招手:“白城,你傻站着干嘛,快过来,我给你引见一下。”
谢白城步伐僵硬地走过去,谭玄则有些心虚地转开了目光。
谢祁“咦”了一声,笑道:“怎么,难道你们见过?认识?”
这该怎么说呢!
谢白城一步一步挪到谢祁的身边。他一个字都没跟谢祁提过他遇到神秘少年比武输给人家的事——这不是自己找教训嘛!但当事人怎么真的跑上门来了?!还跟爹爹一副相谈甚欢的架势,感情他那天不是信口胡诌啊!哦,也不是上门踢馆……
“前些日子,曾和谢公子有过一面之缘。”谭玄先开口了,看向他的目光清澈又明亮,闪动着一种亲切的光辉,光瞧他这眼神,谢白城差点以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可歌可泣的感人往事呢。
“我到越州,就听说越州武林中的一些年轻人,组了个什么会,常在一起切磋交流,觉得好奇,就去凑了个热闹,想着先跟年纪相近的同伴熟悉熟悉。”谭玄又进一步补充。
谢祁笑着一摆手:“嗨,我知道,他们那就是小孩子在一起闹着玩的,倒是在吃喝玩乐上花的时间更多。论功夫,恐怕没有能是你对手的吧?”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话听起来很谦逊,但看谢祁那亮闪闪的目光,内心对自己儿子的本事还是有相当的自信和期待的。
儿子在旁边就有些心虚,脚尖虚点着地扭来扭去。
谭玄却不慌不忙地微笑了一下:“谢掌门谬赞了,晚辈不过侥幸,勉强胜了小谢公子一招。”
谢白城觑了他一眼,谢祁脸上神色却是一怔,旋即扭头瞪向儿子:“你跟谭公子交过手?怎么都没跟我提起过?”
谢白城低着头,哼哼唧唧地道:“好久没见到爹爹……您一回家我太高兴了,就给高兴忘了。”
这当然是明晃晃的大谎话。但碍着有外客在,谢祁也不好怎样,只能是再瞪了白城一眼,方又转脸对着谭玄笑道:“肯定不是什么侥幸,毕竟名师出高徒,你得你师父真传,必定是年青一代中的翘楚。”
未容谭玄再出言谦虚,他又看回一旁的儿子:“白城,谭公子要在越州待一些时日,你可要和他多亲近亲近,多向他学习才是。他初来乍到,人地不熟,你也没什么事,多领着谭公子四下转转,他有什么想知道的,你多给他说一说,听到没有?”
这么一篇话,每一句都像一个大榔头,在谢白城头顶上砰砰地砸,砸得他脑瓜子嗡嗡直响,眼前金星直冒。
什么啊!为什么他要跟这个讨厌鬼多亲近啊!还向他学习,学习他高超的说话技巧吗?而且什么叫他没什么事?…他才有了灵感想试着做一种点心的,忙得很呢!大好时光,拿去陪这个人?!噫!
然而讨厌鬼还在用亲切的目光看着他,爹也在虎视眈眈,他只能悲壮地点了点头,默默咽下一肚子的不情愿,说了一句“知道了”。
讨厌鬼立刻对他一拱手,说:“那在下就先谢过小谢公子了。”
谢白城悄悄咪咪地对他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这会儿装得这么彬彬有礼的给谁看呢,那天豁然刺向他的那一刀可是一点都不客气的。
然而旁边的老谢也对着他不太明显地“啧”了一声,他只好对着谭玄敷衍地拱了拱手:“不必不必,谭公子太客气了。”
谭玄又转而对谢祁很恭敬有礼地道:“那晚辈今天就先告退了,等我回衡都,一定把您的话带给师父。”
“好,好,”谢祁笑眯眯地连连点头,站起身道,“我送你出去。”
“哪敢劳烦!”谭玄赶紧做了个阻止的手势,“您请留步,不要折煞晚辈了。”
谢祁便颔首笑起来,似乎对这个礼貌周到、举止得体的少年十分欣赏,十分满意,随即又转头在儿子背上用力拍了一巴掌:“白城,你替爹爹送送谭公子!”
