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结束了聚会,大家各自道别回家。谢白城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却正好碰见有人从他家出来,他抬头一看,不偏不倚,正好看进谭玄的眼睛里。
“你怎么上我家来了?找我的吗?”谢白城笑起来,脚步轻快地迎上去。
谭玄也含笑看着他,两个月未见,他的皮肤似乎更黑了点,个子又好像高了些,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的气息,更像个大人了。
“找谢掌门的,开福帮的事基本了结了,我来禀报一声。”
他站在台阶上,谢白城站在他下面两层,仰头望他,只觉得像是很久很久没见了,有许多话想说,一时间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便只是看着他笑。
“怎么了,这么高兴?”谭玄问他。
谢白城却蓦地忸怩了一下,没好意思说是看到你回来了,而是说:“刚和杨清源、程俊南他们见过面回来。”
谭玄“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们还是看着彼此,却又都只是微笑,没有说话。
谢白城想起片刻之前自己还打着面前这个人的主意,要他去替他跑个不可告人的腿。但这事儿可不能在自家大门前说出来,他便又对着谭玄抿唇一笑:“那,我明天能去找你吗?你有事情没有?”
谭玄道:“没什么事,你随时可以过来,我等着你。”
这话听着很顺耳。这还是两个月前的那个谭玄,对他很好、很照顾他的谭玄。
谢白城便对着他开心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两人就此告了别,一个上台阶回家,一个下了台阶走远。
谢白城第二天用过了早饭就匆匆去了明珠巷。
谭玄果然在家,似乎正在练刀,一身黑色的劲装,手里提着长刀,额上出了一层汗,人微微有些喘。
谢白城看了不禁有点心虚,他今天日课还没做呢,干脆提出要跟谭玄练一练手。谭玄虽稍有意外,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两人刀来剑往,但因为只是练习,彼此都很谨慎地喂招,渐渐竟生出些默契来。待过到一百多少招后,谭玄率先收了招,他也跟着归剑入鞘,两人相视,都是一笑。
丁伯送了水来让他们擦汗净面,又上了温温的熟水。谢白城喝了一杯下肚,只觉整个人神清气爽,这时却见谭玄从房里拿了一只小盒子出来,递给他:“没赶上你生日,只能是补份礼物了。”
谢白城却觉得奇了:“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已经过了?”他不记得自己有把生日是哪天告诉谭玄。
谭玄道:“我问过你姐姐。”
谢白城没料到他还会对自己生日这样上心,心中自是高兴。他伸手把盒子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深红的缎面上,静静卧着一匹小银马,雕刻精妙,还嵌着玉石彩宝,阳光一照,登时流光溢彩。
谭玄笑道:“像不像你的小白马?”
谢白城抬起头来看着他,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喜悦和感激:“好漂亮!多谢你啊!”
谭玄却只弯了弯唇角:“你喜欢就好。之前能抓到董宏杰也是多亏了你,你看我都偷懒了,谢礼也算进去了。”
谢白城喜滋滋地把盒盖盖上:“那个怎么能要谢礼?抓董宏杰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不是算咱们武林同道勠力同心吗?”
谭玄脸上似乎要笑起来,但又努力控制住了,还冲他点了点头:“是,确实是咱们武林同道勠力同心。”
谢白城把盒盖盖上,放在一边几上,便听谭玄又问:“看你昨天的意思,是有事要找我?”
谢白城的心弦蓦地绷了起来,虽然之前他想得轻松笃定,但这件事真到了临头,好像还是挺难的。
这……这要怎么开口啊?总不能就直接说,我想麻烦你替我跑趟腿,买本春宫画册回来。这也太离谱了。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要先铺垫一下的,于是便道:“杨清源说,你是和他一起回来的?”
谭玄怔了一下,微笑着点点头:“是,正好同路,就一道走了。”
谢白城又道:“他说你还特意又去探望他大哥了,他哥怎样了?伤好了吗?”
谭玄道:“好是好了,不过他之前失血有些多,人还有些虚弱,所以他们家才来越州给他采买上好补品的。”
谢白城“嗯”了一声,低头抠了抠装熟水的陶碗,终于下定决心要切入正题:“昨天我们聚了一下来着,杨清源那家伙……从紫石镇偷拿了些册子。”
他悄悄抬头觑了谭玄一眼,谭玄一脸莫名其妙的样子:“偷拿册子?什么册子?账册?”
谢白城抿了下嘴唇,这人的领悟力怎么这么差呀!怎么可能是账册嘛,杨清源要账册干什么?
“不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有点不好意思说出来,明明他昨天打定主意的时候还觉得神气得很呢,觉得这是小事一桩,“他、他是偷拿了,然后送给我们一人一本……不对,除了我。”
谭玄的目光更迷惑了:“送你们……什么册子送你们?为什么不给你?”
“他们都说我太小了,其实我不小了啊!”谢白城向谭玄投去寻求认同的目光,谭玄先是皱着眉显出迷惑不解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忽然了悟了似的“啊”了一声。
“……那种,咳……”他抬手握拳,放在嘴边佯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开了,“你是说,呃……那种册子啊……唔,杨清源只分给几个朋友的话,倒也……倒也不算什么。”
谢白城倒没料到谭玄会忽然有些忸怩起来,他还以为他对待任何事情都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呢。结果这么一来,他自己竟也忽然耳根有些发热。
“所以呢?他说你太小没给你?”谭玄问。
谢白城点了一下头:“不单是他,程俊南、吴弋他们都这么说,是不是很过分?我能比他们小多少?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谭玄沉吟了一下道:“我觉得这倒不是看不起你……”
谢白城愤愤道:“怎么不是?不就是当我是个小孩吗?其实有什么了不起的呀,书铺里都有卖的,当谁不知道似的。”
谭玄笑了起来:“那你打算怎样?他们不给你,你要去书铺自己买呀?”
谢白城忽然抬起眼皮瞄了他一下,指甲刮着陶碗粗糙不平的外壳,小声道:“……我、我自己去自然不行的。我在越州,多少还有点小名气,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呀。而且,我……我也不能拿回家啊。”
谭玄望着他,凝神思索了一下,蓦地一挑眉,用难以置信般的语气道:“不会吧,你不会是想叫我去帮你买?!”
