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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归远 红蕖 17929 字 5个月前

紫衣丁姑娘不服气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年轻汉子伸出手指冲着他俩比划了一下,最后指着谢白城道:“哪有长这么漂亮的采花贼啊!”

紫衣丁姑娘气得大喊:“燕雷平你说的这是什么鬼话?!我告诉你是男的就不可信,跟脸有什么关系!”

绿衣少女立刻按住她师姐的肩膀,口中连连道:“师姐你先等一等,先等一等嘛!”

叫燕雷平的汉子却越过两个女孩的头顶,对他们俩一抱拳道:“在下漠北燕家堡燕雷平,敢问两位朋友尊姓大名?”

总算来个脑子清楚,懂江湖规矩的。谭玄心下松了一口气,也抱拳还礼,随即比向谢白城道:“这位是越州寒铁剑派的少当家,谢白城谢公子,我么,”他微微笑了一下,“我是我们家公子的跟班,姓谭名玄。”

谢白城顿时望了他一眼,但没说话。

燕雷平又冲他们行了一礼,客客气气地道:“原来是寒铁剑派的谢公子,久仰。谭兄弟,不好意思,刚才多有得罪了。”

谭玄道:“好说。只不知这两位是……”

他目光看向那边两个女孩,燕雷平“哦”了一声,指向紫衣女子道:“这是丁露丁姑娘,”他又转向绿衣少女,眼神却微妙地避开不敢直接看过去,“这位是,呃,纪芷薇纪姑娘……她们都是烟云派的弟子。”

烟云派就在江南第一大湖烟云湖畔,最大的特点就是全派上下皆是女子,从不收男徒。烟云派平时很少涉足江湖事务,门人也很少在外行走,今日能遇见,倒称得上难得了。

穿绿衣的纪芷薇对着他们微笑了一下,点了点头,以示招呼。紫衣服的丁露却还是绷着一张脸,显然还没放松对他俩的警惕。

谭玄只做没看见,对着燕雷平道:“燕兄,不知这位丁姑娘所说的,‘淫贼’,‘黑白郎君’是怎么回事?”

燕雷平“呃”了一声,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见刚才被丁露闹了一场的众顾客都提心吊胆地看着他们这边,不由尴尬地笑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道:“嗨,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位如不嫌弃,不如移步,咱们换个地方再细说。”

谭玄和谢白城又交换了一下眼神,虽然纪芷薇和燕雷平都没有怀疑他们,但毕竟跟他们刚刚相识,他们又人多势众,跟他们走,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但谢白城对谭玄微微笑了一下,他不觉得和谭玄在一起需要惧怕什么。谭玄于是也对他微微笑了笑,“他家公子”都不担心,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于是他便把朔夜提到手中,豪气地应了一声“好”,便和谢白城一起跟在了燕雷平他们一行人后面。

燕雷平却还真是个实在人。

他下了楼还给酒楼掌柜赔了个罪,楼下还守着两个女孩子,年纪比纪芷薇还要小,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虽努力想做出镇定自若的大人样子,但见到他们走下楼来,还是不禁面露又好奇又紧张的神色,在他们俩脸上打量来打量去,又去试探地看两位师姐。纪芷薇笑盈盈地走过去低声告诉她们没事了,是搞错了。

她举止温雅,言行有度,看起来可比冒冒失失的丁露更有当师姐的风范。

燕雷平领着他们重新换了一家茶楼,要了间包房,又叫了茶水点心,才坐下慢慢说话。

原来这段时间以来,在巴州路中部和北部一带地方,发生了一连串的采花案。被侵害的大都是未出阁的妙龄少女,也有一些是年轻媳妇。据受害者说,采花贼是两个人,一个喜穿黑衣,一个喜穿白衣,都会武艺,闯入人家里,如入无人之境,敢反抗的少说也被打个头破血流。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据说此二人自称“黑白郎君”,还曾放过狠话说根本不怕报官,报官也抓不住他们。有些村镇因为害怕被黑白郎君找上,甚至还自发组织了乡勇,夜间四处巡视,但即使如此,依然有新的案子发生,更要命的是,人们发现,现在更进一步,有女子被他们掳走,就此销声匿迹,下落不明。

丁露她们师姐妹四人,是奉师命前往寿州,送信给一位师叔祖,一路上不断听闻到有女子受到侵害,自然义愤填膺,想要为民除害。而燕雷平是奉父命外出历练,长长见识,偏恰好遇上这师姐妹四人,都想擒住这“黑白郎君”,为当地人消除心头大患。

他们一路追查,多方打探,怎奈这两人着实狡猾,神出鬼没,一直没能有确实的收获。恰好前两日他们追查到秀岳山附近,又在今日得到消息,有人发现疑似“黑白郎君”的两个年轻男子进了秀岳县。丁露一听立刻便拍马出发,直奔秀岳县城而来,然而没想到阴差阳错,遇到的却是谭玄谢白城二人。

而燕雷平也说了,之所以他认定他们二人并非“黑白郎君”,一是年纪不符,二是他们相貌出众,气质磊落,实在不似奸恶之人,三是黑白郎君据说一个是用双剑的,一个是用一把铁扇,他们俩一人用单剑,一人用长刀,显然也对不上描述。

丁露此时也冷静了下来,听燕雷平一番话,脸上发红,对谢白城和谭玄赔了罪,说自己是太想抓住黑白郎君了,才一时脑袋发热,不分青红皂白。

谭玄和谢白城也没有再责怪于她,倒是他们所说的这一系列案子,以及这一对采花贼,让他们很是在意。

虽说巴中素来民风剽悍,但这两个人的路子是不是也太野了点?这样肆无忌惮侵害无辜女子,甚至还掳掠妇女,这还把王法放在眼里吗?

无论如何,眼下这件事得先解决了,先把这两个贼子——甚至还侵害到他们俩名声了,给缉拿到案,解决当地百姓的心头大患才是。

第186章

一番话谈下来,谭玄和谢白城表示愿意加入到对这件案子的追查中来。

燕雷平等人都很高兴,他们都是初出江湖的年轻人,都谈不上有什么闯荡江湖的经验,追查这件案子,也是凭着一腔热血和朴素的正义感,觉得自己身为习武之人,既有一身本事,便该拿来做些与民有益的事情。现在有伙伴愿意加入,还是出身江南武林名门的高手,那自然是觉得如虎添翼,声势又壮大了几分,离成功似乎也更近一大步了。

他们这一行人并不住在秀岳县,而是宿在距离秀岳县大概二十多里外的岭台镇。岭台镇下面的罗洼村是最新发生少女掳掠案的地方,他们一路紧追而来,一番调查,却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线索。

谭玄问明了他们的住处,和他们约定了明日一早前去会和。那五个人都很受鼓舞的样子,告辞作别。

待他么走后,谢白城转头看向谭玄,很是纳闷:“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走?能早些去查看岂不是好?”