谢白城简直想仰天长叹,他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冲撞了哪路神仙鬼怪?!
他心里已经在想待会儿到底是该撒盐还是该用艾草熏一熏来祛除晦气了,但眼下爹爹交代的任务总得去完成。
不得已,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蹭了两步,对着谭玄比划了一下手:“谭公子,这边请。”
谭玄对着他微笑了一下,向他所示意的方向跨出了步子。
止剑堂到大门的距离并不远,谢白城心里就指望着两人保持平静而客气的氛围,不声不响地走到大门外,然后他挥一挥衣袖,作别这位衡都来的贵客,为今天的会面画上圆|满的句号。
然而客不遂主愿,刚走出止剑堂没几步,谭玄就主动向他搭话:“那天我一时眼拙,把你当成女孩子了,对不住啊。”
谢白城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这个人怎么又开始展现他高超的说话技巧了,非得这样哪壶不开提哪壶吗?他好不容易都快忘了。
见他没说话,谭玄就自个儿继续说下去:“唉,我那天是真以为是个姑娘女扮男装好方便练武……我是听说过谢掌门有个儿子,不过不知道叫什么,他们那天也就管你叫白城,我也不知道你姓谢呀。”
谢白城终于忍不下去了,他冷冷地瞥了谭玄一眼,嘴角带起一丝讥诮的笑:“你们衡都人,都像你这么会聊天吗?”
谭玄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脸上蓦地浮现出和初次见面那天一模一样的,有些狡黠又有些不羁的笑容:“你们越州人,都像你这样喜欢把脸拉得三尺长吗?”
谢白城顿时气结,连脚步都停了一下,谭玄却笑嘻嘻地看着他,刚才那一脸正气凛然的好少年的模样全然不见了踪迹,甚至还继续说:“哎呀,越州人也都喜欢这样嘟着嘴的吗?”
谢白城简直想转身冲回止剑堂里,把谢祁拉出来,让他好好看看这个谭玄到底是个什么人!
爹爹,爹爹,你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能被个毛头小子装模作样的就骗过去了呀!
但他谢白城也是堂堂正正的谢家少爷,寒铁剑派未来的掌门人,哼,他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对抗这种虚伪做作的讨厌鬼的!
于是他把嘟出去的嘴收回来了,拉长的脸扯回来了,换成了一抹云淡风轻的迷人微笑:“谭公子,听你和家父刚才的话,家父和令师好像认识?”
他这骤然的变化让谭玄又怔了一下,不过他旋即收起了脸上那丝狡黠,也规规矩矩起来:“是,他们年轻时认识的,到现在也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了。”
谢白城道:“不知令师是哪位高人,倒未曾听家父提起过。”
谭玄脸上忽而浮出有点暧昧的笑容,稍稍低下头道:“嗳……这个嘛,现在倒还不太方便说。”
谢白城又问:“那你千里迢迢到越州来,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事情是有些事情,不过现在……嗯,也不太方便说。”
谢白城“哦”了一声,斜睨过去:“谭公子看来是身负大任,秘密很多呢!倒还有空去光临我们那瞎胡闹的海棠会,怕是耽误谭公子宝贵的时间了。”
这下轮到谭玄脸色尴尬起来了。他揉了揉鼻子,讪讪地笑了笑:“……也不是,嗨,告诉你也不是不行,我此番前来,本来就是要立足于越州,了解东南武林各门各派的现状的。只是因为我师父和令尊相识,交情不错,很敬重令尊的为人,所以想请令尊暗中助我一臂之力。”
他这番话倒是让谢白城愣住了,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
他侧头怔怔地看了谭玄好一会儿,直到那个皮肤微黑的少年也转过头来,一双黑白分明的明亮眼眸,有些疑惑地回望向他,他才讷讷道:“……谭玄,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谭玄“嘿嘿”笑了起来,摸了摸后脑勺:“……我就是我呗。对了,我刚才说的话你别说出去啊,暂时还是要保密的。你是小谢公子嘛,我才不瞒你的。”
谢白城没有说话,眉头微皱,继续大步向门口走。
谭玄慌忙跟上他的脚步,觑着他的脸色道:“喂,谢白城,你知道明珠巷吗?”
