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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归远 红蕖 17527 字 5个月前

第191章

纪芷薇又“唔”了一声,稍微扭动了一下身子,试图把背过去的手抽出来,但显然没能成功。谢白城躺在她旁边,脸靠着她的大腿,感到十分心惊肉跳,一时难以决断是该顺势也醒过来给她打个掩护呢,还是继续保持原状。这个时候他才觉得,所谓“闯荡江湖”真不是想象中那样轻松有趣的事儿,没有了师长、甚至也没有了朋友在身边,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时候,真是每一步的抉择都左右为难。

他没有动,那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妪却站起了身,伸头往纪芷薇脸上望了一眼。谢白城眯缝着眼睛见她作势要走,顾不得多想,也跟着翻动了一下,做出刚刚醒转来的样子。

老妪也往他这里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转身掀开帘子出去了。

此刻车厢里除了他们俩再无旁人,谢白城努力撑起点身子,转过头往纪芷薇那里看,纪芷薇的眼睛微微地睁开了,目光却有些迷茫。她的睫毛颤了颤,视线从车厢顶上悬着的气死风灯上掠过,顺着车厢壁一路滑落,最后和他四目相对。

纪芷薇的眼神蓦地收紧了,随即她眉头一皱,牙齿咬住塞在口中的布块,似乎下意识想要挣脱,谢白城连忙冲她直摇头,纪芷薇眉梢一挑,又把牙齿松开了。

谢白城心下稍松了一口气,眼见纪芷薇清醒了,他心里也安定了不少,最起码现在他们是两个人,彼此能有个照应了。

“当”地一声,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给扔在了地上,他们俩都是一惊,便看见车帘又被挑开,黑郎君当先走了进来。

他中等身量,眉眼有些阴沉,看见她俩,笑了一声:“醒过来还挺快的,也好。”

纪芷薇蓦地开始挣扎,口中发出咦咦呜呜的含混声响,一副不甘被掳掠的样子。谢白城也立刻反应过来,安安静静地躺着好像是不对的,于是他也努力蹦跶了几下,以彰显不屈的情操。

黑郎君嘿嘿笑道:“别害怕,是要送你们好前程的,以后你们感谢哥哥还来不及呢!”

说着便伸手提溜起纪芷薇的衣领子把她往上拽,另一只则去拽谢白城。拽着谢白城的时候,他也下意识地嘀咕了一句:“好沉!”然后便对着谢白城上下打眼。

谢白城心里七上八下,这一通折腾,脸上妆也花了,头发也乱了,他只好低下头,尽量躲避黑郎君审视的目光。

哪知黑郎君却只是自言自语似的道:“听闻那位喜欢高身量的女子,若是真的,那这一趟是得了手了。”

谢白城大气也不敢出,跟纪芷薇一起,被黑郎君呼喝着赶出了马车。

他们手被反剪,嘴被塞住,腿脚却是自由的,以他俩的身手,这种状况下,别说走路,便是飞起一脚踹人也是毫无问题的,但现在既是要扮演普通少女,那也就只好做出个跌跌撞撞的样子走下马车。

这个地方竟是一处客栈。地方不大,一个小院,三间有些破败的瓦房,在晃晃悠悠的灯笼光照下,可以看见周围皆是一团团黑黢黢的树影,唯有一条小道,蜿蜒在送他们来的马车之下,是通往这座小客栈的唯一道路。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正经客栈啊!客栈都恨不得修到路上面去,这荒芜破败的,简直就差把“黑店”写在门楣上了吧?

难道被掳走的少女们就被藏于此处?!谢白城心下疑惑,抬眼悄悄看了看夜空中的半轮皎月,推测出这里大概是在宋关镇西北方,按他们刚才行走的时间和速度计算,也不过才离开宋关镇二十里地吧。难道一直都近在咫尺?!

只等进去之后,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然而那三间破旧瓦房,只有当中一间还点着烛火,在这幽寂漆黑的深夜里,更显得阴森可怖……

……这真的能藏人?!

可是黑郎君和那个哑巴老妪守着他们站在原地并没有动,而白郎君却不见踪迹。

少时,当中瓦房那带着裂缝的木门吱嘎一响,一道白色的身影,手里提着灯出现在夜色里,在他身边,跟着一个矮小瘦弱的人影,看起来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但随着这两人走过荒芜的院子,向他们越靠越近,谢白城这才看清楚,那哪是什么小孩,分明是个相貌丑陋的侏儒!

侏儒跟在白郎君身旁走到他们近前,黑白二人对他似乎都颇为敬畏的模样,不但对他行礼,讲话也是毕恭毕敬的。

“揭利失大人,您请看——”白郎君说着,把手中的灯笼往他和纪芷薇脸上照过来。

侏儒眯起眼睛盯着他俩的脸看了片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不错,你们办事确实得力。”他说话声音尖细,语调有些生硬,配合他那奇怪的名字,显然并非大兴人。

“我的事情也办完了,那就不要耽搁,速速返回吧。”侏儒虽然矮小,派头却很足,举手投足都是发号施令惯了的模样。

“是。”黑郎君俯身施礼,随即转身走入黑暗中,不一会儿,竟从那三间瓦房后赶出一辆更大更宽敞的马车来。

他们二人被推搡着上了新马车,哑巴老妪和侏儒跟着一起,黑郎君则亲自驾车。谢白城身在车厢之内,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凭声音,似乎白郎君并未上这辆车,待他们出发之后,更是听到又有马蹄和车轮滚动之声跟在他们后面响起,想来是白郎君去驾了原来的那辆车。

两车一前一后行驶了一会儿,后面那辆车似乎忽然转了方向,声音渐远。

谢白城心中一动,抬起眼皮悄悄看向纪芷薇,纪芷薇垂着眼眸,不动声色,只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他一下,示意他保持现状。

……就这样保持现状真的没问题吗?很显然他们中途换车、还让原来的车单独走一条新的道,就是为了摆脱或者迷惑可能存在的追踪。这个考虑不可谓不缜密。谭玄他们……能及时发现吗?深夜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要追踪本就困难,不可能离得太近,距离拉长,再加上这种障眼法……他们别上了当,去追踪原先的那辆车,那事情就有点棘手了——因为从见到那个侏儒起,他就察觉到,这个侏儒虽然看起来身形宛如孩童,却双目精光如电,袖口伸出的双手干枯弯曲,好似一对精钢铁爪,举手投足,都隐有风雷之势。此人绝对是个高手!

