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春山归远 红蕖 20797 字 5个月前

第131章

谭玄瞪大了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不算大,眉骨高,眼睛有一半藏在眉骨的阴影里,就显出很深邃的样子。眼尾有些挑上去,平时看起来很精悍,这会儿睁大了却有点傻傻的。

谢白城抬起手兴致勃勃地给他比划:“喏,离明珠巷不远有一家得月楼,在越州算很有名的啦,点心和菜肴都很好吃。走路一刻钟就能到!去吧?反正时候也不早啦,去了正好吃晚饭。”

这般诚心诚意又热情的邀请,好像实在不适合拒绝。

谭玄就犹犹豫豫地问:“这……这个,你不要跟家里说一声吗?”

“说什么啊!”见他是答应的样子了,谢白城神采奕奕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们知道我来找你,没事的。”

既是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谭玄跟在谢白城后面走出屋子,告诉丁伯和常岳自己出去吃,不用准备他的晚饭了,然后两人一道跨出了宅门。

“我跟你说,你亏得是遇到了我,要不然像得月楼这样的店,可不是想去随时都能有位子的。”谢白城一边走一边对他说。

此刻天色确已向晚,春日的黄昏,暮色如轻纱一般渐渐覆向人间。太阳往西边懒懒地坠去,蜜色的余晖涂抹于尘世,如一层温柔与宁静的鎏金。

窄而长的明珠巷里较下午要多了些行人,沿着长了柔密嫩草的墙根走着。谭玄悄然注视着那个走在他身前半步,为他引路的活泼少年,他还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呢。

他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直缀,在夕照中倒很像一只被涂了一层蜂蜜的大糕点,只是这块大糕点还会又蹦又跳的。

幸福生活中长大的孩子就是这样的吗?好像他的世界里到处都有金黄色的、肆意流淌的香甜蜜糖。

这可真好啊!

谭玄低下头,微微笑了一下。光是走在他身边,就好像那金色的蜜糖也要流过来,把他一并拉入那个无忧无虑、澄澈美好的世界。

**

得月楼到了。

果然如谢白城所说,距离明珠巷不远。过两条街,穿过一条小巷,就到了一条宽阔热闹的街道上。谢白城领着他又往前走了百十来步,一座张灯结彩的三层楼阁出现在街边。

楼前食客如织,茶博士在门口卖力地吆喝着,不时地停下招呼熟客:“蒋三爷,您来了?里面请里面请!”“李二公子,好久没见您了,快请上座!”

谢白城领着谭玄兴冲冲地跑过去,往那茶博士面前一挤:“老范,还记得我吗?”

那茶博士正满脸堆着笑呢,应声往他们这一瞧,眼睛立时瞪圆了:“哟!这不是小谢公子吗?哪阵香风把您吹来了?小店今天是蓬荜生辉啦!”

谢白城抿着嘴唇喜滋滋地笑着:“我带朋友来吃饭,你家还有位子吗?哎,我可不要大堂的,要雅座!”

茶博士笑着搓搓手:“能没有位子给您么?既是小谢公子的朋友,那也是本店的贵客了,两位公子里面请!”

谢白城昂首挺胸地当先走进得月楼,谭玄跟在他身后,见这得月楼里果然生意红火,这现在其实还没到饭点儿,人已经坐满了大半,还有那跑腿的手里托着盘子,里面盛着各色果子、小吃向食客们兜售,这般风貌和衡都也差不了多少。

但谢白城并未在一楼停留,而是一提袍摆就噔噔噔地上了二楼。谭玄连忙跟上。

二楼的摆设和一楼就大不一样了,从楼梯上去先是一面四扇的石屏,上面精雕细刻着些高山流水。绕过了石屏才看到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分成一间一间小隔间,就相对独立开了。倘若要宴请的宾客多,中间的隔板也可以拆卸拼成大些的房间。

这样的配置在衡都也算得上是高档了,没想到越州也毫不逊色,而且这位小谢公子还如此驾轻就熟,别人还都认得他,他小小年纪在越州倒有些名气嘛。

一个青衣小帽的跑堂把他们引进了一间空着的隔间里。

要说这是雅座,那真是一点不打折扣。不但桌椅清洁精致,墙上还挂着山水字画,桌子当中有个豆绿釉的梅瓶,里面插着几枝粉梅,映衬之下显得格外娇艳秾丽。

谢白城招呼了谭玄坐下,然后一气儿跟跑堂的点了七八样吃食。跑堂的声音脆亮地答应了,一溜小跑地下楼去。

请客的主人这才腾出空来看着谭玄一笑:“这得月楼怎么样?”

谭玄四下望望,对他笑道:“果然既热闹又风雅。”

从他们雅间的窗户望出去,这时恰能眺望到一片黄昏时分的琴湖。波光脉脉,山水含情,极是秀美动人。

谢白城得意地挑了挑眉:“我们家逢年过节常在这里设宴,所以这里的人大多认得我了。”

谭玄道:“我还当越州人人都识君呢!”

谢白城垂眸笑了一下:“那哪至于,便是知州大人,也不会人人都识得呀!”

他们正扯着这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话,跑堂的又脚步轻快地进来了。

“乌梅香柑熟水两盏,桃花曲一瓶。”

跑堂的把托盘往桌上一搁,拿下两只青瓷盏和一只粉釉瓷瓶,瓷瓶上还描着一枝桃花。

谢白城奇道:“我没有点桃花曲啊。”

跑堂的笑道:“谢公子,您是没点,不过今天正好我们东家小姐来店里,刚瞧见您了,送二位的。”

谢白城有些迟疑地“哦”了一声,看了看那粉釉瓶,没说话了。

谭玄却觑着他噗嗤偷笑了一声,谢白城抬眼看向他,把一只青瓷盏向他推过来,口中却道:“……我不认识她,应该是我二姐的朋友。”

谭玄没接他的话,只拿着那粉釉瓶到鼻子下闻了闻:“是酒啊,你能不能喝啊?”

“是加了桃花瓣酿的甜米酒。专给女子和小孩子喝的。”谢白城刚说完,忽地又自觉失言了,干脆低头喝了一大口乌梅熟水把自己嘴堵住。

谭玄张开五指拎起青瓷盏,送到嘴边啜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还带着一股柑橘香味,这不也是小孩子喜欢喝的吗?