谢白城头也不回地道:“知道,怎么了?”
“明珠巷里有个绿琉璃瓦的门楼,门楣上刻着‘松风竹韵’的,我就住那。”
谢白城蓦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谭玄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到他身上,勉强停下,对他露出了一个居然有点憨厚的笑容。
谢白城动了动嘴唇,但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只稍微点了下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他们已经走到了大门口。
谭玄在大门前跟他并肩站着,看着他,一副似乎还想说点什么的样子,但谢白城等了他一会儿,也没见他说出什么来,便比了一下手,说:“谭公子,请慢走。”
谭玄“啊”了一声,对他一抱拳:“多谢小谢公子相送,在下告辞。”说完他便一撩衣袍后摆,走下台阶。
谢白城站在门槛前,看着他高挑挺拔的背影向道路前方走去,咬了一下嘴唇,忽然一握拳,冲着那道背影高喊:“喂,谭玄!”
那道身影蓦地停住了,肤色微深的少年回过头来,阳光恰好迎面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睛分外明亮,整张脸也显得格外轮廓分明,很有些高鼻深目的英俊。
谢白城深吸了一口气,冲着已在十几步开外的谭玄道:“过两天我去找你!我们认认真真再比一场!”
他话音刚落,谭玄就笑了。那是个很爽朗很洒脱的笑。
他冲他用力挥了挥手,说了一个“好”,随即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第129章
一个时辰内,谢白城第八次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脑袋发热了。
如果不是脑袋发热,他怎么会真的跟谭玄说了要再比一场呢?!明明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和对方是有差距的,他怎么就……怎么就……唉,不管再怎么认认真真,还不是自取其辱嘛!
比试输了确实让人不甘心,不过最让他难以翻篇的,其实是当时比试时,他求胜心切,故意利用谭玄不会真的伤人这一点钻了空子。
钻了空子还输了,这就不单单是技不如人,还很丢人。
他谢小少爷向来自诩光明磊落,做事有那么几分侠气,但那天的那场比试,实在是让他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就算是输,也该堂堂正正的输,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至少换来一份坦然。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唉,今天在爹爹面前,谭玄还只字未提,甚至相当谦虚地说是侥幸胜了一招。
这比跟爹爹说实情还让他难受。
让他觉得……让他觉得,对方是不是真的把他当小孩子啊?!他可是整个越州声名赫赫的谢家小郎君,未来寒铁剑派的掌门人!他谢白城拿得起,放得下,赢得起,更输得起!
胜败乃兵家常事,输……输了一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再努力练习就是了!好!等他过两天去跟谭玄堂堂正正比试一场,他就能把这件事彻底抛在脑后,专注于以后了!
不过这个谭玄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刚才问爹,爹也不肯告诉他实情,只神神秘秘地说,他师父是很厉害的人,他也很有来头,总之他看起来也是个很正派的少年,跟他多来往来往没有坏处,待到以后,说不定还很有好处,便只是为寒铁剑派的未来考虑,也要跟他多来往来往。
末了爹还说,你那些朋友们,都还不及你,你天天跟他们厮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几两重,要飘起来了。跟这个谭公子多接触接触,也好让你开开眼界,知道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别一叫你练功你就叫苦叫累、怕冷怕热的。
得,又转回教育他上面来了。
谢白城找了个借口,赶紧溜回自己住的景明阁,然后就一边啃着腌杏脯,一边皱眉苦思到了现在。
不过他这会儿算是理清思路,下定决心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既已做出了约定,那就只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了。
多思无益,谢白城躺到了床上,翘起腿,正打算闭眼假寐一会儿补个午觉,忽然又睁开眼睛,从床上跳了起来。
不对不对不对!他不能就抱着必输无疑的心态去比试啊!这也太没出息了吧?!所谓尽自己全力,总不能躺着打瞌睡也算吧?
他的眼前倏然又浮现出三月十五那天,谭玄那变幻莫测的刀法,还有他那有点懒洋洋的,显然没怎么把他们放在眼里的笑容。
不蒸馒头还得争口气呢!就算会输,他也不能让谭玄轻轻松松就赢啊!得给他点颜色看看,叫他知道越州也不是没人!