而他和纪芷薇两个人,连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倘若没有谭玄他们的援助,靠他们俩能同时对付这个侏儒和黑郎君吗?更不要说他们可能还有别的帮凶……

纪芷薇忽然“呜呜”地挣扎起来,谢白城吓了一跳,抬眼看她,却见她瞪大了眼睛,盯着侏儒,一副要说话的样子。

侏儒毫不在意地扫了她一眼,对着老妪一挥手:“把她嘴里的布取下来。”

老妪起身,侏儒又对着纪芷薇道:“我还是先说一句,荒山野岭,你便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听见,盼你是个聪明女子,不要吵我们的耳朵。”

绑住纪芷薇嘴的布条被解开,她的嘴甫获自由,肌肉还有些僵硬,稍稍活动了一下才道:“我、我要喝水!”

侏儒又瞟了她一眼,嘴角咧开一个难看的笑容,对老妪点点头:“给她水。”

这驾马车更为豪华,座椅中间还有个小几,小几上放着个茶壶,罩在藤编的套子里。老妪提起水壶,给纪芷薇倒了半杯水递过去,纪芷薇也很豪气地凑近了,几口便喝了个干净。然后她才一扬头,对侏儒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带我们去哪里?”

侏儒笑了笑,露出一排暗黄崎岖的牙齿,他看起来和脸庞很不协调的、异常大的眼睛盯着纪芷薇,慢慢道:“你胆子很大。”

纪芷薇瞪着他不说话,侏儒似乎也不生气,在座椅上慢慢挪动了一下身子,又示意老妪拿来一个脚踏凳,安放他那够不到地的小短腿。

“放心吧,你们会很安全的,”侏儒道,“过几日我们就要出发,等着你们的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们不要什么荣华富贵!我和妹妹……我们只想回到爹爹身边!”纪芷薇喊到。谢白城在一旁不由对她深感佩服,此刻的纪芷薇眼含热泪,清秀可人的面庞苍白一片,微微颤抖,真真是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美人。

“傻姑娘,告诉你们也无妨,”侏儒唇角含笑,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些长辈般的慈爱,“你们将被献给高天王。我们高天王殿下,就是喜欢皮肤白嫩、端庄矜持的中原女人。你们姐妹很漂亮,只要能为大王诞下一男半女,便有机会做上侧王妃,到时什么珍珠宝石、绫罗绸缎没有呢?”他说着,目光从纪芷薇身上移向谢白城,笑容里忽然多了一丝下流的意味,“对,尤其你们是姐妹嘛,只要一起侍奉,大王就会更高兴的,你们当上侧王妃的机会也就更大啦。”

“你!”纪芷薇脸色惨白,瞪视着侏儒,半晌方道,“放过我妹妹吧!你们抓走我便是,放了我妹妹!”

侏儒低头喝了一口水,脸上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容,好像在看一只关在笼子里的兔子拼命地蹬动双腿,怪有趣的。

谢白城则心惊胆战,害怕纪芷薇演过了头,又不敢随便开口,怕被侏儒听出破绽,只好一个劲摇头,靠到纪芷薇身边,摆出一副“姐妹同心”的架势。

但这个侏儒所说的“高天王”是个什么东西?显然他们并非大兴人,那是波诃人,还是陀磨人?还做什么侧王妃……这个高天王,听起来也是个大人物,怎么弄这种下三滥的法子来劫掠大兴的良家妇女?他们怎么一不小心卷到什么跨国案件里来了?!

……不不不,在这一切之前,他的目光似有意若无意地投向车厢的窗户,谭玄,谭玄他们到底有没有跟上这辆车?到底还有没有掌握他们的动向?

他可一点都不想去做什么侧王妃啊!

第192章

天色将明。

幽暗的夜色渐渐退去,如同潮水在慢慢离开海岸。白色浮现在天边,洇出炫目的灼亮。

在一个树木环抱的小山谷里,坐落着稀稀疏疏的几处房舍,靠西南角处有一爿小院,院墙不高,里面十分萧索,几间屋子门窗紧闭,窗户上甚至上着防雨遮光的木板扇,当中的一座木制的二层小楼,漆面剥落,木板断裂,看起来摇摇欲坠。

“确定是这里没错?”附近的树林中,谭玄隐在灌木丛里,压低了声音问。

旁边的燕雷平脸色深沉地点点头,左手抚了抚身旁的一只斑斓毛色的大狗,右手从腰袋里掏出些什么,喂进狗嘴里。

狗把东西吃了,欢快地摇着尾巴,燕雷平又摸摸它,拍拍它的背,示意它安静趴下。

燕家堡地处漠北,漠北民风剽悍,善于骑猎,所以燕雷平从小学了熬鹰训狗的好本事。他事先给纪芷薇和谢白城用的香粉和熏衣服的香料里都加了特殊的配料,再借来猎犬,一路追踪,哪怕隔得远,也不怕丢了踪迹。

