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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归远 红蕖 21005 字 5个月前

第141章

吴弋生日后过了几天,谢白城的舅舅段凤楼来了越州。

他每年都会来一两次,探望姐姐一家。谢白城和姐姐们一样,都很喜欢这个性格豪爽,为人热忱的舅舅。

所以这一天刚歇过午,听说舅舅到了,谢白城就乐得连奔带跑的去见他。

段凤楼正在怀雪堂里和姐夫谢祁坐着说话,姐姐谢夫人在一边陪着。

谢白城蹦蹦跳跳地进来,叫了一声“舅舅”,段凤楼登时大喜,站起身来一把抱住他,要把他举起来:“让舅舅看看,小白城是不是又长高了?”

谢白城登时红了脸,按住段凤楼的手臂:“舅舅,我不是小孩子啦!”

段凤楼也发现抱了半天外甥的脚还没离地,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是了是了,舅舅还总当你是小孩子,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十四了对不对?”

谢白城道:“再过两个月就十五了!”

段凤楼拍拍他的肩膀:“嗯,大小伙子了!”说着转头看向谢祁,“咱们就老喽!”

谢祁笑道:“你说什么老,你比我可年轻多了。”

谢夫人含笑对白城招了招手:“你过来,舅舅正跟你爹说事情呢!”

谢白城听话地走过去,偎在母亲身边,眨着眼睛听两个大人说话。

原来段凤楼在来越州的途中碰巧撞见了一个江湖中恶名昭彰的凶徒,姓董名宏杰,人送绰号旋风怪刀。这人手里有十好几条人命,都是些无辜百姓,干的是杀人越货,强占民女的勾当。

段凤楼一开始不能确定,跟了一段路后,确认是他,想出手为民除害的,哪知那董宏杰似乎是察觉了不对,竟忽然隐匿了踪迹,他找了两三天也没发现踪迹,只好暂且放弃,先来了姐姐家。

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董宏杰是在距离越州不远的金塘,估摸着他也不会逃很远。他来了越州第一件事就是和姐夫商量,是不是联合越州的武林同道,想办法找出这凶徒,将之擒拿或干脆格杀。

这等危害百姓之徒,谢祁当然也欲除之后快。这也是武林正道身上责无旁贷的义务。当即便一口应允,和段凤楼商量起具体细节来。

谢白城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行侠仗义这样的事情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了。只是平时世道安稳,哪有多少这样的机会,现在居然有个恶徒自己跑到家门口来,那不得好好掺和一下。

那边厢谢祁和段凤楼商量好了具体要通知到哪几家,谢祁亲自拟了信,叫人抄了分送出去,随后又商议他们自己该怎么做。谢白城实在按捺不住了,跳起来道:“爹爹,也带我去吧!我都快十五了,不是小孩儿了!”

谢祁抬头,仿佛才发现他还留在怀雪堂里,冲他挥了挥手:“大人说事情你瞎搅和什么!今天日课做完了?”

谢白城不满地噘起嘴:“爹,你以前还说你像我这么大已经出去行走江湖了,怎么到我就不行?”

谢祁皱起眉头:“你以为这是去玩呢?是你们那些小孩子过家家?”

“谁过家家了!”谢白城急了,又去拽母亲的袖子,“娘!你看爹不讲理!”

谢夫人微笑着拍拍他的手:“听话,回你屋去吧,有你爹爹和舅舅在,还有你师兄们,哪就要你来出头了?你做好自己的事。”

谢白城简直跟他们无话可说,就因为他是老幺么?一直都被当个不懂事、没本事的小孩看。不管他怎么努力练剑,也没人真把他当一回事似的。

他实在不服气,但又不知还有什么办法,就杵在原地不动,赌气不肯走。

谢祁埋头和段凤楼说了半天话,蓦然发现他还像跟柱子似的立在堂下,不禁叹气,又抬手揉了揉眉心:“别拉着你那个脸了。你不是想找事做么?就派你个事。”

谢白城顿时兴奋起来,睁大了眼睛巴巴地看着谢祁。

谢祁在椅子扶手上点了点,沉吟了一下:“你去,把这件事的详细情况,告诉那个谭玄一声。”

谢白城愣了,这叫什么事啊?送信?送给谭玄?凭什么啊?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干嘛要告诉他啊?”

谢祁眉头皱得更紧了:“叫你去你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不去就算了,我打发别人去,你就继续吃吃喝喝瞎混吧!”

嘁,好好的又骂他做什么?他哪里吃吃喝喝瞎混了!

谢白城不忿地腹诽着,却不敢再多嘴了,耷拉着脑袋道:“知道啦,我去就是了。”

他说完就拖着脚步,磨磨蹭蹭地出了怀雪堂。

然而等他一走到外面,谢祁看不见的地方,就立刻一抬头,步履如飞起来。

嘿嘿,管是什么原因要告诉谭玄一声呢?反正谭玄肯定知道为什么要知会他呀,谢大掌门不说,他就去问谭玄呗!

谢大掌门动不动就对他吹胡子瞪眼,讲两句话就要训他,谭玄又不会,他一定要从谭玄那里打听出个一二三来!

他跑到马厩,叫人牵他的小银马出来,翻身上去,一溜烟地就从家里跑出去了。

跑到了明珠巷,他才想起来,要是谭玄不在家可怎么办?不过转念又一想,不在家他就待着等他呗,反正回家爹爹也不许他参与过问,还不如待在谭玄这儿轻松自在呢。

不过他运气不错,谭玄好好地在家里。

见他忽然来了,不免有些意外,看他喘着气先喝了一杯水,再问他是有什么事。

他便一翻眼睛,从杯子上缘看他:“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来吗?”

谭玄无奈一笑:“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能来能来,随时都欢迎小谢公子大驾光临!陋室蓬荜生辉的!”

谢白城这才抿嘴笑了,把杯子放下,正色道:“不过我今天来,确实是有事的。你知道旋风怪刀董宏杰吗?”

谭玄一愣:“我知道他,怎么了?”

谢白城便把舅舅来他家,说的路上遭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又说了他们商量要发动越州武林去找董宏杰的下落,最后说是谢祁要他来告诉一声。

谭玄听完了,眉头微蹙,显出在深思的样子。

谢白城一口气说了好多话,不免有些口干,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了,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末了看谭玄还不说话,终于按捺不住:“哎,我爹干嘛要我来告诉你啊?”

谭玄瞥了他一眼,笑了:“你爹叫你来的,你问你爹啊,问我干嘛?”