想到这里,他一把抓起了佩剑浮雪,咚咚咚下了楼,在院子里认认真真地练开了。
**
两天后,谢白城真的去了明珠巷。
明珠巷其实算是靠近越州的闹市了,距离越州名胜琴湖不远,但是要从热闹的大街上拐两个弯才能进去,所以倒算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谢白城按谭玄所说的,一路看着门脸找过去,果然在巷子中段找到一个覆着绿琉璃瓦的门头,下面一扇对开桐木门严丝合缝地闭着,两只有些发暗的铜门环静静地垂挂在门板上,里面不像有人的样子。
谢白城下了马,有些犹豫地走上前去。午后的明珠巷里人迹冷落,很是安静。他稍稍凑近了大门,把耳朵贴过去听了会儿,没听到任何动静。
这里真的有人住吗?不会是他找错了吧?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抬头看看,确实是绿琉璃瓦没错,门楣上也的确刻着“松风竹韵”几个字,往两头望望,好像都没有这样的门头了。
那应该就是找对了。
他定了定神,按了一下腰间的浮雪,小心地扣响了门环。
铜门环打在厚实的门板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似乎都发出了回声。
谢白城被稍微吓到了一下,停了手又四处望望,周围还是一切如故,并没有人冒出来质问他要干什么。
……他是正大光明约好才登门的,干嘛要像做贼似的心虚啊!
谢白城顿时对自己有些生气,又见门里竟没有任何动静,干脆用力“咣咣”拍了几下。
谭玄该不会是忘了吧?!
就在他心底升起这个疑惑的同时,面前的大门忽然哐当一声打开了,出现在门里的是个高大如铁塔的中年汉子,上半张脸横眉立目,下半张脸则淹没在浓密的虬须中。
这实在太出乎谢白城的预料了,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剑柄上,紧张地望着这尊铁塔,安静的明珠巷和秀气精致的门楼下出现这么一位真是太违和了,感觉应该放在什么绿林好汉的山寨里才相称。
“小公子,你找哪个?”铁塔瓮声瓮气地开口了,蒲扇般的大手按在门板上,衬托得那铜门环格外精致小巧。
“我找谭玄……谭玄住这儿吗?”谢白城咽了口唾沫,“我是说,他告诉我他住这儿。”
“谭玄?”铁塔低头瞧瞧他,随即“嗯”了一声,“是住在这,你是谁啊?找他什么事?”
……谭玄是真的忘了他们约好比武的事了?!那天不是明明答应得好好的,爽快得很吗?
谢白城顿时更生气了,但无论如何这铁塔汉子是无辜的,他总不能冲人家发火,便强自按捺来:“我叫谢白城,是跟他约好……今天来拜访他的。你是他什么人,他没有告诉你么?”
那铁塔汉子摇了摇头:“我是他属下,未曾听他提过。”他说着又上下打量了谢白城好几眼,“你是寒铁剑派谢家的小公子?”
谢白城倒没料到他居然猜出了自己身份,更没料到他自称是“属下”,这个谭玄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有这么个看起来就不简单的“属下”?
他点头肯定了铁塔汉子的话,铁塔汉子便忽地往旁边侧身让开了:“既是谢家的小公子,那就请先进来坐吧。小五爷出去办些事,一会儿便会回来的。”
谢白城有些犹豫,他抬头看了一眼门里,映入眼帘的是个四四方方宽敞院子,此刻安安静静的,看不出还有其他人的迹象。
可是这铁塔汉子叫谭玄“小五爷”,这是他没听过的称呼,似乎应该真的是谭玄属下的样子。他便横了横心,跨进了门槛。
铁塔汉子出门去,把他的马牵了进来,还笑呵呵地摸了摸马儿的鬃毛道:“谢小公子,你这马可真是不错啊!”