谢白城顿时粲然笑了,冲他亲昵地眨了眨眼睛:“这不过举手之劳的事而已嘛!你就好啦,反正在越州也没人认识你,不怕的,这儿也没人管你对不对?”
谭玄抬起手来捂住额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你怎么想得出来的!”
谢白城“哎呀”了一声,探身过来,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谭玄,我拿你当朋友嘛!”谭玄倏然转头望向他,他又乖巧地一笑,歪过头补充,“最好的朋友!真的!”
谭玄真的很想扒开这个小少爷的脑袋瓜,看看他天天都在琢磨些啥。真是以为嘴巴甜卖乖能无往不利啊!
“谭玄!”白皙纤细的手指又攥住他的衣袖摇晃了,“你就帮帮我嘛!我下次得甩到他们面前去,让他们好好瞧瞧,我才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呢!”
“所以你懂吗?”谭玄忽然问。
谢白城愣了一下,只觉脸上更热了,但他还强做镇定地道:“懂、懂啊!这有什么好不懂的!”他一眼瞥见谭玄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蓦地觉得一阵羞恼,“这又不是重点!我只是、只是咽不下这口被小瞧的气!”
谭玄没有说话,依然捂着额头,一副头疼的样子。
谢白城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神色:“……所以,到底行不行?喏,我买来也带你看的嘛!”
谭玄噗嗤一声笑了,终于把手放了下来:“这才不是重点呢!你啊……”
他看向他的眼神实在有些复杂,既带着些无奈,又带着些好笑,除此之外还有些什么在眼眸中浮沉,他却一下子不是很能明白。
他没太敢直视谭玄。
明明一开始想得很是简单,但他这会儿却莫名地别扭着,脸上烫得厉害。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却是收不回来了。
“……你会不会觉得我脸皮太厚了?”他小声问。
“不薄。”谭玄立刻回答他。
谢白城咬了咬下嘴唇,他这会儿倒是想说算了,但又觉得已经到了这份上,光说“算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谭玄却看着他。
那张平时白皙秀美的脸孔此刻绯红一片,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睛上,微微地颤动着,显得有些楚楚可怜的样子。
这个时候倒是老实起来了,看起来这么老实的孩子怎么能冒出那么多奇怪念头的。
果然还是太养尊处优了吧?
按理说,似乎是不应该帮他完成这么奇奇怪怪的心愿。但是……但是他都开口了……
还很甜言蜜语地封了他一个“最好的朋友”称号。
这该怎么办呢?他都是最好的朋友了呀!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又悄悄地抬头看他了。纤长的睫毛掠过清亮的眸子,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像是燕子轻盈的羽翼掠过透澈的湖面,让人很容易想到一些春光明媚、宁静美好的东西。
……真不该纵容他。谭玄想。但如果他拒绝了,小少爷又会想出什么歪点子呢?小少爷又会去找谁呢?
那可不行。怎么能把这种了无心机的小少爷交到别人手上,那太危险了。
于是谭玄叹了一口气,伸了一只手过去。
谢白城眨了眨眼睛:“干什么?”
谭玄手心朝上,向他勾了勾手指:“钱拿来吧。”
小少爷怔了一下,旋即喜滋滋地笑了,忙忙地低头从腰上解下一个小荷包,在里面掏出一锭小元宝,放在谭玄摊开的掌心里。
“够吗?”小少爷一脸期待地问他。
谭玄掂了掂,这锭小元宝足有三两重,便点点头:“够了。”
谢白城冲他甜甜地笑了笑,一副乖顺听话的样子。谭玄手掌握起,转而对着他一勾唇角,悠然道:“我替你跑这个腿,能有什么好处呢?”
第152章
谢白城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淡红色的柔软唇瓣在空气中张了张:“……好处?你要什么好处?”
谭玄冲着他气定神闲地笑了笑,收回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做思考状,过了一会儿才道:“唔……要不这样,叫声哥哥吧?”
“啊?!”谢白城难以置信似的皱起了眉头,“你说什么?”
“叫声哥哥啊,”谭玄很理所当然地道,“我本来就比你大,你叫声哥哥也不吃亏。”
谢白城抬起手抓了抓浓黑的秀发,似乎感到很是迷惑。少时才扭头觑了觑他,迟疑道:“你认真的?”
谭玄很笃定地点点头,双手环抱在胸前,很老气横秋的样子:“你不是说过想要个哥哥吗,给你体会一下有个哥哥的感觉。”
谢白城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认识他似的上下打量,随后摇了摇头:“……你哪里像个哥哥了?反正我可从来没觉得你像。”
谭玄不由好笑:“我怎么就不像哥哥了?你要是觉得我不像哥哥,那我像什么?”
谢白城却迟疑了一下,想了一会儿才犹豫着说:“朋友啊,我不是说过了,最好的朋友嘛!”说到末尾,他又恢复了神气活现的样子,歪着头冲他微微地、乖乖地笑。
谭玄叹了口气,似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好吧,我不像哥哥……那就叫一声玄哥哥吧!你比我小,本来也是该当的。”
谢白城仿佛被吓了一跳,惊讶地睁大眼睛,谭玄便又道:“怎么,这总没什么不行吧?我都豁出面子不要了,去给你跑这趟腿,还当不得你叫一声吗?”
他这么一说,谢白城就有点心虚了。他低下头,目光在地上逡巡了一会儿,最后稍微抬起一点,试探地觑着他,又犹豫了片刻,终于小声地期期艾艾:“玄……哥哥?”
谭玄噗地一声笑了起来,扭开了脸,用拳头抵着嘴,肩膀都在颤。小谢公子一张漂亮脸孔顿时涨得通红,狠狠剜了他一眼:“你干嘛?!讨厌!”
