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白城的心立时提了起来,转头忧心忡忡地小声问谭玄:“他会不会死啊?”
谭玄往湖面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道:“我划得不深,那家伙跟野猪成精一样,皮糙肉厚的,哪会轻易死掉。”
野猪精?谭玄居然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谢白城没忍住噗地偷笑了一声,小声道:“他还正好姓朱!”
谭玄转头看了看他,也噗地笑了:“你太坏了!”
看到他笑,谢白城才倏地想起,他应该生他气来着的!这个人之前就袖手旁观!还说他的浮雪像烧火棍!不可原谅!他怎么还能对他笑啊!
谢白城就立刻把脸绷住了,不但要绷住,还要气咻咻地瞪他一眼。
可是他还没把自己的气愤传达到位,旁边人群中忽然有人叫道:“咦?这是寒铁剑派的小谢公子吧?”
话音未落,又有人应和道:“没错,是谢小郎君啊!真不愧是我们越州武林的翘楚!谢小郎君好侠义!”
还有人道:“打得好!那等恶霸无赖,就该打!少侠好身手啊!”
众人的眼光一时都变得热烈起来,纷纷集中到他身上,好像他一下子成了越州人的骄傲。
谢白城没料到会被人认出来,仓促之间不禁有些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对着四周拱了拱手,说了几句“多谢大家”之类的话。
谁知他一出声回应,周围的人情绪更加高涨,还有人夸赞起来:“小谢公子真是一表人才!俊美无双!”话音未落,忽然从人群里掷出一枝桃花,落在他身前两步的地方,随即响起一声惋惜的“哎呀”,谢白城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又飞来一团粉色,他下意识地抬手抓住,竟是一只绣着荷花的小香囊!
人群里传来年轻小姑娘叽叽咯咯的嬉笑声。谢白城哪里料到现在的小姑娘胆子都大成这样了,脸上倏地一红,手指一松,香囊就掉在地上。
从他身边也传来了一声轻笑。
谢白城有些羞恼地瞪了身边的人一眼,身边的人却只笑嘻嘻的,环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他真是没办法了,再待下去还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要扔到他身上来呢!于是什么也顾不上了,蓦地冲上前一步。这次换成他一把拉住了谭玄的手,拖着他埋头穿过人群,一溜烟地跑掉了。
第136章
谢白城拉着谭玄一气儿跑出了好远。
停下之后他弯腰撑着膝盖喘着气,谭玄却在旁边笑嘻嘻地咂嘴:“哎呀,多漂亮的香囊,怎么就扔了呀。”
谢白城扭头瞥他一眼,冷哼一声:“早说你喜欢啊,你喜欢就给你了。”
谭玄挑挑眉:“人家又不是给我的,我要做什么。”
谢白城则道:“怎么,给我的我就一定得拿着?”
谭玄叹了口气,摇摇头:“也是人家一片心意嘛!”
谢白城直起身,脸色冷淡地一撇嘴:“简直是莫名其妙!”
谭玄觑着他的神色,“嘿嘿”笑了一声:“好了好了,咱们跑都跑了,不去管啦。你刚才跟那野猪精交手,没什么事吧?”
谢白城活动了一下手脚,不以为然道:“没事。我就是怕大庭广众的拔剑伤了人不大好,要不早解决他了。你伤了他……他们会不会找来?”
话说到最后,带出了些担忧的语气。
谭玄却潇洒一笑:“我怕他们?什么地痞无赖,我在衡都教训得多了。”
谢白城道:“他们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是不值得担心,我是说他们会不会气不过去报官?”
“报官?”谭玄眼睛都笑眯了起来,“那就更不用担心了。你别管了,他们要真有那胆子跑去报官,一应都有我担着,跟你没干系的。”
谢白城看看他,谭玄这家伙,他原先就怀疑过他有朝廷的背景,现在听他这说话的口气,他的怀疑似乎更有道理了。他要是真的有朝廷背景,那跟官府就是一条边儿的,自然不担心那些人去报官。
想是这么想,他嘴上却不服气的:“什么叫跟我没干系?咱们是一块儿的,该有我什么事,我又不会不认。”
谭玄顿时笑起来:“瞧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我们俩是干了什么坏事一样。”
谢白城一愣,咂摸了一下似乎真是如此,不禁也笑了。
谭玄道:“咱们刚才饭还没吃上几口呢,回去继续呗?”
谢白城道:“肯定要回去啊,我们还没付钱好不好。”他说着抿嘴一笑,“那我们真要成赖账的坏人了。”
两人说笑着绕了一圈,回到盛来轩。他们点的饭菜还在桌上好好摆着,掌柜的亲自来了,说是看到了他们的英勇表现,这一顿算店里请二位少侠的,感谢他们见义勇为。他们过意不去坚持要付钱,但掌柜则坚持不要,不得已,他们只好先埋头吃饭,最后谭玄估摸着价钱,留下了一两多碎银子,两人就一溜烟跑了,把追着要还钱给他们的小二甩在了后面。
时过中午,他们的琴湖之旅算游了一半,还有好些地方没有去到,但谭玄既说他下午还有事情,那今天就只好暂告段落了。
两人走到大路上准备分开之时,谭玄又问他,要不要送他回家。
谢白城奇道:“这大白天到处热热闹闹的,干嘛我又要你送?”
谭玄犹豫了一下道:“不知刚才那帮人会不会找帮手来寻麻烦。”
谢白城嗤笑起来:“我还怕他们?他们现在也该知道我是谁了,要是这样还敢来寻麻烦,我倒要佩服了。”
谭玄想想也是,越州地面上,谁没听过寒铁剑派谢家的威名?谁敢轻易寻谢家小公子的麻烦?
便对他笑了笑:“既是这样,我便走了。”
谢白城“嗯”了一声。但谭玄却没动步子。于是他也没动,等着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果然,谭玄踌躇了一下又觑向他:“我得去外地几天……等我回来找你?咱们再一块儿去灵元寺?”
“行啊。”谢白城立刻轻快地答应,“我等你消息。”
谭玄微笑着对他点点头,两人这才分了手。
谢白城回到家里,倒是又重新有了干劲,当天下午就努力练剑,第二天更是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练开了身法,把住在大香樟树上的一窝灰喜鹊都吓飞了。
谢华城知道了特意过来在他面前翻了个白眼,说他一炷香热度,还打赌说他要能坚持三天这么勤快她就表演一个倒立洗头。结果到第四天谢白城依然早起的时候,华城已经假装失忆只抱着家里的大橘猫一阵猛撸,撸得猫毛上差点要冒火星子。
谢白城决定展现一下男子汉的胸襟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谢华城这种女流之辈一般见识。也就不提倒立洗头的茬,只要她学三声狗叫这事就算扯平了。结果谢华城不但不从,还捋起袖子说要跟他单挑,让他知道知道厉害。两人干脆得很的打了一架,后续是被娘揪去骂了半个时辰,罚没了谢华城下一季的新衣裳一套,谢白城是一旬的点心份额。
谢华城说不公平,十天的点心哪里值得上一套新衣裳,只有谢白城暗自流泪十天的点心呢!十天呢那么那么久!一套新衣裳算什么呀,又不是没衣服穿要光屁股!