谢白城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马是去年生日爹花了重金买来的一匹良驹,最要紧的是特别漂亮,通体雪白,鬃毛和尾巴都仿佛是柔软灿烂的银线。这匹马到现在还未完全成年,此刻站在铁塔汉子身边,愣是被衬托得像个玲珑秀气的小仙女。
“敢问您如何称呼?”谢白城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铁塔汉子慌忙道:“在下姓常,单名一个岳字,就是山岳的岳,小公子就叫我常岳,或者老常都行。”
正说着话,前方跨院门廊下,忽地又冒出一个人来,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了,身材瘦削,背有些佝偻,相貌倒很和善,而且和这虬须大汉截然相反,脸上光溜溜的,一根胡子也没有。
“怎么回事,来客人了?”老人眯缝起眼睛往他们这边看着,常岳笑道:“丁伯,这是谢小公子,来找小五爷的,说是跟小五爷约好的。”
“约好了的?也没听小五爷说啊。”丁伯细细打量了谢白城几眼,“哟,这孩子长得可真俊,江南的水土就是养人啊。”
“小五爷早上不是一直没出去?直到吃了午饭才走的,怕不就是在等这位小公子?”常岳道。
“嗳,有这个可能。小公子啊,你且坐坐吧,小五爷也不会出去太久的。”丁伯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把谢白城往后面一进院子引。
谢白城跟在他后面进了第二进院子,看起来后面应该还有第三进,这处宅子,看门脸不觉显,里面倒挺别有洞天的。
丁伯把他带到的是一间类似书房的房间,但架子上没放多少书,窗下有张长方书案,上面搁着笔墨纸砚。左上角有一本似乎写了好几页的簿子用镇纸压着。
他被安置在靠墙的一把圈椅里,丁伯又给他捧来了茶和点心,招待不可谓不周到。
谢白城乖乖坐着,喝了一口茶,又拈了一块点心吃,然后就呆呆地看着日光在窗户上慢慢地移动。
四下的静谧让他渐渐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个奇怪的梦,他到底怎么会坐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一个人傻傻地喝着茶呢?
谭玄这个人怎么回事啊?明明说好的事情,怎么能这么不靠谱呢?!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似乎都在一点一点动摇,溃散,他简直想站起身来跑出去,跑回家去,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还夹杂着说话声。
那个不靠谱的人,终于回来了。
第130章
一个高高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前,旋即衣摆一撩,一条长腿跨了进来。
谭玄低头,视线跟他恰好撞在一处,张口第一句话便是:“我得先说清楚啊,我没忘记,我真的没忘记!”
谢白城不说话,只瞪他,用力瞪他。两只手搁在腿上,也用力地攥成拳头。
谭玄瞥瞥他的拳头,一脸无奈地道:“不是……你是说两天后,但咱们也没说好具体是什么时候。我本以为你会先打发人来说一声,结果一直也没等到……我今天正好有件事得出去一趟,我真的一直等到中午啊,不骗你的。”
这话和之前常岳的话倒对得上。常岳压根不知情,肯定不会帮着圆话,那这就应该是真的。
的确,他只说了两天后,也没讲具体时间。他是横竖整天都待在家里的少爷,所以下意识地觉得随时上门都可以,却没考虑到谭玄是有自己事情的。
但、但他也不想轻易承认是自己的失误……而且谭玄年纪也不大,就一副很独当一面的样子,对比之下,他这天天待在家里的日子是不是也太寒碜了点……
所以他干脆直奔主题了,一把抓起搁在一旁的浮雪道:“那咱们就赶紧去比过吧。”
谭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似笑非笑道:“你真的要比啊?”
谢白城皱起了眉,这人什么意思啊?他到底哪一丝哪一毫看起来像开玩笑的?还是觉得他不是对手,太自不量力?
“不是、不是!”谭玄赶忙笑着摇摇手,“我的意思是,咱们这才刚见上面……刚见面就马上打起来,又不是仇敌。你……你要不再吃点点心?”
“……不好吃。”
“啊?”谭玄一时怀疑自己的耳朵听岔了。
谢白城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指指几上那一碟点心:“你们肯定是上当了,买了那些专做外地人生意的店铺的东西。他们专会把门面装得好看,打出唬人的招牌,做东西却是偷工减料。我们越州本地的老店看起来都是不大起眼的,不是懂行的人指点,你们外地人都不容易找到。”
“真的啊?”谭玄将信将疑地拈了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嚼着,还很认真地皱着眉品味再三,“嗯?我觉得还可以啊,点心不都是这个味儿吗?”
