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安静了好一会儿,谭玄的声音再度响起:“生气了?觉得我太多管闲事?”
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却并不是小心翼翼,而是有种坦然,有种事情我反正已经做完了,你高不高兴都改变不了什么的有恃无恐。
这人还有这样的一面呢?
谢白城心里虽确实有些别扭,但此刻也的确什么都不能改变了。
他扭着脸看着窗外,看着墙根下摆着的一溜花盆,里面是正在盛放的各色菊花,沉默了半晌才道:“我有什么好生气的?他家倒霉,我高兴还来不及。要依我的心意,恨不得把他两条胳膊剁下来呢。”
谭玄在并没问是谁,只他身后笑了一声:“这有点难,毕竟要按罪论处,私刑还是不太行的。”
谢白城终于扭回头看他,只见他神色平和,斜倚桌边,双手抱臂,很沉稳笃定的样子。
他的心中忽然一动,觉得好像心里一直以来亘着的一个结,蓦地就被打开了。
谭玄似乎并不以为这件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是羞耻或是荒唐,他这样淡然以待,却又明白清楚地告诉他已经彻底替他出了这口气,更解决了所有后患,让他……让他忽然觉得,能够真正的、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只是他倒没想过谭玄能为他做到这份上,这样雷霆手段,只眨眼间的功夫,就让偌大一个王家散了架。
就做朋友而言,谭玄简直是也太挑不出毛病了吧!有这样的朋友,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他长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浅浅地笑起来:“你该不会是去问了我二姐?”
谭玄却犹豫了一下,最后稍稍点了下头:“……你不说,但我还是不大放心,想办法打探了一下,最后的确是问到了你二姐那里。”
谢白城觉得很有些不可思议:“她怎么会肯告诉你的?这真不像她的做派。”
听他这么说,谭玄却有些得意地一挑眉:“那自然是你姐觉得我是个靠得住的人啦。”
谢白城皱起了鼻子,小小地“嘁”了一声,本想反驳,但竟又找不到什么可反驳的话,只好把嘴闭上。
谭玄却笑了起来,从倚靠的桌上站直了身子,向他伸出了手:“过去就过去了,咱们不说这个了。今天天气倒是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
谢白城抬头望了他一眼,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一直忘了说……多谢你给我的百用解毒丹,多亏了这药……”
谭玄伸在他面前的手却蓦地顿住了,过了片刻,讪讪地缩了回来,摸了一下鼻子。
“他对你……下药了啊?”谭玄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奇怪,有些生硬。谢白城并未怎么在意,只“嗯”了一声:“下在酒里,现在想来,他是故意设计好的,先摆上来的是烈酒,我拒绝了,说我不喝,他就让人换了淡酒上来……他这样做,我就没起疑心……不过我原本就没想过他能做出这样……这样离谱的事。”
这是连锦城他都没有说过的具体细节,但对着谭玄,他却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可能是因为事情已经得到了彻底的解决,也可能是因为谭玄淡然的态度,让他觉得可以说出来,而不用再一直憋在心里,反觉得闷气得很。
“他下的什么药?你后来,有事没有?”谭玄又问。
谢白城想了一下道:“不知道,大概就是一般的迷药,就觉得头昏眼花,浑身没有力气……”他说着忽然笑了一声,“他还说是特意花重金配的,不会伤身体,真的很荒唐对不对?这种时候还要特意强调一下‘重金’,我当时差点笑出来……”
但谭玄却没有笑,不但没有笑,还皱着眉看着他。于是他的笑容也慢慢僵住了,从脸上掉下去了。
……干嘛啦,干嘛突然又这么严肃?跟他一起当这是一个笑话,一场闹剧不就好了吗?
“你啊……”谭玄忽然深深叹了一口气,蓦地向他的脸伸出手,而他压根毫无防备,两边脸颊立刻就被捏住了,谭玄俯身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多长点心眼行不行啊?要是你那天没带着我给你的药呢?要是他搜了你的身,把药给你扔了呢?会怎么样你想过没有啊?”
他的脸给捏得一阵痛,又不好说话,只好挥舞着手试图扒开脸颊上的束缚,谭玄蓦地一松手,他还没来及开口,那双手却又变成把他的脸颊往中间挤:“你回家给我对着镜子好好照一照,长了这样一张脸,请你就要牢牢记着多提防人,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险恶,坏人是不会在脸上写个‘坏’字的,反而往往都笑眯眯的,像个大好人似的,别那么容易就相信别人!”
干嘛?这个人好好的干嘛突然发癫啊!
谢白城扒着谭玄的手腕,好不容易为自己的脸颊争取到了宝贵的自由,不得了!不得了!居然敢对他的脸上手了,还肆意蹂躏!
他一边揉着自己的脸一边气呼呼地道:“你要这么说,我看你就是最坏的坏人!你不就是天天笑眯眯的,特别像个大好人吗!”
谭玄看着他,忽然愣住,但他很快抱着臂气笑了,点点头:“你说对了,我就是最坏的坏人,你怕不怕?要不要逃跑?”
他这个时候倒不像平时那么温和沉稳,变得目光锐利,气势迫人,神色间自有一股咄咄逼人的威势。
谢白城仰头望着他,心跳竟不知何故乱了一拍。
他张口,声音却莫名其妙地有一些哑,他说:“我才不怕,我要为民除害!”
谭玄又怔了一下,蓦地笑起来,刚刚那一刻的迫人气势又烟消云散了。他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怎么就跟我牙尖嘴利的!”
谢白城哎哟一声叫起来,抬手去捂自己的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又乱了那么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他今天怎么了?最近太累了?好像也没用功到这个程度吧?
谭玄叹了一口气,踌躇了片刻,终于还是问他:“……后来呢?后来他……有没有怎么样你?”
谢白城正全心全意地琢磨着自己的心跳,该不会是出什么毛病了吧?就压根没有注意到谭玄语气里的艰难和生涩。
“没有,他能怎么样我?他想亲我来着,不过我没让他得逞。还在我身上乱摸,恶心死我了。”他随口道。这话跟姐姐当然很难说出口,不过跟谭玄前面把话都说开了,又同为男人,自然就没什么特别要顾虑的。
谭玄却没吭声。谢白城抬头去看,见他脸色很不好,眉头蹙起,在眉宇间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不由笑了一声:“也没什么,我后来把他揍得也够惨的,脸肿得像猪头一样。要不是怕他家闹将起来,我那天非打折他两条胳膊不可!”
谭玄却摁了一下眉心道:“这才不是没什么。你啊……”他用满怀忧虑地目光看向谢白城,“你这个样子……我怎么能放心回衡都?”
谢白城一怔,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在他弄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前,他先对自己捕捉到的另一个信息开了口:“你要回衡都了?”