谭玄看着他红得像个熟透了的林檎果般的脸,那几乎莹然剔透、蕴着些水光的眸子,还有那写在脸上的又羞又恼的神色,努力憋住笑,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成了,今天就算了,我明天上午出去找,你过了晌午再来吧。”
谢白城总算松了一口气。虽然这件事的发展和他预想中的有些不大一样,但最终目标能够实现也就是了。
放下了心来,他就开始努力忘记刚才发生的事情,叫、叫什么玄哥哥!小孩子才这样叫人呢,程俊南的那个年幼弟弟程俊逸,才会管他叫“白城哥哥”,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个谭玄,也不是什么好人,也拿他当小孩!哼,迟早有一天,让他叫哥哥叫回来!他才不管谁大谁小呢,又没大他多少,装什么老大哥呀!
他此行的目的虽然达成了,但就这样转身跑了好像也太那个了。仿佛他的目的就是叫人跑腿似的。所以为了表明他其实是来“探望朋友”的,他就继续待在明珠巷,蹭了一顿午饭,接着又蹭了个午觉。
一回生二回熟,何况谢白城一回也不怎么生,二回就更轻车熟路地躺到了谭玄的床上。
谭玄也在他身边合衣躺下,一股莲隐的香气扑面而来,谢白城低头揪起自己的领口嗅了嗅,抬眼对着谭玄一笑:“咱俩的衣服一个味道。”
谭玄上次真的叫丁伯包了些莲隐香丸给他,他也没客气,揣怀里就带回家去了。此刻谭玄侧头望望他,淡笑了一下:“你喜欢就好。”
谢白城确实挺喜欢的,他喜滋滋地转了下|身,试图找到个舒服些的姿势,手搭在枕边,却忽地摸到一个凉沁沁、光滑滑的东西。他睁开眼一看,是个天青色的小瓷瓶。
这什么玩意儿?好好的怎么放个瓷瓶在床上?装的什么?
谢白城一下子好奇起来,这瓷瓶不大,不过一指来长,上细下圆,顶上塞了个木塞子,看起来像装丸药的。莫不是谭玄每天要服的药?难道他有哪里不好?
他顿时又担心了,刷地扭过头,谭玄正仰面躺着,闭着眼睛,感到他的动静,便张口道:“你干什么啊,还睡不睡觉了?要翻筋斗么?”
这个人,人家明明是在关心他,讲话还阴阳怪气的。谢白城瘪了瘪嘴,还是决定先把这口气忍了,只问:“你不会是有哪里不好吧?”
谭玄睁开了一只眼睛望他:“啊?”
谢白城很耐心,很诚恳,殷殷地问:“受伤了吗?还是有什么旧疾?”
“没有啊。”谭玄一脸的莫名其妙,“好好的怎么这么问。我看起来像体弱多病的样子吗?”
谢白城打量打量他,嗯,那健康的黝黑肤色,那衣衫掩盖下肌肉结实的胳膊和胸腹,跟弱跟病都没有丝毫关系。好吧,是他杞人忧天了。
“我瞧见你枕头边上有个像是装药的瓶子,还以为怎样呢。”他嘀咕着解释了一下,谭玄愣了愣,旋即想起什么来了似的弯起唇角:“你说那个啊,昨天随手放的,忘收起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忽然转身,整个人笼在他身上,探臂去拿那个瓷瓶。
谢白城毫无防备,一下惊住,整个人不敢动弹。虽然这只是一眨眼的事情,但他在其间却蓦地意识到了一件事:他们身上的味道还是不同的。虽然用了同一种熏香,但谭玄的身上,还有属于他自己的味道,和莲隐的香气混在一起,整个地笼罩住他,让他的思维几乎有一瞬的空白。
谭玄却已经把小瓷瓶拿在手中了,摇了摇,里面果然发出丸药滚动的声响,他有些得意地一挑眉:“这是大内的百用解毒丹,能解大部分常见的毒药、迷药,效果还是很好的。”
大内的东西啊。谢白城倒没觉得惊讶,反有种了然的感觉。谭玄身上掏出什么来自大内的东西好像再正常不过了,说不定他就算忽然掏出一枚官印,他也不会意外。
谭玄却把小瓷瓶忽地递到他面前:“送你吧,这里头有三颗。”
谢白城连忙摇头:“这怎么行?大内的药呢,多珍贵。再说我也用不上。”
“怎么用不上?”谭玄一笑,“谢少侠不是还要行走江湖的嘛!我还有一瓶的。”
他既这么说了,谢白城心里本也有点痒痒的,大内的东西呢,大内的东西会是怎样的?一般哪里会有机会接触到。
他就伸手接了,还拔开木塞闻了一下,一股清苦味道直冲鼻端,让人神思为之一醒。
“多谢你啦。”他小声说着,把瓷瓶塞进衣袖内侧的暗袋里。
谭玄满不在乎地说了句“没事”。谢白城便转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临睡着前他忽然想到,他怎么每次来明珠巷都得顺点什么回去呀?弄得他好像眼皮子多浅似的。
都怪谭玄啦,根本不需要他开口,只要他好像有点兴趣,立刻就往他手里塞。这人怎么这样啊!他以后得怎么还这个人情嘛,他又不爱吃点心。
算了,来日方长,这种事还是以后再想吧。
他舒舒服服地蜷起身子,把手掌垫在腮下,很快就睡着了。
照着约定,谢白城在第二天下午又去了明珠巷。
虽说这是只有谭玄和他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但他一向不曾撒过什么大慌,心虚得很。从家里往外走时,但凡遇到个人看他,都觉得人家看透了他的小秘密,笑容都别有用心似的。
其实并没有。压根没有人问他是去干什么。除了早上他跟娘说一声的时候,娘问了他一句,你怎么老去找谭公子呀?他顿时心惊肉跳的,故作平静地说“我们在探讨武艺,颇有共鸣”。娘还笑着说,你可算知道上进了,你爹最近也挺高兴的呢。
谢白城赶紧讲了几句“我一直都挺上进的呀”之类的废话,然后溜了。直到他踏进了“松风竹韵”的门楣下,一颗心才算是放进肚子里了。
常岳和丁伯对他也已经很熟悉了,见了他,都是笑笑,跟他打招呼说“小谢公子来了”,他点点头,跟他们问个好,穿进了第二进院子,谭玄在书房里待着,打了照面,他有点不大自然地把手背在身后,眼神东瞟西瞟的,但只看见书桌上干干净净,跟以往别无二致,没瞧见什么特别的东西。
谭玄笑了一声,把手中的一本册子放下,侧过头问他:“干什么呢?找什么好宝贝吗?”
