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00(2 / 2)

春山归远 红蕖 17527 字 5个月前

虽然他不觉得谭玄是这样的人,但、但人就是这么麻烦的东西,不说出来,就永远不会知道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啊!

他的脑袋被种种思绪充斥着只觉得涨得厉害,忍不住抬起双手捂住了两边的太阳穴。

思绪繁杂到了极致,反而在突然之间又一起炸开了,炸成了一片虚无的苍白。

他蜷起手指,紧紧握住衣袖,微弱的烛焰早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熄灭。他在一片空白中茫然地等待,等待门外不知何时会响起的脚步声。

脚步声一直没有响起。而谢白城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昏昏然地睡了过去。

待到身上冰冷,如坠冰窟而陡然醒来,他所面对的,是浸在晨光中的、和深夜时别无二致的房间。

依然搭在椅背上的外衣,依然搁在柜子上的刀和剑,依然放在房间角落的行囊,依然紧紧掩着的房门。

啊,谭玄一夜都没回来啊,他茫茫然地想,自己真是白担心了。

待到他昏昏沉沉地爬起来,穿好衣服、打了水洗了脸,门外却突然响起了一串他熟悉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前戛然而止,停了片刻后,响起了敲门声。

谢白城愣了愣,问:“谁?”

门外果然响起了谭玄的声音:“是我。”

谢白城走过去,把门打开,谭玄身上披着一件不大合身的外衣,手里端着个木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粥和刚烤出过的饼。

“早饭,趁热吃吧。”谭玄说着,低垂着眉眼,避开了他的视线,从他身边的缝隙“哧溜”一下钻进了房里。

谢白城回头,就见这人走到桌边,把托盘放下,然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吃啊,闻起来还挺香的。”谭玄一边系着外衣的带子,一边转过身来看向他,声音里有一种故作的轻松。然而目光和他的视线相触,却又立刻移开了,只抬起手揉了揉鼻子,然后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来,抓起一块饼塞进了嘴里,用力咬了一大口,很香甜似的咀嚼着。

谢白城瞪着他,一种诡异的沉默笼罩着整个房间,唯一存在的就是谭玄咀嚼面饼和喝粥的呼呼声响。

他终于忍不住了,出声打破了这份沉寂:“你到哪里去了?”

谭玄似乎早就预备着他会问这个问题,霎时间便抬起头来,带着一脸轻松的表情道:“啊,这屋子不是太挤了吗?我就找掌柜另外要了一间房。赶路这么累,不睡好可不行啊。”他说完还很刻意地笑了两声,然后也不管谢白城的反应,又把头几乎要埋进粥碗里。

谢白城盯着他乌黑的发顶,“屋子太挤了”?谭玄就这么把昨夜发生的一切归结到这么一句话上去了?他的选择就是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拿一顿早饭就要把他糊弄过去吗?

他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他夜里的那些烦恼那些纠结那些苦闷那些翻江倒海都算什么啊?!

谭玄对他的……情意,也就如此而已吗?

这个念头比夜里的所有烦恼加起来还要令他心烦意乱。

烦闷到了极致就变成了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气。

他咚咚地走过去,“嘭”地拎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来,拿起一块饼就狠狠咬了一口,冷着脸咬牙切齿地嚼着。

要是平时,他这样的表现,谭玄早就要来问他怎么了,或是想着法子逗他开心了,但今天,谭玄只是稍微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就迅速垂下去,无声无息地吃着自己的早饭。

从一同出行以来第一次,他们俩一句话都没说的吃完了一顿早饭。

谢白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吃了什么,是什么滋味,反正就是赌气似的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待到要收拾东西再度上路的时候,谭玄忽然一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提”的样子,轻飘飘地开口道:“对了,咱们剩下的路程也不远了,其实盘缠还……还挺多的,所以也不用特别俭省。我看以后……咱们还是分开住吧,之前……让你受苦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完全没有看他,而是侧着身,只亮给他一个侧影。

谢白城望过去,望见他一小半的侧脸,还有倔强挺直的肩膀,以及稍稍张开,又用力握紧的手指。

这个人……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感受。

他为什么完全不愿意提昨夜的事呢?为什么要假装一切都很正常的样子?为什么……为什么一副又孤单又受伤的样子啊!受伤的人是他才对吧?他才是那个好端端的就被突然丢下、又得不到任何一句解释的人吧?

