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这场骤然而起的比试又骤然结束了。
乔大公子黑着一张脸,带着同门一群人一大团乌云似的卷走了。剩下的人中跟乔家关系密切的,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谭玄,转身也散了。更多的人就是纯瞧热闹的,这时都闹哄哄地议论着,有人叫好,有人主动跟谭玄打着招呼攀谈,谭玄一边拱拱手回应着众人,一边往谢白城和江眉州这边走来。
“你怎么也跑来了?”谭玄抬臂擦了一下额头的汗,问江眉舟。
眉舟挑了挑眉毛,笑吟吟道:“本来我都走了嘛,结果走在路上就见有人往这儿跑,嘴里还说什么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嘿,有这种热闹怎么能不瞧?我就跟在后头也跑来了,却没料到是你跟那个乔青望,倒是好一场热闹!幸好没错过!”
谭玄笑笑没有答话,江眉舟却忽地摩拳擦掌又续道:“瞧的我都觉得手痒了,咱们俩也该过几招!”
谭玄一听脸都白了一分,连连摇手苦笑:“大小姐,你可别拿我寻开心了,车轮战是不讲武德的。”
江眉舟眯眼嘿嘿一笑,把手放了下去:“我就是说着玩儿的!”
谢白城在一旁听他俩说的有来有回的,倒显得他像个透明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不悦,下意识地便咳嗽了一声,谭玄立时转头望向他,冲他挤挤眼睛,压低了声音道:“怎么样?你之前是不是担心我会输?”
谢白城瞪他一眼:“我才没有!”但说这句话的底气多少有些不足。江眉舟笑道:“我瞧完热闹了,就不打扰你们俩说话啦,回见!”
说完便转身,潇潇洒洒大步流星地走了。
谢白城扭头目送她走远,忽然发现周围还有不少没散去的人依然把目光投在他们身上,尤其……还在江眉舟和谭玄身上扫来扫去。
他的心里顿时起了一点微澜,这两人一个是背景深厚又力挫乔青望的惊才少年,一个是出身名门摘得桂冠的绝艳侠女,这些人瞧来瞧去是想瞧出些什么来,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
他就有点不高兴起来。
说是不高兴,其实他自己都还没有觉察到,只是脸却在自己觉察之前已经挂下来了,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忽然就有些寒冬凛冽的意味。
谭玄在一旁看的压根不明所以,只心里略微“咯噔”了一声,不知自己哪里又惹谢大少爷不高兴了。
但反思了一番也未得要领,于是他挠了挠后脑勺道:“咱们走吧,在这给人围着瞧也没什么意思。”
谢白城没吱声,只率先动了步子。谭玄立刻在他后边跟上。
他们俩走了,围观人群也就渐渐散了。一切又恢复如常的样子。见路上没什么人了,谢白城才低声道:“你干嘛那样戏耍他嘛!你看他走的时候,脸黑的跟锅底一样,肯定记恨你了!”
谭玄一脸无辜道:“我哪里戏耍他了?那可是我权衡再三之后选择的最安全的方式了。不过是坏了只靴子,总好过坏只脚吧!”
谢白城都无话可说了,只好瞪他一眼:“就算如此……还不如当他挂点彩呢,这样多没面子,脸可是丢大了!”
谭玄“咦”了一声道:“你怎么一个劲帮他说话啊?他丢了些脸面,你这么上心做什么?还不是因为他太歹毒,最后那一下子我要是真上了他的当,我就可不是丢脸,半条命都要丢了你怎么不说?”
“你!”谢白城气结,顿了一下恨恨道,“我是怕你跟他结下梁子,留下后患好不好?再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担心了?这不是现在赢的人是你吗?”
“哦,”谭玄促狭地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你担心了呀,那你也不问问我好不好,有没有受什么内伤啊吃什么暗亏啊?”
谢白城愣了一下,眼中浮现了一瞬担忧的神色,但转瞬又消散了,只哼了一声:“我瞧着你从头到尾都好得很呢!”
谭玄嘻嘻笑道:“知我者白城也!”他慢慢悠悠地把双手交叠在脑后,“你也别瞎操心了,什么丢面子结梁子的,又不是我去找他麻烦,是他自己来找我非要比试。比试切磋嘛,那总有分高下的,愿比就要服输,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还能耍赖不成?他乔青望现在在江湖里也算是个人物,要是输了就急眼,那才叫让人看笑话,没面子呢。”
他这么说也不是全无道理,乔青望今天走的时候脸色虽然难看得紧,但想来事后他明面上也是不会怎样的。是他自己提出要比试,也是他在落下风的时候以不光彩的方式做最后一搏,这一搏还没成功,那也只能说是他自己确实学艺不精,逊色一筹,总怨不得旁人。
但让人担心的哪里是明面上的事呢?乔青望背后是乔古道,乔家势头现在在江湖中可谓是如日中天,谭玄被乔青望记恨上……
唉,不过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法改变了。谢白城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想谭玄到底背后还有朝廷,还有他师父,也并不是好招惹的,再说了,乔青望也知道谭玄跟他交好,他们谢家虽不如乔家那般势大,但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便是乔古道见到了爹不也得客客气气的?
罢了。他摇了摇头,决意还是别想了。放下了这桩事,他便又想起了另一桩,不由扭头好奇道:“说起来,乔青望最后那一刀架势很真,气势惊人,你怎么就瞧出他那是佯招的?”