但人家好心好意请吃饭,还是来这么高档的饭馆,再戳穿人家就太不厚道了。

于是谭玄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跑堂小哥再来,就是送点心来了。

谢白城好像是要力证越州正宗的点心是很美味的,一口气点了三种。送上来的是四个盘子,其中两个小乌碟子的内容是一样的,都是仿佛酥酪般的东西打底,上面大概是牛乳和面塑成的小山模样,上面筛了一层细细的碧绿茶粉。颜色非常清雅,跑堂的介绍说这叫“雪映青山”。

另一碟是用面捏出来的花朵,都镂空刻丝了,再放油里炸过,撒了一层细白糖粉,拿鲜花瓣垫着,很是精致漂亮。

最后一样是一块块方形的点心,外皮刻花,又刷油烤过,焦黄油亮的,上面缀着芝麻,里面大概有馅儿,但从外边看不出是什么口味。

谢白城先推了一碟“雪映青山”给他。谭玄拿小勺往那酥酪状的东西上挖了一下,才发现不一样,酥酪是软的,这东西是硬的,像挖开一块烤白薯。吃到嘴里是一股牛乳香味,伴着淡淡的甜,凉沁沁的很是爽口。

“怎么样,好吃吧?”谢白城也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对他眉飞色舞。

谭玄真心实意地“嗯”了一声,这东西做得真是精致,似乎就是怕你多吃几口会腻,配上了茶粉。茶粉的微苦一下子中和了甜腻,令人回味。他在衡都,还真没吃过这种风格的茶点。

谢白城又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方块点心那盘:“你再尝尝这个,这叫雕花果香酥。”

谭玄听话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里面果然有馅儿,应该是切碎的蜜饯和了糖,可能还加了些什么香料。

要说果香的确是果香,外皮也的确酥软可口,可是……这味儿实在太甜了。谭玄虽然对吃很不讲究,但他向来很不擅长吃甜食,这过于香甜的味道差点没把他给齁晕过去。他赶紧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可是那乌梅熟水还是甜的。

他简直要被这些甜甜蜜蜜打败了。

他抬头看了对面的谢白城一眼,他刚塞了一块果香酥进嘴里,眨巴着眼睛看着他,非常无辜的样子:“怎么,不好吃吗?这可是得月楼的招牌点心,独家配方。比你们买的那个好吃多了吧?”

……看起来小谢公子不是故意陷害、借机报复他。

“……嗯,好吃,确实比我们买的那个好多了。”吃人的嘴短,谭玄只能表示虚情假意的赞同,同时眼瞅着小谢公子又拈起一块塞进嘴里,脸颊都撑鼓起来了,看起来白白软软的,像个糯米团似的挺好戳的样子。

与此同时小谢公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嘴巴还不停的嚼啊嚼啊……他怎么好像在烛火的跳动中产生了一种错觉,小谢公子的头顶上似乎应该竖起一对毛茸茸的长长白耳朵才合情合理。

……他一定是被甜到心智错乱了。

谭玄扶住额头闭了一下眼睛,让自己脑子清醒清醒。

小谢公子却还不肯放过他:“谭玄,你吃啊,怎么都是我一直在吃啊。”

谭玄心道我也很想知道啊,你吃这么多甜腻腻的点心完全没事吗?你们越州人是不是都天赋异禀啊!

但他们毕竟还不是什么很熟悉的朋友,他只好保持礼貌的微笑:“嗯……你多吃些,我还不怎么饿。”

小谢公子的脸上瞬间闪过了一丝欣喜若狂的表情,但他立刻借着喝水挡了一下,恢复成了礼貌周全的微笑:“真的?你可千万不要跟我客气啊!要么我让厨房给你打包两份带回去慢慢吃?”

谭玄赶紧竖起一只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不必不必,谢公子太客气了,好意在下心领了便是。”

于是他就看着谢白城那些点心一块接一块地消失在谢白城的嘴里。吃到只剩两块的时候,做东的人终归有点不好意思,把碟子往他这边推了推:“喏,这两个留给你。”

谭玄用一种由衷钦佩的目光看着谢白城,后者不明所以,又似乎吃得很心满意足,于是冲他露出一缕很亲昵的微笑。

看来第一印象还是很不可靠的。

他第一次见到谢白城时,只惊叹这孩子生得也太漂亮了,清雅绝伦,几乎不似凡尘中人,以为该是个被众星捧月,心高气傲的主。

但稍微打了这么两次交道,他就渐渐发现,要说心高气傲,那确实是有一点,以他的出身,容貌,一点傲气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但也并没有很难接触,脾气还挺不错,而且从性情上来说就是个普通的十四岁小孩嘛!

还好,在甜点心的密集攻击后,送上来的菜肴还算正常。虽然越州这边的口味偏甜,但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谭玄总算还是可以填饱肚子的。

而当他正埋头和一只鸭腿搏斗的时候,谢白城清脆脆的声音忽然响起:“谭玄,都说衡都是天下最大最繁华的城市,真的吗?衡都有多大呀?”

第132章

谭玄差点被鸭肉噎到嗓子,赶紧先放弃了作战。抬起头来,才发现谢白城并没怎么动筷子,而是一手撑着腮帮子,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看来是刚才点心吃太多了。他在谭玄的注视下,又拿起桌上的白玉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里面的桃花曲。

小少爷怎么忽然想起来打听衡都的事了?谭玄略一沉吟,答道:“衡都确实很大,原来的旧城就有一般城市的大小了,后来又修了新城墙,大出了好几圈呢。光城门就有将近二十座。”

谢白城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那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啊,越州也有十二座城门呢。越州还有琴湖,越州琴湖天下闻名,那么大一个湖呢!”

谭玄便笑了起来:“琴湖确实誉满天下。不过衡都虽然没什么大湖,但有四条河呢。都从衡都穿过,每日河上往来船只数不胜数。”

谢白城嗤了一声:“河有什么稀罕的?越州大大小小的河道多着呢!每天一大早就有人摇着船来做买卖啦。靠河的人家,打开后窗就能买到顶新鲜的瓜果蔬菜呢。”

谭玄点点头:“那是,越州毕竟地处江南水乡,河道如织。江南当然是好地方,前朝还有诗人写呢,‘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听他夸赞,谢白城脸上显出了一抹得色,笑眯眯地一口把杯子里的残酒喝光了。

“不过衡都毕竟是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有皇城在呢。光皇城就很大,要是绕着皇城走一圈,脚程快也得花上小半天的。”

谢白城刚准备给自己再添一杯酒,闻听此言,手顿时停住了,蹙起了眉头:“皇城?皇城有多大?能有……有……有灵元寺大吗?”

谭玄愣了一下,扑哧一声低头笑了,笑得肩膀直颤。

小谢公子满脸不高兴地瞪他:“你笑什么啊!你知不知道灵元寺?在琴湖边上,很大很大的!整座山都包括在灵元寺里呢!”他一边说,一边展开手臂比划了一个大圈。

谭玄抬手擦了一下眼角,这个小谢公子真是太有趣了,他那漂亮的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知道灵元寺。皇城和灵元寺哪个更大还真不好说,不过皇城里实在不需要一座山就是了。”

小谢公子先是显出了满意的神情,但似乎很快回过味来哪里有些不对,又把脸色沉下了:“那……那说到繁华,越州也很繁华的,灵元寺边上有个西市,店铺连着店铺,卖什么的都有!还有专门给外国商人做买卖的胡市瓦子,能买到稀罕的外国物件呢。”

谭玄赶紧点了点头:“是了,越州商贸兴隆,尤其临海,商船往来频繁,其他地方难望项背。”

小谢公子终于露出了喜悦的微笑,再次把手伸向装着桃花曲的酒瓶。

谭玄手疾眼快给先按住了,对他道:“这到底也是酒呢,你少喝些吧。”

谢白城冲他一瞪眼:“这个就是米酒,甜甜的,不要紧。怎么,你以为我不会喝酒吗?”