他真的很想冲上前去,把这个人给拽过来,让他好好看着自己的眼睛,好好地说清楚,当初说要节省盘缠一起住的人是他,为什么现在说盘缠还多不用俭省要分开住的人还是他?他谢白城就只有听他安排,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份吗?他的想法不重要吗?他不能问问他的意见吗?他说过他“受苦了”吗?

干什么都要自作主张呢?自作主张地接近他,现在又要自作主张地疏远他。

他是真的很想去冲他大吼大叫一通的,他甚至都往前迈出了一步。

但随着他迈出的那一步,谭玄居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抬起头,谭玄也抬起了头,但看向他的眼神里,却写满了一种慌张和无措。

他的话语就突然卡住了。

……这算什么啊!

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冷冰冰硬邦邦地丢了一个字:“好。”,然后就头也不回的,提着浮雪,走出房门去了。

第196章

旅途还在继续。

自那一日之后,又过了数日,他们已经进入了旅途的最后一程:定西路。

这七八天时间过得实在是十分别扭,简直比前面旅途中的所有时间加在一起都让人觉得漫长和难熬。

表面看起来,谭玄待他还是原来那样很是照顾,但只有身在其中,才知道这些照顾中多了多少礼貌和疏离,全然不是过去那种亲密无间。

谢白城真的觉得很烦,一股无名之火一直窝在他的肚腹之中,发又没有发的名目,忍又忍得很是辛苦。他几度试着想开口,但实在又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总不能就直接问谭玄“你那天是想对我做什么”?又或者难道要他去问“谭玄你是不是喜欢我”?

明明是他先来招惹他的……凭什么要他来想方设法的开口谈这件事啊?

而且到了晚上,谭玄确实如之前所说那样,投宿都是要两间房了。他一开始只觉得翻来覆去气闷得很,就算想说话也没有一个搭腔的人。他本以为谭玄也会跟他有一样的感觉,但暗中观察了两天,谭玄却好像气定神闲得很,连气色都好些比之前好了。真是存心要气死他!

哼,算了!谁要求着他一样!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又不是非跟人说话不可,一个人独占一张床快活得很,翻来覆去也不会影响到别人。也没人会把胳膊或是腿搭到他身上来,他还求着不得呢!

定西路在大兴疆域的西北之端,仿若一条瘦长手臂斜斜伸出,此地风物气候都与谢白城熟悉的江南大相迥异,有时绵延数里都是荒芜粗粝的戈壁,只有大小不一的灰黑碎石铺满地面;有时又忽然撞进一片丰茂的草地里,草叶茂盛,野花星点,还有镜子般明亮的水潭散落其间,这时候便总会遇见成群牛羊,散在及膝深的野草里悠然地咀嚼鲜嫩多汁的草叶。但无论是哪一种景况,天地间都时时充斥着无休无止的长风。

西北边地的风,像是自由惯了的野兽,在广袤无垠的天空下有些漫不经心地横冲直撞。初见陌生景象的新鲜感迅速在旷野长风的撕扯下支离破碎,更何况二人之间从未有过的别扭又加深了心中的孤单。谢白城发现自己越来越频繁的思念起家乡,思念起家人,越州简直像变成了一个遥远又迤逦的梦……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而辗转万里呢?爹该多生气啊!娘又该多么担心呢?虽说仗剑天涯本就是他一直以来热切的梦想……但,如今的他其实清楚的知道,他的理由不止这个,远远不止。

偏就是这个理由把他卡得不上不下,十分难受。

就像这西北边地的吃食,也让他这被江南清甜娇养出的口味很是难受。

日复一日,路上遇到的那些集镇小店,售卖的大都是些炖羊肉或烤羊肉,配以干硬粗糙的烤饼,嚼得人腮帮子都发酸。茶水也是煮出来的,用料都是江南根本不会一瞥的粗大叶子,茶汤浑浊,还要加上味道奇怪的配料。倘若不喝这怪味的茶水呢,倒是有给老人或孩子准备的羊奶,但谢白城也受不了那个味道,还不如喝两碗清水呢。