谭玄顿时得意一笑,晃了一下脑袋,拖长了声音道:“有道是——字如其人,其实武功招式比字还能反映一个人的本心。心胸狭隘之人决难使出大气磅礴的招式,光明磊落之人也不会擅长阴邪的路数。我跟乔青望过了百十来招,对他这人心性如何,已经基本有数啦!自然就能看穿他的作伪,提前做出预备啰?”
谢白城在心中暗暗翻了个白眼,睨着他道:“哟,没想到谭少侠还这样会看人呢?也不知少侠看在下看出了什么没有?”
谭玄眨眨眼睛看看他,蓦地弯起嘴唇笑了起来,倾身凑近了他一些,故作神秘道:“自然是瞧出来了一些,比如——你心里有我——很关心我的,是不是?”
谢白城听到一半,心里蓦地一突,但随着“关心”二字入耳,却一下子又给按捺回了原来的位置。
他不愿在脸上显出一丝一毫的痕迹,只板起脸孔道:“这也能算?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自然是相互关心的。”
谭玄没再回嘴,只一副嘚瑟的样子笑嘻嘻,让人看了就不由有点火大。
好在这时已经到了谢家住处,门外的灯都点上了,这时间显是有些晚了。管家正站在门外,一见他俩便匆匆迎上来:“少爷,您总算回来了。老爷吩咐您一回来就上他那去,要问三小姐的事呢!”
谢白城和谭玄交换了个眼神,这个时候他才忽地想起了华城的事儿。
还有这桩麻烦要解决呢。白城不由暗暗苦笑一下,谭玄则赶紧跟他告了辞,低声说了句“回头再找你”,便转身走了。
谢白城扭过头,看着大门叹了口气,也撩起衣袍跨进了门槛里。
武林大会虽然热闹,但转眼之间也到了落幕之时。
到了要结束的时候,谢白城才蓦地想起,谭玄当时跟他说了“回头再找你”,却一直都没来。
这家伙干什么呢?!虽然说他也是挺忙的,为了华城的事,家里颇有一番热闹。华城脸上手上的疹子看着吓人,但其实就跟唐荻说的一样,待到当天晚上就退了许多,只是还有红红的印子。唐荻如承诺的那般亲自登了门,赔了罪,又送了新的药膏来,华城日日勤擦拭,不但痕迹消除,肌肤似乎还更细腻了些。
当然陈江意也没闲着,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张罗的,竟然送来了两大盒的各种药膏,长扁方圆,琳琅满目摆了一桌子,弄得好像华城要开香脂铺子了似的。
待到家里这边尘埃落定,也到了该打点行囊返程回家的时候。
谢白城一边按父母吩咐收拾自己东西,一边心里也琢磨个不停:动身前总要跟谭玄见一面。之前也没说到后面的事,谭玄后面是个什么打算呢?他还会不会回越州?还是要回京城?倘若他不回越州了……他们今后该怎么联系?还能……还能见上面吗?
想到这里他心里就又酸又涩,还闷闷地堵着,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自己一个人在这瞎琢磨也不是个事,当面问问他不就清楚了?只是不知道这家伙天天神神秘秘在忙什么,各大掌门是忙着有些会晤,议些什么事的,难不成那也能有他的份?真要给他嘚瑟起来了!
最后,谢小公子下了决断,选在了大会结束的那天早上,要主动出击,去寻找失踪的京城少侠。
他知道谭玄住在哪里——是逍遥派专门划出来给他的一处宫观,他不曾主动去找谭玄,也是不想引人注目,惹来议论。但是现在情况特殊嘛!而且他也很勤奋地早起了,选在天刚蒙蒙亮,连起床捉虫的鸟儿都不多的清晨时刻,悄悄地摸过去,说上几句话,谴责一下他的言而无信,再悄悄地回来,谁能发现?
他出发了。
清晨的山峦间流淌着朦朦胧胧的白色雾气,像一条条蜿蜒的小河,缠绕着黄绿相间的枝叶,让它们成为若隐若现的剪影。谢白城穿着一身白色衣袍,走在晨雾中,更是毫不显眼,倘若离得远些,怕是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他的身影。
他静悄悄地呼吸着山间清晨湿润清冷的空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轻盈起来了,在雾气萦绕间几乎有腾云驾雾之感。
难怪逍遥派高手辈出啊,这确实是处钟灵毓秀的宝地嘛!
谢白城随心所欲地想着。谭玄说不定还在呼呼大睡呢!压根不会料到他会出现。他就要趴在窗户上,吓他一大跳!
想到这样的场景,他几乎要笑出声了。
宫观就在眼前了,他蹑手蹑脚,轻轻地溜了进去。
奶白色的晨雾依然在庭中和廊下流淌。谢白城转过前庭,跨过院门,刚踏上抄手游廊,他忽然听到了一点轻微的、说话的声音。
他蓦地停住脚步,屏息凝神。没错,确实是说话声。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
他忍不住又往前踏了一步,凝起目力,穿过那讨厌的朦胧雾气。
终于给他看清楚了,在前方的廊檐下,有两个高挑的人影相邻而立着。一个穿着黑衣,高挑挺拔,双臂环抱在胸前,一个穿着水红彩衣,娉婷窈窕,如一支挺立于水上的荷箭。
那是江眉舟。
他甚至看清楚了眉舟脸上生动灵逸的笑容。
他们在说什么呢?他们……怎么会这么一大早在这里说话呢?眉舟也知道他的住处?眉舟……是比他更早过来的吗?