这个人怎么还装傻明知故问啊!谢白城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谭玄噗嗤笑出了声,站起身来,把手中册子卷起,在他头顶敲了一下:“放心吧,都替你办妥了。不过摆在卧房里了,你总不至于以为我会把那种东西光明正大放书房吧?”
谢白城一缩脖子,不过那一敲很轻很轻,就像树叶在头顶柔柔拂了一下,他抬头看向谭玄,谭玄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他赶忙跟了上去。
到了第三进院子,就更加安静了。没有传召,丁伯和常岳都不会擅自进来,的确是更加稳妥私密。
跨进卧房,谭玄停下脚步,往床前的小桌上一指,那上面果然放着一摞册子,都有一尺见方。
谢白城咽了口口水,只觉在寂静无声的卧房中,只有他的心跳是砰砰作响,像擂鼓一般。
但他可不想露怯,便故作轻松地快步上前,探手拿起,口中道:“怎、怎么有三本?”
谭玄道:“你给了三两银子呢,我都是让老板找的市面上最好最时兴的,也就一两银子一册。”
谢白城没有话说了,虽然他想说三册也太多了点没必要吧,但他自己也没说是只买一本。
罢了,吴弋说杨清源摸来的都是粗制滥造的货色,就让他来瞧瞧这最好最时兴的是什么样的。待到日后有机会,便扔到他们几个面前,让他们佩服佩服,好教他们知道,他小谢公子才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呢。
他便抱着册子侧身坐到了床铺上。过了一会儿没听到预想中的动静,便又探出头来,见谭玄还在原地站着,便问:“你不过来吗?”
谭玄一愣,抬眼看他:“还要我过来吗?”
谢白城犹豫了一下,好像他确实也没必要过来……但让他一个人看,谭玄在一边站着吗?那也太奇怪了,还是当共犯感觉会比较好。
不过他还没来及再开口,谭玄已经走过来了,在床头坐下。
他觑了一眼封面,淡黄的楮纸,写着一竖行字:《房中妙乐图考》。他像是被烫着了眼睛,赶紧把目光移开,小声问:“你看过了没有?”
谭玄摇摇头:“没呢。”
谢白城不吱声了,但他依然没有打开册子,而是想了一会儿,蓦地先爬起来把帐幔放下了。
谭玄在旁惊愕道:“你干嘛呀?”
他扭头偷瞄了他一下,有点心虚地道:“这、这样比较安心!”
说完他才觉得放心了地坐下,倚靠在被褥上,翻开了第一本的封面。
第153章
要死!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虽说他对于内容会是怎样也不是一点数都没有,甚至上次在开福帮水寨里看到的要更露骨,但毕竟未曾真切细瞧过,这时全然呈现在他眼前,那种冲击感实在非同一般。
画上的女子,或衣衫半解,或云鬓散乱,或蹙眉张口,或粉面含春,但都一律让人觉得她们似是很痛苦,又极欢愉。男男女女,或把着臂,或搂着腰,或叠着唇,或缠着腿,有的颠鸾,有的倒凤,更兼这是最好最时兴的本子,所以在那交接处,竟还工笔细描,一丝一毫勾勒得清清楚楚。
但谢白城哪里敢仔细看。谭玄还在旁边坐着呢!他要敢停下来仔细盯着看,在谭玄眼里他得成什么形象了?!果然不该叫他过来的……可、可他要是站在旁边不更古怪了么?
而且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详细的,别说觉得有什么好瞧的,甚至还觉得有些……有些令人不适。
他飞快地翻着,一页一页像被狂风刮过去的。这一本基本都是在床帏之间,也有在什么竹凉椅上的,不消片刻,他把一本册子都翻完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竟觉得暗暗松了口气。
但谭玄还在旁边啊!他替他跑腿买来的啊!这样的册子,他不用想,都能猜到去书铺叫老板找该是多尴尬的一件事。人家替他办成这样尴尬的一件事,他怎么能不老老实实看完啊!
所以他又硬着头皮翻开下一本了。
这一本内容却跟上一本不同,不再是在床帏间,而是什么花园子里啦,假山石上啦,秋千架上啦,甚至还有两个小丫鬟各举着主母一条腿的,或者在后面推着主人腰的。
这些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啊!不对,真的会有人这样不要脸皮吗?!
他只觉得自己是面如火烧,心跳急促,如果要问他现在心里的感受,那就是后悔,非常后悔,真不该为一时意气,做这样的傻事。这让他回家后怎么面对家里的花园子、假山石、秋千架啊!
他好不容易又看完了这一册,只觉得头上都出了一层汗了。但是还有一本,居然还有一本!
谭玄虽然一直坐在床头,似乎正在发呆,一直没有什么动静,但他连看都不敢往那边看一眼。他本来是想把看完的册子递过去的,让他也成了共犯,肯定就不会觉得这样煎熬了,但他感觉自己已经耗费光了所有的脸皮,一个字都不敢吱了。
他带着一股悲壮的心情翻开了第三册。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是带着这种仿佛要英勇就义般的心情来看春宫画册的。反正他是拥有这样珍贵的体验了。
但翻开第三册,他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咦”了一声。
这第三本……好像有点不对劲。
画里的,怎么是……两个男子?!
一个是个须髯长者,一个是个白净少年,其他……其他倒是跟春宫画是一回事。
他有些疑惑地翻到下一页,却是两个美貌少年搂抱在一处。
啊这这这……他只觉得脸上更烫了,南风他倒是听说过的,但一直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个大概,从来未深想过,身边也未曾瞧见过,原、原来是真的存在的呀!还、还有专门的画册卖……说明、说明就是有人会买啦……
他蓦地转头看向了谭玄,这本册子是怎么混进来的?他可没说要买这种南风的呀!
注意到他的目光,谭玄怔了一下,立刻看回来:“怎么了?”