“他不肯说嘛!”谢白城不高兴地道,一个两个的,都拿他当小孩儿,拿话糊弄他,“他不说就算了,还要骂我。”

谭玄道:“他骂你什么?”

谢白城正要开口,忽然机警地瞄了他一下,把嘴一抿:“我干嘛要告诉你?”

谭玄呼地笑起来,沉吟了一下道:“你爹告诉我,是因为……我或许有办法找到董宏杰。”

谢白城吃惊地睁大眼睛:“你有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谭玄却道:“这可不能说。”

谢白城眉头锁起来了:“我爹拿我当小孩儿不让我过问也就算了,你才比我大多少?凭什么也把我当小孩儿啊!我要是小孩子,那你也是!”

谭玄望着他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我不是当你是小孩,我是……我是真的不能告诉你,有些事,我上面的人要我保密的。”

谢白城呆了一下,喃喃重复:“……你上面的人?”哦,他旋即醒悟过来,衡都里的人啊,看来这家伙背后果然有什么大人物大背景。

“嘁。”他不高兴地咂了下嘴,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你们都了不起,你们都是厉害人物,就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行了吧!”

谭玄却望着他笑起来:“你装可怜也没用的。”

谢白城阖上眼帘,一狼假寐,把头偏过去不理会他。

谭玄负手盘算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就在这里玩一会儿吧,我有点事去。”

他说完就迈步出去了。他前脚刚出门,谢白城就“唰”地一下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什么叫“你在这里玩一会儿”?!一个两个的,都拿他当小孩子!他看起来缺心眼儿吗?这么大个人了还天天就知道玩?看不起谁呢!

这个臭谭玄,装什么大人样子,也不过才十六岁!

可是人家十六岁就孤身一人从衡都来了越州,就能被爹爹当做大人一般看待。他自己呢?连去舅舅家都得跟娘一块儿……

真气死人了!

他能比谭玄差在哪儿啊!不过是大人不相信他,不给他展现实力的机会。

他坐在椅子上,转转眼睛,环顾了这房间一圈。

此处还是他上次来的,像书房一样的那个屋子。

他的目光最终落到了那张书案上,上次看到的那个簿子依然压着镇纸,放在那里。但看起来似乎又多写了些内容,翻动过的部分变厚了。

上面写了些什么?产生这种好奇心是人之常情吧?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个簿子上,脑海里翻腾着种种猜测。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这应该都是谭玄写的。说不定偷看一眼,就能发现些他的秘密。

他的心里像有好几只小猫的爪子在挠,催促着他去翻一下,看一眼,就看那么一眼。

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要是什么真机密的东西,谭玄能就这样大喇喇地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而且他也没叫他不要乱碰东西,只说让他“玩一会儿”,那拿本簿子玩玩也挺合理的吧?

他的目光在那本簿子上停了很久,但最终还是撤了回来。

算了算了。

随便翻人阴私的东西,不是君子所为。

他怎么着也是堂堂寒铁剑派少当家,未来掌门人呢,这点脸面还是要的。

放弃了这个念头,他就转而打量起别的地方来。

书柜里摆了一些书,不多,稀稀拉拉的。横竖也没别的事好做,他就走过去探头看了看。

也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市面上常见的一些诗集词册,还有些流行的话本小说。

谭玄会看这些书吗?别是摆着装样子的吧?他探出细白手指沿着书脊一路滑过去,抽出几本名字有点可疑的书看了看,比如什么《花月梦录》、《宜春锦绣》之类,内容却也没什么,挺一本正经的。

嘁,这些读书人,就不能好好取个题目么?害得他还以为能抓到谭玄什么小把柄呢。

他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谭玄回来,不禁有些无聊,拿了一卷书也看了小半本了。水喝完了,也没人来续,点心么,也没有。这什么待客之道啊!

然而就好像他有心想事成的本事一样,这念头刚滑过心头,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他一回头,看见丁伯笑眯眯地端着个盘子来了。

“谢公子,乏了吧?来吃些点心吧。小老儿我做的,衡都的口味,你试试。”

谢白城长而浓密的眼睫眨了眨,视线落在盘子上,那是一碟长条状的,黑乎乎的东西。

近了看,应该是紫米做的。他跟丁伯道了谢,拿了一根,外表居然是烤硬了的,一口咬下去,脆生生,里面还有馅儿,是加了鸭蛋黄调的咸口,的确和越州风味很不同,不过也很好吃,又香又脆。

丁伯很亲切地瞧着他,瞧他嚼着,就问:“怎样啊?”

他赶紧点头:“好吃得很!丁伯,这是你做的?你真厉害啊!”

丁伯笑得眯起了眼睛:“我也没什么别的本事,就会做些菜,所以殿下派我跟着小五爷,照料他饮食起居。”

谢白城立刻捕捉到了关键字眼:“殿下?”

丁伯蓦地察觉自己失言了,连忙嘿嘿笑起来:“谢公子,你吃着合口味就好。小五爷叫我送来的,你还要什么,就到门口叫我。”随即展现出一种和他平时截然不同的敏捷,“嗖”地一下就从门口跑了。

谢白城咬着点心,目光看着门外。

“殿下”,呵……能称殿下的,那可不得了,人上之人啊。这个谭玄,来头果然不小。

第142章

盘子里的点心还剩下三根的时候,谭玄终于回来了。

谢白城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把嘴角擦了擦,端正坐好,在谭玄踏进门里后,把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说:“留给你的。”

谭玄望了一眼,笑道:“不必客气,是给你做的,吃得来么?”

谢白城点头道:“很好吃。”

谭玄本已从他面前走过去,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他。

谢白城双腿并拢,手放膝上,极有规矩的样子。此刻回望过去,微歪着头:“怎么了吗?”

谭玄皱了一下眉,犹豫了片刻道:“怎么觉得……你好像有点怪怪的?”

谢白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哪里?”

谭玄没说话,但还是有些狐疑,抓了一下后脑勺,把头转回去了。

谢白城在他背后偷偷抿嘴一笑,他点心是白吃的吗?点心吃下去,主意冒出来,他心里已经有计较啦!

谭玄脑袋后面当然没长眼睛,不知道他在偷笑,放了个东西在书架上,就转回身,然而一错眼睫间,他忽然察觉书案上好像多了个什么东西,定睛一望,是铺着一张纸,上面画了个黑乎乎的小人儿,手里拿着个烧火棍似的黑长条,旁边题了笔走游龙的四个字,“谭玄小像”。

他转过头,那个显而易见的始作俑者正掩着口,用亮晶晶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瞅他。

谭玄吸了一口气,把那张纸拿起来:“你的大作?”