他的心里忽然一下子都乱了,乱成了一地仓皇又凌乱的碎叶子。
他连一步都不敢再迈出去了。
第182章
谢白城一时心绪纷乱,下意识转身想走,但既然自己看到了那两人,那两人自然也已经看到了他,此刻再走,却像是他有什么古怪,纠结之间,脚便像被钉在了地上,反而动弹不得。
那两人的确也看到他了。谭玄抬起头,惊讶又疑惑地叫了一声:“白城?”
江眉舟也扭头看过来,声音笑吟吟的:“咦,谢白城?你怎么也来啦?”
他们俩站的挺近的,此刻一齐看着他,倒好像他们俩是一伙的,自己是个没眼力见的。
谢白城跟他们隔了大概十来步远,冲着他俩尴尬地笑了一下,敷衍地挥了一下手:“我正好散步到附近,就说来看一眼……既然江姑娘你有事,那我就走了。”
“别啊!”
“别!”那两人一起喊起来,谢白城扭头,只见谭玄盯着他,脸上露出些焦急神色,江眉舟却还是笑着,往他这边走了几步。
“你留着,我走了。”她语气轻快地说,“我是早上临出发前,忽然想起前两日师父叫人带了口信给我,有要转告谭玄的,我差点给忘了,赶紧来传个话,说完我就得赶紧下山了。”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谢白城近前,谢白城奇道:“你这么早就要下山了?”
“嗯。”江眉舟点点头,“我们路远,估摸着得跑两个月呢。路上不抓紧,大雪封了山回去就难了呢。”她说着又笑了笑,脸上露出些留恋的神色,“我还想再同华城一起玩呢。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见她说得真诚,她也确实不是作伪的人,谢白城便也笑了笑:“那你有空便来越州做客呗,让华城好好招待你。”
眉舟弯起了她明亮的眼睛,纤长的手指掩住口:“华城呀,说不定很快就要嫁人了呢!”
她嘻嘻笑着,轻巧地一转身,便绕过了白城,又冲他挥挥手:“你去吧,我走啦,咱们江湖再见!”
谢白城目送她潇洒地远去,心里还琢磨着她那句“华城说不定很快就要嫁人”的话,忽地听见背后谭玄叫他。
他转过头,谭玄站在抄手游廊的另一头,一只胳膊倚在柱子上,微笑地望着他。
“什么事来找我?”
谢白城望了他一眼,觉得他的神情如平常一样,亲昵的,友善的,俨然当他是自己人的。他之前的心绪便渐渐又平和了,想这家伙倒还不至于“重色轻友”,便移动脚步,向他走过去。
“真难得,这么大清早的就出来散步啊。”谭玄接着他刚才的话调侃。
谢白城垂着睫羽,神色沉稳:“这不是要回去了吗?不得抓紧时机再赏一赏逍遥派这‘秋水流烟’的美景?”
“哦。”谭玄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原来如此,嗯,这风景的确不错。”
这人还故意装傻。谢白城心中有些气恼,歪过头撩起眼皮瞪他。谭玄却只是冲他嘿嘿一笑,跟个大傻子似的。
……浪费时间又有什么必要,待会儿爹娘发现他大清早就跑出去,又少不得要说他。谢白城决定速战速决了,但他还没来及开口,谭玄背后的上房忽然有人推门出来,沉声喊了一句“庄主”。
谢白城和谭玄一起扭头去看,只见走出来的是个三十岁出头,高大孔武的汉子。
这“庄主”是个什么东西?!谢白城不禁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汉子手里拿着一封书信似的东西,本来是准备递给谭玄的,但此刻看到白城在场,顿时有些犹豫。
谭玄往他手里看了一眼,便飞快扭头拽住谢白城的衣袖,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有话跟你说呢。”
他说完便匆匆跟着那汉子进门去了,谢白城被一个人留下在这空寂的院子里。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庭院。院子中间种着两棵崎岖婀娜的梅树,间杂着几块小巧的山石,墙根有几株已经枯黄的书带草,很是清雅简单。
他的心里忽然就有点像这个院子一样,变得有点空落落的。
是啊,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江眉舟和华城一见如故,很是喜爱对方,但又能如何呢?眉舟依然要跨过万里长路回到她的师门去,华城要回到远在越州的家。他和华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弟,但终有一天,华城会披上嫁衣,嫁到别人家去。而他和谭玄……
谭玄从京城而来,背倚朝廷,年纪虽轻,各大门派掌门却全都对他恭敬有礼。他现在还是个什么“庄主”了。他的未来……他的未来似乎非常广阔,非常远大,九州大地,山阔水长,似乎都会是他的未来。而自己呢?