他犹豫着,嗫嚅了一下嘴唇,稍微把手中的册子往谭玄那边亮了一下:“……这本,怎么……好像有点怪怪的。”
谭玄探身过来望了一眼,“呀”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老板可能搞错了吧?我只说了要最好最时兴的,可能,这本也很时兴?老板就放进来了,我也没顾上看,拿了就走了。”
这倒是很有可能的,谢白城想,换做是他,也绝对不可能当场翻开查看,肯定是老板给他什么,他就拿什么,然后转头就跑。
他便把册子撤回来,讷讷道:“南风……南风也很时兴的吗?”
谭玄有些不确定地道:“可能吧……反正衡都达官显贵中间还挺盛行的,好些富商也喜欢。秦楼楚馆里,也有专门做南风生意的。”
他怎么这么了解啊!谢白城瞅他一眼,心里蓦地一突:达官显贵……殿下……贵人……富贵悠闲的公子哥儿……
要、要说的话,谭玄也是个很英俊很好看的少年郎……
不不不!他赶紧摇摇头,把脑海中可怕的念头给甩了出去。
谭玄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谢白城低下头,脸都快贴在书页上了:“没有!没什么!就是……就是以往知道有这么回事,却、却不晓得是这样子的……”
谭玄“哦”了一声,凑过来看了一眼,道:“我也不知道呢。”
谢白城狐疑地瞟过去,谭玄却一脸“我很老实”的坦然神色。
于是他决定还是不要细想的好。
只是……只是这样子真的会、会觉得舒服吗?用、用那种地方……
光是思考一下这个问题,他都觉得脸上要烧起来了。
“你没事吧?”谭玄却忽然凑过来问。
帐内空间本就不算大,他这一靠过来,谢白城只觉两人鼻尖几乎都要触着了,连忙往后让。
但他身后哪里还有可让的地方,往后一仰,便正好倒在了叠好的被褥上。
谭玄扭头看向他:“你脸怎么这么红?像蒸熟的螃蟹似的,不会是发烧了吧?”
鬼话。他想。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为什么脸红?
装傻却是好本事,狡猾。
“才没发烧呢!”他低声地说。
帐中光线昏昧,他到这时才明白过来方才看到他放下帐子,谭玄为何惊讶。
这真是太不应该了。狭小的空间里,偏挤了两个人,而册子里画的,又有多少便是发生在这帐幔垂掩之中?
谭玄看着他,他也看着谭玄,四目相对,距离很近,谭玄一条胳膊撑着身子,脸上忽然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要我出去一下吗?”谭玄问。昏昧的光线里,他乌黑的眼睛却很明亮,蕴着些熠熠烁烁的光。
“你出去干嘛?”谢白城问。
谭玄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浓郁了,他稍微坐直了身子,语气暧昧:“怕你不方便嘛……”
谢白城蓦地把手里的画册向他扔过去,谭玄动作敏捷地一闪,伸手搂在了胸口。
坏人!当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吗?他十五了,又不是五岁!还想戏弄他!
“哎呀,干嘛砸人啊?这不是你要的吗?”
“我才没要……”他话说了一半却说不下去了,谭玄虽接住了书,却恰好按着一页反过来,正对着他的眼,画的是两个年轻男子在床榻上缠绵,手指交握,长发垂接,衣衫散了一地。
他垂下了眼睫,把之前的两本也往谭玄那边推了推,小声道:“我不要了。”
谭玄讶然道:“不要了?不要了是什么意思?”
谢白城坐起来,撩了一下头发:“就是不要了呗,交给你处置了。”
“什么叫交给我处置啊?我怎么处置?”谭玄把三本册子摞在一起,为难道。
“随你的便,要么你就留着呗。”
谭玄苦笑:“我怎么留着?给老常或者丁伯发现了我怎么办?你要脸皮,我就不要脸皮啊?”
谢白城抬起头瞄了他一眼,心里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道:“那……那你就扔了!”
“扔了?”谭玄睁大眼睛,把册子往前一推,“这么簇新的,又是这种内容,我扔哪里去?扔哪里不引人注目啊?”
这人怎么这么麻烦呀!谢白城又看了看那一摞,一咬细白的牙:“那就干脆烧了好了!”
谭玄似乎被他吓了一跳:“烧了?你真是大少爷做派,三两银子呢,一把火就没了?连个响也听不见啊!”
谢白城一时语塞了,怎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啊!这三本册子怎么就成烫手的山芋,没处安置了?
“要不……”谭玄忽然有些迟疑地开口,边说边觑着他的脸色。
他抬目看过去,示意他说下去,谭玄便抿了一下嘴唇,在三本册子上拍了一巴掌:“要不然退回去得了。上午才买的,下午拿去退,又是簇新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说三两全退,起码能退个二两吧。这不比一把火烧了强?”
谢白城露出些意外的神色,他倒没想到这一点。考虑了一下,也觉得可行,便点了点头:“行,能退了自然是最好的。”
谭玄却瞅着他,笑了一声,慢悠悠道:“那你得跟我一起去。”
谢白城愣住,困惑地望着他,两个人退还是一个人退有差别吗?谭玄都是单枪匹马去买来的,干嘛退的时候要拽着他呀!
谭玄耐心道:“我去买已经是彻底抛开脸皮不要了,本以为一锤子买卖,买完也就没事了,再不用跟那老板打照面的。哪知道现在又要去退,这不能又是我一个人的事吧?我可都是奉你的令,替你办事呢。你自己不去买也就算了,退的时候露个脸,不过分吧?”
谢白城低头不语,手指抠着床单。这要求其实也不过分。确实,是他提出的要求,也就是谭玄,换成别人他还真不知道肯不肯像谭玄这样纵着他。
但是……但是要跟谭玄一起拿着这些册子去抛头露面……万一被熟人瞧见了呢?
可正是因为难,才没道理都一起推给谭玄呀。不能因为谭玄纵着他,他就得寸进尺的……他岂是这样的人呢?