谭玄道:“没有,我就是打个比方。但我迟早总要回去的。”
谢白城低下头,默了一默,方才才觉得轻松下来的心情忽然又被坠住了,好好的,又不是要回去,干嘛这么说啊!
“……你要回就回去呗,爱去哪去哪。我去王家的时候你也不在越州啊,有什么分别?我靠自己不也好好的?说的好像没你在我就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了似的!”
话是赌气的话,但听话的人并没在意,反而又叹一口气,无奈道:“我哪里是这个意思……不是说你,是说我自己……”他似乎有些焦躁,抬手抓了一下头发,“你这样……我回衡都了也得天天担心你。要么你答应我,以后不会单独去赴这些莫名其妙的约了。”
谢白城却没理他最后提出的要求,只瞅着他,扯了一下嘴角:“怎么,你回了衡都还会惦记我啊?”
谭玄滞了滞,蓦地果断点了点头:“是啊,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咱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我回衡都自然也要担心你的,难不成等我回了衡都,你就打算把我忘了?”
谢白城一时没吭声,只转动眸子盯着门口洒进来的一方阳光看,看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又没这么说。”
谭玄也没立刻接上话,屋子里一时间只充满了远处逸来的隐约市声,还有风晃动树枝,枯叶坠落的轻响。
谢白城眼角的余光看见谭玄按在桌面上的手指向内蜷起,握成拳头,而且关节泛白,随即他的声音有点生涩地响起:“那我要是回衡都了……你会不会想我?”
谢白城觉得自己的心跳猛地快起来,脸上不由自主地发热。他轻轻咬着嘴唇,放在腿上的手指也蜷紧了,下意识地想否定,外面的院门却忽然被推开了,丁伯端着个托盘笑吟吟地走进来。
“刚蒸好的糕点,小谢公子,尝几个吧!”丁伯像带进来了一阵清爽的秋风,把房间里有些古怪黏着的气氛冲散了。
他放在几上的托盘里,盛着两碟点心,一碟白白胖胖的,像一个个雪团子,一碟是深紫色的,捏得像一艘艘小船。
谢白城对丁伯道过了谢,先拈了一个白团子塞进嘴里,是白糖馅儿的,甜得很,也烫,他一边嘶溜嘶溜吸着冷气,一边对丁伯夸赞说好吃,丁伯笑眯眯地请谭玄也尝尝,谭玄嘴上虽答应着,却没动手。
丁伯也知道他并不喜甜,也不再劝,只行了一礼退了下去。
谢白城埋头用糕点把自己嘴里塞得满满的,一边努力地嚼,一边才慢慢地说:“你们要是回衡都了,我肯定会想丁伯做的好吃的。”顿了顿又道,“小银马肯定也会想常岳。”
谭玄在一旁笑了一声,懒懒道:“那横竖就是没人惦记我呗。”
谢白城抬起眼皮悄悄看了他一眼,谭玄斜着身子、翘腿坐着,手里拿着枚紫色的点心,却不吃,只捏着玩儿,眼睛却也在悄悄地看他,乌黑的眸子清清亮亮的,让他一下子想到了黑黑亮亮的小狗眼睛。
“……得空的时候,我会考虑想一下的。”他努力咽了一口点心下去,白糖馅真的很香很甜,却盖不住心里的那一丝空落落的酸涩。
想不想的又怎样呢?越州和衡都离得那么远,说什么天涯若比邻,但做朋友,相隔天涯海角终归比不上能常见面吧。就算一开始还会彼此惦记,日子久了,还不就是渐渐淡了,甚或忘了?
衡都那么好呢,那么热闹。他现在来的是越州,焉知以后不去别的地方?不遇到别的人?这天底下出色的人多了去了,今天觉得他是好朋友,焉知明天不交到别的好朋友?
他埋头努力啃点心,谭玄却笑着往他凑近了点:“这么着吧,要是我回衡都了,你就给我写信好不好?当然我也会给你写的。”
谢白城怔了怔,抬头望他:“写信?”
谭玄点头:“对啊,写信。虽然越州和衡都间路途有点远,不过有驿站传信的嘛,最多一个月也能到的。你在越州有什么好玩的事就告诉我,我在衡都有什么好玩的事也告诉你,怎么样?”
谢白城把手里拿着的点心全塞进了嘴里,嚼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好吧,我考虑考虑。不过你怎么总说的好像马上就要回衡都了似的?要回去过年吗?”
“那倒没有,”谭玄笑着否定,把手里的点心撕了一块送进嘴里,“暂时还没打算回去。丁伯这几天都准备开始置办年货了。”
听他这么一说,谢白城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年货?对哦,已经快过年了。你们要是留在越州,倒不如来我家过年吧!”
谭玄抿唇笑了起来,没有立刻答话,沉吟一会儿才道:“行啊,到时候我去给你拜年。”
谢白城一下子又来了精神,过年多热闹啊,谭玄要是在越州过年,那他们可以一起干的事就太多了,可以一起放焰火,一起看灯,一起去烧香祈福,一起逛新年的庙会……
他一路想下去,蓦地又想到了什么,看向谭玄道:“对了,就算你以后回衡都了,我也可以叫我爹带我们去衡都玩儿,到时候就可以去找你,你还答应要请我吃衡都好吃的东西呢!”
谭玄看着他,脸上绽开一个粲然的微笑:“当然,我好好记着呢。你要是来衡都,想吃什么,想去哪里玩,都包在我身上。”
“那拉勾!”他想也没想地就伸出了右手,竖起小指,谭玄应了一声“好”,也伸出手,跟他的小指勾在了一处。
缠在一起的手指传来了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谢白城的目光凝在两人手指的勾连处,忽然觉得,衡都好像也不是那么遥远了。
第162章
进了腊月,越州的天气也明显地冷了下来,年味却渐渐地浓了。
本来过年应该是很开心的事,但谢家小公子的心情实在不怎么好。
他的朋友谭玄突然消失了。
其实他原来也时不时会消失一段时间,跑去忙他的事情,本不算什么的,但偏偏,两个月前他笃笃定定、正正经经地说过“以后我去哪里,都提前告诉你一声”。
哪有这么快就食言而肥的?!
谢白城真恨不得把他揪出来,掐着他的脸叫他详细解释解释他那句承诺是该怎么理解,是不是他理解得有问题,所以才会去了几次明珠巷,都是铁将军把门?
说好了一起过年的呢?说好了来给他拜年的呢?通通不算数了吗?
他还想着,谭玄会不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来不及告诉他,但会赶在过年前回来?不过这么短时间的话,丁伯会跟着去吗?