他的未来,倒也称得上清晰可见,就在越州,辅佐父亲,管理家业,待到父亲上了年纪,便全盘接过手来,成为寒铁剑派第四代掌门人。
他也会娶妻,生子,收徒,走着父亲曾走过的路。谭玄应该也会。会遇到让他倾心的女子,跟她建立家庭。
他们现在确实是好朋友,就算他们还会努力维系这份友谊,就算他问到了谭玄接下来的打算,而他接下来的打算跟他也依然还有交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父亲年轻时在江湖上游走闯荡,也是结交过不少好朋友的,但现在那些叔叔伯伯们呢?大都是天各一方,一两年能通一次音信都很不错了,见面把酒言欢,那是极难得的。
所以……所以,他忽然觉得自己巴巴地跑来,满心惦记着谭玄接下来的安排这件事,很没有意义。
他知道自己这是有些小儿女心态了。江湖豪客,萍水相逢,倾盖如故,便是知己。倏忽而别,那也是天涯海角,亦为莫逆,哪有为不能时时相伴而忧愁烦闷的呢?好男儿当志在四方……只想着在一起很开心,那不过是小孩子心性……
虽然他心里都明白,但还是空落落的提不起劲。
虽然谭玄叫他等着,有话要对他说,他却一点都不想在这个院子里多待了。
他有些犹豫的,慢慢挪动了步子,谭玄还是没有出来,于是他的步子就加快了些,待到跨出院门,他几乎是越走越快了,一阵风一样刮出了这座宫观,沿着来时的路往家里去。
他清早溜出来的时候,为不让人发现,是从后边一扇小门走的,平时用来运送柴火蔬菜之类,离父母住的地方比较远。现在他也打算还故技重施从这扇门溜回去。
然而距离那扇门还有三四十步、只隔着淡淡的晨雾能看到个朦胧轮廓的时候,他忽然发现,那扇门悄悄地开了一条缝。
嗯?这是怎么回事?
谢白城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若是下人运送东西,当然是光明正大的出入,这悄悄摸摸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跟他一样偷偷往外溜啊!这是何人?
他闪身躲在附近一棵大树后面,刚探出头,就见到一个人影,披着件淡蓝色的带兜帽披风,小心翼翼地带上门,溜了出来。
……这不是他的三姐谢华城吗?为了那点疹子,一直躲着不肯出门的,今天这是要干嘛?
谢白城睁大眼睛,看着华城的一举一动。
华城拉着兜帽,左右看看,认为没人发现自己,便纵起轻功,极为轻捷地往西边去了。
谢白城刚准备跟上去看个究竟,就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一个气喘吁吁地声音叫他:“白城!”
他蓦地回头,便看见谭玄正往他这跑过来。这呆子,喊什么喊啊!给华城发现了可怎么办?!
他急忙竖起手指,放在唇前,用力“嘘”了一声,叫他闭嘴。
谭玄赶到他身边,一脸不明所以,茫然地问:“什么?怎么了?”
谢白城侧过脸用余光一扫,华城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他来不及跟谭玄解释,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往前纵身。
“跟我来!”他压低了声音说。
谭玄反应还是很快的,立刻提起轻功跟上他,一路还不死心地问:“怎么啦?怎么啦?”直到华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们视野里,他才乖乖闭嘴。
谢白城不敢追得太近,华城本事也不差,近了肯定会被她发现,所以只敢远远在后面缀着,有时候等到看不见她身影,才匆匆追一段路。
不过她这样神秘到底是要干什么去?这路怎么越走越偏僻了?怎么周围都是嶙峋怪石、苍翠古木?她是要去跟什么人见面?什么人会跟她约在这么偏僻荒凉的地方?
一开始是出于好奇,想看看她干嘛,才跟在后头。可现在谢白城的心里更多了一份怕华城出什么事的担忧,更不得不跟着了。
好在这场追踪之旅没有持续太久。华城走到了一处小山谷里,四下看看,终于停住了脚步。
谢白城还是不敢靠太近,只绕着谷口,往上方走了走,找到两块堆叠在一起的岩石,恰好可以遮住两人的身形,便和谭玄一起躲在后面。
华城一开始站在一棵树下,有些焦急地来回踱步,左右张望。过了片刻站定下来,又低头扯过一根藤蔓缠绕在手指上,似乎有些紧张,又有些忐忑。
再过了一小会儿功夫,一个深蓝色的身影蓦地拨开杂乱的树丛出现了。
那人一登场,便叫了一声“华妹”,华城立刻扭过头,两人四目相接,都快步向对方奔去。
第183章
来的蓝衣人自然是陈江意。
只见这两人快步奔向彼此,待到了面前,便双双举手相携,一个抬头,一个俯首,一个深情款款地喊“华妹”,一个情意绵绵地叫“意哥”。
谢白城躲在大石后面,不禁大皱其眉,压低了声音嘟囔道:“什么东西?!”
谭玄在他后面,给他挡了个正好,压根什么也看不见,便努力伸长了脖子左右张望:“什么?什么情况?”
谢白城猛地往后面抻了一下胳膊肘,正打在谭玄肚腹上:“你小声点儿,别让他们发现了!”