谢白城笑得像只掉进了鸡窝的小狐狸,摇头摆尾地问:“如何?”

谭玄笑了一声,把“小像”一抖:“大兴书画界少了您,真是一大损失!”

谢白城晃着两条腿道:“好说、好说!说不定以后我会往这上面发展发展呢?”

谭玄把纸折了起来:“那我可得先把珍贵手稿收藏好了。”

谢白城笑眯眯地不说话了。

待谭玄真的把折起的纸夹在了簿子里,他才问:“你到底有没有把握能找到那个旋风怪刀啊?”

谭玄说:“没把握啊。”

谢白城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那你刚才忙什么去了?”

谭玄看他一眼:“布置一下相关的事情。既然知道了,总得努力一下吧?”

谢白城想了片刻,终于开口:“你要是找到了他的下落,就会去抓他对不对?”

谭玄道:“那是自然。”

“那我要跟你一起去。”

谭玄愣住了,他本来正准备去抓一根点心吃,这会儿动作都停了,困惑地望向谢白城,一时有些不能理解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你听见没有啊?我要跟你一起去抓那个董宏杰!”谢白城又冲着他大声地、斩钉截铁地、无比肯定地重复了一遍。

这怎么给他说得像既定事实一样?

“……你说什么呢?”谭玄皱着眉头,“你以为是玩儿啊!那人可是个沾了十几条人命的亡命徒!”

谢白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说话怎么跟他爹似的!

“我知道,”谢白城坦率道,“我没以为是玩儿,我很认真的。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谭玄叹了口气:“那你跟你爹说去啊,让你爹你舅舅带你去。”

“他们要会带我,我还用找你啊!”谢白城道,随即又一笑,“再说了,我比较看好你哦,觉得你会比他们都先找到董宏杰的下落。”

但他这马屁似乎没有收到什么效用,谭玄还是摇头:“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带你去。怎么都不可能的。”

谢白城都有些好笑了:“为什么啊!怕我会拖你后腿吗!亏我还以为我们一起对付野猪精的时候很有默契呢!”

谭玄无可奈何地低了下头,旋又抬起:“你才十四岁,年纪这么小,我怎么可能带着你?你爹娘又怎么可能同意?”

谢白城竖起了一根手指头:“第一,我再两个月就十五了,不是才十四。”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年纪小,你年纪就很大吗?还有第三,我爹娘同不同意,那是我的事,你就说你同不同意。”

谭玄立刻道:“我不同意!”然后冲着这个忽然异想天开的小少爷挥挥手,“你赶紧给我回家去!”

谢白城深吸了一口气,他也没想很顺利就达成目的,他是有后备方案的,他一边啃着点心一边都绸缪好了的。但谭玄这种态度还是令他很不高兴,赶什么呢?赶鸭子赶鸡呢?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寒铁剑派少当家了?

他努力摆出平静而大度的微笑:“我不回去,你不答应我就不回去。”他说完便从椅子上起身,大步走到门边,双脚岔开,双臂伸展,整个人呈大字型把门给封死了,然后从容地对谭玄道,“你也别想从这屋里出去。”

谭玄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他带着一脸笃定而坚决的微笑。

谭玄笑了一声,然后转身跃上书案,推开窗户,跳出去了。

谢白城要气死了。

他怎么会忘记了窗户?!他太单纯了,太善良了,太老实了,谭玄这个人,好好的怎么能学狗急跳墙呢!真非君子所为!

他气归他气,谭玄是早已跑没影儿了。直到掌灯时分他才又冒出来问:“你当真不回家啊?”

“不回!”谢白城还坐在椅子上,脸冲着里面抱着臂生闷气。

谭玄叹了口气:“不回你就来吃饭吧。”

这倒是个好提议。小谢公子决定从谏如流,终于离开了椅子,几步跨到了谭玄身边。

谭玄转身叫了一声:“常岳!”

一颗须发虬张的硕大脑袋从院门外侧探了进来:“小五爷,有何吩咐?”

“你去谢府跑一趟,就说小公子在我们这用晚饭了,过一会儿再回去,免得人家家里担心。”

谭玄话音刚落,谢白城就道:“我可不会回去啊!我说过了,你不答应我就不走!”

谭玄扭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扯了扯嘴角,一副压根不信的架势。

居然以为他是瞎浑说么?!看来非得让这家伙认识认识少当家的坚强意志和坚定决心!

谢白城假装压根不在意,先跟着谭玄去混一顿晚饭吃。

晚饭四菜一汤,谭玄说是丁伯做的家常菜,让他凑合着吃。可他一吃之下,味道却极鲜美。

这个丁伯,还真是不可貌相,竟然这么会做菜。有这么会做菜的人跟在身边,谭玄却还一副不长肉的样子,也是很令人费解。

谭玄问他可还中吃,他一边把嘴里的饭菜咽下肚,一边点头,与此同时脑中灵光一现,便道:“丁伯做饭菜这样好吃,我觉得给皇亲国戚当厨子都够格了!”

谭玄闻言却神色无异,只托腮淡笑道:“你不如当面告诉他,他会很高兴的。”

这家伙,守备居然如此森严!果然不容小觑!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他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揪出他的小秘密。

当然,为此也要多制造一点机会来多接触他,时间久了他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就算他够精明,说不定什么时候丁伯或者常岳就又说漏嘴了呢?

谢白城对将来充满了信心。他小谢公子下定决心要做成的事还很少有做不成的。

于是他先安安心心地吃完了这顿饭。丁伯来收拾了碗筷后,谭玄就看着他,微微皱眉:“你还不回家啊?”

他稳如泰山地窝在椅子里,把头一摇,显出坚贞不屈的模样。

谭玄不由笑了,冲他点点头:“行,那你就呆着吧。”说完他就站了起来,随即又指了一下外面,“对了,你的马早就喂好了,想走你随时可以走。我还有事,不陪你了。”说完就从从容容跨出门去了,把谢白城一人撇在了饭桌边。

按谭玄的想法,小谢公子这也就是一时兴起。富贵公子嘛,都是打小备受宠爱、任情任性的主。越跟他争执,他倒越容易来劲。把他晾在一旁,他觉得无聊了,差不多也就换了心思,自己回家了。

但他在书房里磨蹭了很久,也没听到有人牵马出门的声音。他终于有点坐不住了,这位小少爷究竟想干什么啊?