但对于他们到底怎么做事的,他也不是很清楚。之前的接触中,他模模糊糊地察觉到丁伯应该是“宫里人”,净过身,才不长胡子。能派出宫里人跟着照顾谭玄生活,看来那位“殿下”真的很宠爱他。
他等啊等啊,等过了腊八,等过了小年,等到了除夕,鞭炮声响了满城,但谭玄还是毫无消息。
也许他还是回衡都过年了?过年回家,倒也合理。也许他一时仓促没顾上告诉他,也许等到过完了年他就会回来,那时候会向他解释……
他帮他找着借口,就继续等啊等啊。迎过了灶神,看过了花灯,等到艳艳的粉梅开满了山坡,明珠巷那间宅子还是大门紧锁。
谭玄没有回来,连同常岳,连同丁伯,都没有一点消息。
若非谭玄送给他的生日贺礼还在他的书架上摆着,明珠巷宅门上那处凹坑也还明晃晃的直扎眼,他简直要觉得过去那些相处的记忆都是一场幻梦了。
他既没有告诉他要去哪里,也没告诉他会不会回来,他叫他写信,却连地址都没留下,他说也会写信给他,可他连半个字都未曾收到过。
这什么大骗子啊!
待到灿锦园的海棠花再度盛开的时候,他终于为谭玄找完了所有能想到的借口,剩下的就只有他已经出了意外死掉了,或者当初不过是耍他,随口骗他而已这两种可能性了。
如果后者是真,那他可能会被气死,可能要拿着浮雪去追杀他,可能一辈子都不再相信什么朋友的鬼话了。
可如果前者是真……他知道前者不会是真的,但假如、只是假如的话,那……那不如还是后者吧。
三月的时候,他想,等到谭玄回越州,他绝对要跟他好好地生一番气,绝对不会轻易理睬他,绝不被他几句话就哄得回心转意。他要让他好好知道,信守承诺可是非常重要的。
四月的时候,他想,等再见到谭玄,他一定要摆出冷脸,要很冷淡很冷淡地对他,要是谭玄敢笑嘻嘻的,若无其事地跟他打招呼,他就要板着脸孔问他:请问您哪位?我们认识吗?我怎么不记得?好叫他认识到,他做得有多过分。
五月的时候,他有一天午睡起来,清点了他攒下的所有体己钱,看够不够去一趟衡都。他还特意去了一趟书铺,买了一本《山川舆图志》,回来在灯底下用手指头点着仔细研究越州去衡都的路该怎么走。
他是真的很想很想去一趟衡都,不为别的,就为找到那个跟他满嘴说的都是好听话的家伙问问,你说话不算话的吗?前脚说完后脚不认,你算什么大丈夫?!我谢白城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我以为你是我的好朋友真是瞎了狗眼。
但他压根就没有机会去衡都,就算他能去衡都,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谭玄。
他不知道他的地址,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就知道他的名字,只凭一个名字,在天下第一城的衡都,他要怎么找到那个人?
六月的时候,他过完了十六岁的生日。爹和娘都夸奖他最近终于长大了,比以前沉稳了许多,不总想着出去玩儿,在家也很少鸡飞狗跳地调皮,能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个大人了。他甚至还无意中听到爹对娘说:白城也大了,该给他留意合适的姑娘了。娘说他还小呢,华城还没个着落,哪里就轮到他?爹却说,也不算早了,合适的哪有那么容易挑到,先留意相看着,找到了还要提亲,人家女方还要准备嫁妆,这一来二去,两三年功夫不是一眨眼的事?哪里早了。娘想了一会儿便也应声称是。
他从院子里蹑手蹑脚地离开,心里却不知是个什么滋味。他还压根没觉得自己长大呢,爹娘怎么就想到给他找媳妇的事上去了?他可一点都没觉得自己跟成家这种事有什么关系呢!
他还想要像一个真正的侠客那样去闯荡江湖,他还想去游历天下,看看名山大川,他还想去……还想去天下第一城看一看。
说不定,在他走在衡都街头的时候,会在无意间遇见谭玄?又或者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叫他名字的熟悉声音……
虽然知道这只是自己的瞎想,但……但也说不定呢?不过,又有谁能说得准那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么开心,那么容易就成了相互信赖的好朋友,那时候只觉得分别像是很遥远的事,像是不存在的事,但事实却是……偌大世间,两个人要相遇,其实是那么需要巧合,那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啊。
他在几天后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谭玄真的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再会了,但那时的他们都早已不是少年,而是三十多岁的大人。他问大人模样的谭玄,当初你怎么忽然就消失,音讯皆无呢?大人模样的谭玄笑嘻嘻地从身后拽出一个窈窕秀美的女子,对他说,真对不住,那时我恰好救了一位陷于危难的小姐,随后就一路护送她回了衡都。我们在路上彼此暗生情愫,回衡都后殿下为我们赐了婚……是啦,这就是我的夫人。
梦里看不清脸孔的娉婷女子对他盈盈行礼,娇羞妩媚。同样已经是大人模样的他站在陌生的街头整个人呆呆地怔住,只觉得迎面吹来的风又大又急,冰冷无情地撕扯着他的外壳。
是的,大人模样只是他披着的虚假外壳,外壳下依然蜷着一个在十五岁被丢下、孤单又迷惘的少年。
他从梦中醒来,瞪大眼睛看着还淹没在黑暗里的屋顶。
这感觉糟透了。
当初他还故意嘴硬,说得空时才会考虑想一想他。真糟糕啊,他怎么总是得空呢?
七月里,大姐秀城因为产后大出血,元气大伤,一直虚弱,与他们家是世交的宁河程家主动提议让秀城住过去一段时间,调理身子。商议之后,娘说他天天在家闷着也没个正事,就派他去陪着大姐。
他也没什么意见,留不留在越州,对他来说并无所谓,能和程家兄弟一处玩玩,倒也挺好。
他和程俊南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的好兄弟,程俊南有个年幼的弟弟程俊逸,是个爱吃甜食的小胖子,又老实又认真,很想和他们一起玩,可是总被他哥欺负。谢白城却倒挺喜欢他,不但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爱好,他私下里其实一直都觉得程俊逸像只乖乖的小笨狗,可怜巴巴却又讨人喜欢,看见就忍不住要去揉一揉脸。
大姐调养身体,他就跟天天跟程家兄弟玩。结果却连傻乎乎的小孩子都看出了他不开心,傻乎乎的小孩子都问他,是跟那个衡都来的少年有关吗?
有关吗?有关吗?有个屁的关系!他都忘记他了,他已经不记挂他了,他就当没认识过他了!
他对傻乎乎的小孩子说:你记着,衡都的人都是大骗子!
就是大骗子,大骗子,大骗子!讲过的话,没一句是兑现的。
他想,是时候忘记这个人了。忘记他说过的话,忘记他做过的事,忘记他给他的许诺,忘记他们还拉过勾有过约定。
拉勾约定也太小孩子气了。小孩子气的东西,不就是注定要被抛弃在过去的时光里的吗?