谭玄捂着肚子,没敢吱声,只委委屈屈地把脖子缩了回去,藏在谢白城身后。
不过那携手的二人显然也没什么心思管周围的情况,眼中都只有彼此。
只是离得远,此刻那两人说话声音又不高,谢白城努力支棱起耳朵,也只能听个断断续续。
只听陈江意先道:“华妹,这一路回去……照顾……你……”
谢华城拉着他的手,注视着他的眼睛道:“……回去,可别忘……”
陈江意立刻有些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些许:“我绝不会的!你等着,我回去便……”
一阵风吹来,树叶簌簌作响,又把他没说完的话吹散了。
谢白城心里着急,直恨不得能把耳朵递到他们俩那边去。他努力地在不暴露自己的基础上,往前尽量地靠一靠,内力全凝在耳朵上,誓要听个清楚明白。
华城却俏脸微红,略略低下头去,手也松开了,只用手指绕着自己的一绺长发:“倒也、倒也不必这样着急……”
陈江意却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华城的手臂,低头不知说了什么,华城的脸更红了,抬起头望着他。
两人离得极近,好像还越来越近……
谢白城气急败坏道:“这干嘛呢!”
他本就身体前倾到了几乎站立不稳的地步,这时心里一急,下意识地再往前探了探,手掌按到了岩石上的青苔,登时一滑,整个人往前跌了出去!
他心下一慌,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感觉腰上猛地传来一股力量,他整个人也被这股力带了回去。
谢白城在慌乱中借着这股力量一扭身,头也随着转过去——
咦?他蓦然睁大了眼睛。谭玄的脸……怎么会这么大?!还、还有……嘴唇上这温暖柔软的触感是……
他站稳了,嘴唇上擦过的温软也瞬间就消失了。谭玄的脸跟他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但抱在他腰上的手却还没有松开。
不过此刻他的脑袋也完全没有余暇来处理谭玄的手究竟应该放在哪里才合适这件事了。
他叭叽叭叽地眨了眨眼睛,谭玄也眨了眨眼睛,两人一时你瞪着我,我瞪着你都没说话。
谢白城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俩之间的距离也太近了,近到他能在谭玄的漆黑的眼瞳中清楚地看到表情呆滞的自己,近到……比华城和陈江意可还要近了。
谭玄忽然侧过了头,匆忙抬起一只手揉了一下鼻子,神情不大自然地道:“你、你还说我,你自己才、才要小心些。”
谢白城还愣愣地望着他,并在这种时候于心中默默飘过一个念头:谭玄的睫毛其实还挺浓密的,也挺长的,一眨一眨的覆在眼上,有点好看。
见他没有反应,谭玄又把头转了回来,再次对上目光,谢白城才如梦初醒似的低低“啊”了一声,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一步一以拉开距离,但依然扶在他腰上的手却又蓦然用力,谭玄冲着他“嘘”了一声,用眼神往侧前方示意。
哦对,那儿还有两个私会的人呢!
谢白城扭了一下头,但谭玄的手还禁锢着他的行动,他看不到。于是他拍了一下谭玄的手,那只手立刻缩了回去。他这才又转过身,扒拉着岩石探头望。
华城和陈江意这会儿正挨得近近的,絮絮地说着什么,声音比方才更小,实在是听不清楚。
谢白城不甘心地又往前挤了挤,忽然就觉得腰上多了一双手,随即谭玄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别又跌出去。”声音低低的,几乎只有气声,温热的气息也一并喷吐在他耳廓上,有些湿润,又有些痒。
他整个人一愣,旋即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浑身上下的感官似乎在这一瞬间全都醒转了,甚至清醒得过分,他能隔着层层布料感觉到谭玄每一根骨节分明、修长的手指,他能感觉到谭玄几乎是把他笼在了怀里,他能感觉到谭玄的每一次呼吸,他甚至觉得自己能感觉到谭玄的体温和他的心跳。
……这是错觉吧,怎么可能?可是……谭玄的鼻息喷在他的耳根,他垂在脸侧的几根碎发被吹拂起来,扫过皮肤,带来一阵细细的痒。放在他腰上的手指似乎比方才多加了一点点力,是、是怕他像刚才一样摔出去,对吧?
明明这不算什么,就跟小时候捉迷藏,两个人恰好选了一个地方,于是极力挤在一起是一样的不是吗?可是……可是他的耳朵却像是有了独立的意识,自顾自地热了起来。
谭玄会不会发现?发现他的耳朵变红了?他咬住了下唇,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牙齿陷入唇瓣,他却蓦地想起了刚才……刚才拂过唇瓣的那一抹柔软。
他顾不上华城和陈江意了。
他没法去在意他们俩在说什么或做什么了,他甚至连周围的山,周围的树,周围的风都察觉不到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一个很短很短的瞬间,天地间仿佛只有他和他身后的那个人,只回响着他们俩的心跳。
他抬手扶在岩石上,岩石冷硬粗糙的质感把周围的一切又带回了他的感知里。
谭玄似乎离他稍稍远了一些,迎头吹来的冷风让他火热的脸颊略略降了温,也让头脑清醒了一些。
山谷中那两人的谈话好像结束了。
华城转身要走,陈江意跟在后面送她。
华城走的还是来时的路,谢白城吓了一跳,生怕被发现,连忙往后缩。好在谭玄反应也很快,拉着他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岩石的另一侧。
窸窣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了,他们俩紧贴在岩石上,听到陈江意说:“你路上要小心,照顾好自己。”
然后是谢华城的声音,一改平日的娇蛮任性,变得很温柔:“这还用你说么?你才是呢,别再贪图好玩跑去打什么猎,万一真遇上凶兽了呢!”
陈江意一阵傻笑:“什么凶兽打得过我?要真遇见头老虎才好呢,剥了皮给你做张褥子!”