谭玄小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道:“出门在外,还是要有些提防之心的好不好?咱们跟他们素昧平生的,比起在夜里跟他们一起走,当然还是等到白天去比较稳妥。而且据他们所说,罗洼村少女掳掠案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也不差这一晚。”

谢白城无声地撇了撇嘴:“……我还当你是相信他们的。”

谭玄点了点头:“我是相信他们啊。不过相信是一回事,提防是另一回事。骤然相识,保持一些距离,慢慢了解彼此,有时候对双方都好。”

谢白城“哦”了一声,故意拿眼睛睨他:“那我是不是也该对你保持一点提防比较好?”

“我们俩是骤然相识吗?”谭玄瞪他一眼。

谢白城却蓦地一笑:“差点忘了,你是我的跟班来着。”

这是他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此刻当然不能不认。谭玄只顿了一下,便笑嘻嘻道:“可不是么?能当谢公子您的跟班,是我的荣幸。”说着便凑过去,弯腰伸臂,抓住谢白城的胳膊,做搀扶状。

谢白城瞪他一眼,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率先往茶楼外走:“你干嘛不告诉他们你的真实身份?怕麻烦?”

谭玄跟在他后面,点点头:“也没必要提,就让我假装是你的跟班挺好的,要不然说不定还要被问,你们二位怎么认识的?要上哪里去?谭少侠你师承哪门哪派?”他故意学的拿腔作调的,谢白城被他逗笑起来,用胳膊肘打了他一下:“别自作多情了,谁会没事找事专门盘问你啊!”

两人说笑着走到街上。这条街是秀岳县最热闹的一条街,两边一家挨着一家都是商铺。此刻天色已黑,但一家家铺子里都还明烛高悬,街上往来之人也不少。

谢白城默默看了一会儿路边经过的男女老少,微侧过脸小声问:“他们说的这一系列案子,谭玄,你怎么看?”

谭玄沉吟了片刻才道:“我们是从东边进的巴州路,听他们说的,这一连串案子似乎是从西边开始的,所以我们一路上也没听到什么风声。一个用双剑,一个用铁扇,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还号称什么‘黑白郎君’,我刚才一直在想,但好像确实没印象中原武林有这样两个人。”

“所以他们可能来自南疆或者……并非大兴人?”谢白城小心翼翼地问。大兴南疆,有不少少数民族生活于此,风土人情,自也和汉人不同。南疆再往南往西,那就出了大兴的地界,到了别的国家。比如往南是波诃,往西是陀磨,俱和大兴往来紧密,在西南地区,见到波诃人或陀磨人并不稀罕。

谭玄摇了摇头:“这当然无法断言,还要进一步了解具体情况。我倒是觉得,他们从一开始的单纯采花,到后来开始把人掳掠走,这其中定有什么文章。把人掠走是要干什么呢?”

谢白城犹豫了一下道:“……好、好继续……欺辱她们?”

谭玄却若有所思地慢慢道:“继续欺辱也好,别的什么目的也罢,他们掳走的是人,不是东西。人活着是要吃喝拉撒的,而他们肯定不会允许被掳走的女孩子自由活动,那么就要有人照顾她们,采买柴米。他们把人藏在哪里,能一点风声马脚都不露?”

谢白城一怔,这还真是他之前未曾想到的,确实,按照燕雷平他们所说,失踪的女孩子至少有七八个了,这七八个大活人要藏起来,还要一直有人照顾她们,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那会不会……这些女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他顿时打了个寒颤。谭玄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心中所想,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想她们应该都还活着,他们侵害女子,伤过人,但却没取过性命,那也没有理由费事的把人掳走后,再来杀人。这未免多此一举了。”

谭玄的话让谢白城心下稍安。他也放低了声音:“还是要赶紧找到她们才是。”

谭玄望着眼前垂落的夜色,和为夜色镶上金边的灯火,还有来来往往、面带悠闲笑容的行人,慢慢地、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县城里住了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他们去和燕雷平、丁露等人会了面。

燕雷平他们已经去过罗洼村女儿被掳走的人家查看过了,但还是没有什么发现。那户人家家境还算殷实,事发当晚女孩的父兄都拼命阻拦过,但都被打伤,现在老父亲还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据说当时那所谓的黑白郎君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和以往受害者所说一致。女孩的哥哥说打伤他的是那个白郎君,当时虽很昏暗,他却还是瞥见那白郎君长着一双桃花眼,看起来相貌应该颇为俊秀,不过给人一种轻薄恶毒之感。那二人打伤了他们父子后,掳掠了妹妹便走。他们行动迅速,似乎提前了解过周围的地形,村人听到动静,拿着扁担柴刀追出来,他们却已经带着妹妹杳无踪迹了。

这一系列的案子大约是三个多月前开始发生的。被凌辱的女子有未出阁的姑娘,也有年轻媳妇。但被掳走的清一色都是未出阁的少女,到目前为止至少有七人,而且经过燕雷平他们的调查,这些女孩子在当地都是以美貌著称,至少也是方圆十里出挑的美人。

丁露愤愤道:“他们定是将这些女孩子掳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谢白城蓦地想起以前紫石镇开福帮那桩案子,也是拐了美貌少女,藏在水坞里,逼迫她们接客赚钱。难道黑白郎君干的也是这桩营生?也和什么下九流的帮派勾结起来了?又或者直接带到异地,卖到秦楼楚馆里,那也是无本的买卖。

他把这设想说了出来,丁露当即一拍桌子道:“肯定就是这样!这两个杀材,真是该死!”她那两个年纪小些的师妹在一旁听了,都显露出害怕的神色。

谭玄却道:“紫石镇那件案子,因为是开福帮自己经营,且打通了地方官员,才行得通。而青楼生意,户籍上其实还是有管理的,而且从律法上来说,管理是颇为严苛的,哪怕是发卖奴婢,也要拿出身契文书,才好交割。若是来路不明,一般的青楼也不敢收。官府定期是要查验文书的,拿不出来自然要被问罪。更何况这些姑娘都是十六七岁了,不是不懂事的孩童,收下来在接客时说出去,那就是无尽的麻烦了。”

丁露不服气道:“你怎么知道这里的当官的没被收买?要我说,别看那些当官的满口仁义道德,其实满心里想的都是怎么升官发财,有多少还真关心百姓死活的?”