九月的时候,他回到了越州。
现在已经成为了二姐夫的大师兄和锦城一起,忽然给他变出了一只小狗,周身乌黑油亮的皮毛,一对竖起来的尖尖耳朵,眼睛仿佛一对亮晶晶的黑玛瑙,见了他就扑腾着小短腿跑过来蹭他的鞋子,冲他吐出粉粉的小舌头。
锦城说是从胡市买来的,送给他养。他很喜欢很喜欢,抱着小狗在怀里,却忐忑地问:“爹同意了吗?”
锦城对他微微笑了一下,叫他放心,说已经在爹爹那里帮他说通了。
他终于难得开心地抱着小狗回了景明轩,爹虽然还要教训他不可玩物丧志,但他早已满心想着要给小狗起个好名字。
叫什么呢?叫什么呢?他把小狗举到眼前看,小狗歪着脑袋,毛茸茸的耳朵向一侧软软地倒下去,湿漉漉的小鼻子不住地往他手上嗅,乌溜溜的圆眼睛像一对墨玉做的小扣子。
……就说某些人的墨玉玉佩哪里像狼,这不分明挺像他这只小狗的?
墨玉……墨玉……
他把小狗拉近到面前,看着小狗的眼睛小声说:“玄玉,你就叫玄玉吧。”
小狗“汪”了一声,把尾巴摇成了一片影。
十月金风起,百菊竞吐芳。小狗玄玉能吃能睡,很快长大了一圈。而他呢,他鬼使神差的,又一次去了明珠巷。
好些天没下雨了,绿色的琉璃瓦上积了一层灰,“松风竹韵”的门楣上头有几根残破的蛛丝在风里飘飘荡荡。墙里的树枝兀自长满繁茂的叶子,生气勃勃地从墙头上探出来,显出无人打理、恣意伸展的快乐模样。
他连马都没下,目光最后落在门环上那被风吹雨打、已经锈迹斑斑的大铁锁上。
这真是奇了怪了,在谭玄忽然消失之前,他们一直相处得很好,他带谭玄去吃好吃的,吃完了告诉他是在王知进那吃到的,觉得味道好特意记下来是哪家酒楼的,结果谭玄捂着耳朵哇啦哇啦地叫着说不要听,还说要去吐出来。他笑得喘不上气,拉住他说食物毕竟是无辜的。
那时候丁伯是真的有在准备年货,他记得丁伯买了腊鸡腊鸭都用绳子栓了挂在屋檐下,他记得丁伯还自己搬了好几只陶罐在制腌菜,他和谭玄还曾一起捋起袖子帮过忙,帮忙的内容是往菜叶上抹盐粒。他们一开始还在好好地抹,到后面就变成拿盐粒相互扔,边扔边躲边笑,弄得丁伯一叠声地喊小祖宗们,你们一边玩去吧,别捣乱了。
他干嘛就不见了呢?他干嘛就突然销声匿迹了呢?
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又不着一丝痕迹地消失了。
怎么可以这样呢?擅自地出现在别人的生活里,又擅自地离开——
他吃到好吃的东西会想到他,他看到海棠花开了会想到他,他走在琴湖边会想到他,他看到沉落的黄昏和绚烂的晚霞会想到他,他听到寺庙里的晨钟暮鼓也会想到他,他连练剑的时候都会想到他,想到他的刀,想到他们交手,想到不想输给他,想到还要跟他论个高下。
这个人擅自钻进他生活的方方面面,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把根系伸展得到处都是,他要怎么,要怎么把这些都连根拔起,扔将出去,而同时还让自己的生活保持原状,不受影响呢?
第163章
转眼间便是又一年春归。
乱花迷人眼,早莺争啄泥。
谢白城又蹿了一拳多的个子,已经比三姐华城高出半头了。
在刚刚过去的那个新年里,爹爹终于直接提起了他们的亲事。
在年夜饭上,爹爹教训华城,年纪不小了,不要总任性挑剔,早些定下人家。
爹爹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不定下,白城怎么议亲?别耽误你弟弟”。华城很不高兴,但在爹的面前她终究不敢发作,只低低地垂着头,赌气般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虽然他是出现在了爹的话语里,但他实在没办法觉得他跟爹口中的“议亲”有什么关系,就像在听一件别人身上的事,心里茫茫然的,一点实感也没有。
他和华城的关系跟以前比忽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几乎不会再针锋相对,更不会再乌眼鸡似的争执吵闹。
他们都变得安静沉稳了很多。
年后越州下了一场稀稀落落的雪,连屋瓦都不能完全盖住,但天气还是冷的,大家没事都不爱出门,只愿窝在屋子里烤火。
谢白城在路过家里小湖边的时候发现了华城,她独自坐在湖边的廊檐下,穿着一件藕色袄子,下配朱红长裙,很像一株迎着寒风盛开的灼灼鲜花。
他走了过去,在华城身边坐下,轻轻问她:“你不冷吗?”
华城摇了摇头,他们就并肩坐着,一起看湖面上露出的几截残荷。
“前两天舅母来,找娘说了半天悄悄话,是不是在说你的亲事?”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华城。
华城手里有一些揉碎的饼子,她拈了一小块“嗖”地扔进湖里:“准是说她那个娘家亲戚,反正我没兴趣,见都没见过的人,谈什么成亲?”
谢白城笑了一下,其实舅母一直在推销她娘家的一个堂侄,谢家上下都知道,只是当事人华城最不爱听。
“确实,见都没见过也太不靠谱了。还是二姐好,跟大师兄一块儿长大,什么都知根知底的。”
华城撇了撇嘴:“她多精明了,大师兄没有父母,本来就好比我们家养子一样,还不事事顺着她的心意。”
谢白城侧头瞧了她一眼,十八岁少女的脸明艳如滴露的芍药,他想了想便道:“你也可以学她啊,三师兄四师兄里挑一个?我瞧着他们都不错。”
谢华城蓦地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成亲……成亲又不是去菜场上买萝卜白菜,随便挑一个就行么?”
白城好奇道:“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
谢华城却一时没有答话,只默默捻着手里的点心。
白城笑道:“我猜猜?你性子这么好强霸道,准是要找个脾气好的,听你话的,还得是相貌英俊,少年英雄。”
华城意兴阑珊地扯了一下嘴角:“少年英雄往往都觉得自己了不起,有几个脾气好的?我啊,其实就一个要求,得对我好的。特别特别好,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的那种好。”
谢白城愣住,不大明白华城这个“好”究竟是什么标准。在他想,既是夫妇,自然是要对彼此好的,就像爹总会体贴娘,娘总会关心爹。但什么才算是放在第一位的好?