他走回了之前吃饭的东厢房,却见桌上一灯如豆,小谢公子趴在桌边,竟是睡着了。

他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清浅,乌黑长发有一半都散在桌上,看起来仿佛一匹铺开的缎子。

谭玄的脚步就顿住了。

但谢白城似乎已经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了,“嗯”了一声,揉着眼睛坐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朦朦胧胧地睡意,看见他却是一笑:“你事做完了?”

谭玄觉得头开始疼了。

“要睡觉就回家去睡。”他说。

“我不要。”任性的小少爷却这样回答他,“我不会走的,除非你答应我。”说着还一挑眉,笑嘻嘻的,“只要你答应了,我马上就走,绝不纠缠。”

谭玄低头摁了一下太阳穴:“我要是不同意,你就准备住下不成?”

谢白城点了点头:“自然如此。你这么大的宅子,总不至于没有地方借我小住一下吧?”

谭玄笑了一声:“真对不住,宅子虽挺大的,还真没有多的床铺。你要住,只能睡马厩的干草堆上了,不嫌弃吧?”

小谢公子却嫌弃了,冲他一瞪眼睛:“让客人睡马厩,这就是你们衡都人的待客之道吗?”

谭玄立刻道:“那你就回家去,家里多好,快走快走。”

谢白城满脸不高兴:“你怎么这么小气啊,我又不是野猪精,分你一半床铺给我睡一睡不成吗?”

谭玄愣了一下,旋即无奈道:“这不是成不成的问题……”

“啊我知道了,”谢白城却一脸凝重的开了口,“你嫌弃我。”

哈?!

“你看不起我。”小谢公子继续,“就跟我爹我娘,还有我姐一样,表面上看都待我很好,其实骨子里都看不起我,觉得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练的都是花架子。我再怎么努力,在你们眼里都是小孩子过家家……你们不要我真长什么本事,只要我乖乖听你们的话就行,反正你们都是‘为我好’,哪里要管我怎么想呢……”

话说到最后,已经是低下头去,声音都微微颤抖,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但谭玄已经不是刚认识他时的那个谭玄了,所以这个谭玄说:“别装可怜了,我说过装可怜没用的。”

谢白城倏地抬起脸来,果然一滴眼泪都没有,先瞪了他一眼,但转瞬间就变成了诚恳真挚的样子:“谭玄,我真的拿你当好朋友的……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我真的觉得跟你一见如故,你跟……你跟我以往认识的朋友都不一样,我以为你是能懂我的……”

谭玄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望了望这个满嘴抹蜜的小骗子:“换拍马屁也是没用的。”

“谭玄!”小谢公子气呼呼地叫了他一声。

谭玄却无视了他,转头叫道:“常岳!”

一阵噔噔的脚步声,常岳的脑袋又冒出来了:“小五爷,有何吩咐?”

谭玄挥手指了一下还坐在那扬着头眨着眼睛的谢白城:“把他……把谢公子送回谢府!他要不走就把他拎回去!”

谢白城却蓦地一拍桌子,谭玄和常岳一齐望向他,他瞪着他们,一时却想不出说啥,停了一会儿才叫起来:“不许拎我!”

谭玄差点笑出声来。但小谢公子却把两条腿往椅子上一缩,双手抱腿,低头把下巴颏抵在膝盖上,一副下了决心要在这椅子上生根发芽的样子。

“唉……”谭玄扶着额头叹了一口气。

谢白城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

“……你要住一夜倒没什么,”他刚说完这句话,小谢公子的眼睛就亮了起来,“不过带你去这件事真的是不可能的。”

“我爹娘同意也不行吗?”谢白城问他。

谭玄又叹了一口气:“这不是你爹娘同不同意的问题……不过他们也不可能同意啊!”

“这你就不用管了。”谢白城把腿放了下来,步履轻快地走到他身边,“哎,你卧房在哪里?”

他倒高兴得很,像个难得有机会脱离父母管教,能夜宿朋友家,便兴奋不已的小孩子。

……唉,他真的就是个小孩子!被所有人娇宠着长大的小孩子。

但他却不知道,这个“小孩子”心里却正暗自得意着,“对手”已经退让了第一步了,那离退让第二步还会远吗?

第143章

打从进卧房起,谢白城就兴致满满地东张西望着。待去净房洗漱回来后,更是动作麻利地爬到床上,很自觉地滚到了靠墙的内侧,娴熟地就好像这是他家一样。

谭玄已经无话可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既然不能真的狠下心把这位小少爷扔回家去,只好认栽。

常岳不得不又在更定后跑了趟谢家,告知一声小公子今晚歇在明珠巷了。

真实原因实在太荒谬幼稚,他可不好意思说,就说是“讨论武艺过于专注,又意犹未尽,时间晚了便住下了”,企图蒙混。一切的肇事者本人在旁边却听得乐滋滋的,还搭腔说“就是就是”。

等他也上了床的时候,谢白城正拥着被子,把鼻子贴在上面嗅。见他来了,便是一笑:“你用的是什么熏香?味道真好闻,跟你衣服上用的好像一样。”

谭玄无奈:“这香叫‘莲隐’,你喜欢的话明日叫丁伯拿些给你。”

“莲隐……”谢白城想了想,“没在市面上见过,是衡都才有的吗?”

谭玄坐上|床,拿被子盖住腰腿:“是朋友自己配的,送我的。”

谢白城“哦”了一声,大兴从显贵到民间,都喜爱各种香料,风雅富贵者往往不屑于市面贩卖的香方,喜欢自己调配。除却那些风流文人以此为雅好,就数闺阁中流行了。连谢华城都学人家配过香,只是那味儿吧,不提也罢。

谭玄看起来可不太像有什么风流文人朋友的样子,难不成……

他又低头嗅了嗅,莲隐……好风雅的名字,清淡平和的香气,虽然好闻,但其实和谭玄本人并不怎么搭……

他适合更浓郁一些的,更鲜明一点的……

“什么朋友呀,这么风雅?”他低着头问。

“公子哥儿。闲的。”谭玄言简意赅地回答。

男的啊。谢白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大概因为如果是女孩子配的,他拿些去似乎就不大好了。男的嘛,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喂,谭玄,讲讲你小时候的故事好不好?”松了一口气,新的念头就冒出来了。

谭玄正双手交叠,垫在后脑勺下躺着,闻言看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你还要别人讲故事哄,才能睡着觉啊?”

谢白城气地哼了一声。

这人真不识好歹,他明明只是想多了解他一点!