他化悲痛为力量,天天认真练剑,倒是把谢祁高兴得直捻胡子,觉得自家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儿子总算是开窍了知道努力了。看看,还是得重视交友吧?近朱者赤呀!
只有谢白城自己心里清楚,他练剑时,常常回想起那天在画舫上的经历。
其实他早已省悟谭玄那天并不是袖手旁观,而是多给他一些历练的机会。谭玄自己出手极快极准,干脆利落,和他的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完全不同。哪怕是他也察觉到了,这应该就是“经验”的差距。
临敌的经验,真正跟人动手的经验。
他虽然从三岁开始习武,但这么些年下来不是家里人教授,就是和师兄朋友相互练习,再怎么精妙漂亮,都是你来我往互有默契的对招喂招罢了。这和与真正有伤害你意图的人动手完全是两码事。
但谭玄不一样。谭玄那天只用了两招,一招断手,一招见血。他的刀,是真正饮过血的刀。
他这个人……
他对敌人出手的时候,简直就像一头北国的狼,迅捷,凶猛,一击封喉。和平时那个带着爽朗笑容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他到底是被谁教成了这样的?
他还不能忘记的,就是那天事出突然,他居然是被谭玄抱着跳到桥上去的!
这真是!以他的轻功水平,他完全可以自己跃到桥上的!根本就不难!他只是、他只是一时怔住了,没反应过来,弄得好像他吓傻了,手足无措,需要谭玄来救似的!真是丢死人了!
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人看着!他们还认出他是谢家小郎君了!
一想起这件事,他就觉得那天被谭玄拉过的手和搂过的腰热烫烫的,像有炭火在烤。他甚至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他被谭玄搂在怀里,他的鼻端充盈着谭玄衣服上浅淡雅致的熏香味道,他当时居然还特别没出息地想真好闻啊,是不是衡都才能买到的香方配的……
唉,真是的,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一切可以重来,他绝对不会愣神,他绝对会自己潇洒自如地跳到桥上去的!
可是没有如果。他只能带着悔恨的心情,天天刻苦练习,还没有点心吃。
不过没想到他被罚的十天还没有到期,居然有人给他送好吃的来了。
送好吃的来的人是常岳,但东西是谭玄买的,常岳还带来了他的一封短信,说他从外地回来了,捎了些当地特产的点心吃食,也不知他喜不喜欢,就随便尝尝吧。然后就是之前约好去灵元寺,现在可以看他方便定下时间。
谢白城扒拉扒拉那个食盒匣子,好几层呢!真是难为谭玄有这个心了。啧啧,不愧是从衡都来的,很懂人情世故嘛!当初真是有些小看他。
人家这么隆重地投之以桃李,他当然也要报之以琼瑶。于是也提笔刷刷回了封信,先表达了一下感谢,又把去灵元寺的时间约在了后天。
拖太久显得他不情愿似的,明天呢,又好像他多心急一样。后天就正正好,也让人有余裕安排好事情。嗯,他跟着爹学的待人接物,也不是白用功的呀!
转眼间就到了约好的日子。
约定的地点是在从琴湖往灵元寺去的分岔路口前。
这一次是谭玄先到了。谢白城赶到的时候,就看见谭玄穿了一身翡翠色的圆领直缀,系了一条黑色镶金花的细腰带,在人群中好似一棵苍翠挺拔的松柏。
他走过去,谭玄远远已经看见他了,对他微微一笑。
谢白城本来觉得他们也不算十分相熟,又一下子差不多十天没见,再见恐怕多少会有些生疏,可是谭玄对他露出这一抹亲切的微笑时,就忽然生出了一种好像他们已经是相识多年的老朋友的感觉。
于是他也笑起来,加快了一些步子,跑到了谭玄跟前。
“多谢你送我的点心。”开头第一件事,他先再次表达了感谢。
谭玄则道:“我也不懂,就是挑了看着觉得还行的买了点,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谢白城认真道:“都挺好吃的。你自己没尝尝吗?”他给这评价是可以拍胸脯负责任的,因为他的确是认认真真每一种都反复品尝过了嘛!
“我吃不出来,都觉得差不多。”谭玄笑了笑,“你喜欢就好。哎,咱们今天逛灵元寺哪些地方?”
谢白城抬头眺了一眼散落在山麓上的座座殿宇:“几个主殿总要看看的吧。然后看时辰就在寺里吃顿素斋?下午可以去后面乾春山逛逛,有不少名胜古迹的。”
谭玄转过身,把手往前一比:“好,那就又要劳烦小谢公子领路啦。”
谢白城笑了一下,迈步向前。
还是和男孩子在一起玩儿舒坦,这几天在家和华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是给人添堵。
他步履轻快地走向灵元寺高高的山门,眼角余光瞥到走在身畔的翡翠色的、挺拔的身影,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心中已然渐渐升起了一股雀跃着的快乐。
第137章
灵元寺依乾春山山势而建,始建于南朝时期。南朝崇佛,还曾有皇帝在灵元寺出家为僧,因此也就奠定了灵元寺江南第一大寺的地位。
后来又经过历朝历代的修缮改建,灵元寺的规模越发广大,建筑风格也不尽统一,反而成了一大特色。
谢白城和谭玄二人,从山门进入,穿过两边鳞次栉比的卖香烛、卖佛像的店铺,一路往上,依次游过了天王殿、地藏殿、毗卢殿、观音堂……灵元寺毗卢殿上的佛祖金身是前朝所塑,高三丈六尺,极为宏伟,旁边还雕刻着百千菩萨、罗汉悉心听讲,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观音堂上的乌木观音就更了不得了,是南朝时候留下的物件,为镇寺之宝。
他们二人虽不拜佛,但一边游览,一边要爬山,也不知脚下踏过了几百层台阶,饶是走走停停,也觉得多少有些乏累。眼看时近中午,肚子也渐渐唱起了空城计,便去吃了顿素斋。
灵元寺身为越州名胜,素斋自然也是有名的,做得样子精巧,滋味也好,有几道素鸡素鹅素排骨啥的,吃起来几可乱荤。
两人填饱了肚子,就沿着山道慢慢散步,不知不觉又到了一处热闹场所,一重庙宇前敞着一大块空地,当中种了两棵梨树,枝桠上都系满了祈福的红绸带,旁边一转边都是摊点,叫卖各种护身符、开光宝器之类的东西。摊主们舌粲莲花,围在货摊边上争相挑选的人也着实不少。
他们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四下里瞧热闹。
谢白城伸长了脖子往一个摊子上瞅了一眼,只见上面五彩斑斓,有佩的有戴的,有木的有石的,花样百出。那摊主一眼瞧见他,立刻热情洋溢地招呼:“小公子,请个护身符呀?有保平安的,求文运的,招财的结缘的应有尽有啊!您来个哪样的?”
谢白城本不想理会,但忽然一转念,谭玄送他一匣子点心,他还没有还礼——其实也不知道还什么好,既来了这儿,倒不如买个护身符送他,虽值不上一匣子点心的价,可是寓意好呀,难得的不就是一片心意吗?