……这有什么值得争强好胜的啊!谭玄无可奈何地看着谢白城硬从他手里把酒瓶抢走了,又斟满了一杯。

他刚也喝了一杯,这酒确实甜津津的很好喝,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酒力的。看小谢公子这会儿白里透粉的脸就知道了。

唉,那粉扑扑的脸颊,简直可以和桌上的粉梅一较高下了。下午那个拿着剑一身凌厉气的小少年跑到哪里去了?怎么换了个这么难缠的小祖宗出来?

小谢公子却还不忘讲礼仪,不但给自己斟了一杯,给他也斟了一杯,随即很豪气地端起酒杯对他道:“谭玄,你远来是客,我是本地人,就算是我尽一尽地主之谊,敬你这杯酒,给你接风洗尘!”

说完便一闭眼一仰脖子给全干了,还要把酒杯底亮给他看一看的。

……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啊!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学什么江湖豪客的做派,看起来真的……真的很好笑。

但他又不敢笑,这要是笑了,谢公子哪里能饶得了他?脸又要拉到地上去的,搞不好还要噘嘴巴呢。

于是谭玄也只好端起酒杯,敬了敬谢白城:“多谢谢公子款待!谢公子武艺了得,为人豪爽,谭某佩服、佩服!”

“你就别说这种话糊弄我了。”小谢公子嘴上这样说着,眼睛却笑得弯弯的,映着烛火,里面像是有星子在闪。

看着他的眼睛,谭玄也不知怎么的,就鬼使神差地开了口:“……衡都也有很多有名的酒楼和点心铺子,口味风格跟越州很不一样,要是有机会能请你去尝尝就好了。”

“真的?”谢白城立刻睁大了眼睛,露出很跃跃欲试的神情,不过片刻后又满是遗憾地叹了口气,“衡都实在太远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去看一看。”

谭玄又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其实也不是很远。”

“是嘛,”谢白城叼了一尾虾在嘴里,“要是爹愿意带我们去就好了。”

谭玄没说话了,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但小谢公子好像正沉浸在对远方美食的向往中,没有留意到。

这一顿饭就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中结束了。

谭玄忖度着这样的酒楼一餐饭恐怕价格不会便宜,谢白城到底比他年纪小,他想出钱会账,但这位小东道主说什么也不同意,还很豪气地一挥手说找头不要了,就赏给跑堂了。把跑堂小哥乐的脸都开了花,恭恭敬敬地给他们俩送到门外。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不过越州的大街小巷上都亮起了盏盏明灯,犹如繁星闪烁,洇染出一个热闹的人间。

他们俩并肩在街上走着,周围各种吆喝叫卖,比傍晚时分更加喧闹。迎面一阵风吹来,夹杂着一丝微凉的水汽,扑在脸上,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谭玄侧头看了一眼谢白城,见他脸上绯色渐淡,眉眼也忽而变的清醒而冷静,看来他酒量竟还不错。

“喂,谭玄,”谢白城忽而开了口,“你几岁开始习武的?”

“六岁。”

“六岁?”谢白城有些惊异地看向他。

谭玄道:“怎么了?”

谢白城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我三岁时候,爹就开始教我了。我自己都不大记得。”

“我六岁才遇着我师父,所以就是从六岁开始学的。”

“那你是故意练左手刀的吗?我瞧你刚才吃饭一直是用右手拿筷子啊。”

“不是。”谭玄抬了一下左手,“我是左撇子。不过吃饭和写字的话,左右手都可以。一般我习惯用右手了,免得别人惊讶。”

谢白城看看他的左手,又抬起自己的右手瞧瞧。他的手也是白生生的,手指纤细修长,整体比谭玄的手要小一圈。

“那你是衡都人吗?”

这下轮到谭玄摇头了:“不是。我出生在西北,云州府下面的一个小村子。”

谢白城疑惑道:“云州府?”

谭玄笑道:“是很远很远的地方。真的很远。”

“那你又怎么到衡都去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简单来说的话,就是遇到了贵人。”

谢白城侧转过脸来,一双清澈的眼眸盯着他细细打量。

“怎么了?”谭玄笑了笑。

谢白城弯了一下唇角:“感觉你好像有很多故事。”

谭玄稍微思考了那么一下,坦然道:“倒也说不上吧。其实真说起来也挺简单的,我是个孤儿,遇到了一位贵人,被带到衡都,拜了师父,然后就到现在了。”

谢白城笑出了声来:“给你说得这么简单。”

谭玄点点头:“就是很简单啊。”

他们边聊边走,已经走过了来时的路,转进了明珠巷。

“那你会在越州待多久?”谢白城又问。

谭玄想了想:“应该挺久的吧,可能要有个一年半载的。不过我也不会一直在越州,中间会去别的地方。”

谢白城又转头看他了。

谭玄不由放慢了脚步:“又怎么了?”

小谢公子冲着他眨了眨眼睛,咬着下唇一笑:“你好神秘啊!”

谭玄噗嗤一声也笑了,随后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点了点头:“好像是哦。”

谢白城怔了一下,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对视了一会儿,蓦地一起笑起来。

少年爽朗清亮的笑声在悠长安静的小巷里一圈圈漾开,漾到了绿琉璃瓦的门楼下。

谢白城的马还寄放在这里。

他们敲开了门,常岳把吃饱喝足的小白马牵了出来,谢白城身手利索地翻身上了马,随即跟谭玄抱拳告别。

谭玄站在马旁看着他,忽而道:“天晚了,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谢白城握住缰绳,垂目看了他一眼,笑着道:“你是客,我是主,哪有客人送主人回家的道理?难不成我会不认识路?”

谭玄道:“那瓶桃花曲有一大半都是你喝的,我是怕你酒还没醒透。”

“怎么可能!”谢白城哂然,“那种甜米酒,我一个人喝一瓶都没事的。”

一直在维系着的谈话忽然就断开了,但两人对视着的目光却没移开。

那目光中好像有一根垂在风中的断枝,一晃一晃的,还顽强地想生出些新芽。

谭玄蓦地清了一下嗓子,目光游移了一下才又回到谢白城脸上:“你……你接下来几天什么时候有空吗?我想去琴湖看看……你如果有时间的话,一起去?”

谢白城歪着头想了想:“后天?琴湖很大的,半天游不过来,咱们上午就去怎么样?”

“行啊!”谭玄立刻点了头。

“那后天上午……巳时?是我来这里,还是直接去琴湖?”