黑白郎君带走了纪芷薇和谢白城后,他们没敢立即跟上,估摸他们走出了有一里地后才缀行于后。

经过一夜小心翼翼地追踪,在一炷香之前,这座荒僻的小院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这一炷香的时间里,他们仔仔细细地观察了这座小院,的确没有看到有任何人出入,但只要看得够细致,就还是能发现一些不易觉察的蛛丝马迹,比如院墙下放着的水桶干干净净的,一定是有在使用;屋子东北角的棚子下,在一堆干草的后面露出一点堆积的萝卜;还有那木窗板,虽然破旧,外面却一点蛛网都没有,说明还是会经常打开透气的。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咱们就冲进去给他一锅端了吧!”燕雷平咽了口吐沫道。

谭玄点点头,燕雷平这话算是说到他心坎里了,虽然小院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但只要想到谢白城还在里面,他心里就火烧一般焦灼忐忑。

他们二人皆提气纵身,从藏身之处一跃而出,如两道闪电般直扑向那座小院。

然而就在他们越过院墙时,屋子里突然发出“哗啦”一声,旋即窗板崩碎,一团人影从里面直扑出来,在地上滚了一圈。

谭玄和燕雷平二人都吃了一惊,立在院中,便看到扑到院中的那团人影其实是两个人,一个是纪芷薇,一个是面色苍白、伤痕累累的年轻女子。纪芷薇把年轻女孩抱在怀里,满脸戒备,甫一落地便翻身而起,而就在这一瞬间,有个矮小如猿猴的身影跟着她们也从窗里蹦出来,正落在纪芷薇对面。那人往谭玄二人那边瞟了一眼,冷笑道:“原来还有援军!”说完更不多言,五指箕张,如一双钢爪,直奔纪芷薇而去。

燕雷平哪里能看纪芷薇吃亏,大喝一声,便挺身迎上。

谭玄料想他俩以二敌一,应该问题不大,这时又听见当中二层小楼那里发出嘭地一声,便赶紧转身,一脚踹开屋门冲了进去。

里面光线一下子变得十分幽暗,谭玄一时不能适应,把眼睛眯起,不过此刻头顶传来一阵打斗之声,伴随桌椅断裂的声音,他便即刻循声而去:在楼上打起来的正是谢白城和那个一身黑衣的黑郎君。

谢白城还穿着女子衣裙,手中也无兵刃,但他丝毫不惧,借着屋里的桌椅板凳保持着和黑郎君的距离,时不时抄起一样东西劈头盖脸地砸过去。黑郎君手里拿着一把乌黑的铁骨扇,左抵右挡,两眼冒火,瞅准一个空子,整个人跃向空中,躲开倒在地上的椅子,绷直脚尖直踢向谢白城额头!

谢白城敏捷地往地上一滚,随手捡起一条脱落的凳子腿,挥出剑招,斜斜刺向黑郎君小腿阳交穴。黑郎君猛然收腿,落在地上,乌铁扇横着扫过,扇缘锋如利刃,谢白城虽用凳子腿抵挡,但木头哪里能比宝剑,登时被扇子划断!

谢白城往后退开,低头准备再找一条趁手的凳子腿,谭玄立刻高声叫道:“白城!”

他蓦地一抬头,便见银光一闪,浮雪凌空向他飞来!

他顿时笑起来,纵身一跃,接剑在手,拔剑旋身,一下子就逼退了黑郎君。

“你们怎么才来?”他瞪了谭玄一眼。

谭玄笑着跃到他的身边,也拔出了朔夜:“对不起,是我的错。”

谢白城道:“这家伙交给我,你去帮纪芷薇,她那边危险!”

谭玄还未及说话,黑郎君就恨声道:“你是男人?”

谢白城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足尖点地上前:“是你爷爷又怎样?”

黑郎君“哼”了一声,挥扇抵挡,阴冷地道:“几个小毛孩子还想学人家行侠仗义?告诉你们,这不是你们惹得起的事!”

浮雪在空中画出无数个银色的小圆圈,像撒下一场银光烁烁的雨,谢白城一边挥出泼天的剑雨,一边语气轻快地道:“惹不惹得起,试试才知道。你有多少本事,尽管使出来!”

黑郎君哪里料到这个看起来仙女似的漂亮姑娘不但是个男人假扮的,还有这样一身好剑法,一时狼狈,连着吃了几个亏,眼看还有个帮手站在一旁,心中不由有些慌乱。揭利失大人那边,听声音似乎也是跟这伙人的帮手交上手了,一时难以分身管他这里,他那兄弟怎么还没回来……

谢白城见他落于下风居然还敢分心,只觉胜利在望,足下猛一用力,却蓦地听到“咔嚓”一声,脚下一空——这房子年久失修,地板居然在他的一踏之下破了!

黑郎君眼中顿时精光一闪,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他揉身扑上,手中铁骨扇转了一个圈,直直削向谢白城胸前!

谢白城空着的那只手在地板上猛地一撑,身向后仰,踩空的那只脚竟直接从下方踢破楼板,正中黑郎君下盘。

黑郎君惨叫一声,跌到一旁,谢白城匆忙爬起,他也不敢耽搁,忍着疼痛刚要起身,眼前却唰地一黑,又被人踢了一脚,正踢在下颌,整个人往后直飞出去,撞在墙板上,又滑落到地。

他刚一睁开眼,肚子上又挨了重重一拳,眼前金星直冒,喉头一甜,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这时他才看见追击而来给他这一脚一拳的是那个之前扔剑过来的高个青年。这高个青年也是一身黑色长衣,面容冷肃,有如寒冰。目光凛冽,令他不敢直视。

谭玄反剪了黑郎君的双臂,一拽一抖,让他双肩脱臼,没了行动之力,这才回头看向谢白城,谢白城此刻还坐在地上,谭玄不由心里一紧,连忙问:“你怎样?伤着哪里没有?”