华城娇嗔道:“我才不要呢!又不是山大王!”
两人说笑着,走到了山谷入口处,又依依不舍了一番,才作了别。华城转头把兜帽戴上,匆匆离去,陈江意伫立原地,直到看不见她了,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
等到他的脚步声也彻底消失,谢白城和谭玄才敢把憋住的一口气呼出来。
“他们这是……”谭玄面露讶异,指着那两人离开的方向。
谢白城耷拉着脸撇了撇嘴:“这还用问?看来我很快要多个姐夫了呗。”
谭玄笑了起来,又问:“那你打算告诉你爹娘吗?”
谢白城想了想,还是慢慢摇了摇头:“算了吧,陈江意瞧着还挺真心的,他人也还不错。华城既然喜欢他,总好过仅凭父母安排,嫁个不相识的人吧。”
谭玄道:“你也是够操心的,明明你才是最小的嘛。”
谢白城叹了口气,靠在岩石上,望了一眼横斜在上方的虬枝与枯叶:“怎么办呢,谁让我是未来的一家之主呢?”
谭玄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随即就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倒是谢白城蓦地转过头:“对了,你之前说有话要跟我说的,是什么?”
“你听见了啊?”谭玄道,“你听见了怎么还跑了?”
谢白城语塞了一下,之前心中涌起的一连串奇怪的念头自然不好说出来,于是他只好嘴硬:“你还说我?我突然听见你变成个什么庄主了,好像还有很要紧的事要忙,我哪里敢多留?万一听见什么不该我听见的,岂不给你添麻烦?”
谭玄脸登时一红,慌忙道:“瞧你说的,哪有那样的事……庄主,嗨,就是,为了行走江湖方便,总不好一直顶着朝廷的什么名头,你明白吧?”
谢白城“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天色,心想要是再不回去,怕是要被爹娘发现了,便一边从岩石上起身一边道:“好吧,你到底要说什么?咱们边走边说吧。”
谭玄跟着他一起踏上回去的路。枯草和凋落的枝叶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山中的雾气已然散去,天际渐渐被染上淡然而清新的蓝色——看来又会是一个好天气。
谭玄要告诉他的,是个让他非常震惊的消息。
这些天各门各派的掌门们频繁议事,是在预备要联合武林正道各方势力,北上征讨魔教离火教!
十二年前,正道与魔教曾有一战,只是那时离火教势力如日中天,双方硬战七天七夜,最后皆损失不轻,离火教龟缩回老巢绛伽山上,正道各派也回来休养生息。
一纪倏忽而过,正道力量日渐昌盛,而有关离火教内部纷争不息、大有四分五裂之势的传闻层出不穷。所以正道这边以大侠乔古道为首,倡议再次集合正道力量,一举铲除离火教势力,还边疆以清平,扬正道之威名。
谭玄说,其实朝廷早就想解决离火教,只是碍于离火教背后与倞罗人多有勾结,不想引起边境纷争,所以采取了暗中算计之法。这次正道要集合征讨离火教,也有朝廷的推波助澜,因此,他作为朝廷伸向武林的一支手臂,自然是要去一趟绛伽山,完成自己的任务的。
他要对谢白城说的,就是问他,要不要和他一起,前往位于西北边陲的离火教,绛伽山。
第184章
谭玄有些局促地解释说,正道各派还要召集人手,调配准备,而他们如果现在出发,路上的时间就会很从容,一路上还可以见识见识山川风光、风土人情。
谭玄又说,他在外奔波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可以照应他。而且于他而言,这是公干,有经费可用,所以路上盘缠也不必担心。
见他一直睁大了眼睛没有说话,谭玄最后忐忑地问:“你……你去么?当然你们家肯定也是要去的,你跟着家里当然可能更好……”
“这还用问?!”谢白城蓦地叫起来,打断了他的话,他兴奋地握紧了拳头,“我当然跟你去啊!这也太有趣了!呃……不对,我是说,这、这才是咱们应该做的!嗨,学了一身武艺,不就是为了行走江湖吗?天天躲在父辈羽翼之下怎么像话?”
这不是心想事成是什么?他一直都梦想能仗剑走天涯,有一段自己的江湖故事,但家里一直管束太严,明明像他这么大的时候,爹已经行走江湖了,但对他却总把他当小孩儿似的。
现在放在他面前的这个机会也太诱人了,更何况他本来还打算问谭玄接下来的安排,想到要分别还惹出来一段伤感,却没成想谭玄的安排里却有他的一份,这怎么可能拒绝呢?
谭玄望着他微微笑起来,目光很柔和,像是在看小孩子。
谢白城顿时有些不甘心,有一种好像被人看透了心思的感觉。便赶紧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谭玄沉吟了一下:“其实倒不急,今天动身也行,过两天再走也行。”
谢白城赶紧道:“那我们今天就出发好了!”