谭玄说:“直接去琴湖吧。”

谢白城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那就在琴湖的燕堤前碰面吧。那儿有座白桥,白桥南头有棵大柏树,很显眼的。”

“好。”谭玄干脆地应下。

谢白城对他笑了笑,提起了缰绳:“那我走啦!”

谭玄冲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些!”

“放心吧!越州的晚上热闹着呢!”谢白城说完,一抖缰绳,双腿一夹马腹,小白马撒开四蹄,轻快地向前跑去。

他一身淡色衣裳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朦胧的夜色里。

第133章

到了约定游湖的那一日,谢白城起了个大早。

他先很卖力地把早课练完了,然后回屋洗漱更衣。

到底穿什么衣服,他还稍微费了些思量,最后选了件绯色带米黄缠枝纹的外衫,配上绛色织金的腰带。毕竟是春天,琴湖边上桃红柳绿的,太素净了也不合适。

他收拾完毕已经日上三竿,把浮雪挂在腰畔后便匆匆忙忙地往外跑。

路上还遇到了三姐华城。谢华城斜眼瞧他,还在那阴阳怪气:“又出门啊?真是大忙人,又要做什么海棠会还是牡丹集?”

谢白城怕迟到——他这可不是为自己,他代表着越州的形象呢。于是懒得理她,假装没听见一溜烟地出了门。

三月里的琴湖,简直热闹极了。今天天气又好,晴空悠悠,浮云漫卷,这踏青游湖的人更是像来赶集一样,哪里都是闹哄哄的。

谢白城一气赶到了燕堤白桥前,四顾一圈,没有看到谭玄的身影。他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赶路赶得太急,都微微出了些汗。

他们约定的是在桥头的大柏树下,此刻大柏树下这等好地方,早就被杂耍艺人占领了,还围了许多看热闹的观众。

谢白城也不敢走到别处,生怕谭玄来了找不到他,于是干脆站在围观众人的外侧,多少也有些树荫,还算凉爽。

那当中表演的杂耍,无非是什么喷火吞剑之类的玩意儿,虽说街头常见,但大家还是爱看,表演得好也都鼓掌喝彩,掏几个赏钱。

谢白城本来只是拿手扇扇风,没打算看热闹,架不住人群不住的喝彩,他也不知不觉把脸转了过去。

这会儿在演的正是吞剑,一个中年汉子打着赤膊,身上有不少斑斓纹绣,手里握着一柄清幽幽的长剑,绕着场子走了一圈,又是劈又是砍的比划,展示给观众看他这把剑如何实在地道。走完一圈后,他在当中站定,仰起头,把剑尖对准自己已然张大到极限的嘴,慢慢、慢慢地送进去。

众人只见那剑的长度在不断缩短,中年汉子却神色不变,就纷纷喝彩叫好起来。

大柏树下一时热闹极了,周围路过的行人都不免要张一眼。就在这热闹声中,谢白城的肩膀蓦地被人拍了一下,他刷地回过头,便看见谭玄正对着他笑。他肤色偏深,这一笑露出的一口牙却是又白又整齐,晃眼得很。

“看杂戏呢?”谭玄往人群围住的圈子里抬了下下巴。

“是在等你好不好?”谢白城也是一笑,转身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谭玄身边。

“有劳谢公子久等了,真对不住。”谭玄冲他假模假式地欠了下|身,语气里却是笑嘻嘻的。

“那倒也不至于,我也才到了一会儿……”谢白城蓦地顿住了,因为他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支蜜糖林檎果。

红彤彤圆滚滚的林檎果,裹着一层透明的淡金色糖衣,插在一根竹签子上,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竹签的另一端是在谭玄手里,他把它递过来:“给你的,感觉你会爱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谢白城虽然嘀嘀咕咕着,但还是接了过来。人、人家一片心意,总不好不要吧!那多尴尬呀!

他看着那红红圆圆的果子,凑到嘴边嘎吱咬了一口,透明的糖衣立刻在他的牙齿间破碎了,甜味混合着林檎果的酸,顿时令人口舌生津。

“咱们先上哪儿去?”谭玄问他。

“随你的便啊。”谢白城努力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要不先沿着燕堤走走?”

谭玄颔首表示同意,他们俩便并肩走上了白桥。

这白桥也是琴湖的胜景之一,整座桥的桥栏都是用汉白玉修成的,桥栏的每一根桥柱上都有一朵莲花雕像。

桥上往来都是人,有男有女,扶老携幼的,步子走不快。好在他们俩也没什么事要做,也就慢慢地晃悠。只是两个轩昂少年,一个俊朗,一个秀美,身上又都带着兵刃,少不得引来了许多注视的目光。

然而两个当事人却浑然未觉一般。慢慢悠悠地走到白桥最高处,极目远眺,便能见到一片水光潋滟,琴湖明净如拭,画船往来,背倚青黛色的远山,犹如一副名家设色山水。

谢白城抬手往前一指:“前面是碧波映柳,那边是灵元寺,灵元寺下面那片就是西市。后面是乾春山。哎,对了,今天天气挺不错,要不要坐船去?”

谭玄望着那些悠然滑过水面的船舫,脸上表情略略僵了一下:“坐船就算了吧,沿着岸边走走挺好。”

谢白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一丝表情的变化,顿时促狭地眯起了眼睛:“你不会是怕坐船吧?”

谭玄一梗脖子,若无其事地道:“怎么可能?我来越州的路上还坐过雎江上的大船呢!”

“哦~”谢白城拉长了语调,脸上似笑非笑,“厉害厉害,谭公子不愧是衡都来的,就是见多识广!”

谭玄瞥了他一眼,蓦地抬手往自己唇角边一指:“你嘴边沾上糖渣了。”

谢白城脸上顿时一热。偏偏这时候走他们对面来了一个被娘亲牵在手里的小孩儿,手里拿着一支跟他一模一样的林檎果,也啃了好几口,小脸蛋上沾了不少亮晶晶的糖块儿。小谢公子连忙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还认真地用舌尖舔了舔,甜滋滋的,居然真的是有碎糖块。

谭玄这家伙,送他蜜糖林檎果是不是不安好心啊!

他偷偷瞄了一眼过去,然而当事人却悠然自得地正望着另一边的湖面眺望风景,一副压根没有在意的样子。

谢白城是不敢大口咬了,只小口小口地慢慢啃着。两人下了白桥,上了燕堤,岸边烟柳如丝,随风轻拂,谭玄忽然道:“说起来,你们那个海棠会多久办一次啊?”

“原定是一个月一次,但也不一定。”谢白城努力地保持住优雅的风度,“不过那个其实也当不得什么,就是朋友们在一起聚聚罢了,要是大家都不得空,两三个月不办也是有的。”

“那一般参加的都有哪些人啊?”谭玄又问。

谢白城虽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还是答了:“就是越州和附近地方武林门派的子弟呗。喏,你见过的宁河程家的程俊南,代塘苍风剑杨家的,跟我家同是越州的惊雷鞭吴家,还有极上掌魏家啦,青阳刀薛家等等。干嘛,你也想来玩儿?”