于是他便搭上了摊主的话:“保平安的有什么样的?”毕竟其他的谭玄好像也用不上,这又没有保武运昌隆的。
摊主顿时来了精神,给他一一指点介绍。
谭玄在一旁抄着手,伸头望了一眼,没说话,只等着他。
谢白城最后挑了个淡金色的护身符,绸缎面子,做的像个小香包,上面用深些的金线绣着“平安”二字,顶上缀着两颗鲜艳的红玛瑙,色彩很是漂亮。
他付了钱,把护身符拿在手里,转头看向谭玄笑道:“喏,这个送你吧。”
谭玄蓦地一愣,显然没有料到他选了半天竟是要送他的,抄在一起的手也松开了,张了嘴还没来及说话,旁边梨树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谢白城?”
谢白城悚然一惊,这儿怎么会有人认识他?!而且这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呢?
他动作僵硬地转过头,只见不知何时,不远处那棵梨树下,聚集了五六个少年,这会儿正齐刷刷地望着他。
……吴弋,杨清源,程俊南,魏子匀……他们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灵元寺啊啊啊!
在谢白城陷入混乱的这一刻,程俊南先开口了,口气怎么听都有点酸溜溜的:“你说你有事,推了我们的约,原来你的事就是……”他的目光瞟向了一旁的谭玄,“……陪谭公子逛灵元寺啊。”
谢白城简直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徒劳地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不是,这也太巧了吧?!他们到底为什么会来灵元寺啊?!没错他们是约他来着,他也确实以有事推辞了,但但但……但那确实是因为他和谭玄有约在先,程俊南他们是昨天才邀约的,这凡事先来后到……有、有什么错吗?!
极上掌魏家的三少爷魏子匀也面色不善,斜睨着他用鼻子哼了一声:“谭公子毕竟是衡都来的,自然不一样啦!”
谢白城真是觉得自己冤死了,天地良心,他们这群小伙伴三五不时就要聚一聚,有事就不去是常有的,反正他们聚在一起也没什么要紧事做。而且他们从来也不约在灵元寺这种地方啊!人又多,又是佛门净地的,能干嘛呀!所以他才压根没当一回事的就推脱了,今天也毫无防备的就来了……
他他他、他爹叫他要多照顾谭玄的嘛!可偏偏这又要保密,不能说。怎么就弄得他像、像个趋炎附势的越州叛徒一样!
“……不是,你们是昨天才叫我的,我、我和谭玄之前就约好了……”他越说越没底气,这怎么听都还是一股“谭玄更重要些”的感觉,还不如不说的好。
那几个少年没人答话,一道道透露着谴责意味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
谢白城赶紧对他们笑了一下:“……你们,你们怎么想起来来灵元寺的?”
魏子匀撩起眼皮横了他一眼:“怎么,这灵元寺我们来不得?”
这个臭魏子匀,绝对还在记恨上次被他打了个狗吃屎的事!
吴弋拉了魏子匀一把,上前一步对他笑了笑:“不是,本来也没打算来的,结果一见面,杨清源没精打采的,说他爷爷病又重了,我们一商量,倒不如来灵元寺上个香,求个符给老人家,所以就来了。”
谢白城这才移目去看杨清源,果见他手里攥着一根红绸带,想来是准备系上树枝时,无意中瞧见他了。
“……这、这原是应该的。”谢白城讷讷道,一时间手指攥着刚买的护身符,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看来我跟越州的诸位少侠还真是有缘啊。”谭玄忽然笑吟吟地开了口,“是我几番劳烦谢公子带我游览越州名胜,谢公子为人热忱仗义,见我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的,就不便推脱。若是知道你们几位有约,在下定是不敢打扰的。”
吴弋笑道:“谭公子哪里的话,其实我们常聚,不过是一处玩玩,倒是你远来是客,照应是应该的。对了,白城,过几日我做生日,你会来的吧?”
谢白城连忙点头:“自然是要去的,你的帖子我收到了,只是还没来及回你。”
吴弋一摆手:“回不回的又不急,只是今天正好遇见,也是缘分,谭公子,你若是有空,不妨也赏光来吃顿便饭?咱们都是武林同道,也算我略尽地主之谊啦!”
谭玄笑着一抱拳:“多谢吴公子美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到时候便去叨扰了?”
“一定一定!”吴弋很老练地还礼,“到时候越州武林的年轻子弟多半都会来的,大家也可以相互认识认识!”
谢白城暗自松了一口气,吴弋这家伙,还是挺老练的,有他在,总算是化解了这场尴尬。
虽然魏子匀还有点阴阳怪气地瞪他,程俊南一副傻乎乎的样子,他已经不想管了。他又没做错什么!
好在他们那群人总还有自己的事要干,杨清源转身往树枝上系了红绸带后,他们就拱了拱手走了。离开的时候,程俊南还特意回头看了他一眼,一副惆怅幽怨的样子,倒好像他是什么轻薄无行、喜新厌旧的负心汉一般。
谢白城挤出笑容,跟他挥了挥手,总算送走了这群“意外惊喜”,才刚把手放下,就听谭玄在旁边问:“吴弋生日什么时候啊?”
谢白城愣了一下:“四月十二,再过几天就是了。”他旋即想起要送给谭玄的护身符在他手里捏着呢,赶紧抬手送过去,却见方才紧张之下,崭新漂亮的护身符被他揉捏得都皱巴了,还很不幸地浸了点手汗,不禁很不好意思起来,“哎呀……我、我重新买一个送你吧!”
谭玄却一把从他手心里把护身符拿过去了,冲着他微微一笑:“再买干嘛啊,这个就挺好,多谢你一片心了。”
谢白城觉得今天真是流年不利,刚才是不是应该烧上一炷香比较好啊?本来心情一直挺好的,给那几个家伙一搅,顿时觉得没趣得很。别再去跟其他人说嘴,说他多巴结衡都来的人似的。
“你说吴弋为什么会请我去?”谭玄却忽然问他。
他蔫头耷脑地说:“还能为什么,想交你这个朋友呗。”
谭玄侧目看向他:“真的?”
谢白城叹了口气:“他脑子灵,又好面子,请你去顺便也能显得他交游广阔。”他说到这里,忽然一愣,抬起头来看向谭玄,“他们不知道你住哪里是不是?”
谭玄笑了,点点头:“只有你知道。”
谢白城“啊”了一声:“所以啊,如果吴弋知道你住明珠巷,说不定会直接送请帖给你呢。倒是今天正好碰上,给他撞着机会了。”
谭玄道:“那也不错,我也想多认识些人。不过人家做生日,我总不好空手去吧?得带件礼物不是?”
谢白城点头:“那确实,你打算送他什么?”
谭玄道:“我也不知道啊,吴弋喜欢什么?”
谢白城想了想:“他喜欢收集些稀奇古怪的小型兵器,或者暗器之类的东西。”
谭玄不由苦笑:“我哪有这些东西啊。你知道哪里能买到么?”