谭玄犹豫道:“那你家里那边……”
谢白城道:“这个你自然放心,我这就回去跟我爹说。”
说干就干,他们二人约好了见面时间,便分头行动。
谭玄看着谢白城飞奔而去的背影,心里实在有些忐忑:他当真能顺利说服父母吗?虽然在他看来,谢白城这个年纪当然可以出门历练历练,谁的本事是天天关在家里就能练出来的呢?但谁让谢小少爷是谢家的掌上明珠呢?自然被看得如珠似宝。
其实从他的角度看来,人家爹娘的这份慎重和严格倒也并没有错,毕竟……明珠灼灼,光华璀璨,实在太容易引来……
他没敢想下去。这样的念头想下去总会令他心虚。
他回到住处,收拾好了行李,再次面见了逍遥掌门,表示了感谢,又告辞出来。
好不容易待到了约定的时刻,他提着简单的行囊走出宫观,不多时,便见到谢白城背着包袱,披着绚烂温暖的秋阳,一路粲然而笑的,向他奔来。
他的心像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阳光下谢白城的眉眼是那样的明亮又和煦,生气勃勃,光彩莹然。他快乐地停在他面前,微微地喘息着问他:“走吧?赶紧走嘛!”
谭玄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山下走。
虽然对他怎么这么顺利就说服了父母的很持怀疑态度,但谢白城坚称他是费了好一番口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加上锦城和华城都为他说话。不说华城,二姐锦城在父母那里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加上父亲对于谭玄的信任,所以他顺利获得了允许。
他们就这么上了路。
下了山走不多远,便是借水道乘船而行。
谭玄在一旁观瞧,总觉得谢白城心虚得很。先是不断地催着他赶路,路上还不时警惕周围的动静,这似乎不能简单地用他行走江湖的愿望过于迫切,或是初次独自出门有些紧张来解释。直到他们赶了两天的路,上了船,谢白城才真正显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谭玄心下生疑,反复盘问之下,谢小公子终于痛快承认,他压根就没去跟爹娘说。他不想费那个口舌,更怕被阻拦,干脆就悄悄留下一封信,然后找了个借口,从家里溜之大吉。
谭玄听了很是生气,跟谢白城吵了一架。他说谢白城这样做实在陷他于不义,他怎么跟他爹娘交代。谢白城则坚持称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再怎样也是他家内部的事,跟谭玄没关系。谭玄说你这样我以后大概一辈子也别想登你家门了,咱们回去,你去好好说清楚。谢白城则跺脚道,难道我做不了自己的主?我干嘛要听你的?你口口声声你会照应我,才出来两天就要把我送回去,这就是你的照应?我才不要你管,我自己想去哪就去哪!
两人越吵越厉害,最后吵成了一团乱。谢白城委屈地说要自己回去,再不理他了,谭玄也在气头上就说你回去最好,你个大少爷这么随心所欲我照应不起。还是船老大出来说和,说这位小少爷你就算要回家去,也得等到个集镇再下船,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您下了船路也认不得怎么行呢?
于是两人谁都不理谁。谢白城心里气的要死,他本来心里有多期待和谭玄一起仗剑江湖的,现在心里就有多憋屈怄气。这人又不是他什么长辈,不过比他大一岁多两岁都不到,凭什么总一副要对他管头管脚的样子?他是他的谁啊?!谭玄心里则觉得自己八成是要死了,他现在可能已经上了寒铁剑派的追杀名单了,说不定他这个庄主才刚刚当上,就要英年早逝了。
就这么过了一夜,船越行越远,水声潺潺,两岸青山在揺橹声中渐渐向后流逝而去,他们的心也渐渐安静了下来。船经过了一座镇子,船老大还上岸去采买了东西,但他们俩谁都没有再提上岸的事。
吃了早饭之后,谢白城老老实实地对谭玄道了歉。他说他不是故意想骗他,只是他真的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他又说本来担心爹会派人来追他回去,不过既然一直没有发生这样的事,说明爹大概看了信后也接受了。
本来嘛,没有哪一只雄鹰是在温暖的窠巢里就能学会翱翔长空的。爹要是真的为了他好,该放手让他出去历练一番,何况他也不是独自一人,是有谭玄相互照应嘛。
谭玄也默默地接受了,用主动给他剥了个橘子表示和解。上追杀名单就杀追杀名单吧,其实他本来……本来就迟早会上的吧,之后的事,等剑到眼前再说吧。
于是他们的闯荡江湖之旅,这个时候才算真正开始了。
他们这一路上当然也想施展施展本领,做些行侠仗义之事。不过目下朝政还算清明,老天也比较有眼,这两年风调雨顺,所过之处,百姓大都安居乐业,大奸大恶之徒不大容易遇见。他们所能做的,顶多也就是教训一下扰民的地痞,给盲人老大娘打打井水,替被地主富户欺负了的贫苦人出口恶气,讨个公道。相较之下,倒还是游山玩水更多一些。
谢白城临出门时,也把自己攒的些体己带上了,加上谭玄似乎从不缺钱,他们路上并不拮据。不过谭玄还是说,总得俭省一些,路上总归难说,以免后面有要用钱的时候为难。谢白城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但这个俭省显然不会俭省在谢小公子的点心费上,而是专俭省在了住宿上。
谭玄说他们一人一间屋子的话,也太浪费了,而且两个人住一起,还可以说说话,也不寂寞。谢白城又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他们都只住一间房,同塌而眠,胼手砥足,谈天说地,很是热闹。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真是好得要成一个人了,彼此熟稔,哪怕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这样平静又快乐的生活,在他们抵达巴州路秀岳县的那个傍晚被打破了。
秀岳县地处巴州路北部,秀岳险峻,风光奇丽,也算是天下名山之一,往来游人客商向来是不少的。
巴州风情,与中原和江南都大有不同。山地多,湿气重,当地人嗜辛辣,菜中多加茱萸、胡椒,谢白城习惯于江南菜肴的清淡口感,看到当地截然不同的饮食,虽然很是好奇,但尝了几个菜后,就辣得嘴唇通红,眼眶里泪光晶莹,不得不大口大口喝当地用竹叶萃取的凉茶。这竹叶茶的口感却是极好,带着一股天然的清香和淡淡的甜味,很是爽口。
谭玄看他如此,不禁好笑,只好特意叫了厨子来,吩咐做两三个不辣的菜来。好在虽只是个县城,但南来北往客人很多,厨师也都练就一身过硬本事,得了吩咐,勺子飞动,不多时也端上了鹌子羹、鸳鸯炸肚、鱼假蛤蜊几个时兴菜来。
正是晚上上灯时分,酒楼里生意也很兴隆,满座皆客,小二来回招呼,酒菜流水一般送上各张桌子。谭玄和谢白城坐在二楼临窗的雅座,有一扇屏风把喧嚣隔开。从窗户往外望,可以看到街上灯火点点,远处秀岳巍峨,很有一副国泰民安的感觉。
偏就在这样惬意放松的时刻,酒楼的楼梯“噔噔噔”一阵响,旋即一个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那两个贼人在哪里?”