但谭玄却不同,他对一切天气和吃食都很安之若素,确切地说他这一路上不管走到哪里都很安之若素。在以前谢白城会虚心的检讨自己,觉得自己太过娇气,但现在他不打算这样了,人和人就是不一样的,他和谭玄的成长经历完全不同,不一样岂不是天经地义?他们……本来就是行进在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上,不过是机缘巧合地相遇相识,说不定不久之后……

他又些烦闷地皱了皱眉,摇摇头甩开这个让他心情更加阴郁的念头。谭玄却没有发现,他正低头用刀分着小二刚刚送上来的烤羊肉——又是烤羊肉!

这是一家位于一个小镇子上的再普通不过的小饭馆。这个镇子也小的几乎不能算个镇子,在谢白城眼里,这简直就是个山脚下的小村子,前后不过稀稀疏疏二三十间土房子。黄土夯成的墙壁、黄土铺成的道路,风一吹来,漫漫沙尘飞扬。所以这样一家小饭馆的手艺自然也跟精湛毫无关系,端上来的羊肉将近一半都有些焦了。谢白城眼角余光扫过,却见谭玄动作很是轻快自然地把焦黑的部分都留在了盘子里,而挑出了烤得正好的部分送进他的碗。

他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噎住了。本来充塞于心间的烦闷和不快倏地碎裂开,取而代之的是从那些裂缝中涌出的……涌出的一些……

他垂下了眼睫。不能这样,他想,不能任由那个说不定的“不久之后”发生。

小二照例提了大大的长嘴铜壶过来要为他们倒茶,谭玄抬手制止了他,刚要开口要水,这小二却是个嘴快的,立时便堆着笑道:“哟,两位少侠,要不尝尝我们自家酿的马奶酒吧!我们老板娘亲自酿的唻!”

谭玄一愣,眼睛刚看过来,谢白城便已经点头:“好,就送一坛上来!”

或许是需要一点不一样……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来打破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僵局,比如一坛酒,火一样烈,刀一样快,浇到心里,便浇出一条明朗的道路——

但他丝毫没想到,这强风如刀的地方,端上来的马奶酒,却是色泽淡白、味道酸甜……若论酒劲儿,简直还不如他小时候喝的果子酿。

一霎的豪情又尴尬地僵住了。谭玄似乎从他表情上读出了他内心的所想,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却又立刻故作正经地低下头清了清嗓子:“这个,味道还不错吧?”

“……嗯。”谢白城端着粗陶的酒碗,不大情愿地应了一声。

这个可恶的小二,是不是瞧不起人啊!

谢白城抬眼看过去,却恰好看到做江湖打扮的一行五人,自外鱼贯而入,当先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径自在靠近柜台的一张桌边坐下,把背后一把乌鞘阔刀往桌边一靠,粗声大气地嚷起来:“小二,有上好的酒先上两坛!”其余四人也跟着他在桌边坐下,也都各有兵器。

看来该个某个江湖门派。

果然不错,五人中看上去最年轻的那个男子“唉”地叹了口气,捶了捶腰道:“大师兄,这路还有多远啊?”

为首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笑吟吟道:“怎么,这么快便累到你了?屁股给马鞍颠成八瓣了?”

那年轻人梗着脖子道:“自然不是!骑这几日马算什么?我是怕咱们耽搁久了,到的迟了,都给别人抢了先!”

高大男子端起茶碗咕嘟吞了一口,还是笑嘻嘻的:“原来你是怕出不了风头?”

年轻人动了下嘴唇,却没说出话,也咕嘟喝了一大口茶水。坐在高大男子身边的一个约莫三十出头、面白微须的男子很和气地开口道:“老五,你莫要心急,大师兄不是说了么?咱们是近水楼台。亏得大师兄消息灵通,咱们离得近,又动身得早,绝不会迟了。”

年轻人显是被师兄们说动了,嘴上却还道:“我是瞧着这一路也没遇到什么武林同道……”他说着,目光却蓦地飘向了谭玄和谢白城这边。

他们二人并未刻意隐藏形迹,朔夜和浮雪都大喇喇地在桌边摆着。

为首的高大男子也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他们几眼,冲他们一抱拳:“两位少侠,幸会!”