听他这么问,谢白城愁云惨雾的眼睛里忽然又冒出了光了:“去西市啊,西市卖什么的都有,去找找呗!”
说干就干,他们俩也就不逛灵元寺了,转而下了山,直奔西市而去。
这越州西市确实是种类繁多,繁华无比,纵横交错好几条街,相近种类的店铺相对聚集在一起,便于人们挑选购买。
不过兵器铺子比较特殊,在西市却是没见到的,谭玄还正心下疑惑,谢白城却兴冲冲地领着他逛进了古董店。
逛到第三家便还真找到了一把造型别致如弯月的小匕首,鞘上有描金花纹,看起来不似中原之物,倒有种西羌风格。老板见他们有兴趣,又都衣饰华贵,张口便漫天要价,听得谭玄都心头一跳,但没料到小谢公子竟果断的就地还钱,一口就砍去八成。
最后一番拉扯以十两银子成了交。谭玄把钱付了,把匕首拿在手里掂了掂,东西是真的东西,不过也没有老板吹嘘的年代那么久远,顶多也就是前朝物件,不会超过百年。送给吴弋当生日贺礼也算合适,不过分贵重,也不失体面。
只是东西给他挑去了,谢白城却要送什么呢?
出了店门他问谢白城,小谢公子却满不在乎道:“我们相熟,不打紧的。再说我回家翻找翻找,总能找出点东西来。”
谭玄又问:“那到时候咱们是一块儿去么?”
谢白城刚要答应,心里忽然转了下念头,今天已经给魏子匀他们碰见他和谭玄一块儿,到吴弋生日那天他们要再一起去,还不知道他这小肚鸡肠的要说出什么牙疼话来呢。便改了主意:“算了,咱们各去各的吧,到吴家再见。”
谭玄略略怔了一下,旋即点点头,同意了。
第138章
谢白城说吴弋请的是午宴,上午去就行了,所以到了十二日,谭玄收拾收拾,用个木匣装了礼物,就骑上马出门了。
惊雷鞭吴家在东南一带也是颇具声名的,只是和谢家不同,吴家住在城外,路途较远。谭玄此前来过一次,路是认得的。出城后骑马走了快半个时辰,便远远望到吴家的惊雷山庄了。
惊雷山庄占地很广,楼阁绵延,佳木葱茏,很是气派。
今日吴大少爷生辰,大宴宾客,门前自然也是挂了些彩旌,有穿了新衣的门子小厮列队迎客。
谭玄没有请帖,但吴弋显然提前打过了招呼,一报姓名,就被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筵席设在惊雷山庄的花园里。惊雷山庄占地广,花园子也大,依着片小湖而建,亭台轩榭一应俱全。谭玄跟着引路的小厮,跨过一座月洞门,从一条夹在湘妃竹间的小路穿过去,眼前便开阔起来。
只见园中高低树木繁茂葳蕤,春红已谢,便扎上彩胜装点。其间石子小径交错纵横,最宽阔的一条通向一座四面轩敞的亭台,亭台分了三间,当中一间最为高阔,设着几张圆桌,上面放了各色点心果子,一大群少男少女或坐或站,说说笑笑,应和着亭台边垂下的轻纱帘栊,显得格外生机明媚。
谭玄迈步向那座亭台走去,却有一人脚步匆匆从亭中台阶步下,正是吴弋。
他是今日小寿星,穿了一身宝蓝色绣金花的新襕衫,富贵风流得很。此刻他脸上带笑,步履轻快,迎上前来,双手虚张,热情洋溢道:“谭兄果然赏脸来了,小弟这陋宴顿时蓬荜生辉啊!”
谭玄笑着对他一拱手:“吴兄说的哪里话,谭某还要谢过吴公子不弃,待在下这般亲热呢。”
吴弋把手搭在他背上,推着他往亭台走:“来来来,上来坐了说话。”
谭玄一边同他走,一边扫过亭上客人,转头道:“倒未见令尊。”
吴弋笑道:“我爹说了,让我们年轻人聚一聚,他来了,大家都轻松不了了。”
谭玄道:“令尊真是开明人物。”说着二人上了台阶,谭玄抬手把木匣递过去,“一点小东西,聊表心意。”
吴弋面露惊讶之色,接过来:“哎呀,你还带什么礼物啊,这么见外。你来了我便够高兴了。”说是这么说,却又觑向他,“我现在能打开么?”
谭玄含笑点头,吴弋便开了匣子,往里面一看,眼睛倏然亮起,探手拿了匕首出来:“哟,好别致的风格!”
谭玄道:“看花纹和造型该是西羌的东西。听闻吴公子雅好收藏这些小玩意儿,且拿了赏玩赏玩。”
吴弋脸上笑开了花,大力拍了拍谭玄肩膀:“真是多谢谭公子还如此费心!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他说着便揽着谭玄,向他一一介绍今天的来客,大都是越州一带武林各派的子弟,小部分是吴家的亲戚。谭玄见过几个,大半却是初识,相互抱拳行了行礼。吴弋介绍他只说是衡都来的谭公子,刀法卓绝,倒让初次见他的人都投来好奇探寻的目光。
谭玄移眸把亭上和旁边游廊里的人都一一扫过,却没看见谢白城,不知是不是还没来,也不好问。倒瞧见程俊南和魏子匀坐在一旁。他别的人也不熟悉,吴弋去招呼别的客人后,他便踱着步子走到了那两人身边。
“程公子,魏公子,”他先抱了个拳,“又见面了。”
那二人对他还了礼,态度却不如吴弋那么热情,也没招呼他坐下。他也不管那么多,自己拉了张凳子坐了,微笑地看向程俊南:“宁河程氏剑法医术皆声名斐然,不知程公子是主修剑法,还是主修医术?”
程俊南手里剥了橘子,塞了一瓣进嘴里:“我主修剑法,医术也略懂一二。”他把橘子咽下去,又自嘲一笑,“不过剑法也不怎样就是了。”
这是在指上个月十五输给他那件事呢。谭玄早已看出,程俊南在那群少年中功夫当数拔尖的,否则那日他登场时,那些少年也不会那么欢欣鼓舞。其实这位程大公子家传剑法练得不赖,但他们这群小少爷都有个共同的弱点,就是缺乏临敌经验。变通就不够快,不够灵活。
但他这会儿也没兴趣进行学术探讨,只笑道:“程公子谦虚了。不知程步夜是程公子什么人?”
程俊南道:“是我叔父。”
谭玄点头道:“程前辈医术精湛,东南闻名,杨清源杨公子祖父病重,未曾请得程前辈去瞧一瞧么?”
程俊南叹了口气:“我叔叔早就去瞧过了,不过杨老爷子年纪大了,生力已竭,却非药石可医。”
谭玄闻言也叹了口气,显出些心有戚戚的模样,好像很能体会杨清源的愁苦。
他这几句聊天却迅速拉进了和程魏二人的距离。程俊南侧着脸觑着他道:“怎么,你在衡都也听闻过我叔叔的名号么?”
谭玄微微一笑,点头道:“自然是的。青竹圣手的名号江湖谁人不知呢?”