于是斗争再三,他终于慢慢点了点头,从唇缝中挤出声音来:“好、好吧。”
第154章
卖书的铺子在尺牍街上。这条街专卖各色书刊和文房用具,一家店挨着一家店,出入的大都是些文士打扮的人,也挺热闹。
谢白城平时很少逛到这里来,这时候看各家店铺门口堆着的一摞摞书册,还有贴出的什么广告,例如文山先生新集已到,晖春诗社新刊已出之类,也觉得颇为新鲜,左顾右盼的。
三本册子拿在谭玄手里,用布包了,当然是看不出究竟为何物的。但谢白城还是觉得心虚,总以为这条街上的都是行家里手,掸上一眼便能瞧出布料之下的秘密似的。
所以他左顾右盼可以,但一旦书铺的老板或是伙计往他们看过来一眼,他就立刻吓得收回目光,只敢盯着脚尖了。
谭玄忽然停下了脚步。谢白城也赶忙跟着停下了,抬头一望,这家店铺门头上挂着个牌匾,写着“望山书社”四个隶书大字。
光论铺面,便是有别家两倍大,里面书也多,满满当当填了十来个柜子,看起来就气派,就厉害,难怪谭玄会选这家。
站门边的一个小伙计瞧见他们立在铺口,便笑着上来招呼:“两位小郎君,想买些什么书?咱们家最时兴的诗集文册、话本演义、抑或是山水美人画儿,都有、都有!”说着便做了个往里请的手势。
谢白城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倏地把脸低下去。却听谭玄在旁边道:“我们来退书。”
伙计一愣:“这怎讲的?哪里不好?没印清楚还是缺页漏页了?尽可以给您换新的。”
谭玄道:“不是,书挺好的,就是不想要了。”
谢白城终于听到了伙计说出了他最怕听到的那句话:“什么书啊?”
他好想当街立刻昏过去。
他开始觉得答应跟着来是一个巨大的错误,等到谭玄一把包着书的布解开,他就要在大街上被阳光万箭穿心了。
但谭玄并没有在街上把布解开,而是说:“找你们掌柜的说话,我在他手上买的。”
伙计还犹豫着,掌柜的在里面却已听见了,从书柜后面转出来,打眼一瞧,便“哟”了一声:“这不是早上来的小公子吗?怎么了,不满意?”
谭玄道:“不是满不满意,跟你说了替人买的,人家现在又不要了,我只好来退。”
谭玄边说边往里面走,谢白城只恨不得能找高高的一摞书,然后躲到后面去。但谭玄哪里给他这个机会,一边往里面走,一边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也给拖进去了。
掌柜领着他们走到柜台边,看着谭玄放在柜台上的布包裹,自己动手掀开翻了翻,抬眼看着他们,嘿地笑了一声,眼睛在褶子里闪着意味深长的光:“这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名家裘九洲的手笔,这都不满意,那你们可找不到更好的了。”
谭玄道:“这不是满不满意的问题,就是不要了。你看我上午刚买走的,都崭新的,一个褶都没有,也不耽误你们再卖。”
掌柜的却搓起了牙花:“小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呀,咱这书铺的买卖跟别的行当不一样,要是都买了去看完又退,咱们这生意可还怎么做?”
谭玄点点头:“知道,所以我们也不要你全退,退个二两总行吧?”
掌柜却笑一声,把手往前面一横:”我们家的规矩,出了铺面的,只能当旧书收回来,看你这确实新,这么着吧,退你们一两。”
谭玄争道:“一两?掌柜你也太黑心了吧,出去打个转你就要白赚二两银子?钱这么好挣啊?”
谢白城简直想变成只小书虫藏到书页里让别人都看不见他算了。他真恨不得摇晃着谭玄的肩膀说钱无所谓,钱不要了,咱们把书丢下就走吧!
但他压根没有开口的勇气。他就只能呆滞地站着,假装自己其实会隐身之法。
那边谭玄和掌柜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谈妥了一两半这么一个折衷之价。谭玄扭头问他:“行吗?”
谢白城神情呆滞地点了点头,只想能够化作清风离开这个鬼地方。
谭玄便对掌柜说:“成吧,一两半就一两半。”
掌柜一边拿戥子称碎银,一边往谢白城脸上掸了一眼,忽然道:“哟,这位小公子相貌可真不俗——哎?莫不是谢家的小郎君?”
最最恐怖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谢白城只觉一股冰凉从脚跟底下直往上漫。他急中生智,举起手臂,拿袖子挡住了脸,同时人也往边上挪,口中道:“我不姓谢!你认错人了!”
掌柜面露疑惑之色,谭玄却噗嗤笑了,一把抓起掌柜称好的散碎银子,另一只手则再度抓住谢白城的手:说了一声“走了”,又把他拽出去了。
出了书铺门,又往回走了十几步,谢白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下来,这才发现背后都微微湿润了一片。
谭玄松开了他的手,望着他笑:“敢问公子贵姓?”
谢白城狠狠瞪了他一眼,这种时候还要拿他开心!
谭玄赶紧放软了声气:“好了好了,你看,事情这不就解决了吗?没事啦。”
谢白城都懒得说话了,他算是看出来了,谭玄就是故意的,他明明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什么脸皮不要了都是压根不存在的事。只是要看他手足无措来寻开心,实在可恶得很。
但理亏的毕竟是他自己。要不是他为一时意气,异想天开,还非缠着谭玄答应,也没后来这些事了。
罢了罢了,最好能让他一头撞到墙上把这些记忆全撞飞了才好。
他闷头顺了半天的气,谭玄却好像以为他真的不高兴了,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时不时地觑他的脸色,这番架势,倒让他心里舒坦了些。
走出了尺牍街,他才抬起了头来,长出了一口气:“还是我大师哥说的对,这些都是歪门邪道的东西。”
谭玄顿了一下却道:“也不能说是歪门邪道吧,要没有这些歪门邪道,这满大街的人都是哪里来的。”
谢白城一时语塞,过了一会儿总算又想起来:“那、那些南风的呢?男子又不能生孩子。”
谭玄也迟疑了,想了一刻才道:“一个男子所倾心的恰好也是个男子,又怎么办呢?只要他们是彼此心悦,一心一意的,也不能算是歪门邪道啊。”
谢白城还是觉得不应该轻易被说服,想继续争辩,却又找不到什么词——对他而言,无论是倾心女子,还是倾心男子,都还是未曾有的事,他拿什么争辩。于是便笑起来,挥了挥手:“不说了不说了,跟我们有什么相干?”