他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华城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勉强地笑了一下:“我说一句实话,你可别生气。”
白城奇道:“既是实话,我有什么好气的?你说吧。”
华城踌躇了片刻,目光落往地上:“我从来、从来没有被什么人放在第一位过。”
谢白城看着她的垂下的纤浓睫毛,一时呆住。
华城抬起眼来,看着他,淡淡笑了笑:“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小便总跟你比,总跟你吵?我小时候总觉得我们俩差不多大,凭什么爹娘总是更偏心你,总是待你更用心?我就气不服。甚至连大姐二姐、各个师兄也都更看重你……凭什么呢?我总是……不起眼的那个,排后面的那个。”
她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后来长大了些,我总算明白了,我是女子,你是男儿,你是爹娘盼了多少年的、唯一的儿子,你自然金贵,我哪里比得上?就算我再不服气也没用……这世道便是这样的。所以,我这辈子唯一能被人放在第一位的机会,就是、就是找到个这样的夫君……”
华城说着说着,脸上浮起一片微微的红晕,像撷来了天边的一片云霞。有这浅浅绯红的妆点,更显得她容色娇美,艳若桃李。
谢白城依然陷在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华城说的这些,他从来、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过。他一直都只觉得华城不如大姐温柔,不如二姐能干,任性娇纵,又爱事事跟他比较,他有过好几次是真的觉得华城挺讨厌的。但……但在华城看来居然是这样的。
再细想想,好像确实如此。他小时候曾觉得凭什么爹对他的要求比对华城要严得多,那时他觉得是爹偏心女儿,但此刻再想,显然爹是对他寄予更高的期望。娘也确实更偏爱他,他跟华城的吵闹,除非真的是他的错,否则大多时候总是华城受到的惩罚更重,娘还说是因为华城是姐姐,姐姐总该让着弟弟……
虽然他自己从未觉得自己就该比华城多得到些什么,但……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忽然觉得对华城歉疚起来,觉得自己好像偷走了华城许多看不见、但很重要的东西。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那、那你准备怎么找这样的如意郎君啊?”
华城道:“不知道啊。不过,”她俏皮地笑了一下,“尽量想办法吧!对了,别总说我了,你呢?你也该知道,爹催我,其实是为了催你!”
谢白城脸上一热,讷讷道:“我还没到十七呢,也不知道爹急什么。”
华城嘿嘿笑起来:“谁让你是独子!你知不知道外头有好多姑娘巴望着咱们家去提亲呢!”
谢白城只觉得耳根更热,只盯着湖面闷声道:“不知道,我也没兴趣知道。”
华城用胳膊肘推了一下他,冲他挤了挤眼:“那你总想过想娶个什么样的姑娘吧?性格武功上都还好说,要是你非要找个容貌上胜过你的,我看那就难了。”
她虽然是玩笑的口吻,谢白城却下意识道:“容貌不过是皮相,一个人最重要的还是内在。”
话刚出口,他自己却忽然一愣,这话怎么耳熟呢?怎么好像在哪里听人说过?
是在……在一处草长莺飞的湖畔,一个一脸正经的少年说的。
那个少年从他生活里消失了之后,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消息。
而他,他已经……已经不再那么经常地想起他了。
那个少年从他生活中消失后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他出现在他生活里的时间了。他总要……学会接受不是吗?
想是这么想,他的心里却还是乍然泛起了一阵久违的酸涩与怅然。
他现在,在哪里呢?在做什么呢?在他认为的内在顶顶好的那个人身边吗?他快乐吗?是不是已经……把他忘了呢?
“哟,你居然说得出这么一本正经的话!”华城揶揄的轻笑把他从芜杂的心绪间拉了回来。
他勉强地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好惊讶的?我本来不就很正经的嘛!”
啊,他怎么连这句话都说得跟那个人那么像?他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倔强地望了一眼头顶上方铅色的天空。
要忘了他,一定要忘了他!
这一年海棠花开的时候,他们那群小伙伴,第一次没有相聚在灿锦园。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他们的关系依旧很好,只是恰好各人都有各人的事,时间始终凑不到一起去。
吴绘和薛映荷她们也不再争着给他做点心,他们都大了,都不能,也不该再像小时候那样无拘无束地玩闹了。吴家和程家甚至开始议亲,彼此都知根究底,孩子自己也没什么意见,所谓议亲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只是吴弋动辄就在程俊南面前摆架子,俨然以大舅哥的身份横挑鼻子竖挑眼,而程俊南一副没出息的样子怎么都不敢反抗。
他们这帮人一开始还议论过谭玄怎么忽然就跑了。他们一议论到谭玄就要问他,似乎他和谭玄关系最好,是大家都默认的事实。但他其实跟他们一样,也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他们的议论就渐渐少了,毕竟新鲜的事总在不断发生,大家的注意力总是很容易被吸引走。
再后来,再后来从说不清的某一天起,就没人再提起那个名字了。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在他们的生活里。
四月初,海棠落尽。灿锦园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已过,游人顿时稀落,只有零星闲人偶然在绿意茂盛的海棠树间漫步。
谢白城却选择了在这个时间独自前来。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大概年年春天都在灿锦园聚会——他们海棠会的第一次聚会就是在这里举行的,所以也因此得名。今年第一次错过了海棠佳期,心中总归有些遗憾。
而且……而且他们聚会的间隔也越来越长,人也越来越难凑齐。不难想象,再过几年,随着有人陆续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他们的海棠会,大概也就要名存实亡,就此消散了。
真是奇了怪了,年纪小的时候盼长大,总觉得长大了就可以更自由,更自由生活便能更热闹,更精彩。但岂料,真的渐渐长大,怎么却是越来越孤单,越来越清冷?
他牵着小银马,有点寂寞地穿行在树丛间。
几乎不用特意辨认道路,他轻车熟路地走到了他们惯常聚会的那处空地。
春红已谢,芳草茵茵,假山石依旧,四下里寂寥空阔,只有些雀跃的鸟儿,乐意享受这片远离喧嚣的安宁。
他握紧缰绳,看着眼前那片熟悉的风景,隐约间,似乎还能看到少年们两两捉对,在场上昂扬恣意地比试较量,似乎还能听见金铁交击、欢声笑语。
他抿了一下嘴唇,和煦的春风从天边滑过,吹拂起他的衣襟和发梢。
他牵着小银马走到空地旁,松开缰绳任由它自在地啃着地上新鲜的嫩草,他自己则抬头眺望了片刻,选了一棵高大的李树,三下两下爬到了高处的一处粗壮枝杈上,跨坐于上,往后靠着树干,双手交叠垫在脑后,闭起双眼,感受着春阳透过树叶缝隙撒在眼皮上的温暖。
涌入鼻中的是枝叶淡淡的清香,传入耳中的是小鸟婉转的啼鸣。
好吧,既只有他一人,他便开个一人的海棠会。
……可是连海棠都没有了。
唉,这叫什么海棠会呢?