“不说就拉倒!”他嘀咕了一句,往下一出溜,也躺下了,“我睡觉了!”

谭玄却道:“我可告诉你啊,我这个人睡相不好,是你自己非要留下来的,到时候可别怪我。”

谢白城侧转头对他一露小白牙:“怎么,你好梦中杀人?”

谭玄道:“那倒不至于。不过我好梦中揍人,尤其会揍不听话的小孩。”

谢白城笑眯起了眼睛:“对不住,我睡相也不好,专爱梦中踹人,尤其喜欢把揍小孩的人踹到床底下去。”

谭玄看着他,哼哼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但谭玄说自己睡相不好的话,只是诓人的。

长期读书习武的克己生活让他即使睡着了也是规规矩矩、板板正正的。而小谢公子说自己睡相不好的话,却是真真的。

原本还要他讲故事的小少爷一沾枕头,很快就睡着了。他却迟迟没能入睡。

如水的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静静地洒在床前,平和匀净的呼吸响在耳边。因为没有多余的被褥,两人只能共盖一条,所以还有贴在他身畔的人的温度。

上一次他与人共眠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是十年前,大哥死去的那个夜晚。

他蜷缩在大哥渐渐变冷的身体旁,看着天空一点一点亮起。

怎么会有人这样不设心防,这样快活无忧,这样自说自话地就跑到他身边来了呢?

明明不久前还总用眼睛瞪他,总是很不服气呢。

却好像一转眼就忘记了,开开心心地待在他身边,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少年的身体是这样温暖,贴在他身边,简直像一轮小太阳。

难道他所谓的“一见如故”“拿你当好朋友”的那些话,并不是故意为了示好才说的?

难道是他的……真心话?

身边的少年忽然动了。谭玄吓了一跳,但谢白城只是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了他,还“唰”地踹出一脚,一条腿直接从被子里伸出来,压在了他身上。一条胳膊也毫不客气地越过他,压在他心口,仿佛他是个大条枕,可以抱着睡觉。

小谢公子在睡梦中还动了动嘴唇,喃喃地念:“我还要……唔……再吃一个……”

吃你个头啊!

他真想一记爆栗把这睡得喷香的家伙敲起来。

但他睡着的脸实在太好看了。

披散着的乌黑发丝有几缕落在他白皙如玉的脸颊上。他的眉毛生得极美,斜斜地飞上去,又以一个柔和的弧度弯下来,是那样地恰到好处。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却那么长,那么密,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厚薄适宜,光洁柔润,唇峰微微翘起,像一片柔软又饱满的花瓣,蕴着春光酿的甜甘。

谭玄蓦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怎么会有生得这样好看的男孩子呢?

谢白城说过,你们衡都必定有的是沉鱼落雁的美人。其实不是的,怎么可能呢?至少他在衡都待了十年了,也没见过比这位小少爷生得更出色的人了。

有这样的美貌,实在应该更有提防之心些才是。

不过,谭玄又想,他能知道多少世道险恶呢?这样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小少爷,肯定只觉得彼此都是男子,有什么可顾虑的?说不定,他平时也没少和他那些朋友相互住到对方家里。

不,应该是一定。他们年纪相仿,又是世交,可以说是总角之交,一定不会缺少机会,相互作伴,同榻而眠。就他这随心所欲的德性,肯定也会像现在一样,大大咧咧地……把别人当个条枕似的抱着。

不知为何,想到这些的他,心中忽然泛起一股有些令人烦躁的、陌生的情绪。

长期极度自律的生活让他的情绪也很稳定,他很少会过于兴奋、愤怒或是焦躁。因为师父总是耳提面命保持冷静的重要性。

保持住冷静,才能洞察先机,才能发现漏洞,才能随机应变。

但自从遇到这位谢家小公子……

他真是搞不明白了。就像吴弋生辰那日,当他看到谢白城沉着个脸,独自离席的时候,他就再也听不进去曹婉瑜在说什么了。甚至到了最后,他实在坐不住,也跟着离了席。

那时,他和现在一样,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就是坐不住,为什么就是放不下。

谢白城之前说他跟他以往的朋友都不一样,其实该他说这句话才对。他才从没遇到过像这位小谢公子一样的人呢。

真是……

不,或许他并不是搞不懂,也不是说不清……

他只是……

胸口一阵紧缩,他感觉自己气都要喘不过来了。

被人重重地压住心口,要叫人怎么睡啊?!

他没办法了,只能勉强转过身,把那条白皙的胳膊放回它主人身边,再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的腿,让谢公子的腿滑下去。

他都快掉到床底下去了!

这什么睡相啊!这可是他的床!谭玄想想觉得实在气人得很,再看看谢白城半边身子都几乎在被子外面,睡了个张牙舞爪。

服了他了,别着了凉还来怪他不好,这小少爷绝对干的出这种事。

谭玄欠身起来,先谨小慎微地把谢白城往床里面推了推,再拉起被子帮他盖好。谢白城忽然又动了起来,谭玄蓦地停下动作,定睛一看,他却只是自觉地滚到了墙边,抱着被子依然睡得香甜。

……把被子还给他啊!怎么能一个人独占啊!不抱着点啥你睡不好吗?

谭玄只好又努力地去拽被子。

就这么忙了半宿,最后谭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总之这一夜他是睡晚了,所以早上也醒的比平日要晚,甚至在醒来的一瞬,有种恍惚不知在何处的感觉。

他想起了自己是在越州,然后一转头,差点惊得从床上跳起来。

怎么会有一张人脸就在他旁边盯着他啊!

看他吃了一惊的样子,那张脸上的那对有着长长睫毛的眼睛忽然眨了眨,笑成了弯月牙。

“谭玄,你醒啦。”谢白城刚醒的声音略略有一点沙,像久旱天里一张微微卷起了边的叶子。

谭玄什么都记起来了。他抬手捂住了眼睛。

身边一阵窸窣,小谢公子爬起来了,先嘿嘿笑了一声,然后问他:“你想好了没有啊?”

谭玄说:“我早就想好了,不可能,不同意,不答应。”

“为什么啊?”谢白城问他,还上手扒拉他捂着眼睛的手。

谭玄自己把手拿开了,眯着眼睛看他:“说过了,你年纪小,又是你爹娘唯一的儿子,掌上明珠,我带着你,你磕着碰着,我担得起么?”