“……好痛。”谢白城低低呻吟了一声。

谭玄慌忙跑了过去,低头扶住谢白城的肩膀:“哪里痛?伤到哪里了?快给我看看!”

谢白城掀起裙摆,把刚才那条踩破了楼板的腿亮给他看,委委屈屈地扁着嘴:“扭到了。”

谭玄一阵无语。没记错的话,这位小少爷刚才还很强横地硬是用这条腿踢破了楼板再踢人的。

痛就不要逞强啊!

他刚要脱下小少爷的袜子看个究竟,谢白城却蓦地又把裙子往下一盖,推推他的肩膀:“别管我了,纪姐姐那边怎样了?那个侏儒才是厉害的!”

谭玄也确实担心着他们那边的事,便伸手道:“我先扶你下去。”

谢白城却摇摇头把他的手推开:“我不要紧,自己慢慢下去,你先去!他们还有人的!”

不用他说,谭玄也听到有人在往楼梯上冲。

“那你就先坐在这里!”谭玄冲他喊了一声,转身提着朔夜往楼梯奔去。

帮手确实是来了,但这些人的水平实在不值一提,顶多算是富户人家看家护院的普通家丁水平,只不过长得人高马大一些。

谭玄三下五除二把过来的几个大个子都打晕了,飞身来到院中,燕雷平和纪芷薇两个人合力对战那个侏儒,正打得难分难解。

那个侏儒的武功确实不俗,而且十分怪异,手持一个带尖刺的金环,来去如飞,人又灵巧,犹如猿猴。燕雷平是刚猛中正的路子,正不擅应对他这种邪招,好在有纪芷薇做补充,她的剑招轻灵绵密,似流水滔滔,限制住了侏儒一大部分的发挥。

谭玄见他们配合颇为默契,也并不落下风,便没有贸然插手,先转身去几个屋子转了一圈。屋门上当然都上了锁,他轻而易举地挨个踹开了,果然每一间里都关着两三个美貌少女。

那些女孩子见了他,先是害怕地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待他说是官府来解救她们了,她们才将信将疑地稍稍放松了一点戒备。谭玄温和地说掳走他们的黑郎君已经被擒住了,她们现在可以从屋子里出来确认,才有女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片刻之后,院中的打斗也落下了帷幕。

燕雷平刚猛的一掌正击在侏儒胸口,侏儒连吐了好几口鲜血,噔噔退了几步,跌在地上。纪芷薇立刻上前,手中长剑一递,先刺穿了侏儒的腿。侏儒的眼中发出恶毒的目光,竟硬撑着严重的内伤转动手中金环,金环上三根尖刺竟然飞射出来,直奔纪芷薇面门!

好在谭玄此刻已返回院中,见势不妙,身形一晃,朔夜如魅影般一闪而过,叮当几声,把三枚尖刺尽数击落在地。

纪芷薇松了一口气,微笑着对他道谢,燕雷平脸色发白,显然还没回过神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硬是掰着纪芷薇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直到纪芷薇脸色绯红地把他的手推下去道:“我没事。”

这个时候,跟在他们后面一路追来的官府捕快们也终于赶到了,把侏儒、黑郎君和他们的手下一一缚了,纪芷薇又忙着去挨个安抚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女孩子。

谭玄这才得了空回去找谢白城。

谢白城还在楼上。

谭玄跨过那个被他踩出来的楼板洞,跨过一地凌乱的桌椅残肢,看到谢白城正坐在床边,扭伤的右腿搭在床沿边,他正扭过头自己查看伤势。

“我瞧瞧。”谭玄蹲到他的身前,伸手握住他的小腿,把他的脚拉到自己近前。

“你轻点!”谢白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脚踝确实已经肿成了一个球,皮肤泛红,摸起来微微发热。

谭玄握住他的脚,小心地晃了晃。

谢白城“唔”了一声,咬住了嘴唇。他眨了眨眼睛道:“放心,就是扭伤了,骨头没断。”

谭玄抬头瞪了他一眼:“扭到了还拿这只脚踢人!”

谢白城冲他弯起眼睛笑了笑,露出一点莹白整齐的牙齿。他微微歪过脑袋,还是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道:“怎么样,那一脚很帅吧?”

谭玄看看他,他现在脸上还带着女孩子的妆,长眉细细,睫羽盈盈,嘴唇染着花瓣般娇艳的红,脸颊上匀着甜香润泽的胭脂。挽好的鬓发有些散乱,插在发髻里的步摇歪斜了,但珠影依然一晃一晃的投在他皎白似玉的肌肤上。

……跟帅没有一点点关系好吧。

只是美,美极了,美的人心都乱了。

第193章

残局很快收拾完毕。

被掳来的女孩子一共八个,其中纪芷薇抱着撞破窗户逃出来的那个女孩,是因为逃走失败,被抓回来遭受了毒打。纪芷薇和谢白城担心她再被打下去会性命不保,才冒险在后援未到的情况下就采取了行动。

而他们所选择的这个藏身之所也确实很隐蔽,这一片原先是有人居住的,属于当地一个叫石梁村的村子。但大概十几年前村里起了一种怪病,死了很多人。剩下的人觉得这里闹鬼,不吉利,纷纷搬走,后来干脆就废弃了,整个村子都搬到了五六里之外和另一个村子合并在了一起。剩下的空屋曾经一度被一群落草为寇的山匪占据,后来当地官府剿了匪,这一片又空了下来,却不知怎么被侏儒为首的这群人发现利用了。

十几个捕快收押了犯人,纪芷薇忙前忙后好不容易安抚好了那些女孩子,把她们都安排好后,就准备返回。

谭玄本来准备扶着谢白城跟大家一起走,但谢白城死活不愿意。他说他坚决不要再用这副样子出现在一大群不认识的人面前了。这些天他天天都提心吊胆的,在人前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实在要开口,还得夹着嗓子。现在那些捕快们都是些粗豪汉子,又不知道这其中关窍,该用什么奇怪的眼光看他啊!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真正的女孩子在,他跟她们待一起不对劲,混在男人堆里也不对劲,真是要愁死他了。

谭玄说你不坐车跟大家一起走,那你这脚伤了,我们怎么回去呢?