谭玄笑了起来:“你们欢迎我加入么?”

谢白城啧了一下嘴:“我看他们八成是不会欢迎的。”

谭玄瞥了他一眼:“那你呢?”

“我?”谢白城又小心地啃了一口林檎果,“我无所谓啊,反正我爹让我照顾你。你要真想去,我就替你跟大家说说呗。不过先跟你说清楚,每次聚会大家要各自按份子出钱的。”

谭玄道:“你还欠我一枝海棠花呢。”

谢白城差点给糖呛着,扭头瞪了他一眼。

谭玄乐了:“怎么,要赖账啊?那个吴家小子簪得我簪不得?”

谢白城没好气道:“我给你簪棵海棠树你要不要啊?”

谭玄嘻嘻哈哈道:“要啊要啊,你先去拔一棵来。”

谢白城气得抬起脚要踹他,谭玄笑着一扭身躲开了,却差点撞到路过的一个大爷,大爷瞪了他俩一眼,似乎在无声地谴责他们在人来人往的路上瞎哄闹。

两人就都有些讪讪地老实了,继续规规矩矩走路。

“我不是想参加你们那个会。”谭玄道,“就是想问问……越州底下的富川县,有个夺心拳黄家,他家好像有个儿子跟你们年纪相仿,在不在海棠会里?”

谢白城道:“你是说黄至昆?他不在。以前他跟我们也算有点来往,尤其杨家跟他们离得挺近的,关系还可以。但是……”他稍稍犹豫了一下,“这一两年好像杨家也不怎么跟他们往来了,我爹也说过……说他们家有点不正派,少来往的好。不过我跟他不熟,你要想多打听些得问杨清源。”

谭玄道:“你爹说他家有些不正派,那你听没听说过些什么具体的?”

谢白城摇了摇头:“说了我不熟嘛。我连富川都没去过。你打听他们家干嘛呀?”

谭玄有些含蓄地笑了一下,望着前方道:“可能要去办些事。”

谢白城扭头看看他,“嘁”了一声,转回来也顾不上风度了,把剩下的林檎果狠狠一口全咬光了。

谭玄瞥他一眼:“干嘛呀?”

谢白城一边嚼着果子,一边拖长了声音道:“你谭公子多了不起呀,衡都来的,你要干什么事,我们这些乡野之人哪里配问?”

谭玄笑道:“你还乡野之人?你堂堂寒铁剑派少当家小谢公子要是乡野之人,这满大街的都该是什么了?跑来跑去的猴子吗?”

谢白城差点想笑,但终于忍住了,只用力把糖衣咬得咯吱咯吱响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谭玄却似乎又压根没有在意,反而抬手往前一指:“哎,前面就是碧波映柳了吧?”

谢白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前面一片绿意盎然,游人都比其他地方要稠密些许,确实是琴湖名胜之一的碧波映柳到了。

谭玄快步向前走去,兴致勃勃的样子好像真是专门来赏景的。谢白城只好也加快了脚步跟上去。他打小都不知道来过琴湖边多少趟了,这些风景都是印在心里熟得不能再熟的,当然不会再多惊奇地看这看那。

他也懒得往人堆里挤,就站在一旁望着好奇地一会儿看古柳树一会儿看湖面的谭玄。

正因为是站到了一旁,他很快就发现了在看谭玄的可远不止他一人。扎堆的游人中,也有不少人在暗暗地打量谭玄,尤其是一些年轻姑娘们,不但要悄悄地看,还要凑在一起拿扇子、手绢挡着嘴叽叽喳喳。

……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啦,毕竟谭玄个子又高,相貌又生的很不错。虽然皮肤黑了些,但五官却是在江南少见的轮廓分明,如刀刻斧凿,再加上长手长脚,宽肩窄腰的,显得俊朗又潇洒,很有些别样的魅力。

就连他自己,跟谭玄接触了这么几次后,也渐渐觉得他这个人其实还不错,并不是个讨厌鬼。

该说他不愧是衡都出来的吗?其实他挺会说话的,最开始见面时那句句话都戳人痛处的表现,大概是他故意的。只要他愿意,跟他在一起聊天时总是很轻松。

但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已经输给了谭玄两次。

在平时,作为朋友当中武艺最出众的他,又代表着寒铁剑派的颜面,说话做事总要处处周全些,免得让人背后说嘴。

但谭玄横竖是外地来的,跟他没什么错综复杂的干系,而且他都输了两次了,哪里还有什么颜面啊、形象啊要维护呢?所以干脆也就没什么包袱了。

只是不知道谭玄是怎么想他的。在谭玄眼里,他是不是就像个傻乎乎的小孩儿?要拿蜜糖林檎果哄的那种?

的确他的经历和谭玄的身世比起来,天差地别。他实在无法想象,要是他没了爹娘,没了姐姐们,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光是想一下这种可能,他都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和无助。谭玄是怎么走过来的呢?他是怎么成长到了今天这个样子的呢?他会思念爹娘吗?他也不过才十六岁嘛,怎么看起来就那么老练,那么能干,那么能独当一面呢?

谢白城忽然意识到,他对谭玄其实是有着一丝隐秘的钦佩和欣羡的。

谭玄和他从小认识的、接触的那些朋友都不一样。所以他既感到新鲜,又觉得好奇。

他挺想再多了解他一点的。

但他又实在不想承认。他用力抿了一下嘴唇,想把这些念头都咽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吆喝声骤然响起:“白兔糕、白兔糕,新鲜刚出炉的白兔糕,又香又软,老少咸宜莱!”

白兔糕?这还挺新鲜的,没听说过。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琴湖岸边是越州最热闹的地方,总有人不断的推陈出新,弄些新鲜名目做噱头。

虽然这么想,但谢白城还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啊,原来是做成兔子形状的糕点,确实白白软软的,还用红豆镶嵌在头脸上,装作眼睛,颇为传神。

已经有一群小孩子围了上去看,缠着爹娘要买。

这真的好吃吗?什么口味的呀?

谢白城陷入思考的这一瞬间,耳边忽然响起了谭玄的声音:“要吃吗?”

第134章

谢白城吓了一跳。蓦然转身,才发现谭玄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边,微微俯下身,靠近他耳朵问他话。

他顿时觉得耳朵热了起来,下意识地避开一些,抬手掠了一下耳边的发丝。

谭玄则微笑地看着他,指了一下那个卖白兔糕的摊点:“看起来挺好吃的。”

谢白城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心底涌起一股气来,便冷下脸道:“你什么意思啊,以为我嘴巴很馋,看见什么都想吃吗?”

结果是买了两个。

谭玄付了钱,摊主麻利地用油纸分别包了两个交到他手里,然后谭玄转身将其中一个向他递过来。

他很没有骨气地接了。

总、总不能当真不给他面子吧?再说为一个点心翻脸吵架算什么?他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突然生气。

点心是无辜的,何况是白白嫩嫩好可爱的小兔子点心呢?