谭玄对她笑了一笑:“丁姑娘说的在理。人心也不写在脸上,这条线还是值得去查一查的。”

丁露没想到谭玄居然会这样虚怀若谷地应她的话,先是一怔,旋即耳根微微泛起些红晕,转过脸,佯装镇定地举拳掩嘴,假咳了一声。她的师妹纪芷薇在一旁微微笑了起来,双手按在丁露肩上,对着谭玄柔声细气地说道:“谭公子懂的可真多,想必心里已经有了法子,不如说出来,我们都但凭吩咐的。”

谭玄既已决定当真要解决这桩案子,便是要拿出真本事的。和燕雷平等人全凭一腔热血查案不同,他是可以调动官府力量的。但他当初没有说出自己真实身份,此刻也就不想显示出自己和官府的联系,便故意分工,安排燕雷平和烟云派师姐妹五人去乡间走访,看看有没有人见到过可疑的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名声狼藉的地方帮派,尤其是和皮肉生意有关联的。顺便也提醒各乡各镇的百姓务必加强戒备。而他自己和谢白城去跑官府那边,了解官方都掌握了些什么情况,顺便也好做进一步的安排。

当然对那五个人他没这么说,只说他和谢白城是初来乍到,可以从全新的角度来审视看待,或许能有什么新的发现。

那五人一开始并不疑有他,还觉得他的安排很有道理,都勤勉去做了。

但过了几天,尤其他和白城从秀岳县城里把卷宗都带回来了之后,燕雷平终于起了疑。

第187章

“谭兄弟,你压根就不是谢公子的什么跟班吧?”

谭玄站在书案前,手里抓着那本伪做了封面、但不慎露出了秀岳县县丞官印、因而身份已经暴露无遗的案件卷宗,望着书案对面环抱着双臂,一身磊落之气的燕雷平,面现一丝尴尬的僵硬。

燕雷平见他如此,抬手摸了摸下颌上刚刚露头的一点胡茬,做深思状道:“既然如此,连谢公子究竟是不是寒铁剑派的少当家也是要存疑了的。”

谭玄连忙道:“燕兄,实在是对不住,出门在外,难免有些不方便的时候。不过白城他确实是真的,我、我……严格来说我确实不是他的跟班,但把我当成他的跟班也没什么关系……”

燕雷平浓眉微锁,面沉似水地审视着他。谭玄心下有些发虚,这下好了,人家一片赤诚待他们,他们倒搞得像居心叵测了。

他正搜肠刮肚想着还能有什么话来挽回一下形象,却听燕雷平蓦地“噗嗤”笑了起来。谭玄抬起头,只见燕雷平眉眼舒展,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冲他挤了挤眼:其实我们早就觉得你们俩很可疑了,暗地里还合计过呢,只是一直没找到什么证据,现在么,”他抬起下巴朝谭玄手中的卷宗指了指,“‘人赃并获’了不是?”

谭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按了按额角:“你们是为什么觉得我们可疑的?”

燕雷平“嗨”了一声,把手一挥:“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跟班,但哪有事事都是跟班拿主意,少爷乖乖听话的?”

谭玄怔了一下,旋即苦笑起来,冲燕雷平拱了拱手:“燕兄,还请你多担待了,我也不是故意要骗你们……名姓什么的都是真的,只不过……我是自衡都而来。”

燕雷平脸上顿时浮现出了然的神色:“京城啊……难怪会不方便说,京城毕竟是卧虎藏龙之地嘛。更何况你还能轻易搞到这种东西,”他又指了一下卷宗,弯起唇角笑了一下,“你这样有本事的跟班,换我也乐意要一个呢。”

几日相处下来,谭玄已然感觉到燕雷平为人很是宽厚和正,心胸朗阔。他出身的漠北燕家堡,在武林中也是颇具声名,自他祖父义金刚燕忠齐开宗立派以来,都以刚正不阿、行侠仗义而闻名大江南北。眼下燕雷平虽洞察了他的秘密,却丝毫没有怨言,也不显出什么生分,还如之前一样待他如兄弟,他不禁心生一份感激——之所以隐瞒真实身份,觉得解释起来麻烦只是次要,主要还是怕燕雷平他们作为江湖中人,对他和朝廷有瓜葛会有芥蒂。

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了。

谭玄不禁笑了笑:“燕兄既这样说,那以后若到了衡都,便去城外屿湖之畔寻小弟便是。小弟必是要尽地主之谊,任燕兄差遣。”

燕雷平哈哈大笑起来,伸长手臂,越过书案拍了拍谭玄的肩膀:“你既这么说,我便记下了!现在来说说吧,你们从官府那都打探了些什么来了?”

这话说起来却就有点伤感了,官府那边其实也没有多少有价值的线索。只不过因为案件频发,也引起了上一级成昌府的注意,知府特意派拨了一批经验丰富的巡捕来彻查此案。这批人快速地整合了几个地方发生的不同案子,试图从中寻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但目前还是不太成功,并不比燕雷平他们多知道多少。

这类案子有一个难处,那就是不是所有受害者都愿意报官。有些女孩,以及她们的家人,为着名节着想,倘若外人没有发现,便宁可打掉牙往肚里咽,不敢声张,这就导致所能收集到的信息不够完备。

不过谭玄说,按现在掌握的情况,最初的发案地是同谷县下的长松镇,地处秀岳山西南边约三百多里,随即一路北上,近两个月前开始出现第一桩少女掳掠案,随即案发地点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原本把有案子发生的地方标注起来,会发现几乎呈一条北上的直线,而少女掳掠案发生后,几个地点连起来,却差不多成了大半个圆形。

谭玄把官府捕快们画下的地图展示给燕雷平看,燕雷平俯身审视着,沉吟了片刻道:“这会意味着什么呢?”

谭玄手指向地图上的长松镇:“首先,从行动轨迹看来,这二人很可能是从西边或南边而来,一开始他们或许是打算一路北上,虽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在何处,但很显然,在中途他们的行动发生了变化。他们既掠走了人,又不可能带在身边,那总要有个安置的地方。”

燕雷平浓眉一轩,立刻道:“你的意思是,他们很可能把掳掠走的少女……藏匿在这当中的某个地方。”他张开手掌一比划,沿着那大半个圆形,画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范围。

虽只有拳头大小,但放到实地,却是差不多方圆二百多里的范围,里面还有大半属于连绵起伏的秀岳山,要想在短时间里找到几个人,真不啻是大海捞针。就算有足够的人手撒下去,真能找到些眉目的时候,他们说不定早已逃之夭夭了。

“很有这个可能。”谭玄背着手道,“虽不知他们目的为何,但也能大概推测一二。”

“难道真的……”燕雷平皱起眉,谭玄却了然般地摇了摇头:“官府也查了青楼,目前没什么异常。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全部查到,总有些小门小户的不显眼。只是小门小户也不太可能有胆子做这样肆无忌惮的勾当。”

燕雷平叹了口气道:“我们这几日查了查当地一些不入流的小帮派,看起来顶多也就是地痞无赖的程度,倒不像能勾结到黑白郎君那样的人——这两人应该还是有些本事的,也狂妄的很。”

“对,”谭玄微笑着点点头,“这两人凭什么这么狂妄?还敢放话说报官也不怕,报官也抓不了他们。”

燕雷平迟疑了片刻,问:“凭什么?凭他们相信自己功夫过硬?”