谭玄望了他一眼,脸上也慢慢浮起笑容,忽然把手往他面前一伸:“对了,银子给你。”
谢白城见他手心里躺着些碎银,便接过来掂了掂,粲然笑道:“这倒算是白得的了。”
谭玄噗嗤一声笑了:“你们这些少爷真是厉害,一晃眼的功夫,手里什么也没落着,一两半银子都没了,剩下的还能算白得的,你这账算的我都听不懂。”
谢白城横了他一眼:“就你会算账,就你会勤俭持家过日子是不是?”
谭玄冲他“嘿”了一声,嬉皮笑脸道:“反正肯定比你强点儿,能精打细算些。”
谢白城点点头:“好吧,那你以后讨的娘子可走了运了,不用费心操持家计,由你包圆了。”
谭玄却道:“这可不一定呢,万一我以后的娘子就爱大手大脚花钱呢?”
谢白城道:“你不找她不就完了,找个跟你一样会算账的。”
谭玄道:“那可不行。”
谢白城还在等他下文,听听怎么个“不行”法,但他却没说下去了。扭头去看,谭玄却只是看着他笑嘻嘻的。
这个人有时候也是挺奇怪的。
谢白城抬头望见前面已经快走到琴湖边的热闹地带,又掂掂手里的钱,忽然一笑:“把这点钱花了算了。”
谭玄问:“你要怎么花?”
谢白城回过头来,眼睛里亮着熠熠的光彩:“去买好吃的吧!”
谭玄一愣,还未及说话,谢白城已经眼睛亮晶晶地催他:“你去不去嘛?”
谭玄弯起了唇角,点了点头:“去啊,这里头也该有我的一份跑腿费呢!”
小谢公子很豪气地点了一桌子的点心,从玫瑰鹅油卷,到杨梅米团子,从香蜜茉莉酥,到荔枝甘露饼,琳琅满目,白紫粉青,花团锦簇一般。
小谢公子很开心地吃吃这个,尝尝那个,不亦乐乎。吃了好一会儿,才鼓着腮帮子看向对面,问谭玄:“你吃呀!”
谭玄手背交叠在颌下,微微笑地看着他,听了他的话便点点头,答一声“好”,然后拈一块青梅饼慢慢地咬。
直到实在吃不下了,谢白城才揉着肚子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想钱果然还是应该这样花才对。可不比那提心吊胆、做贼心虚的强多了?
他们俩又一道在暮色的沉落中走回去。
黄昏映照下的琴湖,显得格外慵懒温柔,湖水在夕阳下荡漾着粼粼金波,像是从天上撒下了一片碎星,在波光间踊跃。
谢白城呆呆地望着觅食的白鹭,展开雪色的双翼从湖面滑翔向远方,莲叶接天,一艘新月般的小船从藕花深处驶来,船上传出细细的歌吹。
他在晚风里被吹乱了几缕散落的发丝,轻轻撩拨着他的脸。
他伸手把它们捉住,别到耳后。谭玄的声音在他耳边温柔地响起:“想什么呢?”
他眨了眨眼睛,慢慢地开口:“真好啊。”
谭玄轻笑了一声,背手立着,跟他一起眺望琴湖,附和着感叹:“嗯,真美。”
谢白城想,他其实还是不懂的吧?黄昏下的琴湖当然很美,但他说的“真好”,还不止是说琴湖的美,还有这生他养他的繁华可爱的越州城,还有这静谧温柔的暮色人间,还有这站在他身边、陪伴着他、会包容纵容他小小任性的好朋友。
都是真好。他的小小世界,在这一刻,真的很好。
第155章
他们回到了明珠巷。
谢白城是骑马来的,小银马在明珠巷向来享受着贵宾级待遇,常岳不仅要喂它舔盐巴,吃豆饼,还要给它把毛刷得银亮亮的。小银马因此都要乐不思蜀了,每次一拐进明珠巷脚步都变得格外轻快起来。
谢白城问过常岳,常岳说他以前是在军队里,军人就是爱马,看到好马比看到财宝美女都开心。
见他要回家了,常岳就去牵小银马。他和谭玄站在门口等着,一时寂然,只有远处传来隐隐市声。谢白城犹豫了一下,还是对谭玄小声道:“今天的事,你别说出去呀。”
谭玄垂眸望了他一眼,笑了:“我跟谁说去?总不能跟老常聊吧?”
谢白城也抿唇笑了。正好常岳牵着小银马走出来,小银马就像个爱撒娇的小孩子,到了门前还要把脑袋贴在常岳肩上蹭着。
明明是主人的小谢公子都有点吃醋了,摸了摸它的耳朵,又拍拍它的额头,哄着它:“好啦好啦,过几日再带你来!”
小银马这才恋恋不舍地跨出了大门。
谢白城翻身骑上去,回头望了望还倚在门边目送他的谭玄。
此刻最后一抹斜阳余晖正好越过嶙嶙屋脊,照在他的脸上。少年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很像一幅好看的画。
让人想到巍巍群山,漠漠旷野,牛羊成群,落日浑圆。纵马扬鞭,于无垠天穹下自由肆意地驰骋。
让人想到一阵不羁的长风,从西北边陲,越过重重河山,直吹到温柔婉约的琴湖之畔。
他的心忽然悸动了一下,像是盛夏夜晚的流星,光华焰焰地坠到他心里去了。
他挥了一下手,微微地笑:“我走啦!”
谭玄也对他挥了挥手:“路上慢些。”
他回过头,轻轻喝了一声“驾”,小银马清脆的蹄声,就这样慢慢去得远了。
**
谢白城猛然坐了起来。
窗外天边刚露出些鱼肚白,窗纸上也只是微微映出些亮。
整个止园里一片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窸窣,时而洒落些清婉明亮的啼叫。
谢家的小少爷却在这片安详的静谧中,紧紧抱着被子,把头深深埋进去,觉得脑袋彻底里乱成了一锅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他都说不清此刻充塞于他内心的究竟是惊惶、羞怯还是恐惧。他更说不清这些复杂的情绪、这些一团乱麻是因为那个惊醒他的梦,还是那个似乎不该出现在梦里、却偏偏出现了的人。
他竟觉得很对他不起。
怎么会把他卷进这样一个荒唐的梦里。
都、都怪昨天看了那些歪门邪道的册子!呜……大师兄教训得对,是不该看那些东西……他、他现在要怎么办才好?他哪里……哪里还有脸面去明珠巷?