程俊南愣了一下,旋即像被春风迎面吹过了似的,喜笑颜开,甚至还主动拿了个橘子递给谭玄:“哎,吃点果子。”
谭玄谢过接下了,却没急着剥,而是问了个问题:“对了,倒没看见谢公子跟你们在一处,他还没来么?”
程俊南和魏子匀的表情却突然变得奇怪起来了,都抿着嘴没说话,反而相互看了一眼,露出些似笑非笑的怪样子。
“他来了,只是……”还是魏子匀嘴快,但他话未说完,只听右边游廊传来一阵少女清脆的笑声:“谢白城,你必须说清楚,究竟哪个好?”
谭玄应声抬头望去,便是一愣,从右边游廊走过来的,的确是谢白城。他一身白衣,一头乌发束在镶了珍珠的银冠里,在身后摇摇摆摆地飘荡。只不过来的并不止他一人,在他身边环绕了四五个女孩子,都是十几岁的年纪,穿着各色鲜艳明丽的衣裳,一个个青春正好,容色娇美。
说话的是走在他右边的姑娘,穿一身洒金百蝶裙,手里捧着个漆盘,盘里盛着些粉白的点心。
左边一个穿湖绿长裙的姑娘手里也拿了个高脚盘,这会儿正冲百蝶裙姑娘道:“你那个太甜了,又水叽叽的,哪里好吃了?”
百蝶裙姑娘一扬头:“我问你了吗,我让白城评一评呢!”
湖绿裙子姑娘便一扯谢白城胳膊:“那谢白城你说嘛!”
谢白城被这群姑娘们包围住,脸上还笑嘻嘻的,试图糊弄:“哎呀,我觉得都不错啊!”
百蝶裙姑娘一跺脚:“不许说都不错!”
谭玄都看呆了,要不是谢白城那顶好的长相和清亮亮的眼睛撑着,这就活脱脱是个纨绔子弟的现场啊!
“……这……这是?”他难得的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魏子匀鼻孔出气地笑了一声:“老节目了,知道他喜欢吃甜点心,就争着做了要他评个等次呢。”
谭玄脑子有些陷入混乱,等一下,这些姑娘不应该也是习武世家出身的吗?怎么都热爱上做点心了?
程俊南咬了瓣橘子,大概是酸着了,脸都皱了,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哼,这些女孩子,肤浅!”
魏子匀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包括吴绘么?”
程俊南脸骤然红了,挥舞着手去捂魏子匀的嘴:“说什么呢你!小声点!”
魏子匀退了一步偏开头,啧着嘴:“看,急了,急了!”
谭玄看他二人动作,心里已然明了,微笑着插话:“不知哪个是吴姑娘?”
魏子匀把手一指:“穿蝴蝶裙子的那个,是吴弋的妹妹。”
谭玄抬眼望过去,他们那一群人已经走过了游廊,快要拐到亭上来了。那个叫吴绘的姑娘正拈了一块她做的粉白糕点,硬要往谢白城嘴里塞,谢白城没法子只能张口接了,却正好和他视线对上,便对他一笑,笑容甜甜的,一看就是甜点心吃多了。
谭玄把目光收回来,对程俊南道:“果然是位佳人。”
程俊南满脸通红,对谭玄挥着手:“你别听魏子匀胡说八道的!”
魏子匀却道:“我哪里胡说了,你说说你今天打扮这么光鲜的干嘛呢?从头到脚都簇新的!唉,只可惜吴绘眼睛都要长到白城身上去了。啧啧啧。”
程俊南吃完了橘子,咕嘟着嘴,又拿了个林檎果,咔嚓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道:“她、她就是争强好胜,什么都不肯输给别人。”
谭玄没再听他们俩争论,微微侧目,就见谢白城和那群女孩子已经走到了亭上来,在一张桌子边坐了,四五个盘子碟子都被推到他跟前,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坐在当中,神色似乎有些为难,不过一直是带着笑的,这会儿干脆当真左拈一块尝尝,右取一个品品。中间抽空还看了他一眼,笑嘻嘻地冲他挥了一下手。
谭玄对他微微笑了一下,低头慢慢剥起了橘子。
其实这经了冬的橘子一点不酸,清甜甘美,好吃得很。在他看来,八成比那些小姐们的点心要好多了。
这时人群中忽然发出一阵小小的喧哗,吴弋又跑出来了,还叫了一声“小绘”。吴绘抬眼,有些不情不愿地从谢白城身边离开,走向她哥。
谭玄和程魏二人都向他二人走去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有三四个人往这边来,走在当先的是个盛装打扮的年轻姑娘。
“曹婉瑜啊。”魏子匀哼了一声,把目光收了回来。
程俊南很厚道地给谭玄介绍:“吴弋的表姐,吴弋的姑妈嫁了江南有名的富商曹家,这位表小姐不会武,却偏喜欢来吴家玩儿。”
谭玄看着吴弋兄妹走上前去,和那位表姐亲亲热热地说话——准确地说,只有吴弋在亲亲热热说话,吴绘一副不大乐意的样子。
她不大乐意的原因也不难猜到,那位曹表姐生得可以说是花容月貌,极为秀美,又满身的钗环珠翠,一下子就把在场的女孩子们比下去了。
魏子匀又哼了一声:“你看她长得不错吧?还有争论她和白城谁是越州第一美人的呢……”程俊南猛回手拍了他一巴掌,魏子匀干咳两声停了话头,只道,“反正她啊,性格……哼哼……”
他们三人一边说话一边走上亭来,吴弋一一给表姐介绍她不认识的人,介绍到谭玄时,吴弋还是那么说:“这是衡都来的谭玄谭公子,刀法卓……”他“绝”字还没说出来,曹表姐的美目就是一亮,莺啼婉转地道:“呀,衡都来的啊!我上一年才跟爹爹去过衡都呢!”
第139章
曹表姐跟着吴弋招呼完了一圈,就又回到了谭玄他们这一桌,主动亲切地向谭玄搭话:“谭少侠,你是衡都人呀?”