“燕兄,你对自己的功夫有没有自信?”谭玄忽然问。

燕雷平脸上露出一抹疑惑,想了想,还是现出傲岸之色,挺胸道:“自然还是有些信心的,也是勤学苦练了快二十年了。”

谭玄又道:“那你有没有信心即使自己为非作歹,飞扬跋扈,也没人能奈你何呢?”

燕雷平立马摇头:“那倒不至于。且不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人总归是强中更有强中手的,哪就没人能奈何了。”

谭玄笑道:“这就是了,双拳还难敌四手呢,我看这二人如此狂傲,怕不单单是仗着自己有过硬的功夫。”

“……是有过硬的背景?”燕雷平也并不愚钝,立刻反应了过来谭玄的意思。

谭玄点点头:“他们似乎觉得即便官府,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那他们得是什么来头?”燕雷平紧锁双眉,忽然眼睛一亮,看向谭玄道,“莫不是……跟你一样来自京城?”

谭玄顿时笑起来,摆了摆手:“那不至于。我自衡都而来,衡都那些事,我还是比较清楚的,从没听说有这样两个人。”

燕雷平想了想,也挠了挠头道:“也是,要是京城人氏,干嘛要跑几千里路上巴州路这偏远之地来。”

谭玄蓦地把桌上卷宗合了起来,声音略提高了一些:“燕兄,他们的来路,我目前有些猜测,但也没有什么凭据。不过这也不是最要紧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他们的踪迹,找到被他们掳走的女孩的下落,时间拖久了,只怕他们会察觉出不对,悄悄逃走,再找他们可就更难了。”

燕雷平也赞同地点点头,直起腰杆,环抱双臂道:“确实如此。那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谭玄迟疑了一下道:“小弟我……倒有个粗浅的法子,但行与不行,我自己也没什么把握。”

燕雷平顿时急切道:“先说出来听听,咱们一起琢磨琢磨呗。”

谭玄深吸了一口气,左手在桌面上来回摩挲了几下,有些犹豫地开了口:“……我想的是,既敌在暗,我在明,找敌人困难,那不如不要追在他们屁股后头,试试看能不能把他们钓出来。”

“钓出来?”燕雷平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你的意思是……设个陷阱让他们自投罗网?”

“不仅仅是自投罗网。”谭玄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抬眼看向燕雷平道,“他们的目标既是美貌少女,我们便给他们美貌少女,最好能借他们把人掳走的机会,追查到那些失踪少女的下落,给他们一锅端了。”

燕雷平疑惑地瞪大了眼睛:“给他们美貌少女……给他们什么美貌少女?”

谭玄道:“烟云派丁姑娘和纪姑娘相貌都很出众,又武艺高强,足以自保。倘若以她们为饵……”

燕雷平霎时间脸色大变,连忙摇手道:“这如何使得!她们……她们虽是习武之人,但终归是女孩子,那两个可是、可是作恶多端的淫贼!怎能止两位姑娘于如此险地?倘若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谭玄苦笑了一下道:“若有别法可想,我当然也不愿两位姑娘涉险。不过燕兄放心,我的想法当然首先要保证两位姑娘的安全。咱们可以做一整套的伪装,你我扮做普通家丁长随,倘若黑白郎君当真上钩,不伤害两位姑娘的话,就姑且顺水推舟,如果对两位姑娘有一丝一毫的不利,咱们便就地擒住那二人。”

燕雷平还是摇头:“既如此为何不干脆就直接擒住那二人?擒住之后再逼问他们便是。要是被他们带走,那也太危险了。”

谭玄叹了口气道:“我也想过倘若能成功引他们上钩便直接擒住。可又不知他们是否还有帮手,或者背后有什么人。倘若他们没能及时返回,或者没能有什么联络,会不会在另一头有什么变故。所以最理想的状况,是让他们把人掳走,我们暗中跟随,也是一路保护。”

燕雷平想了一会儿,还是不赞同:“不行不行,你这个主意虽然不错,但两位姑娘……姑娘家总归名节重要,跟这种宵小牵扯,她们哪里能乐意……太、太委屈她们了。”

“委屈谁啊?”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女声,“哪个在讲什么‘姑娘家名节重要’,姑娘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们男子议论来议论去了?”

第188章

说话的正是丁露。

她和纪芷薇、谢白城一起从门外走了进来,随即兴致勃勃地看着谭玄和燕雷平道:“你们背着我们,悄悄地商量什么呢?”

其实今日燕雷平和丁露她们是商量好的,找准机会由丁露和纪芷薇绊住谢白城,他来找谭玄问个究竟。然而没想到他们俩之后干脆讨论起了案子,时间久了,谢白城既对丁露和纪芷薇总跟他没话找话感到疑惑,丁露和纪芷薇也担心他们这边别出了什么岔子,三人一路走过来,正好在外面听见了燕雷平说女子重名节的话。

燕雷平摸着脑筋巴子,看了谭玄一眼,“咝”地吸了一口凉气没有说话,谭玄则低头看着桌面,好像突然发现了桌子上的花纹很值得研究。

“说啊!你们俩刚才不聊得挺热闹吗?这会儿怎么变哑巴了?”丁露是个火爆性子,已经不耐烦地提高了嗓门,“不是说什么‘和宵小牵连’,谁啊,谁和什么宵小牵连了?”

眼看保持沉默下去是不可能的,燕雷平飞快地瞥了丁露和纪芷薇一眼,然后用大拇指往谭玄那边一指:“让他说吧,不过我得先声明,我是不赞同的。”

那三个人的目光顿时都聚集到了谭玄身上,谭玄没有办法,只好先态度良好地笑了笑,然后硬着头皮,把他刚才的计划又说了一遍。

别看他跟燕雷平说的时候一副振振有词、势在必得的样子,真当了丁露和纪芷薇的面,他也难免觉得有些心虚:倘若她们不乐意,甚至生气,他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哪有姑娘会愿意跟黑白郎君那样的无耻之徒有关联呢?

然而没想到,听他说完,丁露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握着拳,一脸兴奋之色道:“这办法好!这可比到处跟在后头追,还追不着好多了!”她说着又转头看向纪芷薇,一把挽起纪芷薇的手笑起来,“咱们联手,肯定手到擒来!”