谭玄也冲他们一拱手,却未开口。

高大男子声音洪亮,拿手往他们一行人一比划:“我等乃是平刀派弟子,鄙姓熊,单名一个亮字,敢问两位少侠师出何门何派?”

谭玄道:“我二人师出沐阳湖畔湖山派,我叫宋峤,这是我师弟谢飞。师父远游,召我二人来此地与他汇合。却不知几位前辈是所为何事来此远地?听着……倒像是要赴什么盛会?”

谢白城既没听过什么平刀派,也不知道什么湖山派。他甚至十分怀疑这个湖山派是谭玄现场瞎编的,就像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宋峤和谢飞。

那个平刀派的熊亮却忽然顿了一下,望了他的师弟们一眼,随即呵呵笑起来:“我们也是……为了些门派中事,门派中事。”

既说是门派中事,自然是不好再追问。谭玄便又拱拱手,以全礼数。那个熊亮却忽然站起身,端着酒碗向他们走过来:“既是相逢便是有缘,我敬二位少侠一杯!”

盛情难却,谢白城望向谭玄,见他已经端起酒碗,便也依葫芦画瓢,哪知这位熊大哥伸头往他们碗里一看,却嚷道:“哎呀,你们喝的是马奶酒嘛!马奶酒,甜丝丝的,不是我们江湖中人该喝的!”他一边说,一边回身从他们自己桌上拿起刚开封的酒坛,“我们习武之人,就该喝痛快的烈酒!”

谢白城和谭玄对望了一眼,他倒一直留神着平刀派的那一桌人,并未瞧见有人对酒坛动手脚,想来他都留心了,谭玄没有不注意的道理。

“既然熊大哥一番美意,”谭玄微笑地说着,先把碗里的马奶酒一口饮尽了,再把空碗递到熊亮面前,“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这个熊亮看起来真的是没什么城府的爽快人,笑着低头给谭玄倒了一碗酒,谢白城也照着做了,便自然也给他倒了一碗。然后这个高大汉子便举碗示意,率先仰头干了。

眼看谭玄也仰头喝下,谢白城便也把碗送到嘴边,一股辛辣的酒气直冲面门。

这是真正的烧刀子。而且一闻便知是乡间土酿,只顾着酒劲儿大,顾不上什么香气口感。

果然不错,酒一入口,便好似吞进了一块火炭,这火炭又塑成了刀子的形状,直戳他的喉咙,让他差点咳起来。但想着“江湖中人”四个字,为成全这番江湖风采,他这个“谢飞”少侠只好尽力忍住了。

好在尽完这份意后,熊亮没再与他们多纠缠什么,只又抱拳说了几声“幸会”,小二也终于送上了他们的烤羊腿和炖羊骨汤,他回到了自己那桌,和师弟们埋头大吃起来。

谢白城只觉得那团火落尽了自己胃中,还在熊熊燃烧着,烧得他脑袋一阵发晕。谭玄关切地看着他,小声地问他还好么?他看谭玄目光清亮,似乎丝毫未受影响,哪里肯承认自己胃里翻腾,只硬撑着点头,强行塞了一块羊肉进嘴里:“没事,这算什么?”

谭玄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又替他在碗里加满了马奶酒。他低头啜饮一口,还真别说,此刻再喝马奶酒,清凉酸甜,口感清爽,竟让他觉得胃里舒服了许多,不由就一口一口接连喝下去。

那边厢平刀派五人似乎真的很赶时间,低头匆匆忙忙吃毕了饭,又提起兵刃出门去了。临走还都颇客气地跟他们道了别。

待门外蹄声渐远,谢白城才看向谭玄问道:“平刀派是个什么门派?我从来都没听说过。”

谭玄道:“是个新创立不久的门派,地处溶山脚下。创立者叫于卓敬,善使一柄双手阔刀,刀身平整,连顶部也是平的,没有刀尖,是以为平刀。门派自然也就以此为名。”

谢白城又道:“他们是不是要去……”

他话未说完,但谭玄自然懂得,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们显然是冲着绛伽山离火教而去。看来武林正道要围剿魔教的消息已经传遍江湖,只怕不几日他们会遇到越来越多的武林中人了。

第197章

谢白城的目光落在桌子中间盘子里被剔干净肉的羊骨上,过了半晌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结束之后呢?”