谢白城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你扶着我慢慢走。

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啊!

谭玄哭笑不得,拗不过他,也理解他这些日子确实很不容易,于是告诉燕雷平,让他们先行出发,他会带着谢白城回去。

燕雷平和纪芷薇他们一大群人出发了。

谭玄折返回去,到屋外的水缸里打了一桶水,又撕下一条床单,在水里浸湿了,然后蹲在谢白城的跟前,把他扭伤的脚捧起来,搭在自己膝盖上,拿打湿的床单给他敷在肿起的脚踝上。冷敷了几次之后,他又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给他细细涂了一遍。

谢白城一直没有说话,只低头看谭玄忙活。扭伤的地方有一种火烧火燎地痛,冷水敷了会觉得好受些,擦了伤药有一种清凉感,但很快又变得像无数根细针在往里扎。他知道这是药起

效了,便也只是咬住嘴唇,一声都没哼。

谭玄握住他的足尖,小心翼翼地又晃了晃,然后抬起头看他:“好些了吗?”

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周围安静极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间洒进来,照着五彩的尘埃在破败的墙壁前上下飞舞。连日的紧张和一夜未眠的疲惫在此刻忽然一起涌了上来,谢白城只觉得十几天来第一次真正的放松了,松弛得他简直想叫谭玄坐下来,让他靠在他的肩膀上好好地睡一会儿。

但谭玄却忽然站起来了,然后转过去,又再次在他面前蹲下,把整个脊背亮给了他。

“干什么?”谢白城茫然地眨眨眼睛。

谭玄侧过脸,两只手背在身后对他招了招:“上来,我背你。”

“啊?”谢白城傻乎乎地看着他。

谭玄轻轻地“啧”了一声:“你这样子,不背你,你怎么走?强行走只会加重伤势好吧?好了,快上来!”

他说着又对他晃了晃手。

谢白城呆呆地看着那两只对着他不停招来招去的修长的手,脑袋本来就晕晕乎乎地有点不清醒,被晃来晃去就更迷糊了,迷糊着迷糊着,他就不知怎么的,真的拽着楼梯扶手站起来,然后伸长手臂往前一扑——

他落到了一个宽阔而坚实的背脊上。

谭玄的双手往后一兜,托住了他的大腿,然后站起身来。

角度一改变,谢白城顿时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环住谭玄的脖子。谭玄把他往上托了托,带着笑音道:“你可趴好了别乱动。”

谭玄的声音比预想的要近得多,简直像在他耳边说话似的。他有些慌张地“嗯”了一声,脑子里面有些茫茫然地乱。他的脸就靠着谭玄的后脑勺,谭玄的头发抵在他的鼻尖,发丝间有皂荚爽洁的清香。

……他都不记得上一次被人背在背上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谭玄背着他走出了院子,沿着蜿蜒小路走出了树林,终于渐渐走到宽阔些的大路上。

他在谭玄的背上随着他的步伐晃晃悠悠,本来还在犯困的,却越走越清醒了。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呢?本来好朋友愿意如此细致入微地照顾自己、如此落力的帮助自己,该是一件让人很暖心又很感激的事情,但……但他现在为什么感觉心跳得这么快?怦怦怦怦的,他的胸膛就贴着谭玄的后背,他一定是能听到的。

“我会不会太沉了?你背得动吗?”他们本来是无话不谈的,但这时候却不知为何,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只好没话找话。

谭玄笑了起来,把他往上托了托:“放心,就你这点份量,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练功的时候,师父让我背的石头可比你沉多了。”

谢白城也笑了:“练功背石头做什么?”

谭玄道:“练腰力啊!我师父总是说,练武最重要就是练腰。所以你看,”他稍稍挺了一下腰,“背你没问题的。”

他的腰挺直一下,谢白城在他背上自然往后一仰,连忙又收紧了手臂,头往前靠了一下,嘴唇好巧不巧地,恰好擦过谭玄的耳廓。他不禁心里又是一慌,连忙寻找新的话题。

“对、对了,那个白郎君……我们中途换过一次车,他驾着原来的车走了另一条路,应该是想迷惑可能的追兵。可不能让他逃了。”

“我知道,”谭玄爽朗地笑了一声,“我们确实差点上了他的当,遇到他了,顺手就把他给抓了。然后交给丁露和她两个师妹带回去了。”

谢白城“哦”了一声,放下心来,又想那个白郎君也真是运气不好,一个人遇上了谭玄、燕雷平还有丁露姐妹,哪里还能有好?想到这下事情算是真正的解决了,他又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对了白城,你从昨晚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吧?饿不饿?要是饿了,我给你摘几个果子吃?”谭玄忽然问他。

谢白城一怔,抬头看了下周围,路边杂树丛生,确实有几棵树上挂着青里透红的果子,只是不知滋味如何。

他摇了摇头,想起谭玄看不见,便又开口:“我不饿。”顿了一下轻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我们是两只猴子。”

谭玄道:“要是猴子就好了!猴子还用慢慢走路吗?直接爬到树上,抓着树枝喔喔喔地就荡走了。”

谢白城笑出声来,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

谭玄则往前方眺望了一下:“等咱们走到前面那个石桥村,就可以歇会儿,吃上口热乎的了。不过,”他又转头往左侧看了看,“到底该走哪条路来着……”

在前方,本来一直往天边延伸的一条大路分了岔,一条继续往前,一条则转向左边。

谭玄左右望了望,此刻天色早已大量,大路下边的农田里,已经有农夫牵着牛下地干活了。

于是他走到路边,放开了声音冲着远处劳作的一个中年汉子喊道:“大叔!劳驾问一下,去石桥村该走哪条路?”