燕雷平在一旁看着纪芷薇,稍微向前伸了一下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纪芷薇却似乎并没察觉到,她眨着一双小鹿般的眼睛,看了看丁露,想了想,又看了看丁露。

丁露给她看得心里疑惑,不由道:“怎么?你不愿意?嗨,芷薇,你放心,师姐会保护你的!”她大喇喇地拍拍纪芷薇的肩膀,又凑近了,苦口婆心似的,“咱们是习武之人,可不是一般闺阁女子。师父不是也教导我们,习武一是为强身,二是为行侠仗义,惩奸除恶吗?咱们如果不能尽快把那两个淫贼抓住,弄不好又要有无辜女子受害了,如何能忍?”

纪芷薇对她笑道:“师姐,你误会了,我没有不愿意,只是……”

她抿起嘴唇,微微沉吟了一下,忽然转头看向谭玄:“谭少侠,能借一步说话吗?”

谭玄面露讶色,点了点头:“当然。”

纪芷薇便舍下丁露,向他走去,二人往旁边走了几步,离其他人远了些,纪芷薇凑近了谭玄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

燕雷平眼巴巴地望着他们,但纪芷薇既说了是“借一步说话”,那便是不想让其他人听到的意思,如果此时故意凝起耳力去偷听,那实在不够磊落,所以他强自忍住了。

好在他们也就说了片刻,谭玄扭过头看了看丁露,丁露刚刚就给自己师妹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此刻这般发展,她更是摸不着头脑。她性子急,一摸不着头脑就更急,于是她“哎”了一声,跺了一下脚,大声道:“你们到底搞什么啊!有什么话就说呗!”

纪芷薇终于抬头看向了她,语气中满含歉疚:“师姐,你可千万不要生气,你要相信,我是全心全意希望早些擒住坏人的。”

丁露道:“你说就是了,唉,我就怕你这不干不脆的劲儿,急死人了!你再吞吞吐吐的,我才要生气呢!”

纪芷薇这才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道:“我刚才是想着,那些被掳走的女孩儿,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岁,师姐……师姐已经十九了,只怕不在黑白郎君选人的范畴里……”

丁露怔了一下,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涨成了绯红,瞪了纪芷薇一眼:“你、你什么意思?我老姑娘了?那也不要紧,你不是十七吗?能盯上你也行,正好我还能专心保护你。”

纪芷薇忙道:“师姐,我叫你不要生气嘛!你才不是老姑娘,你是我最好的师姐!”她声音甜美,语调婉转,像个乖巧的小妹妹,丁露给她弄得晕头转向,哪里能猜得到,其实刚才纪芷薇找谭玄私下商议,重点压根不在她的年纪上,而是说她性如烈火,只怕到时怒气上头,不管不顾便打将起来,会坏了计划。

谭玄想想初见时丁露那寒光闪闪的剑尖,对纪芷薇的担忧深以为然。

于是他赶紧出来再补一句:“丁姑娘,你说的虽然不错,但倘若黑白郎君只盯上纪姑娘,只掳走纪姑娘的话,那纪姑娘独自一人,就太危险了。最好还是两个人一并被带走,可以相互有个照应。”

丁露愣了愣,心里总隐隐觉得哪里还有些不对,但一时又想不透彻,还觉得谭玄的话听起来也很有道理。

“那……该如何是好呢?”她皱起眉头,“让雪灵或者小曼上?可她们俩年纪太小了,我可不放心……”

雪灵和小曼是她们另两个师妹,一个十五,一个十四,让她们去做饵,确实不合适。

谭玄也有些为难,他当初设想的时候就是觉得有丁露和纪芷薇可用,才有了整个计划,但纪芷薇提出的担心也确实很有道理……让纪芷薇单独一人是不可能的,且不说有没有风险,燕雷平便是万万不会答应的——他可不会漏看燕雷平平日里和纪芷薇说话时的神情。又想看又躲躲闪闪,又想同她说话又结结巴巴,亏得他那样高大一个漠北汉子,在纪芷薇面前好像一只笨手笨脚的大狗。

燕雷平此刻也确实看着纪芷薇,脸色实在不大好看,他有些瓮声瓮气地问:“纪姑娘,你当真要去?”

纪芷薇轻轻“嗯”了一声,温声细气地道:“只要有成功的可能性,便值得一试。那些被掳走的女孩子多可怜啊,一定日夜盼望能有人救她们回家的。而且,”她冲着燕雷平甜甜一笑,“还有你们在嘛,我不担心的。”

燕雷平脸上一红,干咳了一声,转向了谭玄:“那谁来顶替丁姑娘呢?一个人定然是不行的。”

谭玄语塞,他看看燕雷平,又看看纪芷薇,再看看眼巴巴的丁露……此时此刻除了丁露还能有谁呢?哪怕她是个急性子,跟她千叮咛万嘱咐就是了……

“其实还有一点,”燕雷平突然又道,一脸严肃,“我们一直在追踪黑白郎君,所以也存在他们在暗中见过我们的可能性。倘若真的见过我们,那无论是丁姑娘还是纪姑娘都不大行得通。”

……这话说的还真有道理。谭玄脸色顿时一暗,看来理想中的状况还是没那么容易搬到现实中来。

“所以,”燕雷平语气一转,略微提高了些声音,“我也有个法子,不知行不行得通。”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转到了他身上来,还是丁露最先开口:“要讲便讲啊,哎呀,怎么连你这么一个男子汉讲话也要如此吞吞吐吐啊!”

谭玄也微笑道:“燕兄请讲。”

燕雷平深吸一口气,看着谭玄道:“我看,不如请谢公子乔装改扮,妆做女子。他负责出去抛头露面,撒下饵去,内里呢,可以和纪姑娘相互照应,也更稳妥。”

他一语毕,屋子里顿时安静极了。

他看着谭玄,谭玄看着他。丁露惊讶地瞪大眼睛,纪芷薇转着眼珠,一会儿瞧瞧他们,一会儿看看谢白城。

而谢白城,一直在旁边安心旁听,听得津津有味、却突然听到自己大名被点的谢白城,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所有人,良久才后知后觉地说了一句:“啊?”

纪芷薇抬起纤纤素手掩住口,轻笑了一声,小声道:“这主意倒是不错。”

谭玄和燕雷平还在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过了片刻,谭玄才咬着后槽牙挤出干巴巴的声音来:“这……这问我也不顶事,得问谢公子的意思了。”

八道目光“唰”地都投向了还没找到方向的谢白城。谢白城沐浴在大家的注视下,晕头晕脑了一阵才好不容易抓住了重点,指着自己的鼻尖道:“我?我扮做女孩子?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啦!”纪芷薇第一个抢答,她眼睛亮晶晶,嘴角笑嘻嘻,“你长得这样好,扮成女孩子一点问题都不会有,保准很好看的。”

丁露“啧”了一下嘴,环抱双臂打量着他:“哎,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燕雷平则微微一笑道:“有谢公子在的话,那就让人放心多了。谢公子家学渊源,身手不凡,真有什么变故,想来那两个小贼也不会是谢公子的对手。”

谢白城把依然有些迷惑的目光投向谭玄,犹犹豫豫道:“……我行吗?”