他啊呜一口咬掉了一只兔耳朵。啊,外皮是加了糯米粉做的,软软弹弹,刚蒸出来热乎乎的口感很好。嗯,再一口咬掉了半个兔脑袋,噫,他还猜会是豆沙馅儿的呢,结果不是,这馅儿应该是白芸豆加了鸡蛋和猪油调的,很香很甜。

他正细细咀嚼品鉴,忽然觉察到了两道惊异的目光,扭头一看,谭玄手里捧着点心,一口都还未动,反而是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干嘛啊?”他有点不满地问。是他非要买的,他只是被动接受诶,干嘛又这样看着他!

“这……这么可爱的小兔子……”谭玄一会儿看看他的手,一会儿看看他的嘴。

谢白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啊,没了一只耳朵和半边脑袋的小兔子确实看起来好可怜,尤其从咬的缺口处,还往外冒着淡黄色的馅儿,就更显得有几分可怖了。

可是……

“点心不就是用来吃的吗?难道你是买来看的?”他把已经在嘴里的半个兔脑袋咽下去,一脸费解地问。

谭玄犹豫地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尚且完好、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小兔子。

谢白城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不会吧,谭玄,看不出来你这么纤细心软的吗?”

大概是被他的话激到了,谭玄又盯着小兔子看了片刻,忽然抬手,先从兔屁股上咬了一口。

谢白城留神看着,发现这只居然是红豆馅儿的,暗红色的馅从破口处露出来,他不禁又笑起来:“哎呀,你这个更吓人!”

谭玄没答他话,谢白城看他嘴巴动着咀嚼着点心,忽然问:“红豆馅儿的好吃吗?”

谭玄于是把小兔子往他那递了递:“你要尝尝吗?”

谢白城稍微犹豫了一下,蓦地伸出手,动作飞快地扭下了兔子头,然后拿在手里笑嘻嘻地冲谭玄挥舞着:“怎么样,你怕不怕?”

谭玄把嘴里食物咽下去,笑了一声:“我怕死了。你这辣手催兔的大魔头,真是太吓人了。”

谢白城得意地一挑眉,把红豆馅儿的兔子头整个塞进嘴里。

“哎,我看你还是小心些吧,”谭玄冲着他故作神秘的眨眨眼,“当心今天夜里两只没头的小兔子趴在你床边上哭!”

谢白城被点心撑起了腮帮子,嗤笑一声:“你当我三岁啊!信你这种鬼话!”

谭玄却笑嘻嘻地对着他竖起了一只手:“五岁?”

谢白城骤然挥起拳头:“我对你印象可才好一点,你别来讨厌啊!”

谭玄仰头“哦”了一声:“才好一点,也就是说你原来对我印象不好啊?”

谢白城点头道:“那是当然了,谁让你一见面就说我像女孩子!我哪里像女孩子了?”

对话突然中断了,因为谭玄忽然盯着他,陷入一副欲言又止的状态。

在谭玄的注视下,谢白城原本坚定不移的目光渐渐发生了动摇。他有些没了气势的移开了目光,声音也变小了:“就、就算有一点……一点点像女孩子,但至少、至少……”

他努力转了转清清亮亮的眸子,蓦地灵光一现,一手拍在自己胸膛上:“至少是平的!”

“噗——”谭玄差点把点心给喷出来。

“……真不愧是个小少爷。”谭玄一脸由衷佩服的看着他,“得了,咱们快走吧,别让人家当我们是什么奇怪的人!”

谢白城还想说什么,谭玄却不由分说地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拉着他匆匆疾步前行。

两个人跑出好一段路才慢下脚步。谢白城愤愤把手抽了出来,这个人难道就没发现拉着手看他们的人更多了吗?

不过谭玄好像真的没有发现,谢白城也就懒得说了。两人一路慢悠悠逛到了燕堤尽头,也差不多到了该吃午饭的时候。

虽然是吃过了点心,但吃点心和吃午饭终归是两码事的。

谭玄表示今天他来请客,只要谢白城选一家店就好,谢白城也没跟他多推让,轻车熟路领着他找到了一家不很起眼的门面,名字叫做盛来轩,三层的木质小楼,临水而建,店主甚至直接在水边圈了一个池子,里面养着供客人挑选的活鱼。

因为白城说要赏景,店家便引他们上了三楼雅座,择了个窗边的位子,果然视野开阔,水风拂面,能够远远眺到灵元寺的重重飞檐。

谢白城托腮看着窗外风景,啜了一口新端上来的紫苏熟水,一路走来的燥热渐渐褪去。他忽然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谭玄,谭玄本来也正呆呆地看着外面的琴湖,注意到他的目光,于是和他对视。

“你要去灵元寺吗?”谢白城往远处一指,“都说灵元寺许愿很灵。”

谭玄淡淡一笑,晃了一下手中的杯子:“我不信神佛。”

谢白城噘了一下嘴:“不过光是风景也很好看啊,灵元寺有一尊金身如来,一尊乌木观音,还有一套彩塑的十八罗汉,都是很有名的佛像。”

谭玄道:“那倒是可以去瞧瞧,灵元寺历史也很悠久呢,最初建寺好像还是南朝的时候?”

谢白城高兴地点点头:“对啊对啊,都好几百年了。那下午去吗?”

谭玄笑了笑,低头想了一下:“改一天吧,今天待会儿我还有些事。”

“那什么时候?”谢白城问,“我最近还挺闲的。”

这其实是句谎话,他不是最近挺闲,他是一直都很闲。只要有事,练武也好,读书也好,往后推一天就是了。

“我可能这几天得去外地一趟,要过些日子才回来。等我回来了再找你?”

谢白城愣了一下,蓦地低下头咕嘟喝了一大口甜甜香香的熟水。

他这是怎么了?他怎么这么上赶着呀!其实他压根还不算了解谭玄,跟他也没有很相熟,难道他被两个点心就轻易的收买了?!谢白城啊谢白城,你是眼眶子这么浅的人吗?多少人拿着各种稀罕宝贝讨你欢心你还不在意呢,一个糖果子,一个小点心,才值几个大钱啊!

人家有事可做,你就闲成这样吗?你其实也有事可做的好不好?你明明都输给人家了,怎么还不上进点勤快点把你的剑法好好练练呀!

他正低头痛心疾首地检讨自己,谭玄忽然轻笑了一声,随即他的声音响了起来:“看着灵元寺,倒想起你那天问我皇宫有没有灵元寺大的事来了。”

谢白城脸上一热,连忙道:“嗨,就是说着玩的,别提了。”

谭玄却道:“其实我进过皇宫呢。”

这话题实在太有吸引力了,谢白城顿时精神一振,抬起头来虚心求教:“皇宫是什么样子的?”

谭玄比划了一下:“就是有一座座大殿呗,还有高高的宫墙,都是朱红色的。圣上上朝的大殿特别高,特别大,建在三层台基上,栏杆都刻着龙纹,跟白桥上一样都是汉白玉的。”

“你都进了皇宫了……”谢白城骤然压低了声音,有点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那你见过圣上吗?”