谢白城无语地往屋顶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跟这种没有美食品味的人计较,只把浮雪一横:“你到底比不比啊!再不比天都要黑了!”
谭玄赶紧把吃了一半的点心囫囵吞枣下去,一个劲儿点头:“比比比。”
谢白城又扭头望望外面,院子还挺大的,也没什么花花草草,便问:“就在院子里?”
“行啊!”谭玄勾起唇角一笑,“你说了算,听你的。”
他们就一前一后走到了院子里,面对面站定了。
“你先。”谭玄冲他抬了一下下巴。
谢白城深吸了一口气,让精神渐渐沉淀,然后收束,收束到只是心中一团小小亮光、再无任何杂念的时候,他蓦地拔剑出鞘,浮雪如一道迅捷的流星,划出耀眼的银色尾迹,直奔谭玄膻中穴而去。
但是那把黑色的长刀竟然更快,白城甚至都没看清谭玄是如何拔刀的,就听到“铛”的一声,浮雪被迎头挡下。
然而他本就没打算真的把这一招使老,在刀剑接触前的一瞬间,他已经撤劲,只手腕用力,浮雪往回转了半圈,绕开了黑色长刀的阻拦,他整个人也侧过身来。他的动作轻盈而柔软,简直像被浮雪带动的一般。浮雪仿佛挥出了一片灿银的水,那水光倏然漫向谭玄的腰腹。
谭玄即刻变招,身往后缩,长刀下撤,谢白城却用剑在他刀上一推,借着这股力迅捷无伦地转到了他身后,与此同时空着的左手挥出一掌,直击谭玄后背。
这一击实在是非常巧妙。谭玄本来为了躲开他扫向腰腹的一剑就要往后躲,而他却巧妙地抢先一步到他身后,封住他的退路,并且他的刀被挡了一下,又别着手,几乎不可能反击。
这一通攻击谢白城可是苦思冥想了大半夜呢!他猜到谭玄多半会让他先出招,就想了这么个套路,不管怎么说,只要能打中他一掌,终归是挣回点面子来了吧!
但他没想到,明明是在往后躲的谭玄,居然在感知到掌风后,硬生生改变了身体的重心!
谭玄转而向前倒去,与此同时长刀伫地,以为支点,整个人腾跃而起,腿往后凌空踢向他。
腿比手长,他还没能触到谭玄衣裳呢,谭玄的腿就该踢中他了。
不得已,谢白城只好立刻抽身避开。
比试继续。
谢白城的确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心神,全部招式,全神贯注地接下了一招又一招,找机会反击了一次又一次。
但最后,赢的人依然不是他。
谭玄的刀压在浮雪的护手上,再往前进一寸,就要削掉他的手指了。
谢白城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抬起眼来看向谭玄。谭玄离他也不过就一尺远的距离,也张嘴喘着气,但眼眸却是亮晶晶的,闪着很快乐的光彩。
“厉害啊,谢白城!”谭玄把刀撤回,抬手擦了一把汗,“距离十五才过了几天啊,怎么感觉你长进了一大截?”
被夸奖的人没吱声,低头把剑送回了鞘中,随后才道:“那天太想赢了,反而没放得开。”
谭玄笑道:“怎么,今天是不想赢?”
谢白城抬头看了他一眼,歪着脑袋想了想:“不是不想赢,是压根没想输赢,只想尽了最大的努力就好。”他停了一下,拎着领口扇了扇风,呼出了一口气,目光忽然移向了别处,声音也变小了点,“反正今天也没别人在,就是单纯的切磋……切磋嘛,堂堂正正的就行了。”
谭玄看向他的目光里倒多了一份惊讶,过了一会儿才扑哧一声笑了,点了点头:“小谢公子果然是光明磊落真君子啊,佩服、佩服!”
谢白城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揶揄之意?只不过他今天就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虽然输了,但也算输得服气,也……也不必觉得在谭玄面前理不直气不壮了,就懒得跟他跟他做这些口舌上的计较。
“哎,有水喝吗?凉水,我渴了。”
谭玄一愣,旋即扭头叫道:“常岳,拿两杯凉水来!”