谭玄看了他一会儿,蓦地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开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谢白城歪着头想了想:“我倒没什么好介意的。要是这样能顺利解决这个案子,那我出些力也是应该的。不过……我真的能扮成女孩子吗?”他不太确定地低头看了看。

纪芷薇却抢着道:“能的能的,肯定能!化妆打扮就交给我们好啦!”她说着抓起丁露的手,两只眼睛却盯着谢白城噌噌放光。

丁露看她一眼,转头看向谢白城,也点点头:“你要是乐意,那就放心吧!我们准保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事情就这样,奇怪但愉快地决定了。

第189章

既然决定了,那行动就迅速展开了。

为了完成把谢白城扮做女孩子的任务,丁露师姐妹四人都忙了起来,买来了合身的衣裙,凑出了穿戴的头面,改好了能穿的鞋子,纪芷薇更是拿出了浑身的本事,替他细细妆扮,连眉毛都不顾他的抵抗给他精心修了,再用黛笔画了娟秀的柳眉。

谢白城一时心如死灰。他本觉得扮一下女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为了捉住坏人嘛。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当个女孩子那么不容易。梳头不容易,穿衣不容易,描眉画黛、涂脂抹粉更不容易。纪芷薇给他涂了浓浓的口脂,他顿觉嘴唇上重重的,连话都不晓得该怎么讲了。还有那些繁繁复复的衣裙——因着他们是要扮做普通女子,也不可能做江湖打扮,必须穿上描花绣朵的长裙子,走路还得讲究在裙摆底下轻移莲步,差点没把他给绊死。

不过经过丁露和纪芷薇的紧急训练,他总算是稍微学得像了点样子,反正依照他的总结就是半步半步在地上蹭就得了。

终于丁露和纪芷薇觉得她们竣工了,可以让谢白城出去接受最后的审查了。

接到通知等在外面的两个始作俑者,加上年纪小的两个女孩子,一开始心里还有些忐忑,听到屋里一阵叮叮咣咣、叽哩哇啦、甚至还有一声压低的悲戚惨叫和一段含糊不清只能听到“婀娜”“娇羞”“低头”“温柔点”等词语的、宛若念咒般的絮语,他们的心里顿时更忐忑了——这办法真的靠谱吗?会不会是他们太想当然了一点?

谭玄双臂环抱,暗暗地看向燕雷平,燕雷平双手叉腰,如渊渟岳峙般只露给他看一张刚硬冷酷的侧脸。

然后房门终于打开了。

率先走出来的是丁露,她昂首挺胸,面带微笑,已经是一副大功告成、胜利在握的姿态了。她出门后便往侧边一闪身,跟在后头出来的是纪芷薇。纪芷薇半侧着身子,手还在身后拉扯着,口中小声的催促:“哎呀,出来吧,没事的啦!”

终于第三个人走出来了。

众人先看到的是一条海棠红描金花的褶裙在门槛上方一漾,旋即映入眼帘的是玉色的上袄,镶着姜黄的压边,上面绣着精细的朱色花鸟纹,乌发如云,梳成了盘龙髻,左边戴了两朵珠花,右边插了一支金色的步摇,垂下的坠子是个蝴蝶的样子,随着步子一闪一闪着翅膀,底下的流苏更是晃晃悠悠、仿佛垂到水面的柳枝稍儿,漾起的一点亮影,正映在细白如雪的肌肤上——

只是那张细白如雪的脸一直深深的低垂着,恨不得埋进胸口里去似的。

纪芷薇拉了拉衣袖,俯身过去低声道:“把头抬起来呀!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嘛!”

海棠红裙子的玉美人终于自暴自弃地把头抬起来了。

一时间屋子里安静极了。

只见皎白如瓷的肌肤上,两道秀眉斜斜延展,美目娟长,睫羽掩映,微微躲闪着众人的注视,就有了一种含羞带怯、如垂丝海棠般柔婉的风情。那涂了鲜艳口脂的嘴唇,稍稍张开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但随即又抿了起来,好就似一朵开在素雪上的娇艳红梅。

过了一小会儿,才听到岑雪灵“咝”地吸了一口凉气,低低地道:“这也太好看了吧!简直像美人画儿活过来了似的!”

燕雷平跟着笑了一声,对着纪芷薇道:“纪姑娘,你手可真巧啊!”

纪芷薇浅浅一笑:“哪里呀,当然首先是人长得好才行的。”

但当事人却一直没说话,只拿眼睛直直盯着谭玄。

“你什么意思啊?行不行?你说句话呗!”玉美人一开口,却是一把清洌洌的少年嗓音,听起来就意见很大的样子。

谭玄还是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却又抬起手捂着嘴,把脸给转开了。

“‘嗯’是什么意思啊?”谢白城气得跺了一下脚,顿时头上的步摇发出一阵细碎叮当,这陌生的声音又让他一下子僵住了。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还兀自晃悠的蝴蝶坠子,又转头看向谭玄:他做了这样大的牺牲,这么的不容易,这个人怎么还就“嗯”一声啊!有没有把别人的努力放在眼里啊?

谭玄只好又把头转回来了,他鼓起勇气再把目光投过去,却正对上瞪得溜圆的那双盈盈美目。

……谢白城就看着他又把脸转回去了。

“……‘嗯’的意思就是很好,没有问题。”谭玄说。

这家伙的反应太不自然了,怎么突然这么扭扭捏捏起来了?照这个样子,让他来扮这个姑娘才合适呢。

“好看吗?”谢白城还是没什么信心,他现在只觉得满脸涂的不像脂粉,而是像被糊了一脸泥巴似的,浑身都不自在。

“好看的。”谭玄好像终于恢复了一点正常,还认真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不如说,有点过于好看了……可能会太惹眼了点。”

他俩这一来一回的,实在突出了一个旁若无人,待谢白城回过神来,就发现其余五人都在盯着他们看,纪芷薇还在一旁歪着头瞧着他,笑得眉眼弯弯的。

他顿时脸上一热,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的对话好像有点……诡异,连忙又把头一低,脑子飞快地转起来,想要赶紧转移话题。

“那、那你们那边准备的怎样了?”