江南口音本就婉转婀娜,她声音动听,说起话来更是娇娇滴滴,犹如细雨落梨花。
谭玄礼貌道:“我是在衡都长大的。”
曹表姐又道:“你家在衡都哪里?我跟爹爹去衡都时,住在崇华街上的延祥斋,周围倒是挺热闹的。”
谭玄略想了一下,说住在绿杨巷。那是他师父的一处宅子,师父常在宫里不出来,他长大后倒是常住在那。
曹表姐略歪了下头,嘟了下嘴,显出一副在思索的样子,末了笑起来:“哎呀,我却不晓得。到底不是衡都人,只住了两三个月,玩了些有名的地方。”她随后便竖起水葱般的手指头,掰着数起来,什么白鹿寺、三圣观、十二间楼、云机馆、翠寒湖……的确都是衡都名胜,她都去逛过。
谭玄点头应和着她的话,曹表姐又咯咯一笑:“我爹说我们那时住的延祥斋是衡都第一流的客栈,也不知是不是哄我的话。”
谭玄点头道:“的确是,延祥斋可不是一般人能住得起的,普通客房住一宿都要十二两银子。”
曹表姐眼睫一扬,抿唇轻笑,露出一对深深的梨涡:“真的呀!我都不晓得哩!倒是延祥斋出去,就有一家王家金楼,听说打的首饰衡都的公卿小姐们都要排队买呢!我这一对镯子便是爹爹给我在那里定的,赶着取,还加了价的!”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露出两截霜雪般的皓腕,一边戴着一个金丝嵌宝的镯子。在众人眼前晃了一下,又缩回锦缎袖子里了。
“王家金楼是很有名,宫里娘娘们都戴他家首饰的。”谭玄淡淡道。
曹表姐睁大了眼睛,纤手轻掩红唇,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此刻一些女孩子已经望天翻白眼了,但不少少年却纷纷向谭玄投来艳羡的目光,毕竟曹婉瑜是真的容色出众,一笑一嗔,都娇憨可喜,一派天真明媚。
吴绘已经回了谢白城那一桌,这会子拉长了脸,用力撇着嘴,小声嘀咕:“她真是烦死了,来个衡都人,倒给她逮着机会炫耀了。她那衡都见闻,我都听了八百遍了。”
湖绿裙子的少女原本跟她针锋相对,此时却成了同伴,也悄声道:“她来干什么呀!”
吴绘道:“她表弟过生日,她自然要来的啰。”
其他几个女孩也纷纷小声加入了她们的声讨,但谢白城却没掺和。他呆呆地望着眉飞色舞、满头珠翠乱摇的曹婉瑜,还有略低着头,坐在她身边,带着一丝微笑听她说个不停的谭玄。
这是怎么回事来着?!怎么忽然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今天的整个过往。
他早上起来,收拾停当,出门往吴家来。到了之后,因为是一个人来的,果然程俊南他们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大家一如既往打了招呼说了些闲话,不一会儿功夫吴绘就来叫他,说她们在厨房做了点心,邀他去尝。
他和吴绘也算是从小认识,一起长大的,也记不清什么时候起,吴绘她们几个女孩子都喜欢上做点心了,还非得叫他裁判。他反正是乐享其成的,每次都高高兴兴跟她们去。
他去了厨房,尝了几个女孩做的点心,虽不能跟外头专业的相比,胜在她们都那么认真,这份认真就很令人感动嘛!
他夸奖说都很好吃,倒应该端上去让大家都尝尝,几个女孩子却一路吵着非要他评个三六九等。
唉,怎么都这么争强好胜呢?横竖她们又不会出去开点心铺子。
等走到亭上,他就发现谭玄已经来了,和程俊南、魏子匀坐在一起,似乎相处得挺不错。
他心里一阵高兴,这不就好了么?那两人和谭玄多接触接触,一定也会发现他这个人还挺不错。他们如果搞好了关系,能玩到一处去,不就不会显得只他一人像个越州叛徒了吗?
啊呸呸呸!不对不对,他才不是什么越州叛徒,他只是、只是遵照爹的指示多照顾照顾谭玄这个外地人罢了。
然而曹婉瑜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就跑去那三人中间坐着了?怎么还跟谭玄聊得那么投契的?
什么白鹿寺、翠寒湖的,就她去过衡都啊!知道点衡都的名胜了不起了?什么王家金楼,什么宫里娘娘戴的首饰?哟,加起来一个半衡都人么?衡都人多了不起似的!
谢白城也很想望天翻个白眼,但他努力忍住了。曹婉瑜他也见过几次,反正觉得跟她相处不来,也不知道她是为什么,总对他有敌意似的,看着他的眼神透着股挑衅劲儿。
他也没往心里去,她不过是吴家的亲戚,跟他八竿子也打不着,管她怎样呢。
只是谭玄的态度让他觉得很刺眼。
他难道看不出来曹婉瑜不过是想借他炫耀自己在衡都住什么豪奢的客栈,买什么昂贵的首饰么?怎么还一个劲地应和她奉承她呢?搭着梯子让她爬上去显摆。
那边曹婉瑜还叽叽咯咯地笑着,却到了开宴的时间了。仆佣们把菜一道道端上来,吴弋招呼着大家就坐。
吴绘拉着他说就在这一桌坐吧,反正她不想跟表姐一桌。谢白城看了一眼曹婉瑜自自然然地就在谭玄身边坐了,也没见那家伙推拒一下,甚至连看都没往他这边看一眼,不禁心中直冒火气,把头一扭,笑眯眯地就答应吴绘了。
筵席开始,大家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年人,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的规矩,气氛很是轻松热闹。
吴绘和另几个女孩子都争着跟他说哪道菜好吃,请了哪里的厨子,招呼他品尝。他虽动着筷子,耳朵却不能忽略说笑声中飘来的一句又一句曹婉瑜的话语。
“我在衡都的时候,爹爹带我去过好几家衡都有名的酒店,记得有一家叫蘅微楼的,谭少侠你知道的吧?”
随即响起的是谭玄略有些低沉的声音:“知道,在元宝街上。”
“那家有一道南炒鳝,我尝着倒觉得比越州的还好。”
南炒鳝是越州菜,她这么说却是抬衡都而贬越州了。
谭玄没有说话,曹婉瑜又自己声音软糯地接下去:“喏,还有什么鸳鸯肚脍,螃蟹酿枨,炙鹌子脯……哎呀,好吃的实在太多了。”
谭玄却轻笑一声:“曹姑娘真是懂行的。”
谢白城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曹婉瑜咯咯笑着:“我不懂什么的,都是爹爹带我去的。”
“那就是令尊见多识广。”
“那倒是的。我爹爹去过很多地方,还坐大船出过海呢!”
谈话还在絮絮地进行,但谢白城已经恨不得把耳朵闭起来不要听见了。
一个一口一个“谭少侠”,一个一口一个“曹姑娘”,倒是蛮亲热蛮相熟的样子,哪里像半个时辰前才认识的?
他想起跟谭玄在得月楼一起吃饭那次,他跟谭玄争辩越州哪里哪里也很好,谭玄就笑眯眯地说什么白鹿寺,什么宫市街的,还说衡都有很多好吃的。但他又没去过衡都,他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倒来了个“衡都通”曹婉瑜,难怪聊得来呢!
他借着夹菜,往那一桌上看了一眼,就看到程俊南和魏子匀都在埋头吃菜。
他们俩肯定吓了一跳吧,完全不会料到那个一开口就踩人痛处的谭玄,其实这么会聊天,会不着痕迹地奉承人。
现在看来,他自己才是真的傻。还真以为谭玄是跟他很相得,认为他值得结交才跟他屡次见面,相谈甚欢,仿佛倾盖如故。其实人家随便对谁都是可以这样的,人家可精明厉害着呢!
倒是自己莫名其妙地上赶着,回想起来谭玄请他吃的蜜糖林檎果、白兔糕……那不就是故意投他所好的小恩小惠吗?他就巴巴地等人家约他出来,送什么护身符,替人家积极地出谋划策买礼物……
说不定在人家眼里还觉得自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越州土包子呢!