院子外头传来粗声粗气地一声答应。谭玄又转回来,抬手指了指他刚才坐等的那间屋子:“进去歇会儿吧。”
谢白城跟在他后头又回到了房间里。之前放茶点的那张小几本就是两边都有椅子的,他们就一人一边坐下。
刚坐下,一阵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常岳端着个盛了两个杯子的托盘进来了。
两个杯子看着都是市面上普通的白瓷杯,应该是他们到了越州后才添置的。谢白城也不客气,拿了一杯就咕嘟咕嘟灌下了肚。
谭玄也拿起另一杯喝了一口,然后指着几上的点心对常岳道:“把这盘子撤下去吧,人谢公子说了,你上当了,买了专哄我们这些外地人的次等货,不好吃。”
常岳浓眉挑起,惊讶道:“有这等事?我看他家招牌打得那么威风,排队的人好长呢!”
谢白城插话道:“是不是开在琴湖边上的?有个金灿灿的大招牌,写着什么‘越州第一酥’的。”
常岳连连点头:“对呀!谢公子你怎么知道的?”
谢白城笑道:“就他家专能唬住人!他家老板压根就不是越州人,还自称百年老店呢!”
谭玄也笑着跟上说:“老常,你以后可得多向谢公子请教,弄点正宗的来呀!”
常岳憨厚地“哎”了一声,把点心碟拿起来:“小五爷,还有什么吩咐么?”
谭玄摆了摆手:“没了,你和丁伯歇着去吧。”
常岳行了一礼退下去了。谢白城却好奇地看向谭玄:“他叫你小五爷,你是行五么?”
谭玄点点头:“对,行五,是家里的老幺。”
谢白城的眼睛中立刻绽出光来,身子也稍微前倾了过去:“真的?我行四,也是老幺。对了,你今年多大?”
“十六,你呢?”谭玄又用下巴指了他一下。
“我十四。”
“才十四啊!”谭玄露出惊讶的神色。
谢白城顿时有点不乐意了:“怎么?看着不像吗?”
“不是,”谭玄笑了笑,“我是说你剑法这么厉害,居然才十四岁。这要再过两年,我怕要不是你的对手了。”
这马屁拍得不错,听得人挺舒坦的。谢白城也抿嘴笑了:“什么呀,我长你就不长么?过两年我十六,你都十八了,肯定也进益了呀。”
“那就要看谁进益得快啰!”
两岁的差距并不算大,他们还称得上是同龄人,稍微聊上几句之后,很快就不觉得有什么隔阂了,甚至还生出了一些对对方的新鲜和好奇。
“谭玄,你上面是哥哥还是姐姐?我是三个姐姐,真想有个哥哥就好了,可惜没有。”
谭玄仰头把杯子里的水一气喝干了,摆在桌上,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角。
“我?我上面是一个姐姐,三个哥哥,不过他们都不在了。”
“什么?”谢白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谭玄的语气过于轻松,他一时间有些不能确定谭玄话里的意思。
谭玄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他们都过世了。我爹娘也是。”
谢白城一下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舌头就好像被打了个蝴蝶结,怎么都捋不直了。过了好半天才讷讷道:“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谭玄“嗨”了一声,对他挥了一下手:“没事儿,他们都是……很久以前就过世了。我运气好,活下来了。”
谢白城一时之间真的无法想象到底是什么事会让一个六口之家,只剩下最小一个孩子,但这又是绝对不能去问的。
他此时只觉得满心的愧疚,自己怎么那么想当然呢?还因为听说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老幺,想拉着人家一起倒倒当老幺的苦水,或者交流一下当老幺的心得,哪里料到面前这个看起来总是自信满满、精神抖擞的少年背后有这样伤心的往事?
他简直像个大坏蛋一样,专门戳人家的痛处嘛!
谢白城顿时觉得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补偿一下。
谭玄这个人其实还是挺不错的,并不算很讨人厌……
那、那就……他脑筋飞快地转了几转,蓦地眼睛一亮,有了!
“谭玄,我请你吃饭吧!吃正宗的越州招牌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