要做这样的一个局,当然要做得缜密,不能让人轻易看出瑕疵来。所以这一边女孩子们在帮白城做乔装改扮,那一边谭玄和燕雷平忙着安排别的事:首先是找了州府里派下来的捕头扮做富商,再去临镇赁下了一套宅院。他和燕雷平扮成替主人家办事的长随,对外宣称主人家早年背井离乡出去讨生活,十分不易,现在年过半百,想要回来寻亲,同时还要做一场法事。

秀岳山是佛教胜地,山上山下大小寺庙不下百座,所以找这么一个由头很合情理,丝毫不会引人怀疑。

在谢白城他们为了乔装改扮而努力的时候,他们也非常高效地把这些琐事都基本处理妥当了。

所以谭玄点了点头,道:“放心,我们差不多都准备好了。”

本来就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东风终于刮过来了,计划便立刻展开了。

纪芷薇和谢白城扮做富商的一对女儿,跟随父亲来到秀岳山下的宋关镇住下。谭玄和燕雷平扮做的长随,岑雪灵和黄小曼扮做的丫鬟,还有几个捕快扮做的管家、仆佣,找着机会便宣扬老爷只有两个女儿,才貌双全,好比仙子下凡,老爷爱若珍宝。只是大小姐两年前生了一场大病后身体便一直孱弱,此番前来,也是听说秀岳山上烧香许愿极是灵验,想着来求菩萨保佑大小姐早日康复。而“二小姐”呢,更是姐妹情深,刚安顿下来第二天便带着丫鬟从人去山下小庙里烧香了。

纵然这宋关镇因就在秀岳山脚下,南来北往的香客极多,但这位富商家的二小姐出门,还是让见多识广的宋关镇人感到了意外。

这位二小姐身量较一般女子明显要高出一头,穿着的衣裙颜色虽然素净,质料做工却尽显华奢,配上她高挑的身材,婀娜的仪态,确实让人一见便生发出大美人的想象。

至于为什么是想象,乃是因为这位二小姐戴了顶帷帽,淡白色的薄纱把她的面容隔得朦朦胧胧,但这朦胧却越发叫人想看出个分明,甚至透过面纱看到的一点雪白的肤色、娟长的眉眼、嫣然的红唇都让人心中升起无穷的期待。跟在她旁边的几个丫鬟从人更是众星捧月一般,把她拱卫于当中,让她能和周围的人隔开些距离。

这哪里还是什么富商小姐,简直是豪门贵女般的气派。

有好事者便一路跟着,凑着热闹,想要一睹芳容,看看究竟是何等绝色。而机会还真给他们等到了,二小姐烧完香走出寺院时,在台阶上一回头,恰好一阵风吹过来,吹起了她的面纱,她的面容只露出来了那么一瞬——却足以让那些好事者回去街上吹水:啧啧,那个刚搬来的张老爷家的二小姐,真真是沉鱼落雁!国色天香!你们不知道,啊哟,那面纱一被吹起来,那张脸孔,不得了,我活到四十多岁了没见过那样的颜色!

“二小姐”卖足了气力,天天都要找点由头到街上转一圈,除了烧香拜佛,买两包点心啦、买一盒胭脂啦,都很乐意亲自前去挑选,于是很快关于“她”的艳名就传扬开去了。而大小姐呢?大小姐虽然说是身子弱,但有送菜送肉到张富商家里的人,却偶然能瞥见几眼大小姐,出去后便可以证实,张家双姝皆美貌过人的传言的确属实。大小姐身量没有妹妹那么高挑,虽比不上妹妹那样美到慑人,却自有一股温婉柔媚的风情,真真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了。

就这么过了有七八天,谢白城天天清早被提溜起来描眉画黛,还得袅袅娜娜地上街走上一遭,实在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度日如年。他甚至想抗议这个法子究竟行不行,不行是不是再早做别的打算。但谭玄说这些日子也没有听到有新的案子发生,所以还值得再耐心等一等。他也只好继续坚持。

到了第九天夜里,他们的坚持,终于换来了收获。

第190章

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光临”的黑白郎君,确保“两位小姐”的安全,谢白城和纪芷薇住在了一间屋里——当中用隔扇隔开,而且纪芷薇两个年纪小的师妹充做丫鬟,陪在她身边。谭玄和燕雷平充做家丁,轮流在屋外值守。

对于这样的安排,燕雷平一开始当然是颇不情愿的,无论谢白城扮起女装有多么漂亮,多么像女孩子,他终究是男子。但丁露和纪芷薇他们却都觉得江湖儿女,没必要受这种礼教束缚,要是做什么都先想这想那的,还谈什么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呢?当事人都毫无意见,燕雷平又哪有置喙的余地,只好天天在屋子外头听他们在屋里聊天聊得有说有笑,热闹无比。

那一天晚上,也是轮到他值守在“香闺”之外。已是亥时过半,天黑得像泼开的浓墨,四下里万籁俱寂,乡人毕竟休息得早,宋关镇上,过了戊时人们就差不多收拾睡觉了,醒着的就只有一些知知不休的秋虫,加上他们这些别有意图的人,连身后的屋子里不知何时都没了说话声,大概也是困了、打瞌睡了——为了应对可能会到来的黑白郎君,谢白城和纪芷薇这些天着实辛苦,几乎昼夜颠倒,夜里不太敢睡,白天找时间补眠。只是时间久了,人自然也会觉得倦乏。

燕雷平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树梢上的半轮明月,夜风缓缓吹动,推着旁边的云一点一点地飘过来,月亮渐渐被吞吃了,天地间也顿时暗了一层。

就在此时,他灵敏的耳力蓦地捕捉到后院院墙那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似乎是瓦片“嗑啦”响了一声,他立刻转头,但要想看清发生了什么,他就得跃到房顶上,可跃上房顶又容易暴露自己,一犹豫间,他忽然瞥见院门外倏地闪进来一个黑影,他正要戒备,那黑影已然又近了几尺——是谭玄,谭玄冲着他一点头,然后做了个拎起衣领捂住口鼻的动作,燕雷平心领神会,看来他们的工夫没白花,正主真的登场了,而且可能忌惮富商家有家丁护院,用了下三滥的法子,放了迷烟。

他也捂住口鼻,同时提起一股真气抵住咽喉,眨眼的工夫,两个黑影已然蹿上了房顶,随即轻飘飘地落下。

燕雷平定睛一看,果然一个穿白衣,一个着黑袍,两人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当先对上他的是穿白衣那个,手中握着两柄蛇形短剑,进退灵活,闪刺如电。他按照之前的计划,只做武功粗浅的样子,一边大喝几声一边笨拙地应对,不几下便卖个破绽,被白郎君一脚踹在大腿上,往后趔趄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

谭玄那边也是只做不敌,倒在院中,黑白郎君丝毫不恋战,转身便一脚踹开屋门。

谢白城和纪芷薇早就听到动静了,都在暗中做好了预备。黑白郎君破门而入时,纪芷薇只和两个师妹瑟缩在墙角做畏惧恐慌状,谢白城在隔扇的另一边屏住呼吸悄然观察,却见黑白郎君目光锁定在纪芷薇身上后,箭步上前,一把推开两个小姑娘,一个抓住纪芷薇的肩膀,一个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猛地往纪芷薇口鼻上一捂。

谢白城心中一跳,竟然用迷药?!眼看纪芷薇似乎在没提防之下中了招,身子软软瘫下,他顿时陷入了犹豫,还照原计划进行吗?纪芷薇会不会有危险?但在他犹豫之间,那个白郎君已经起身往隔扇这边来了。

当下他一时难做决断,只能先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把床上的枕头胡乱砸过去,白郎君嘿嘿一笑,随手挡开,出手如电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拿着帕子向他脸就过来了。谢白城急忙运起内力,封住自己口鼻,好在他们对自己的迷药药效似乎很有自信,在谢白城假做无力瘫软后,白郎君便丢开了手,却对黑郎君笑了一声道:“今天这两个妞,还真是绝色。尤其这一个,”他蓦地捏住了谢白城的下颌,“好漂亮的一张脸,真是让人爱得不行。”

黑郎君的声音要低沉些,他语气有些急促地吩咐道:“别说废话了,先赶紧带人走!”