他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饭菜吃到嘴中像在嚼蜡,终于觉得烦透了,把筷子一放,说吃饱了,想出去走走。
吴绘立刻也站起来,说要陪他一起。他给谢绝了,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吴绘只得看着他一人踱下了台阶。
这一会儿众人都聚集在亭台上吃饭,花园里很是安静。只有些等着伺候的仆佣,认得他是贵客,他不招呼,也不敢上来过问。他渐渐走远,耳边终于清静了下来。
只是要去哪里呢?他也没有目的。就百无聊赖地踢着草根,不知不觉踱到了那片小湖边上。
春日暖阳下的湖面,平滑如镜。岸边烟柳细细,蒹葭葱茏,在风中织出一片朦胧。
他心里还是提不上劲,懒洋洋的。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怎么会就对一个分明认识不久的人这么上心呢?难道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处,他也很仰慕衡都么?没这个道理啊,他生在越州,长在越州,打从心底里喜欢越州的。管人家说什么衡都是天下第一城,在他心里,天下第一就是越州嘛。
他只是对谭玄有点好奇罢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块小石子,往着平静无波的湖面用力砸出去。小石子划出一条流畅的弧线,扑通一声坠进水里,激出了圈圈涟漪。
因为他打小就是众人里的翘楚,人堆里的明珠,谁不宠着他,让着他,佩服他,羡慕他?偏来了个谭玄,倒要压他一头,还神神秘秘的,大有来历的样子。他才……他才多看了他几眼,想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看,他世故得很,圆滑得很,对谁都摆出一副亲切模样,才不是什么好人呢!跟他故意亲近,八成是看中他年纪小,没心眼儿,想从他嘴里多套些话!
他又用力扔出一颗小石子,这次比上次倒要远些,惊出了湖里的一条鱼,摆着尾巴跳出了水面。
他忽然很想试试自己究竟能扔多远,便蹲下身找了好几块石子攥在手里,再站起来,运足了力气扔出一块。
哎呀,却偏近了些。
看来还得注意扔出去的角度。他望着湖面思考调整着,忽然耳边传来一点草叶被踏动的声响。
他没回头,管是谁呢?他现在谁也不想搭理。
他抛出石子,小石子这次居然在湖面上蹦了两蹦,才坠下去,比之前飞得都远。他心里有些得意,耳边却响起一声轻笑:“水漂可不是这样打的。”
这是谭玄的声音。
第140章
谢白城略略侧头看了一眼,只见谭玄背负双手,面带微笑,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眼睛看着湖面。在他把目光投过去后,就转头看了过来,脸上笑意更浓。
他轻轻“嘁”了一声,把头扭回去,又用力扔出一块小石子:“我又不是在打水漂。要你管!”
谭玄却带着笑道:“你是不是不会打水漂啊?”
这什么简单粗暴的激将法?以为他会上当?
谢白城无声冷笑了一下,从扣在手里的石子中选出一块稍平整些的,扬起手把它推掷出去,小石子划出一道斜斜的弧线,在水面上弹跳了有五六下才落进湖中。
“打水漂谁不会啊!又不是什么难事。”谢白城懒懒道,横斜着丢过一个讥诮的眼神,让谭玄自己体会。
谭玄却“哟”了一声:“挺不赖嘛!我还当你这样的小公子,不会玩这种乡野小孩儿的游戏呢。”
谢白城懒得搭理他,却见他也弯下腰在地上找起了石块,不一会儿选到一片合适的,站起身来,动作流畅潇洒地往水面一掷,那个石块嗖地飞了出去,像装了什么机括似的,在水面上密密地弹跳了十几次。
“嗳,其实用瓦片打比石子更好些。石子不容易找到合适的。”谭玄把屈着的膝盖站直了,发了一句感慨。
谢白城依然不想理他,就又选一块出来,再试了一下,还是只跳了六下。
谭玄有一点的确说对了,他确实从小没怎么玩儿过打水漂,以前七八岁的时候他曾很有兴趣用石头打家里池子里养的锦鲤,结果被华城揭发后,被爹揍了一顿,后来就算了。
谭玄看着他投出的石子坠进湖里,忽然问他:“你怎么不吃饭跑出来了?”
谢白城默了一下才说:“我吃饱了,想走动走动呗。”
谭玄笑着看了他一眼:“点心吃多了吧?”
谢白城当然不会承认:“没这样的事。”
谭玄却不说话,也不打水漂了,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面前的芦苇。
谢白城觑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也跑出来了?”
谭玄道:“我也吃饱了想走动走动,不行么?”
谢白城用鼻子哼了一声:“秀色佐餐,还不多吃两碗?”
谭玄道:“哪有秀色?”
谢白城低头转着手里的石子,再次用力扔了一个出去:“曹婉瑜啊,对衡都了如指掌,多谈得来。”
谭玄笑了:“我在衡都住了十年,都不敢说我对衡都了如指掌,她才待了几天,能了什么指什么掌啊。”
谢白城扭头看看他,见他神色淡然,不像是故作姿态,心里不知怎的,竟觉得舒坦了些,嘴角却还是又勾起了个讥诮的弧度:“那还聊得那么热火朝天的。”
“也没有热火朝天吧,我不就顺口应承她几句?”谭玄拔了一片芦苇叶,叼在嘴里试了一下,却没能吹出声音,“她一个姑娘家,总不好不理会,让她下不来台吧。”
谢白城怔了一下,抬目看着湖面上两只沙鸥在水上轻掠而过:“你怎么不跟她说说你进过皇宫,见过圣上?她肯定要激动死了。”
谭玄嗤笑了一声:“我跟她说这个干什么?我脑子有毛病啊。”
“那你干嘛告诉我?”他刚问完,谭玄立刻就答了:“你问我的啊。”
他看向谭玄,谭玄也看着他,一派坦坦荡荡的样子。
说的好像也没错,是他问谭玄“你见过圣上吗”。
他又觉得有点恼了。但这个恼和之前的烦却又不大一样。
他也说不清楚,就垂下眼睫眨了几眨。迎面一阵风从湖上吹来,带着微腥的水汽和花草的清香,吹得他几缕散下的碎发拂在了脸上。
他抬手轻掠了一下发丝,眸子转向了身旁的人,抿唇浅笑了一下:“我还当你见了越州第一美人,骨头都酥了来。”
他这句话说的声音很轻,带了些越州口音,就软绵绵的,像毛茸茸的小猫尾巴,扫过人光裸的小腿肌肤。
谭玄停了一下,才接上道:“她是越州第一美人?我可不觉得。”
谢白城啧了一声笑起来:“那是啊,你们衡都多厉害的,沉鱼落雁的美人定然是到处都有啦。”
谭玄道:“我可没这么说啊。再说了,外表不过是皮相,一个人顶要紧的还是内在。”
谢白城噗嗤一声笑了:“你这话怎么说得这么一本正经的?”
谭玄却道:“我哪里不正经吗?我本来就很正经的。”
谢白城停了一会儿,脚尖在湖边的沙地上来回慢慢划着。划了五六道横线后,他才又开口:“那,你觉得谁内在最好?”