谭玄含笑点了点头:“嗯,见过。”

谢白城的目光顿时变得又震惊又钦佩:“圣、圣上长什么样啊?”

谭玄顿时笑出声来:“还能长什么样啊,真要说的话,就像个很儒雅的老伯伯。当然比一般的老伯伯要威严很多就是了。”

谢白城一时没有说话,脸上带着些难以置信的神情。恰好这时候伙计送了菜肴上来:一尾清蒸琴湖白鱼,一碗三珍脍,一碟梅花脯,两盏蛋花酒酿小圆子。

两人便住了话头,提箸吃饭。谢白城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抬眼悄悄地打量谭玄。

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来路?皇宫肯定不是一般人随便能进的吧?更不要说居然见过圣上。他都如此了,他师父该是什么样的人?爹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厉害的人物了?他是来自朝堂?来自朝堂的人,为什么要管江湖的事情?

他满肚子的疑问,但他也料到,这些事就算他问谭玄,谭玄肯定也会回答说不好透露之类的话。

不过不要紧。反正谭玄说了他要在越州待个一年半载的呢。只要谭玄一直跟他来往,他就不信刺探不出来点他的小秘密。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松快了一些,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的目标,于是便高高兴兴地舀了一勺酒酿小圆子给自己鼓鼓劲。

就在这时,忽听“啊”的一声,从窗外传来一声女子惊惶的尖叫。

谢白城下意识的转头,只见距离盛来轩不远的一座石桥边,正泊着一艘描金绘彩的画舫,有个盛装打扮的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一把琵琶,正跌跌撞撞地跑出船舱。然而她的一只衣袖却被人拉在手里,她奋力挣扎,拉住她衣袖的那个男子却只涎着脸笑,旁边还有好几个男子跟出来,围着哄笑。

“小娘子,何必这么败兴?我们公子又不是不给钱,你大方些,钱有的是!”

“哎,这你就不懂了,这是别有一番滋味的!瞧小娘子这楚楚可怜的样儿,多招人疼啊!”

跟在这些男子后面,又出来一个中年人,急急地对这群男子拱手央告,只是无论他怎么苦苦哀求,也无人搭理。

至于船上的船工,早已是不敢多管的,只装看不见地撑着篙。

那年轻女子哭叫着苦苦挣扎,口中叫着:“公子,求你放过我吧,说、说好了只是唱曲……”

拽住她衣袖的男子笑道:“又没怎么样你,你跑什么呀!快回舱里,罚酒三杯我就饶你!”

年轻女子却摇着头不肯,那男子发狠一用力,“刺啦”一声,竟把那女子的整只衣袖扯了下来。

那女子尖叫一声,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挡,旁边那群男子却嬉笑道:“啊哟,好白嫩的胳膊!咱们可是饱了眼福了!”

女子坐在船板上,又羞又怕,不禁低头啼哭起来,却有两个男子趁机上前,拖着她就要往船舱里走。

这一番响动,早已引起了岸边游人的注意,但人们大多也只是指指点点的议论,无人上前相助。毕竟那女子一看就是个歌伎,本就是供人消遣的,那些男子看起来又颇豪阔,且人多势众,一般人哪里敢招惹。

然而这个时候,谢白城蓦地转头看了谭玄一眼,谭玄也微笑着看了他一眼,两人默契地点了一下头,都抬手按在兵刃上,旋即先后纵身,从窗中跃了出来。

第135章

“放开她!”甫一落在船头,谢白城便对着那群男子大喝一声。他清洌洌的少年嗓音在湖面上骤然响起,直如敲冰振玉一般。

谭玄紧跟着落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手按在朔夜刀柄之上,却未开口。

那群男子倏然一愣,眨眼之间船上多出两个人来,这确实让他们吓了一跳。但定睛一看,不过是两个十几岁的少年,顿时又嬉笑着不以为然了。

“小孩子家家的,毛都没长齐呢,还想着学人家行侠仗义?”一个高胖男子嗤笑起来,“话本子看多了吧?”

“小孩子别闹,关你们鸟事?快给爷爷滚!”另一个矮个子冲他们挥着手,做出驱赶的姿态。

为首那个“公子”却歪着头,端详着谢白城,忽然对着他那些跟班们咧嘴一笑:“别说,这小公子长得是真不赖,比这婊子强多了。”

有人立刻会意,开口涎笑着帮腔:“小公子,我们放了她也行,你来陪哥哥们喝几杯么?”

谢白城自幼家里奉若明珠的长大,朋友们中间也都敬重爱护他,哪里被人用这样腌臜言语议论过,当即气上心头,不愿废话,直接摘下浮雪,连着剑鞘一起飞刺那个帮腔者的嘴。

那人哪里躲闪得开,被剑鞘重重击中嘴巴,尽管双唇紧闭,也免不了齿断血流,捂着脸惨叫了一声。

他这一出手,对方当然不会退让。立时就有人抡着拳头或是提起凳子迎上前来。

这些人平时在外厮混,大多是些人见人厌的泼皮无赖,多少也会些三脚猫的功夫,欺负欺负普通百姓还能逞些威风,但又怎么可能是谢白城的对手?尽管谢白城不愿见血伤人,浮雪根本就没出鞘,也足够旋剑如飞,把那些人打了个东倒西歪。

之前驱赶他们的那个矮个子却是狡猾,躲在其他人身后,眼看其他人都被打得惨叫连连,他溜到谢白城身后,探手入怀中,竟摸出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

然而他才刚刚把手扬起来,旁边就蓦地伸过来一条腿,脚尖正踢在他手腕上,他怪叫一声,匕首顿时脱手飞出,划出一条银弧,直坠水底。

矮个子握着自己手腕侧头一看,只见之前那个一直静静立在船头、毫无动作的高个少年,竟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此刻正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冲他露出一丝冷笑。

眨眼之间,这五六个无赖都被教训了一顿,只有为首那个“公子”将那女子当做盾牌,还躲在角落。

谢白城和谭玄一齐转头看向他,却见他忽然大叫起来:“朱教头!朱教头!你快出来!教训教训这两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船舱内立时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好!”

随即整艘画舫似乎都颤了一下,垂在舱门处的绸帘骤然被人一把扯掉,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短打,手腕脚腕都裹着白色绑带的男子弯腰低头,从舱里钻了出来。

“吕公子,你放心,尽管交给我!”那男子声若洪钟,来到舱外直起身来,顿时整个船头似乎都暗了下去。

谢白城仰头看向这个男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魁梧高大的人,简直比常岳还要大上一圈!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座黑黢黢的小山!

这到底是吃什么长的啊!猪都长不过他啊!