谭玄和谢白城顿时对望一眼,还真给他们碰上事儿了?
有屏风挡着,他们不能直接看到外面堂上发生了什么,便先只凝神听着。
外面大堂立刻起了一阵喧哗,有不少人站了起来,碰着桌椅板凳一阵响。还有人发出惊呼:“什么事?怎么回事?”
“消息不是说,看见贼人进了这家酒楼吗?”之前那个女声又喝道,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怒意,“快快滚出来受死!”
说话间,她似乎已经一个个雅座找了起来。一时间,客人惊呼声,不满的呵斥声,女子推开家具声,响成一片。
看来这里面故事不小啊!谭玄和谢白城还没来及起身看个分明,脚步声却已经奔着他们来了,只听屏风发出“嘎吱”一声被人推歪了,旋即传来一声清脆的断喝:“好啊!两个淫贼在这儿呢!”
第185章
谭玄和谢白城都呆住了。
在他们的人生历程中,被人叫做“淫贼”那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这过于新奇的经验,让谢小公子几乎都没能理解过来“淫贼”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等他好不容易想明白,并且理解到这个词是被人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一把青泠泠的剑已经指向他们俩了。
真是岂有此理!怎么会有这样不讲理的人?上来就骂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拿剑指人,也太可恶了!
然而还没等谢白城开口反击,谭玄先说话了,他端坐不动,脸上浮出一丝冷笑,对着来人道:“姑娘你嘴一张便血口喷人,喊打喊杀的,倒也不怕闪了舌头。”
青色长剑的主人是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穿一身丁香色的紧窄衣服,五官娇俏,但此刻听了谭玄的话,正气得横眉立目,好像马上就要上来拼命。
“大胆淫贼!竟敢这般猖狂!姑奶奶我今日就要替天行道,替那些被你们残害的姑娘讨回公道!”年轻女子说着,叱喝一声,挺剑便刺。
这次不待谭玄出手,谢白城已然举起浮雪,连着剑鞘一起,“铛”的一声,挡住女子那一击,同时喝道:“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讲道理?你说的那些,与我们有什么干系?”
女子还要还击,这时一个穿着浅绿衣裳的少女从后面飞快赶来,一把拽住女子拿剑的手:“师姐!不可冒失,我们还是先把话问清楚吧!”
持剑女子斜睨着他们,目光喷火,冷哼一声:“还问什么?一黑一白两个青年男子,今日下午刚刚进了秀岳县,不就是黑白郎君吗?”
什么黑白郎君?谭玄和谢白城二人更加一头雾水,敢情这女孩子是凭着他俩穿的衣服就断罪的?谢白城看了看谭玄的黑衣,谭玄看了看谢白城的白袍,倘若他们今天穿了别的颜色的衣服,就不会有这场无妄之灾了?
“师姐……”绿衣少女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紫衣女子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道,“他们俩年纪看起来都不大,而黑白郎君虽是青年男子,但应该都有二十来岁的。”
紫衣女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嘴硬道:“这也不好说的,年纪又不写在脸上。”
绿衣少女还想说些什么,这时楼梯却又一声响,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轻汉子,蓦地跃上了二楼来。
“怎么回事,人到底找到了没有?”这个年轻汉子边说话边向他们这边疾步而来。他看起来也就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两道斜飞的浓眉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一份超越年龄的成熟和威严。声音低沉,龙行虎步,双目精光如电,一看便是内力不俗的好手。
谭玄的眼睛不易觉察地微微眯了一下,这群人还挺卧虎藏龙啊,如果他没有听错,应该还有人埋伏在楼下,形成包围之势,看来还真誓要把他们拿住。
他的手慢慢摸向了放在一旁的朔夜,别又来个愣头青,不分青红皂白先动手。
不过他的担心有些多余了。年轻汉子冷峻的目光在他俩脸上打量了打量,却蓦地低头对紫衣女子道:“丁姑娘,我觉得你是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