白郎君恋恋不舍地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他的脸颊,终于还是按照吩咐,把他猛地抱起,和黑郎君一起闪身破窗而出。

他们似乎早就来踩过点,对宅院里的构造颇为熟悉,轻车熟路地找到一棵歪脖子大榆树,一人抱着一个先蹿上树去,再从枝丫上跃至墙外。

谢白城闭着双眼,只听白郎君在跃上树时小声嘀咕了一句“好沉啊”,心里不禁一凛,生怕他会起疑,但他们大概也是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并未多在意,在跃出墙后,墙下停着一辆双驾马车正在等着。黑白郎君轻飘无声地落在地上,把他和纪芷薇迅速塞进车里,随即谢白城便听到一声轻喝,马蹄声和车轱辘转动声同时响起,他被扔在车厢里的座位上,好在这座位都铺了毛皮,很是柔软。他还是在装着被迷晕没有意识,耳朵却竖起努力捕捉着每一丝动静。

有人向他靠了过来,随即他整个人被翻过来,正面朝上,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来回上下摩挲着,随即白郎君的那轻佻的语气响起:“这样的美人,却只能用眼睛看看,也太无趣了。”

黑郎君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无趣归无趣,不能动的东西可就是不能动。你别犯老毛病。”

白郎君懒懒道:“我自然知道不能动……不过凭什么?人是咱们弟兄辛辛苦苦物色的,辛辛苦苦弄到手的,一点好处都拿不得?”谢白城感到他的手指在他脖子上游移着,带来一阵阵恶心黏腻的触感。虽然很讨厌,但他转念又觉得,由他来承受总比让纪芷薇来要好,此刻也只好继续忍耐。

“她们是要拿来换咱们弟兄前途的。等咱俩飞黄腾达了,什么样的女人弄不到?”

白郎君冷笑了一声道:“这样的女人是你想弄到就能弄到的?可遇而不可求也!”

黑郎君道:“你赶紧出来吧!别在里面想七想八的,女人嘛,吹了灯都一样,别犯你那酸病了!”

白郎君道:“你这么不放心我做什么?我还能……”谢白城感到他蓦地凑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心想他要是敢亲上来那真的得当场动手了,但白郎君只是靠到离他极近的地方就停下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鼻息喷吐在他脸上,“我还能在车里把她们怎么样吗?”

他说着笑了起来,笑声里有一种毒蛇咝咝吐信般的阴冷。

谢白城听到车厢的门帘忽然一动,一阵风从外面卷进来,有人进来了。

白郎君直起了身子,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出来。瞧你这小气样儿。”

车厢的地板吱嘎一阵响,有人出去,有人进来了。

谢白城凝起耳力细听,只听见新来的这个人气息不稳,心跳虚浮,应该是全然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既如此,他便大着胆子,略略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车厢上方挂着一盏气死风灯,随着马车的前进而不断摇晃着,投下的光影也都晃碎了,成了一片迷离。新来的那个人似乎是个老妪,身材矮胖,头发花白,佝偻着腰,正在纪芷薇身上摸索着。

谢白城心下又是一紧,果然,不一会儿功夫,那个老妪从纪芷薇衣摆下方摸出了一把匕首,随手丢在一边。

然后,就是要转到他这里来了。

谢白城急忙把眼睛闭紧。搜身他们预料到的,也并没有指望能一直顺利地带着防身武器直到他们的藏身之地。但搜身,搜身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困难……不管外表上再怎么乔装打扮,尽量惟妙惟肖地贴近女孩子,身体……身体毕竟没办法。

他只能暗暗选择吸气挺胸,再……暗中尽量夹紧两边手臂,希望能蒙混过关。

还好,老妪的手只是在他身上从肩膀到两肋再到腰和腿依次拍了下去,也找到了他绑在腿上的一柄短剑。老妪拿着匕首和短剑转身出去了,对着外面两个人“啊啊”了几声,她似乎是个哑巴。

“小姑娘可不适合用这么危险的东西啊。”白郎君蛇一样冰冷黏腻的声音响起。

“放着吧,照常处理。”黑郎君则淡淡吩咐。

老妪又转身进来,弯腰从座椅下拖出了什么东西,然后谢白城就从眯着的眼睛缝里看见她把一块布塞进纪芷薇嘴里,再用布条绑起来。对她的双手也是如此,反剪到身后,也是用布条绑起。谢白城自己当然也没逃过这样的对待,只是这个哑巴老妪应该真的只是个普通人,绑得不算很用力。谢白城在她松手后,暗中试了试,确定自己只要想挣开就能随时挣开,心中稍稍安定了些。

老妪在马车的角落坐下来,一双浑浊的眸子盯着他们。

谢白城还躺在座椅上,感受着马车下崎岖不平的道路带来的颠簸。

他们这是在往哪里去呢?真的能顺利抵达他们的藏身之处吗?

谭玄他们有没有顺利地跟上来?应该……不用担心吧?

听黑白郎君的对话,他们似乎是在为什么大人物搜罗美女,搜罗来的美女将会成为他俩的晋身之资。可是什么样的大人物需要用这样见不得光的手段来搜罗美貌少女?还能让他们“飞黄腾达”,“飞黄腾达”应该就不是说一般的发一笔财,而是带有加官进爵之意,这大人物还挺有本事的啊!

谢白城努力思考分析着自己目前已经掌握的信息,不知不觉间马车的颠簸已经变得平缓了些,似乎是行驶到了松软的乡间土路上。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约摸总共有半个时辰吧,马车忽然慢了下来,随即停住了。车厢外传来有人跳在地上的声音。

难道这就到了?藏身之地,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谢白城微微眯着眼睛,注意着外部的动静,却蓦地听到“嗯……”地一声,纪芷薇稍微动弹了一下,似乎是醒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