中年汉子应声抬起头来,手搭凉棚往他们这边望了望,也提高了嗓门儿道:“去石桥村照直了走!”停了一下,又打量了他们片刻,“后生伢!你媳妇儿怎么了?害病了?怎么不牵头驴嘛!”

谢白城在谭玄背上僵硬了一下,媳妇儿?什么媳妇儿?哪来的媳妇儿?该不会是在说他吧?!

却听见谭玄扯着嗓子喊:“不是!是他走路不小心,把脚扭了,走不动道!”

这时跟那中年汉子一起耕田的另一个人也直起腰来,望着他们嘿嘿笑起来:“后生伢!新讨的媳妇儿吧?背着心里可美,越走越有劲儿啊!”

谭玄还要开口,但背上的人毫不犹豫地勒了一下他的脖子,于是他咳嗽了一声,艰难地冲田里两个指路的大叔点点头:“多谢您二位!”然后继续往前走。

“什么媳妇?你干嘛还顺着他们说了?”谢白城在他后面压低了声音说。他脸上一阵发热,实在不敢去细想他们现在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那怎么办呀?”谭玄却全然是满不在乎地样子,“你这打扮,不就是小媳妇吗?我不顺着他们糊弄两句,难道还要特意跟他们说你其实是个大少爷,只是扮做了女子吗?”

“你还说!”谢白城又恼又羞,慌不择路,抬手去捏谭玄的脸。

“哎哎哎!”谭玄立刻仄歪了一下身子,作势要把他摔下去了似的,他又连忙放下手抱紧谭玄的肩膀。

谭玄“噗嗤”笑了起来,微微侧过脸对他道:“你说你净欺负我干什么?我都给你当牛做马了,还不好吗?”

谢白城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肯定是红成了一片,他不想让谭玄看见,便赶紧把脸埋了下去。

谭玄还在笑:“你这样只会让人家觉得你是个害羞的新媳妇!”

谢白城别腿去踢他,谭玄没躲,给他踢在腿上只“哎哟”叫了一声,一副任打任骂吃苦耐劳的可怜模样。

谢白城还是没有抬起脸。他比刚才往下略略滑落了一点,脸正好埋在了谭玄的后颈上。

这一路走来,谭玄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他的鼻尖抵在他后颈的肌肤上,属于谭玄的汗水气味充溢着他的鼻腔。随着前进的一步一步,还有颈骨的突起一下一下碰触着他的嘴唇。

他闭上了眼睛。心跳得很快,脑子里乱成了漫天飞舞的云絮。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高兴。

他只在所有模模糊糊、乱成了一锅粥的脑子里,慢慢颠扑出了唯一清晰的念头:去石桥村的路,要是能再长一些、再长一些就好了。

第194章

随着涉案人一一被收押到案,黑白郎君案也终于告一段落。

那个名叫揭利失的侏儒乃是陀磨高天王的家臣,为讨主子欢心,招募了黑白郎君二人为他掳掠貌美的良家少女。而黑白郎君本是南蛮出身,犯下命案,一路逃窜。勾结上揭利失后,妄图靠向高天王献媚而得到庇护,能逃到陀磨去享受荣华富贵。

但他们的美梦随着落网显然已告破灭。燕雷平和丁露等人都是初涉江湖,办成了这样一件大事很是欣喜,谭玄和谢白城也留在当地和他们又盘桓了几日,也顺便把白城扭伤的脚好好养一养。

那一日谭玄一路把谢白城背到了附近的石桥村,之后雇了一辆骡车,回到了秀岳县。

赶骡车的大叔也把他们当做了一对新婚不久的小夫妻,还一路夸谭玄是个体贴娘子的好夫君,又夸他们郎才女貌很是登对,将来生儿育女必定也是俊秀过人。谭玄一路和大叔有说有笑聊得还挺来劲,胡编乱造了一通什么他们来走亲访友的瞎话。谢白城只能努力绷着脸保持沉默,为了避免被赶车大叔看出异样,一路尽量低着头,结果好像被大叔当做了年轻媳妇害羞,等谭玄把他抱下车来的时候,还笑嘻嘻地祝他们早生贵子,谢白城气得差点没晕过去。谭玄这厮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看着他那咧着嘴的傻笑,他简直恨不得给他一记头槌让他清醒清醒。

但打从那天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

要说具体有哪里不一样,谢白城却也不太说得出来。谭玄一直很用心地照顾他,并且也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情。但是……每当谭玄敦促他要坚持下地多活动,然后让他搂着他肩膀在院子里走几步的时候,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天被他背在背上的感觉。

靠得那么近的体温、味道,再度依靠在他肩头,再度被他鬓边散落的发丝扫过脸庞,再度被他揽住腰被他在趔趄的时候扶住,被他身上的气息笼罩。他会想起颠簸的骡车,他会想起眼角余光看到的他扬起的、棱角分明的下颌,他会想起他抱他下车时靠在他胸前听到的沉稳有力的心跳,他会想起伏在他背上,嘴唇碰触到他颈骨突起的温热。

……好朋友之间会这样吗?这是,好朋友之间应有的关系吗?他有些茫然了,也有些混乱。

纪芷薇来找他聊天的时候,笑眯眯地说,谭玄对你可真好呀。他低着头“嗯”了一声,心里说不出来为什么的“突突”地跳。他内心深处觉得自己好像不该享受这样的“好”,但谭玄待他好像和之前并无什么分别,谭玄还是谭玄,那,变的是他吗?他又哪里变了呢?