但论武艺,可不是越高大威猛就越厉害,谢白城并不怵他,足尖一点船板,一剑横扫向这个朱教头的腰腹。

不过朱教头不愧是有个“教头”之名,身上武艺绝非之前那些三脚猫可比,少说也有个六脚猫的水平吧,于是只见他张开巨掌,迎向浮雪一扫——浮雪并未出鞘,给一股怪力打得乍然歪开。

谢白城握剑的右手一麻,差点握持不住,身子后掠,心下微惊,这座肉山倒确实有些东西,最起码是有一把子惊人蛮力!

他在心里犹豫了一瞬要不要拔剑,可是要当真拔剑他没把握能不伤人。不管怎样,他觉得只是该给这些人一些教训,要真见了血,事情可就闹大了——这里可是越州最热闹的琴湖,不是什么荒郊野岭!

所以他就还是没有拔剑,而是提起一口真气,直接飞起一脚,由下而上,踹向肉山的下颌。

下颌是人体上的弱点,倘若这一踢命中,就算他这般魁梧敦实,也得头昏脑涨,甚至直接昏死过去!

然而谢白城却没料到,肉山倏然抬起双臂,交叉护在头脸之前,他这一脚踢正踢在肉山的小臂之上,肉山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就岿然屹立了。

“好、好!收拾他!收拾了他我赏你一百两银子!”那个吕公子这会儿来了精神,缩在角落里抻着脖子助威呢。

谢白城这一次没有犹豫,一踢未中,立刻落地旋身,长剑扫向朱教头的下盘。

朱教头却也不站着不动了,竟忽然抬腿踢向谢白城。谢白城变招极快,长剑变扫为撑,撑于船面,他则借力跃起,躲开朱教头这一脚,落地之后立刻一个扫堂腿——

然而他的腿还不如朱教头的胳膊粗,哪里能扫得动。

他也立时醒悟自己和对方的体型以及重量上的差异。一力降十会,面对这样一座肉山,正面硬拼拳脚气力,那他就是以己之短去搏人之长了。若是在陆地上,他可以凭借灵巧来耍弄这么个傻大个,可惜这里是船上,地方实在狭窄。现在他必须要抓住要害处才行。

拿定了主意,他便马上变招,借着身姿轻盈,不断变换着出招角度,招招指向朱教头咽喉、胸口、丹田等要害处。然而他用的是剑,虽然长剑很好地保持住了他和对手间的距离,但速度却比不上朱教头使用自己双掌。

朱教头双掌不停变幻,时拍时挡,时拨时击,他腕上白色绷布里似乎是裹着铁制的护腕,打在浮雪的剑鞘上发出金石之声。

谢白城连出十几招没能攻破朱教头的防守,心中不免有些着急。正好他二人位置变换,他转到了船舱门前,谢白城灵机一动,纵身跃起,脚尖在船舱飞檐上一点,整个人如白鹭凌空,飞来一剑直刺朱教头。

朱教头连忙抬起双臂,然而谢白城早已料到他这应对,剑上不过是虚招,只在朱教头眼前一晃,他的左脚足尖便已踏上那铁制护腕,右脚飞踢而出,朱教头连忙摆头避让,却已然来不及,给他踢中左侧颌骨。

饶是他摆头卸去了部分劲力,谢白城也有把握至少用上了五分气力。他借着这股力,再度向前跃出,在空中一翻身,潇洒利索地落在船头。

果不其然,朱教头受了他那一脚,整个人都趔趄下去,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谢白城刚预备高兴,却蓦地瞪大了眼睛,那个趔趄下去的肉山,居然晃了几晃,又站住了!不但站住,他还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冲着他发出“喝”的一声怪叫,目露凶光,浑似要发狂的野猪!

谢白城心头一凛,寻思着不拔剑怕是不行,这家伙太皮糙肉厚,太抗打了吧!

眼看着肉山准备揉身扑上,谢白城正欲向后跃开一步拉开些距离,脚下却忽地一绊——之前被他打倒在地的一个帮闲,此刻不知怎么福至心灵了,居然扑上来抱他的腿!

谢白城跳了一步躲开那人的手,又踹了一脚把他踢开。虽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但那个人的又一次跌倒,肉山整个人向前的猛扑,却让这艘画舫猛地一晃,船头沉了一下。

谢白城没有防备,身子一歪,他顿时心一沉,暗叫一声糟糕。这毫厘之差,已足够肉山扑到他跟前——

一道黑影却倏然挡住了肉山。

只见那道黑影伸出双手迎着肉山探出的胳膊一绞,便听“咯啦”一声,肉山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是谭玄。

谢白城反应过来的同时,谭玄已经向他转过头来,一脸无奈地说:“你又不拔剑,还拿着剑干嘛?不会扔给我?像拿根烧火棍似的!”

谢白城本来心里还有点感激他,此刻他这话一说,他却忽然反应过来,瞬间气到要爆炸:这人说啥呢!明明两人一起来的,他刚才怎么一直没出手啊!合着就在旁边看他上蹿下跳?!这会儿还老气横秋地来教训他?!啊呸呸呸!你那黑漆麻乌的破刀才是烧火棍呢!他的浮雪可是爹特意定制的,漂亮着呢!

朱教头却还不肯善罢甘休。他见谭玄回头说话,压根不看他,便拖着被扭断的一只胳膊,抡起钵盂大的拳头直冲谭玄的脑袋而来。

然而谭玄却毫不犹豫地一挥手,黑色的电光一闪,朔夜毫不留情地在朱教头的肚皮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迸涌,朱教头痛得大叫一声,捂着伤口跪倒在地。

谢白城蓦地睁大眼睛愣住了,谭玄这家伙,居然这么轻轻松松地就拔了刀?!这么轻描淡写的就、就伤了人?!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啊!

可是船上的情况却不容他继续发愣震惊了。

穿上的人本来就过度集中在船头,再加上那座肉山突然往船底一扑,船头蓦地下沉,船尾往上翘起。那些倒在地上的帮闲汉子们都惊慌失措地叫起来,艄公也慌神了,连忙哎哎地叫着,想调整船的平衡,但已经来不及了,湖水已然涌入船中!

谢白城立于船头,首当其冲。正当他想着今天该不会要游泳上岸吧的时候,谭玄蓦地脚尖一点,飞镝般掠向他。

随即他感到自己腰被牢牢箍住,左手也被拉住,整个人拔地而起。然后谭玄抱着他落在船舱顶上又点了一下,前面的石桥就在他眼中倏然放大了。

桥上的游人发出一阵惊呼,哗啦一下让开了一块空地。谭玄挟着他一起,轻轻松松地落在了空地中央。

谭玄在落了地之后,立刻放开了他的手和腰,还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谢白城先抬眼看了一下湖里的那艘船,那艘船已经在人们的惊叫声中彻底歪入了水中,船上的人争先恐后划着水往岸边扑腾。那个歌女也掉进了水里,不过之前为她求情的那个中年男子游到了她身边,在水中拉住了她。唯独那个朱教头,还扒在船舷边,肚子上的伤口浸在湖水里,他身边的湖水顿时以惊人的速度变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