他刚刚涌起的一点兴致蓦地烟消云散了。睁开眼睛,整片空地倒是可以尽收眼底。
他怔怔地望着周围一圈染满浓淡绿意的海棠树,忽地想起……两年前的三月,有个一身玄衣的高挑少年,环抱着手臂,笑吟吟地从树后面转出来,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欠揍的气息。
他那个时候怎么故意那么拽啊!又是说程俊南名字取得好,又是说他是小姑娘……他还说他欠他一枝海棠花呢……他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吧?
他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重新靠回了树干上。一枝海棠花而已,衡都可是天下第一城,天下第一城里,什么奇花异朵没有呢?海棠这种随处可见、毫不名贵的花,算什么?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最近他练剑练得非常努力,甚至一个月都不出一次门。到最后反而是娘一个劲地叫他出去走走,今天就是娘说天气好,非逼他出门。他没法子,只好出来逛。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一逛就逛到了灿锦园。
倒不如一个人在这里练会儿剑。他想。
但躺在繁茂枝叶里感受春意盎然,真的很舒服,他一时又有点懒怠,不想动弹。
他虽闭着眼睛,耳朵却自动捕捉到了风里的一阵脚步声。
有人往这棵树来了。
但他没理会,他佩着剑呢。一般人就算看见他坐在树上有些好奇,走近了看见有兵刃,也会怕惹麻烦而选择走开。
他又没干什么不好的事,坐树上而已,天气好时,大树上能爬一群小孩子呢,还有人把秋千系在粗壮的枝丫上的。
但那个人居然没绕开,居然一直走到了这棵李树下。
他心里懒懒的,就不想说话。决定只要这个人不做什么奇怪的事,或不是站着就不走了,他便先装睡着了,希望这个人识趣些,别来打扰。
但树下忽然传来了一声轻笑,然后……然后一个他很熟悉的、但又多少有点陌生了的声音带着笑响起:“小谢公子,树上躺得舒服吗?”
第164章
谢白城倏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翠绿繁密的枝叶和被枝叶切割出的细碎的蓝天。
他的手背能感受到树皮粗糙的触感,面颊能感受到和风的轻拂,这应该不是做梦……也、也就是说,刚刚那个声音,是真的有人在对他说话!有人……那个人……是那个……一字没有就消失了一年多的人?!
他一骨碌从树枝上坐起,侧身垂首,往下张望。
真的是他,真的是谭玄!
他还是穿着一身玄衣,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但他看起来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肩膀更宽阔,胸膛更厚实,连方才说话的声音都更低沉了些,俨然是一副大人的模样了。
他此刻双手抱臂,腰悬长刀,稳稳地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抹他熟悉的、有点捉狭的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谢白城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糊涂了,这个人,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他是妖怪吗?是住在灿锦园里的妖怪吗?他怎么能像突然消失一样,又一点征兆都没有的又突然出现呢?而且,而且他今天只是兴之所至来的灿锦园,为什么能遇到他?
……不对,他什么时候回越州的?他该不会是到灿锦园来有什么事?
一时间,他脑子里翻转着的就是重重叠叠、不计其数的念头,他没办法从这些念头中理出一个清晰的、合理的,也就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什么,该做何反应。
谭玄见他愣愣的样子,不说话也不动作,他自己倒是稍微抿了下唇,转头抓了下后脑勺,随即又看向他:“喂,白城,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谢白城这才蓦地想起了他曾经有过的种种计划,于是便拉下脸:“抱歉,您哪位?我见过你吗?”
谭玄噗嗤一声笑了,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双手换为叉腰的姿势,舔了一下嘴唇,点了点头,朗声道:“在下姓谭,名玄,衡都人士,曾忝列谢公子好友之位,谢公子可记起来了?”
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让谢白城禁不住也噗嗤笑了一声,但他旋即想起自己是该生气的,是该板住脸的,便又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来着的,不过这人老早就突然失踪了,我就忘了他了。”
谭玄脸上终于浮出了一点惭愧的神色,深吸了一口气道:“……这确实是我不好,不过我是有原因的。你先下来好不好?这样跟你说话我脖子都疼了,下来咱们慢慢说话。”
谢白城却想我才不轻易上你的当,早就想好的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决不给他几句话哄得犯迷糊,便坚定了自己的立场,先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你几时到越州的?怎么又想起来这小破地方了?”
谭玄笑道:“越州还小破地方?其他地方还能要吗?我是今天刚到的……刚到就不知怎么的,特别想来灿锦园转一圈,没想到恰好遇见你了,咱们还是很有缘分的。”
听他说今天刚到,虽不能确定事实是否如此,但谢白城心里还是蓦地觉得舒坦了些,而且怎么偏就这么巧……他是一时兴起来的,谭玄也是……难道这真的说明他们有缘分?
“你走都走了,又回来干什么?”他又问。
谭玄道:“我当初本来就没打算走,真的准备留下来过年的,事情还没办完呢。只是突然有意料之外的情况……现在当然要回来继续没做完的事。哎,你下来吧,下来找个地方咱们坐着说话不好吗?”
谢白城却道:“你叫我下来我就要下来?我偏不!我在上面待的好好的,舒舒服服的,干嘛要下来?”
谭玄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片刻,点头道:“好,你不下来,那我上去!”说着当真捋起袖子准备上树。
谢白城连忙制止他:“上面只够一个人待的,你别上来!”
谭玄不由好笑,只好停下:“那你要怎么才肯下来?”
谢白城转了转眼珠子:“你让我想想。”
谭玄当真就站在树下乖乖等他想,有时动一下步子,有时摸一下鼻子。谢白城不禁心里好笑,他倒还挺老实的。这老实听话的样子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玄玉。给玄玉的盆子里倒上食物,却又不许它立刻去吃,它就是这幅样子的。
对了,有主意了。
他往前探出一点身子,低头冲谭玄道:“这样吧,你承认你是说话不算话的癞皮狗,学三声狗叫,我就下来。”
谭玄愣了一下,旋即道:“我承认我算是说话不算话,但我真的是有原因的,不是故意的。你别瞎闹了,下来我告诉你。”
谢白城蓦地有些不高兴了,都这个时候了,这人还硬要说“算是”,他分明就是!铁证如山的是!又不是他提的要求,是他自己说的去哪里会提前说一声,是他自己说的写信保持联系……又都是他自己食言没有做到,怎么好意思说“算是”的?他提出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吧,还说他是“瞎闹”?
瞎闹?!这真是不能忍!他知道他一字不留忽然消失后自己有多担心吗?他知道自己曾经多么惦念他甚至连梦里都梦见他吗?就这样一点小小的惩罚,他还要说是瞎闹?
他真的有点动气了,脸色也就真的沉下来了:“我就这要求,你做到我立刻下来,做不到,请你自便,不要打扰我休息!”