他又想,也许谭玄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他想起温容直,他以为谭玄待自己是比待温容直更胜一筹的,他一直挺以此自傲,觉得这是他是谭玄“最好的朋友”的证明。他那时从不觉得自己不该享受这样的“特别”,甚至应该说他觉得自己就该这么“特别”才对。但为什么现在……为什么现在他总觉得有点……受之有愧?

谭玄照顾他、包容他、迁就他、保护他,他能……回报给他什么呢?

每当他想到这个问题,他就浑身有些不自在,甚至不由地有点怕见到谭玄。但看到谭玄和燕雷平谈笑风生的样子,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男子汉大丈夫,肝胆相照便是了,总想着你做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是不是有些小家子气?再说了,他也可以照顾谭玄、保护谭玄啊!嗯……就是说,以后可以的,对不对?

他渐渐地又让自己放下这些念头了。

可能那些日子总要装女孩子文文静静的,都把他搞糊涂了。可能那一天总被人把他和谭玄当做小夫妻让他……让他胡思乱想了,但当他和谭玄辞别了燕雷平等人,再度踏上北上之路后,生活好像又恢复到了平静如常的节奏。

他扭伤的脚渐渐好了,恢复了正常男儿装束也不再觉得蹩手蹩脚,两个人的旅程依然自由又快乐,他们依然住一间房睡一张床,抵足而眠,有聊不完的话——也可以什么都不聊,却也不觉得别扭。

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一天的事,那一天,他背着他走了那么远的路,他抬着头笑,应和着别人说他们般配的话;他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裙角,就像一场梦,一场生动但终归虚假的梦。

他们又走了很远。

和燕雷平他们分别已经有二十余日,追捕黑白郎君的事简直像遥远得不得了了。

少年的生活就是这样的,每一日都有无尽的新鲜事,每一天都是漫长的新光阴。

他们已经接近了定西路,天气也一天天冷了起来。

谢白城意识到,他离开家已经很远很远了。漫漫数千里,是他以前想也不敢想的距离。虽然新的旅途、新的风景依然让他感到新奇和期待,但他也渐渐的,开始有那么一点想家。

迥然不同的天地风貌,更提醒着他怀念养育他的江南山水,那样秀丽妩媚,那样温润典雅。

那一日他们宿在一座偏僻小镇。镇外是漫漫荒原,一片片连绵起伏的山丘,裸/露着光秃秃的土石,鲜见一抹绿色。

小镇的客栈当然也很简陋,床铺很窄,他们俩也是两个大小伙子了,睡起来自然很挤。但这里的夜晚寒风呼啸,挤一挤反倒也暖和。

谢白城就在这寒冷荒芜的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越州,踏进了止园。

家里熟悉的一草一木都让他感到那样亲切,他的心也变得轻松而雀跃起来。他一路穿过庭院,穿过游廊,他回到自己的院子,他听到“汪汪”的声音,然后他看到玄玉摇着尾巴向他扑过来。

啊,他有多久没见到玄玉了?它还是那么神气,浑身的皮毛乌黑发亮,眼睛像两颗黑宝石一样闪闪发光。他不禁蹲下身,让玄玉扑进怀里,抱住它毛茸茸的身子,摸着它大大的脑袋,高兴地叫着它“玄玉、玄玉”,玄玉也开心地在他脸边汪汪叫着,汪汪、汪汪……

……等一下,这汪汪的声音怎么……这么真切?!

等等,他的胸口怎么真的觉得重重的?!

……难道,他不是在做梦?!

谢白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朦胧的视野慢慢变得清晰,临睡前没有灭掉的烛火还剩下一星火苗,让房间有一点光照。

所以,他终于看清了,笼在他上方的,谭玄的脸。

谭玄笑嘻嘻的,头发睡得有点乱,但眼睛亮晶晶,见他睁开了眼睛,又冲他“汪汪”了两声。

谢白城的脑子陷入了一瞬的迷茫,然后终于慢慢理清了思绪,他有点哭笑不得,望着谭玄道:“你干什么?”

谭玄却故意捏着嗓子学他:“玄玉、玄玉!”然后咧嘴笑起来,“我看你想玄玉想的好苦,这不让你开心开心吗?”

谢白城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以前让你学一次狗叫,你还跟我翻脸吵架。现在你倒是愿意了?”

谭玄笑得没皮没脸的:“我是看你可怜兮兮的,才牺牲一下哄你的。你还不谢谢我?”

谢白城道:“谁请你学了?你给我下去,重死了!”他说着去推谭玄按在他胸前的手。

谭玄却笑出声来:“哎呀,谁刚才那么可怜的叫‘玄玉’来着?感觉都要哭了!”他说着不但不把手挪开,反而故意低头冲着他“汪汪、汪汪”地叫。

谢白城知道他这是故意闹他,大概也是以为他想家了,想让他分分心,但是他低下头来头发搔着他的脸和脖子真的非常痒,更不要说他在装玄玉这件事本身也很好笑。他就忍不住笑起来了,一边笑一边挣扎。然而他的挣扎似乎激起了谭玄奇怪的好胜心,就故意不让他逃脱,不但不让他逃脱,见他躲痒,还干脆就直接用手去咯吱他。

他实在怕痒得厉害,为了躲避,只好一边笑一边在有限的空间里左翻右滚。

忙碌着的他实在没有余暇注意到,在挣扎中,他的衣襟滑开了很大一片空隙,露出纤细的锁骨、甚至一片白皙的胸膛。他也不知道因为笑和闹,他脸颊泛红,眼眶湿润,张开的唇瓣濡染上了淡淡的水色,在朦胧的烛光间……在朦胧的烛光间似美玉堆雪,如象牙细琢。