谢白城满脸不高兴地道:“那你就是不相信我能照顾好自己呗。”

谭玄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谢白城居然没有反驳,而是忽然托着腮叹了一口气。

哟?看来小少爷想明白了,确实,他虽然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但还是被教养得很好,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谭玄也掀开被子坐了起来:“一会儿吃完早饭,你就回家去吧。你要真想去长长见识,就跟你爹说去。反正我要是能有董宏杰的消息,肯定也要告诉你爹的。”

谢白城却忽然说:“昨天晚上我想好了,就算我爹愿意带我去,我也想跟着你。”

谭玄一下子就顿住了。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人劝呢?干嘛非跟着他呀?因为他比他爹好说话吗?!

谢白城却看着他认真道:“我会努力说服我爹娘的,只要他们同意了,你就带着我,行不行?”

谭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要是他们不同意,你就算了,会听他们的话,是不是?”

谢白城立刻点头:“是,就是这样。这下你总可以答应了吧?”

谭玄苦笑了一声:“你父母怎么可能同意啊?”

“这不用你管。”谢白城道,顺便上手推了推他,“你就答应吧,答应啦好不好嘛?答应啦答应啦!谭玄——”

谭玄摆手:“别别别!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谢白城眨了眨眼睛:“哪一套?”

谭玄对着他掰手指头:“为达目的装可怜,耍无赖,拍马屁,再不行就撒娇。”

谢白城却微微歪过头,冲着他一笑:“真的吗?不吃吗?”

他对着他开始忽闪忽闪地眨眼睛。

谭玄蓦地愣了一下。谢白城的眼睛非常漂亮,形状长而秀美,双眼皮的眼褶很深。他的眸子是清透的淡棕色,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琉璃珠。

此刻这对琉璃珠里正映着他的身影。

还有那笼在眼眸上的、令人惊叹的长睫毛,细密纤长,轻轻扑扇。

眨了第一下,像春光里的蝴蝶扇动了又轻又薄的翅膀。

眨了第二下,像小猫耳朵尖上绒绒的软毛在微微地颤。

眨了第三下,像新生出的柔嫩的柳枝轻轻点在心湖上。

谭玄忽然转开了脸。

“……你可真是……总之你父母不答应的话,可不关我的事了。另外我也先跟你说好,我不见得能找到董宏杰。你别以为跟着我就能有什么惊险刺激的。”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谢白城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惊喜。

“……再不答应,我都要给你烦死了。”谭玄说着转回头试图瞪这罪魁祸首一眼。

然而谢白城却正看着他笑。

那笑里有明显的狡黠和得意。

他忽而小声地说:“你吃的嘛!”

谭玄一下子说不出话了。

谢白城却蓦地起身,扑过来环住他的肩,甚至还用力拍了两巴掌:“嘿嘿,我就知道你还是够朋友的!”

谭玄立刻一巴掌把他拍下去:“少跟我套近乎啊!”

“嘁!”被推开的谢公子很不满意。

但谢公子毕竟达成了目的,谢公子决定大度些,不计较啦。

第144章

谭玄真的不知道谢白城是怎么说服他父母的。

总之他在五天后查到了一条可疑的线索,修书一封,派常岳送去给谢祁之后,不到一个时辰,谢白城就骑着他的小银马,带着打包好的行李,出现在了明珠巷。

谭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翻身跳下马,顶着一头薄汗,笑嘻嘻地问:“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呀?”

小谢公子还挺有要出门的觉悟,换了一身简洁利落的青绿色衣裳,袖口用革制的护腕束住。一条细细的棕腰带勾出纤细的腰身,赤金带钩上悬着他的浮雪剑。

谭玄捂住额头:“……你爹娘真同意了?”

谢白城神气十足地看着他:“不同意我怎么可能带着行李出门?”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拍在谭玄胸前。谭玄接过来拆开,竟是谢祁亲笔,大意是劣子无状,实在任性,给谭公子添了麻烦,但还请看在他的三分薄面上照料他云云。

谭玄惊疑地看向谢白城,谢白城却只是冲他挑眉一笑,气定神闲地跨进了门槛。

谭玄又翻来覆去看了看,见笔力苍劲,当不是伪造,便转身追上谢白城,问他怎么来得这样快。

谢白城说那一日谭玄同意了之后,他回家就收拾了东西,做好了准备。他说完看了看谭玄的脸色,似乎猜出他心中的疑惑,只笑说是舅舅为他说了许多好话,才让爹爹最终同意。

做出去的承诺总不能不认。谭玄只好收拾东西,带上常岳一起,三个人出了门。

及至出了城门的时候,谭玄才忽然醒悟过来,难怪谢祁会同意谢白城这看似无理的要求:这次围捕董宏杰,并不是哪一家哪一派要争先夸耀的事,大家是商议好要通力合作,务必不让这个罪孽深重的凶徒再行逃脱,所以有消息都会通知到参与进来的所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真正能碰上董宏杰的可能性并不大,甚至最终很可能是多家门派共同追捕的局面。如此一来,谢白城参与进来,就谈不上有太大的风险了。

想明白这一点,再看看比他快了半个马身、挺拔俊秀又朝气蓬勃的小谢公子的背影,谭玄心里也觉得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接到的消息,是从越州以南二百多里外的玉安县传来的。

玉安县下一个叫戴村前些日子发生了一连串怪案,先是村人出门劳作时,家宅被人破门而入,但损失的不过是些粮食衣物,甚至还有人家丢了被褥,家中一些绵薄钱财却未丢失。村里人原本只是纳闷,以为是流浪乞儿所为,只是加强了在村里的巡守。

哪料三日之前,村中一户人家的女儿去山中给病重的父亲采草药,却再未回来。村里组织人手上山去寻,只找到了几片衣物碎块,还有丢在溪边的装药背篓。料此女恐怕为歹人劫去,这才上报了官府。

段凤楼最后一次发现董宏杰的踪迹,是在越州东北方向的金塘。从他之前的追踪看,董宏杰确实是在一路往南走。结合戴村一系列的情况,很有可能是董宏杰怕露出行迹,因而藏于山中,劫食果腹。而他原本就是个贪花好色之徒,只怕那采药女子十分不巧地遇上了他,他见女子落单,又年轻有几分姿色,便又犯了老毛病。

以他一贯的手段,又怕走漏风声,这女子很有可能已遭不测。

如果他在作案后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再度潜逃,要抓到他的难度无疑又会上升。

不过所幸苍风剑杨家离玉安不远,他们很有可能已经先听到风声,进行了围截。

但谭玄这个理想状况的预料,却在出发后的第二天就破灭了。

杨家的确先行一步,对戴村周围进行了查检,在查验过程中杨清源的大哥杨清桐带着两个师兄弟遭遇了察觉不对、准备逃走的董宏杰。双方当即交手,然而董宏杰竟暗中有个帮手,趁杨氏三人不备偷袭。杨清桐被董宏杰当胸砍了一刀,身负重伤,董宏杰则和帮手逃之夭夭。

他们是从途中遇到的杨家弟子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这名弟子正在赶赴别家送信的路上。苍风剑杨氏如今已是全员出动,只是掌门担心对手实在悍勇,要求他们若是发现行踪,只可暗中跟踪,然后派人回门派报信,切不可擅自动手。

这个消息使得追捕董宏杰这件事情变得有些微妙。

当初的消息只是说董宏杰独自一人,但为何现在会冒出来一个帮手?既然有一个帮手,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董宏杰一路南下,是在逃避什么人的追踪,躲避原来犯案之地的风头,还是有什么具体的目的?