谭玄皱了一下眉,稍微沉吟了一下。他本以为他只是斗争一下马上便会答应,便会顺着他哄他开心,毕竟以前只要他好像有些生气了,谭玄都会立刻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想法子逗他开心呢。
谁知谭玄一开口却是:“我还当你该长大了些,不会这么……孩子气了,结果怎么还是这样?我是想同你好好聊一聊这一年间的事的,你却……”他抿了一下唇,重新开口,放缓和了些口气,“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快下来,我接着你。”
这句话还是他以往熟悉的、那温和的、哄人的语气,他甚至还向他举起了左手,要接他下来。
可是,可是前面那番教训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说什么孩子气,言下之意就是说他幼稚,不懂事,任性瞎胡闹呗!
哦哟,那还真是对不起他谭大公子了!他谢白城就是这么个幼稚、不懂事、任性瞎胡闹的小孩子!
他的脸色已经冷成了一块寒冰,声音也沉了下去:“你叫不叫?你不叫就走开!我又没请你来同我说话!”
谭玄脸上温和的表情也倏地一下散去了,有些严厉地瞪着他:“你好好的摆什么少爷架子?别的没学会倒学会摆架子看不起人了?别人就该讨好你当你的狗?我倒没这样的爱好!你爱待在树上,那你就慢慢待着吧,不奉陪了!”
他说完居然真的转身就走。
谢白城一时间都呆住了,这算什么?这算什么!错的明明是他,凭什么好好的自己反招了一顿训斥?!他什么时候摆少爷架子了?他什么时候看不起人了?他什么时候觉得别人就该讨好他当他的狗了???
这个人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脑子坏掉了吗?居然、居然这样对他这样说话!
他居然真的走?!真的……
望着谭玄渐渐走远的背影,谢白城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一团巨大的委屈充溢了他的心房,旋即又化作一股酸涩直冲鼻腔,他的眼睛都模糊了起来。
谭玄却又蓦地停下了脚步,稍微侧转了一点身子对他道:“我还住在明珠巷,你要是想明白了,就过来吧。”
说完,他就真的走了。
一点不带停留的,一点没有迟疑的,走了。
一阵春风飒飒而过,明明温暖宜人,谢白城却觉得面红耳赤,脑子发涨,耳朵嗡嗡直响。
这算什么啊?凭什么啊?哦,他这样老气横秋地把他劈头盖脸教训一顿,倒好像违背承诺玩消失的人是他一样!还说什么“想明白了,就过来吧”,哈???他脑子也坏掉了吗?他要想明白什么?想明白他教训得对,想明白是他自己不好?然后自己还屁颠屁颠地跑去明珠巷?
他谢白城、他谢白城……虽然不是什么有大出息的英雄豪杰,但、但也是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他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脑子出毛病了吧!这个人!好好的跑回越州来,跑到他跟前来耍什么威风啊!去你的吧!你不在我不也过得好好的!又不是没了你我就活不下去了!这样子倒好,原来留下的都是些美好的回忆,心里总是牵挂不舍,这么一来,倒是能真正下个决断了!
他气得要命,在树上又坐了很久,坐到发现小银马边吃边走都跑得远了,才急忙下来跑过去牵住。
这人是发什么毛病?
他摸了摸小银马额头上的软毛,心里还在想。他不过是想出口气,为自己一年多的牵肠挂肚,他要是老老实实做了,就不过是哄他开心一下,不就完了吗?他们现在一定是骑马并辔而行,听他说着他究竟为什么会不辞而别,和这一年里他的经历。
……又或者,他要是没一时心血来潮提出那个要求,就……就他叫他下去时,他便下去了,那现在也一定好好的没事呢。却偏偏……
他又没有什么恶意,只是那一刻,看到在树下乖乖的、老老实实等着的样子,和玄玉真的很像。正好他也穿一身黑衣服,不就活像一条乖乖的、很听他话的黑毛大狗吗?谁知道触到他哪个霉头了,莫名其妙对他发一顿火。
他自己不觉得过分吗?!
谢白城越想越伤心,越想越生气,直恨不得立刻跳上小银马,冲去明珠巷,跟谭玄好好吵上一架,最后要潇洒地说上一句:不想做朋友就别做,我高攀不上你这位衡都谭公子,从今天起你从我的好友之列除名了!
这么想一想真的很畅快。然后他要跑回家抱着玄玉好好摸一会儿。
……不对,是不是该给玄玉改个名字?毕竟这个名字是因为……咳咳,才这么起的。每叫一次都想起那人来可如何是好?
啊,他要是知道他的狗叫玄玉,是不是更要生气了?这……这可能一般人都会不大高兴?把自己的名字拿去给狗用……虽然他是很喜欢小狗,如果是他讨厌的人,他还绝不想小狗跟讨厌的人的名字沾边儿呢。
但、但世俗上,好像一般都认为把人和狗牵上关系不太好,是有点侮辱人的意思。比如走狗,狗腿子……这对狗确实有点不公平,但世间一般认识就是这样。
他因为喜欢狗,所以觉得罚别人叫三声狗叫不算什么,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他自己还常和小狗互叫呢。然而或许以一般眼光看来,让人学狗叫,承认自己是狗,是……是比较侮辱人的?
他想着想着,忽然又想起谭玄的身世,他说自己是个孤儿,得贵人收养,才读了书,学了本事,所以有了本领后也在为贵人做事。他这样……会不会被对他心怀不满者叫做是那位贵人的“狗”?
很有可能呢。如果被人在背后这样恶意的议论,他一定很不开心吧。他一定……很讨厌被别人这样说吧?
所以他才会忽然生气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他的所作所为,好像确实有点过分。
哎呀……他真的没有恶意,绝对没有认为谭玄就该讨好他,讨好他就要做他的狗的意思……他怎么能那么理解呢?这误会可大了。
短短片刻之间,他的心思却已是百转千回,有了许多次起伏。
起伏到了最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去趟明珠巷吧,不管怎样,得、得把话说清楚,跟他解释一下嘛!
他翻身跨上小银马,抖擞缰绳,向着明珠巷的方向飞驰而去。
第165章
明珠巷还是那个样子,只是绿琉璃瓦的门头显然是刚打扫过,在阳光下锃锃发亮。先前看见的凌乱蛛丝也完全不见了踪迹,“松风竹韵”四个大字又显出古朴威严的气势。
谢白城翻身跳下马,发现门扇居然是敞着的,一眼望去没见到人,但听见里面有人走动和说话的声音,说的都是些东西放在哪的话。
看来他们是真的刚刚回来,只来得及打扫一下门脸,连行李都没归置好。
谭玄没有骗他,他真的是刚回来就去了灿锦园。他会这样做,一定……一定也是因为想着他吧?想着他们是两年前在灿锦园相遇相识……
想到这一点,他心里顿时又升起些歉疚,虽然一年多未见,但谭玄应该的确也是一直牵挂着他的吧……
他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板,但里面的人好像很忙碌,没人出来应门。
他……他也不算什么外人吧?毕竟他以前来明珠巷蹭吃蹭喝甚至蹭睡的次数也不少。不知道常岳和丁伯有没有一道来,丁伯当初腌的咸菜怎样了?