他只注意到,谭玄闹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他愣了一下,也停止了挣扎。

谭玄的胳膊撑在他的脸侧,整个人笼在他的上方。他发现谭玄忽然没有在笑了,谭玄看着他,深深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那么黑,他好像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神情、这样的眼神……

……很危险。这是他心里最直接的感觉,那个眼神,那样露骨而直接的……占有,就好像,绝不会给他一丝一毫逃走的可能。

他还来不及反应,还来不及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到谭玄忽然在喃喃地叫他的名字:“……白城,白城。”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逃,但谭玄却猛地向他俯下身来。这一次他是真的想逃,而谭玄也是真的不打算让他逃,他紧紧地箍着他的手腕,他把脸埋下来,他感到他的嘴唇胡乱地贴靠在他的脸颊上。

他害怕。

他在一瞬间就什么都明白了,就像光可以在一瞬间照彻所有黑暗。

但他害怕了,他好像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他……他还没有准备好。

他只忽然觉得谭玄变得陌生了,他的体重,他的气息,他牢牢的禁锢,他掠夺的……亲吻……

他带着哭腔叫了起来,他无力地推拒着谭玄的胸口。

“……不要。”他说。

谭玄的所有动作蓦地顿住了。

过了片刻,他才转过头,透过朦胧的泪光去看。

但谭玄却猛地放开了他的手,然后迅速地站了起来。

他转开了脸,面容沉浸在暗影里,所以他看不清谭玄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闷闷地说:“我出去一下。”

他说完就真的旋风一样地出去了,甚至连搭在椅背上的外衣,都没有拿。

第195章

谭玄出去了,一夜都没有回来。

谢白城拉拢了衣襟,抱膝坐在床上,把脸半埋在臂弯中。

过去许多他故意不去正视的问题在此时此刻却一齐涌到他的眼前,容不得他再去糊弄自己。

没有什么好朋友,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不存在什么好朋友了,所谓的“好朋友”只不过是一个便利的幌子,让他心安理得的维系和谭玄的关系,理所当然地享受谭玄对他特别的对待。

他只是故意不去想……从来都不让自己多想哪怕一点。因为……因为一旦……不再维系“好朋友”的关系,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就会有太多太多……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事了。

他是父母的独子,先生了三个姐姐才有的他,他一直都很笃定自己以后会接过父亲的衣钵,执掌寒铁剑派,就像父亲希望的那样继续发扬百年名门的风采。虽然他现在很抵触父母要他早早成婚、早日生下继承人的期望,但他也一直模模糊糊地觉得那就是他既定的未来,他从来都没有想过……叛离父母给他规划好的道路,他从小就没有被教育过还可以有这种选择。他是继承人……唯一的……他循规蹈矩的、按部就班的生活……

不,或许他早就叛离了。

在谭玄忽然消失,而他一直怅然若失、闷闷不乐的时候;在看到温容直出现,而感到仿佛被背叛、气的要死的时候;在爹娘要他早日定亲,但他只满心想着想和谭玄一起闯荡江湖的时候;在谭玄邀他一同北上,而他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欺瞒家人而和他并肩同行的时候;在谭玄把他背在背上,而他贴在他的后颈,心怦怦直跳的时候……

他都毫不犹豫的、一步一步的,叛离了他应走的道路。

他没有办法想象谭玄和某个女子成家立业,他也奉父母之命娶妻生子,一别两宽的生活。光是想象一下这样的场景,他都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痛。

但是……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问题。他该怎么面对父母?爹和娘该有多失望,多震怒,多伤心?谢家怎么办?寒铁剑派怎么办?谢家将会因为他而颜面扫地……别人将怎么议论他、怎么议论谢家和寒铁剑派?姐姐们会怎么想?师兄们会怎么想?谭玄是衡都人,而他生长在越州,相隔千里,他……他要去衡都吗?他从来没有设想过别的生活道路,他要彻底抛弃原来的一切吗?他去衡都能做什么呢……?

他一直刻意不去设想的道路忽然被直白地摆在面前,纷至沓来的忧虑和问题让他头晕目眩,心里像吃了一大把黄连似的苦到哑口无言。

他下意识地蜷紧了身子,把右手拇指的指甲塞到嘴里咬了起来。只有这样,产生的一丝痛苦才能让他稍稍保持一点冷静。

谢白城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些忧虑其实一直都悄然潜伏在他的心底深处,尽管他一直刻意不去看,不去想……但其实,他心底也一直模模糊糊地在为一切做着思量。

只是直到此刻,直到一切都无法再逃避的此刻,他也没能找到答案。

这和华城与陈江意截然不同。华城和陈江意,两家长辈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规规矩矩、明媒正娶,可以理所当然地享有所有人的认可和祝福。但他……他的选择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甚至是不能见天日、不能正大光明说出来的。

他真的……有勇气去面对这一切吗?他真的,能承受这一切吗?

所以,他才说自己还没有准备好啊!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心里忽然涌出一大团委屈:谭玄这个笨蛋,他难道想不明白吗?那条界线……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一旦跨过,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就没法回头了……他们,都不可能再全身而退。

他怎么就……这么突然,这么猝不及防的,这么一点余地都不给彼此留的……

现在要怎么办……要怎么办啊!

谭玄现在要是回来了,他们该怎么办……该怎么面对彼此?要怎么去聊刚才的事?开头第一句话该怎么说?他要说吗?他要把他内心的隐忧都端上台面吗?谭玄会不会觉得他想得太多了?会不会觉得太沉重了?

……是啊,谭玄到底有没有好好考虑过这意味着什么?以后又该怎么办?他该不会是一时兴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