倘若他有具体的目的地,又会是哪里?和这突然冒出来的帮手,又会不会有关系?

谭玄和常岳商量了一下,决意还是先赶到代塘杨家进一步了解具体情况,再做下一步的决策。

但他转身准备上马启程时,却见谢白城闷闷地扯着小银马的缰绳,低着头不说话。

不用问,一定是他全程只同常岳商议,而无视于这位“好搭档”令他不开心了。

但这确实不是在玩,不是什么有趣的游戏。对于董宏杰这种人,倘若不能尽快将其缉拿伏法,他总会去伤害更多的人。

“走吧,加快些速度的话,今天晚上应该能赶到杨家。”他语气温和地催促了一下。

谢白城乖乖点了一下头,催动小银马迈开蹄子。

谭玄控马与他并辔而行。谢白城忽而问他:“就算我们今晚赶到了杨家,不也晚了吗?就现在这会儿,那个董宏杰说不定都在越逃越远呢!”

他这种初出江湖,迫不及待想要真刀真枪来一场惩恶扬善的心情,谭玄非常可以理解,毕竟他也同样经历过这样的阶段。但做事情总要一步一步来,不可能一切都凭着自己的心意。

于是他耐心道:“确实如此,但我们目前没有任何具体线索,又怎知上哪里去找?总不能指望瞎碰。杨氏毕竟有地利之便,且已经撒出了人手。也说了有任何发现会先报回门派,于我们而言,去杨家一边了解详细情况,一边等待消息,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谢白城没有作声,埋头赶了一会儿路才道:“我听舅舅说,董宏杰原本是潢州人氏,潢州距离越州好几百里呢,他怎会忽然往越州这边一路来呢?”

谭玄道:“这确实很可疑,尤其还有个忽然冒出来的帮手,你舅舅似乎也没提过他是有搭伴的。”

谢白城点点头:“的确如此。”谭玄瞥他一眼,见他白皙的脸庞上两道秀眉微蹙,似是在思索的样子,便问:“怎么,你是想到了什么吗?”

谢白城扭头看他一眼,却难得地显出了些欲言又止的意味,过了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似的道:“我要说了,你不许笑我。”

谭玄其实已经有点想笑了,难得见到一向神气满满的小谢公子露出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但他还是不敢轻易造次的,可别惹恼了小少爷,于是便道:“我肯定不笑的,你想到什么便说。”

谢白城这才犹犹豫豫地说下去:“从玉安再往南走个一两百里,有一条紫石河,是雎江的一条支流。外地人可能不了解,但紫石河往西连通着朝廷一处铁矿,沿岸又都是鱼米之乡,产粮极丰,所以漕运上很是繁忙。为争此利,几个漕运帮派曾有一番明争暗斗,最后胜出的是个叫开福帮的帮派。这些都是行有行规,内部倾轧,只要不影响运送货物,官府一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怎么过问……外人,也没有插手的道理。”

他这外人,当然指的就是越州一带的武林正派。像漕帮盐帮马帮这类,混的都是真正下九流的江湖,和那些声名在外的正统门派完全不是一回事。正统门派要脸面,要持身中正,这些打流混世的,大多却都是穷苦人拉帮结派好有个倚靠,混口饭吃。江湖中不成文的规矩,二者之间只要没有实际的矛盾冲突,一般都是井水不犯河水。

谭玄耐心听着,这些他还真不知道,多亏谢白城是本地人,才知晓这些鱼龙混杂的消息。

只是这和董宏杰会有什么关系呢?这些漕运帮派大多河流上都有,主要纷争也不过是在地盘和钱财上,很少会与这些凶恶之徒有交集。

谢白城见他当真认真听着,便继续:“杨家和黄家靠得近,素有往来,大概半年多前,杨清源提过一次,说他听黄家人提过一嘴,开福帮现在来了个厉害人物,生意做得越发大了,流水似的赚钱。黄家人言谈间颇为羡慕,杨清源就顺着问做什么生意能这样赚钱,对方却闭口不语了。杨清源跟我们说,是觉得八成不是什么正经事。现在想想,若开福帮真做了非法的勾当,怕就需要好手保驾护航……”

谭玄愣住了。谢白城侧目见他微皱着眉盯着自己,不禁心里也有些没底,这不过是他刚才突然起的一个念头。他们和黄家很少有往来,黄家的事大都是听杨清源讲个一件半件的,这件事他们也管不到,原本都忘差不多了。只是刚才在脑子里过了一过继续往南走是什么地方,才想起来。

谭玄却忽然道:“去这紫石河该怎么走?”

谢白城一怔,抬头望了望前方,想了一会儿才道:“若走大路,就先到玉安,再往下走,若走小路……倒好像是有一条小路从山里穿过去。但我也没走过,怕是要问一问人。”

“走小路的话,能近些么?”

“应当是能近不少。但山路窄滑难行,只要带些货物便不好走,所以平时走的人不多。”

谭玄当即转头对常岳道:“找个当地人打听打听,去紫石河的小路该怎么走。”

第145章

谢白城没想到他这一番话还真起了作用,谭玄竟会听了进去,而且立刻采取了行动。心中不禁又是高兴,又是有些不安。倘若这是他的胡想,却误导了谭玄,最终耽误了事情可怎么办?