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干脆把小银马系在门口的拴马石上,自己悄然跨过了门槛。
没人招呼就没人招呼吧,他就悄悄地进去,吓谭玄一跳。看他会是个什么表情,还想训他不想。
他蹑手蹑脚地往里走,目光一一扫过庭院房舍,一切都还跟记忆中一样,让他心中泛起一阵怀念。
第一进院落他居然没遇上人,于是他便穿过跨院往第二进院落去。
第二进院落的院子是他和谭玄常常切磋的地方,也是他们最常吃点心聊天的地方。
他穿过跨院的门廊,抬起头张望,只见那方院子里现在横七竖八摆着不少箱箧行李。他们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啊?一愣神间,忽然听见一个清清亮亮的少年声音响起:“喂,谭玄,我到底住哪儿啊!”
谢白城骤然停住了脚步,便见一个少年旋风般从书房里跑出来,在看见他的瞬间,也蓦地定住了。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少年。中等个子,身材纤瘦,一张白皙脸庞,面孔微圆,下颌尖尖,两道挑起的纤眉下是一对潋滟明亮的桃花眼,眸子漆黑,唇瓣嫣红,恍若春红轻染,此刻正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着。
这时谭玄的声音骤然从旁边的厢房里传出来:“不是说了随你挑,你挑中哪就安顿在哪,大少爷你就自个儿决定吧。”
他的声音由远及近,到最末一句时,人也从厢房里钻了出来。
现在变成了六目相对。
美貌少年依然看着谢白城,谢白城也看着他,谭玄一会儿看看美貌少年,一会儿看看谢白城。
“这谁啊?”美貌少年骤然抬手指着谢白城,却看向谭玄问。
谭玄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脸上的表情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少年没得到回应,便又扭头看回来。那是一看便知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脸,满是好奇和探索的眼神,冲着他一笑:“好俊的小公子啊!你是谭玄的朋友?”
谢白城却像蓦地从定身术里恢复过来了似的,他连看都没看谭玄一眼,转身就往外疾步而去。
谭玄本就一直看着他,此刻连忙“哎”了一声,紧跟着嚷:“白城!白城!你等等!你别走!”
一边说一边就在后面追他。
霎时间院子里就只剩下美貌少年一脸疑惑地站在原地了。
谢白城只觉得有一股冰冷的火在铺天盖地地烧。
他满脑子回响的都是那美貌少年的话,“谭玄,我到底住在哪儿”,还有谭玄的回应,“大少爷你就自个儿决定吧”。
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扭曲的,他什么也看不清楚,也听不见周围有没有别的声响。
哦,好啊,好啊!难怪一见面就看他哪里都不顺眼,难怪要把他好好教训一顿……原来、原来……
是啊,是啊,他就是摆少爷架子,这个“少爷”就是想怎样便可以怎样,听口音这“少爷”应该也是衡都人,怕是正儿八经地贵公子,不是他这种、这种乡野小子……
那是,人家都是衡都来的,都见过大世面,都高贵着呢,他算什么?他自然不配同他们交往的……原来也不过是谭玄的一时兴起吧,现在桥归桥,路归路,让他们衡都人自己相得去,他、他算什么……他也不稀罕!
满心的愤怒和委屈之下,他甚至连自己是骑马来的都忘了,拴在门口的小银马本来正努力啃着墙根的小草,忽然就见主人疾风般出来,看都没看它一眼,便直往远处跑。小银马还没来及弄清这是怎么回事,紧跟着门里又跑出一个人,一路叫着“白城”追上去了。
谢白城听见了谭玄在后面叫他的声音,但他根本不想理会。凭什么对他就是疾言厉色的教训,对那个美貌少年就是千依百顺的迁就?这什么人啊!他以前一直以为谭玄是对自己另眼相看的,对他特别纵容照顾的,现在看,能给他的,凭什么不能给别人呢?或许人家又不会任性,又不会摆架子,又不会瞎闹,又没有小孩子脾气……
他的手腕蓦地被抓住了。
被抓得很紧,很牢,他用力挣扎,却挣脱不开。
“放开我!”他回头叫起来。
但谭玄显然一点都没听他的话,并且还立刻向他喊:“白城,你听我解释!”
“不听!”他愤愤地甩手,甩不开,真讨厌!
“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谭玄却不管他的反抗,自顾自地开口,“是个正儿八经的世家公子,从小家里管教甚严,一直读书读书的,好不容易借着去探望叔父的机会能出来一趟,非缠着要跟我一道走,好自由自在地玩几天,我、我总不能拒绝他啊!”
谢白城挣扎了半天,见横竖也挣不开,干脆省些力气不动了,只低头站着,也不理会。
谭玄悄然窥探着他的神色,顿了顿又道:“喏,你喜欢的莲隐,就是他配的,他姓温,叫温容直。我们、我们六岁就认识了,真的,就跟你和吴弋、程俊南他们一样。”
听到“莲隐”,谢白城本来是不大高兴的,但说是跟“吴弋、程俊南他们一样”,他就稍稍抬头看了谭玄一眼。
谭玄顿时备受鼓舞了似的,继续道:“我不好……我确实跟你说好了去哪里都要告诉你一声,但、但那个时候,对我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病危了……我实在顾不上,跟着来报信的人立刻就走了。”
“……是‘殿下’吗?”谢白城低声问。
谭玄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嗯”了一声。
握住他手腕的力度变轻了,变成了只是轻轻拢着,但他也没有挣开,只道:“那……那后来呢?殿下好了吗?”
谭玄低下了头:“……不在了,薨逝了。”
谢白城有些震惊地抬头看他,他知道对于谭玄而言,那位“殿下”有多么重要,他是多么的尊敬和敬仰他,殿下不在了,他一定……一定很受打击,很伤心吧?
谭玄却抬头冲他勉强笑了一下道:“本来我该……在一切结束后就回来的,但师父另有事情交代给我做,去了别的地方大半年。我刚把所有的事情办完,就回越州来了。”
这次换成谢白城低头不语了。
谭玄却拉了拉他的手臂,小声道:“别生气了。”
他道:“我没生气。”然而这话连他自己也觉得站不住脚。
谭玄笑了一下,手往下滑,握住了他的手指,忽然轻声地、有些结巴磕绊地道:“不过,这一年多里,我一直……每天……天天都……”
“谭玄!你这当真没有多的被子吗?”他话说到一半,就被身后传来的、属于温容直的清亮嗓音打断了。
谭玄闭了一下眼睛,转过身,只见温容直不知何时也跑了出来,正扒拉着大门望着他俩。
“跟你说了没有!准备那么多被子干嘛?你自己去买不就完了?”谭玄没好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