他当然没有指望谭玄说是他,他们还根本不算多么相熟呢,也谈不上多了解彼此。他只不过想听听这个“正经人”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正经人”却突然真的正经起来了,眼睛望着湖面,神色变得严肃又认真。他抬手轻轻抚上腰间悬的那块墨玉玉佩,用非常笃定的语气说:“赠给我这块狼头玉佩的那个人。”
他的声音里几乎有肉眼可见的尊敬和仰慕,谢白城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的神情,这也太认真了吧?他不过是随口一问嘛!他不由抱了下胳膊,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然而这个话题是他开启的,人家回答了他总不好什么也不说,眼睛便下意识地溜到他轻抚着的那块玉佩上。
他早就注意到谭玄很爱惜那块玉佩。但是……
“那是狼头啊,我一直以为是狗头呢。”
他话音刚落,谭玄的脸就不由自主地扭曲了一下,英挺的眉毛微微一蹙,看来对他的发言有点生气。
但谢白城只打算假装不知道,故意把头扭开了,嘴里还要说:“我觉得不好看,黑漆嘛乌的,雕得也不精细。亏你还天天带着。”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砰砰跳。他知道谭玄肯定不爱听这话,但……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要这么说。
总之,没谁规定他一定要说谭玄爱听的话吧!他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他就是这么耿直,才不像某些人喜欢虚以委蛇,来搏别人欢心呢。
但谭玄并没有出声反驳他或是斥责他。他没有声响。
谢白城心里都快有点撑不住了,想扭头偷偷看一眼到底是个什么进展,总不会给他气哭了吧……
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听到谭玄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他说了一句:“你啊……”
没了,就这两个字,没了。
谢白城的心却突然跳得又重又快起来。
这什么意思啊!这……
他偷偷转过一点头,见谭玄还是只望着湖面,嘴角却噙着一点苦笑。
这他很熟悉。每当爹娘师兄们对他无伤大雅的顽劣行径感到无可奈何时,就会这样念他。
可是、可是这是谭玄,他凭什么……
他的耳根竟然背叛他的意志,自顾自地渐渐变烫了。
他反而有点慌了,生怕被发现自己的局促,看着手里还有一块石子,便侧转身子,屈膝抬臂,手腕一扬,但这颗石子却很不争气,居然跳了三下就掉下去了。
“你这样不行的,动作太僵硬了,手腕要软。”谭玄忽然说,然后特别麻利、特别迅速地靠了过来。
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谭玄的手已经覆住了他的手,帮他调整着姿势,另一只手则按在他背上,把他往下压了压。
“像这样,像挥剑一样。”谭玄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试了几次,又调整了一下他的手指,“这三根手指捏住,食指在上,中指在下托住。”
谭玄给他指导完毕,又放开他,弯腰找了两块石头,塞给他一块:“你再试试。”
……苍天在上,他并没有很想研究怎么打水漂啊!也、也并不在意自己水漂打得不够好!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能突然、突然……
他脑子都快陷入一片混乱了。
明明这没什么,但、但事发突然……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背后的小径上蓦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随即魏子匀的声音响起来:“哎,他们在这儿呢!”
谢白城慌忙回头,只见魏子匀和程俊南一道拨开芦苇丛走了过来。
魏子匀往他手上一看,乐了:“你们躲这儿打水漂呢!这个我擅长啊!”
他是自幼练掌法的,手上功夫当然好。他一步跨过来,从地上捡了块平整些的小石片,侧身“嘿”地一声,小石片飞矢一般射出去,嗖嗖嗖在水面弹了足有二十多下,才落下去。
“怎么样?”魏子匀得意地笑起来,“从小我就擅长玩这个,我两个哥哥都比不过我。”
谢白城便道:“厉害!我不会打,你教教我。”
魏子匀眼睛往他那一瞥,下巴一扬:“你扔一个给我看看。”
谢白城扔了,魏子匀啧了一下嘴:“你这用力方式不对!”他说着也走上前来,握住白城的手,“这样,这样发力,你明白没有?手腕放轻松,划个弧线的感觉。”
他一边说一边还扶住他的腰:“腰上也要发力的,把力道传过去。”
谢白城听他摆布着,心里却奇怪,同样是教怎么打水漂,魏子匀教他,他一点也不会心乱跳,手发烫,更不会脑子发乱。他一切都平平常常的。
谭玄却在一边对程俊南说:“你们怎么也跑来了?筵席散了?”
程俊南说:“也不是,就大家都比较随意。我们看你俩都跑了,就跟过来看看你们干嘛去了。总比坐那儿听曹大美人喋喋不休要强。”
谢白城心里却是涌起一阵庆幸,还好他们不是在谭玄教他打水漂时就过来的。
不过,就是那时候过来也没什么吧?不、不就是打水漂吗?
他自己都狐疑起来,他干嘛要觉得庆幸?
谭玄笑了一声:“她还在说啊!”
“可能说了!”程俊南喟叹一声,“难怪她表妹都不喜欢她。”
“她其实就是爱显摆了点,人倒并不坏,还挺热心的。曹家的善堂就是她力主要开的。”谢白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要为曹婉瑜说好话,但这些话就自然而然从他嘴里冒出来了。
“她太聒噪了!一个人能顶一千只鸭子!”程俊南挥挥手。
“别人都不好,就吴绘最好是不是?”魏子匀蓦地插嘴。
“你烦不烦啊!”程俊南一张帅气脸孔登时红了,往前猛跨一步去踢魏子匀。
魏子匀哎哟叫着后退着躲,却一下子踩进湖边烂泥里,身子一仄歪。
谢白城连忙拉住他,把他扯回来,魏子匀还嘿嘿笑着,谢白城却看向程俊南微笑道:“你不去吃吴绘做的点心?”
程俊南面色一暗,哼了一声:“我吃什么!”
谢白城却笑道:“之前在厨房,吴绘说她点心一下子做太多了,薛映荷就挤兑她,说你嫌多就喂狗去。吴绘却说,喂狗干什么,到底是我认真做的,不如留着喂程俊南算了。”
魏子匀顿时躲在谢白城身后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还边指着程俊南复述:“喂、喂程俊南算了……哈哈哈哈!”
程俊南俊脸涨得通红,愤愤道:“吴绘这个死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吴弋天天在外头装的人模狗样的,也不知道好好管管妹子!”
魏子匀还在那笑得乐不可支,程俊南瞪着他道:“魏老三,你信不信我今天非把你打湖里去?”
魏子匀却冲他扮鬼脸:“你来啊你来啊,你看我好怕呀!”
程俊南就冲过去,两人在湖边一顿拳来脚往。
谢白城退开两步,一脸无奈地看着两个好朋友,喂了几声也没人理他,干脆也就不管了,横竖顶多两个人一起跌进湖里去呗。
他就无意识地转了下头,却正好对上了谭玄注视着他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谭玄却微微一笑,对他无声地做着口型:“不、气、了?”
谢白城脸上顿时一热,把头转了回去。
什么啊!这个人怎么胡说八道的!他什么时候生气了?他才没生气好吧!他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好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