至少得一个月吧,一个月他都不可能有脸面去的。
他要怎么面对人家嘛!
虽然他现在醒过来了,但只要精神上稍有松懈,梦里那些荒唐的片段就会很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在他脑海里翻腾。他不得不攥紧手指,咬紧嘴唇,闭紧双眼,用力摇头。
出去出去出去!通通从他的脑子里滚出去啦!
但唯有念头这种东西,是不受人主观控制的。他挣扎来挣扎去,还是无力地低垂着头,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白鹭,要把头藏到翅膀下去。
他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还好房里只有他自己,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这世上除了他自己,不会再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
还是赶紧毁尸灭迹的好。
他垂着头爬起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又把床单卷起来,连换下的衣服一起,做贼似的全扔进净房的大水桶里。
谢白城的心神虽然成了一团乱麻,但外表却还得保持着波澜不惊。
他做得挺成功的,照常做日课,练剑招,给爹娘请安,同师兄们谈笑,跟谢华城吵嘴。似乎这样一如既往的日常可以稀释偶然突发的不寻常;似乎这一遍又一遍的复调,可以盖过那一串离奇逸出的音符。
效果还不错。
虽然彼时想的是一个月都没脸去见,其实并没有。才过几天,就有下一次的海棠会。他想了想,还是写了帖子问谭玄要不要同去。谭玄去了,两人相见,也没有任何可尴尬的,和平常一样,相处自然,有说有笑。谭玄和吴弋、程俊逸他们也逐渐熟悉了,早不复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变得相当融洽。
谭玄还问他呢,怎么这几日都没来明珠巷了?他面不改色地撒了谎,说总往外跑,爹叽里咕噜地念他了。
谭玄笑了笑,显然是相信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老不来,常岳都想小银马了,天天惦记呢。
他也笑了,然后说,好吧,我看小银马也想他的,住明珠巷不回家,才称它的心呢。
于是他又去明珠巷了。一切也很平常。聊天也好,兴之所至的比试也好,留下吃饭也好,一起出去玩也好,都一如过往。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那只能说是个谬误。十几岁的年纪嘛,偶然出现些这样那样的谬误,也不是什么值得特别大惊小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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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堆叠,盛夏渐渐过去,早晚的风开始变凉了,金秋将至。有一日谢白城结束了日课,正准备回自己院子,却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他转头一看,从前院到后院的垂花门那,正站着个人,笑眯眯地冲他招手。
谢白城愣了一下,认出那人乃是爹爹的一个外门弟子,姓王名知进,在门下学艺差不多快两年了。
他家收弟子,跟一般武林世家也差不多,分内门和外门。内门弟子是真正记在师父名下,吃住都在师父家中的。在传道授业上,要求也是极高极严。
而外门弟子就要宽松得多,不挑资质,一般是家里有些钱财,孩子自己喜欢,送来学点功夫,也算是强身健体。只按时来上课,上完了就回自己家去。师父对这些外门弟子也不会有太高要求——真教得太有本事,出去好勇斗狠,反不是好事。
这个王知进家里是开绸缎庄的,规模在越州城里数一数二,家里很是富有。这位富家少爷偏从小就喜欢剑,家里古今贵贱,各种剑是收集了一堆。十五岁时,家里人实在被他缠不过,托了人再三再四地恳求,爹才点头把他收下。
可惜王大少爷对剑道一片真情,却实在无甚天赋,再说十五岁了,怎么样都是太晚起步,只能学些基本功法,练些简单剑招,但就是这样,王大少爷也很乐在其中,风雨不动地天天跑来上课。
按规矩,内外门弟子是不在一块儿练功的——学的内容和程度都不是一回事。不过有时候师父忙碌,也会指派内门弟子去给外门弟子上课指点。
谢白城作为未来的掌门人,年纪虽小,也有过好几次这样代课的机会。
那些外门弟子年纪一般都比他要大,但因他是掌门之子,功夫又比他们好太多,对他都还是十分虔敬的。
谢白城很乐意干这样的活,只可惜机会太少。他也就是这样和这位王大少爷认识的。
王大少爷人还不错,家里有钱,出手大方,常给一起练剑的外门弟子们送东西,自然更不会忘记孝敬师父师娘,和一众内门的师兄师姐。
尤其对谢白城这个掌门独子,很是殷勤,常送他些稀奇玩意儿。
谢白城一开始还觉得有些新鲜,日子长了就没什么兴趣了,那些金的银的,穿的戴的,他既不缺,也不怎么喜欢,后来便尽量婉拒,免得平白无故欠下人情。
等到三月里认识了谭玄,和他来往密切之后,他更是把这个人早忘到脑后去了。
但这个时候怎么又跑来了找他呢?外门弟子没有得到允许的话,是不能擅进后院内宅的,所以王大少爷只是站在垂花门下叫他。
虽然觉得跟王大少爷没什么共同语言,但人家就站在那,也不能不理会。所以谢白城还是笑了笑,走了过去,叫了一声“王兄”,然后问他有什么事。
王知进身材颇为高大,打小吃得好,膀大腰圆的,乍一看很孔武有力的样子。却偏长了张圆白脸孔,一笑就让人想到“和气生财”这样的词。
他往前倾身,做出很亲密的样子,对谢白城道:“白城,来,我跟你说个好玩的。”
谢白城压根不喜欢这种神神秘秘、亲亲热热的做派,显得那么小家子气,一点都不爽利。便只象征性地往前稍微跨了一步,抱着臂道:“什么事,你说吧。”
王知进笑眯起了眼睛,虽根本没有别人在,他还是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道:“跟你说,前些日子我叔叔送了我几只小狗,是西域狗的种,跟咱们这儿的不一样,都胖乎乎的,毛卷卷的,特别好玩儿,你想不想来看看?”
谢白城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他喜欢狗,可惜爹不喜欢,嫌吵闹,家里倒是喂了几匹猫,猫虽然也挺可爱的,但他还是最喜欢狗。所以一听这样的邀约,他就实在没法拒绝了。
胖乎乎的小狗,还是卷毛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