但片刻之间,常岳已经打听回来了,弄明白了近路要怎么抄,谭玄回头叫了他一声,示意他上路。

谢白城心下忐忑,催马赶上去,问出自己的担心,谭玄却一笑道:“弄错了也不妨什么事,横竖杨家那里必定还有其他人会赶到,真查到了什么,一定是有人会去追踪的。我们就算扑个空,也可以顺便查查看那个开福帮到底做什么日进斗金的大买卖。”

说完他又看了谢白城一眼,对他认真道:“虽然咱们只有三人,不过你放心,常岳功夫不错的,一定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谢白城一愣,在心里一撇嘴,有些不服气地催动小银马快跑。

什么呀,他是跟着拖后腿的吗?要处处被人保护?这个谭玄,仗着比他大了那么一点,在他面前总一副长辈样子自居,真是气人。论起习武的年头,自己还比他长上一年呢,怎么就不能照顾好自己了?越州这里各门各派的同龄人都不是他对手,他难道没有些过硬的实力?看不起谁呢!

说是这么说,山路的难走程度还是有些出乎了谢白城的预料。他从来没有这样骑马长途行过山路,小银马也是娇贵着养的,也走不惯,驮着他行了一段上山的路后,就耍赖不肯走了,无论谢白城怎么催促,都只低着头啃路边的青草,一下一下甩着尾巴表示抗议。

没有办法,为了赶路,谢白城只能下了小银马,去跟谭玄共乘一骑,把小银马交给常岳,常岳似乎很会侍弄马,把小银马的缰绳系在自己的马上,引着它跟在后面走。

谢白城回头看小银马总算是跟上了,没了负担,步子也算轻快了不少,心下稍安。然而坐在他身前的谭玄却忽然叫他:“抱好我!”

谢白城蓦地回头,发现前面要上个陡坡,不敢马虎,连忙按吩咐环抱住谭玄的腰。

……他的腰好细。

而且手触之处,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下面硬邦邦的结实肌肉。

谢白城一时不由觉得羡慕,他前两天还被华城嘲笑是不是最近贪嘴吃多了又变胖了,再胖下去建议他不要练剑,改去练大锤。要是他有谭玄这样的紧实的肌肉就好了,可以当着华城的面掀开衣服让她好好看看。

因为羡慕,又因为路陡,他一边沉思,一边就抱得紧了些。抱得紧了些还不算,他还用心体会地摸了又摸,恨不得能马上在自己肚子上复制一份。

结果就是马儿好不容易爬到坡顶后,谭玄忽然微微侧转脸来,麦色的肌肤泛着点可疑的红,对着他有些不大自然地、小声地说:“别摸了行吗?痒……”

谢白城蓦地回过神来,脸上顿时火辣辣一片。手像被烫到了一样嗖地缩回去,但山路陡峭坎坷,又不敢脱手不管,犹豫几度,最后只敢拽着谭玄的衣角。

……他真是犯傻了,怎么能搂着人家肚子摸来摸去的?!这成什么人了?!还好他也是个男子,他要是个姑娘,按一般的世俗观念,岂不是只能以身相许了?!

如此胡思乱想了一通有的没的,马背颠簸,他们今日忙着赶路,都没顾上歇息,谢白城不知不觉竟靠在谭玄背上打起了盹,待到马忽然纵跳过一条小溪时,他才陡然醒来,身子一摘歪,赶紧又抱住了谭玄。

谭玄略回了下头:“困了?当心些,别掉下去摔了。”停了一下又道,“要不你坐到我前面来,我抱着你,就算睡着也不会掉下去了。”

这怎么可能啊!!!那要成什么样子啊!!!

他谢家小郎君也是要脸面的。谢白城连忙低头抵在谭玄背上道:“我不困,没事的!”一边暗暗掐了一下自己大腿:困困困,你怎么就知道犯困!

在天黑前,他们没能赶到紫石河。这也不奇怪,山路虽省得绕路,但毕竟崎岖难行,马走了一天,也是乏累得很。好在他们总算是转出了山里,在山脚下的一座小镇上寻得间脚店歇息。

谢白城又要面对全新的挑战了。谢家虽比不得衡都里的王公贵族,但日常用度和一般富商人家也无甚区别。他从小养尊处优不说,偶尔随父母出远门,吃住也都是在一流的客栈里,哪里住过这等村野脚店。

既没有洁净柔软的床铺,也没有温暖清香的洗澡水——要洗澡也不是不行,镇上有那瓮堂,花上二三十文就能泡个痛快,只不过是不分老少,大家都要坦诚相见罢了。他可接受不了。

但谭玄和常岳都像是很平常的样子,他们要了一间房,只有个大通铺,又要了粗茶淡饭对付着吃了,就准备合衣睡觉。谢白城不愿在他们面前露怯,咬牙一直忍着。而且爹以前也常念叨,说他们姐弟现在过得太安逸,他年轻的时候,行走江湖如何如何吃苦。爹年轻时候能受得了,他便受不了么?

然而要躺上那大通铺真是太为难他了。他自小还是爱洁的,那大通铺也不知道多少人睡过躺过,草垫子也不知多久没更换,吸过多少人的汗水口水。就算合衣而眠他也觉得无法忍受。

所以常岳都躺下了,谭玄也坐到了铺边,他还愣愣地在地上杵着,甚至想就趴在桌上睡到天明算了。

谭玄扭头看了他一眼,似乎猜出了他僵着不动的原因,对他笑了一声:“难为你了,小谢公子。”

这话听起来怎么透着一股讥嘲劲儿?但他此刻没余裕跟他纠结这个。他拼命克制内心的嫌恶,强迫自己往铺子边上挪了一步,却再也迈不开第二步,只觉得眼眶都热了。

他自己也没料到行走江湖遇到的第一个难关居然是这个。

谭玄却转过身,从放在墙边的包袱里拿出了一件衣裳,抖落开铺在了身边。

“这衣服是干净的,你垫着睡吧,委屈你了,跟我们住这种路边脚店。”

谢白城愣了一下,那是谭玄的衣服,确实看起来干干净净,应该也熏过“莲隐”,有清淡好闻的香气。

垫着这件衣服睡,似乎就没那么不能接受了。但是……但是谭玄也是在衡都长大的,又蒙贵人关照,看他平日吃穿用度,其实也跟个公子哥儿一般。为什么他就能这么不在乎?这就是有江湖经验和没有的区别吗?

但此时此刻,他实在没有逞强的出息了。他乖乖地过去,低声对谭玄道了声谢,合衣躺在了那件铺开的衣衫上。

果然是熏过香的。他低头悄悄嗅了嗅那雅致的香气,这才感到赶了一天路的酸痛在浑身蔓延开。

黑暗中,谭玄侧头对他笑了一下:“赶路不容易吧?腿痛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