谭玄带着疑惑地“唔”了一声,抬头看向他。

谢白城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羊肉,依然低着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没有上够桐油的车轴:“我是说,这件事……这一切结束之后,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半晌没有回音,好像他这个问题是一片枯叶落进了深潭里。

在谢白城几乎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真的问出口的时候,谭玄忽然低低地“嗯”了一声。

明明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到底要问出来干嘛。

谢白城端起酒碗,同时飞快地往对面瞟了一眼,谭玄也深深地低着头,样子就像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小狗。

……他怎么又觉得谭玄像狗了?明明“像狗”就是他们产生别扭的根源。

谢白城有些烦躁地喝了一大口酒。不想再这样温温吞吞的……

“所以呢?所以你不会再来越州了是吗?”

他听到自己的语气里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尖刻。而且直到这句话脱口而出,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在他心底如刺般亘了多久。

他看见谭玄终于抬头望向了他,漆黑的瞳仁看起来盛满了一种小心翼翼。

“我……”他舔了一下嘴唇,“……你要是愿意可以来衡都……”

“我不愿意!”谢白城瞪了他一眼,回答脱口而出,声音比他自己预料得要大。

谭玄的样子就好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头低了下去。

现在是像受伤的狗。

但谢白城心里还是很气,气到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凭什么啊!凭什么都是他……凭什么谭玄便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凭什么他能不留一言的消失,又若无其事的出现?凭什么他一句话就让他离经叛道跟着他远赴万里之外?凭什么他又能这么轻轻巧巧地说什么叫他去衡都的话?

他怎么去?他以什么名目什么身份去?!去了……又如何?难道他是要嫁给他做娘子吗?无怨无悔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

但其实他是想去衡都的。

他很早很早就想去衡都了,去看看这座天下闻名的京城到底是如何宏伟,如何繁华。

但又不是要这样去……这样不明不白……

他觉得心里一阵狂风大作地烦躁,就像戈壁滩上遮天蔽日的风沙。

他用筷子尖用力戳着碗里剩的羊肉,冷掉的烤羊肉凝出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且不可避免地散发出一股膻味,令人胃口全无。

这一切都令人讨厌。而怎么都说不出他想听的话的谭玄最为讨厌。

这顿午饭就在这样沉闷而压抑的氛围中潦草结束。

谢白城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只是一碗接一碗喝了不少马奶酒。

入口清甜的酒看似平和了那一碗劣质烧刀子的辛辣,但当他跨了上马,在马背上一路颠簸的时候,那些看似无害的淡白酒液却慢慢显出了叵测的居心,和辛辣凶蛮的烧刀子暗中勾结,一波轻微的眩晕从肚腹深处漫上来,紧接着又是一波,像涨起的潮水不断冲荡,几乎推挤着要涌上他的咽喉。

谢白城抓紧了缰绳,深吸一口气,把呕吐感用力压下去。

从饭馆出来后,他就不想搭理谭玄,所以一路都催马快跑,谭玄努力想跟上他,他就在谭玄的马即将追上他时再度一踢马腹,催马快跑。几次下来,胃里的感觉确实很不好受,但他强自撑着,绝不愿露怯。

他不是没喝多过酒,尽管父亲监管严厉,但他总有躲开父母目光的时候,况且他那些好兄弟们……谁不是向往着江湖豪客的快意恩仇、洒脱不羁的呢?

喝多了酒……可以叫人煮醒酒汤,可以喝一碗酽酽的浓茶,可以蒙头大睡一觉……也就好了。

只不过眼下既无人服侍,又没有浓茶,更找不到床铺。

那他也能撑过去。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是这么想的,心里的意志是很坚定的。但从日头当空到逐渐西移,一路颠簸和日晒终于让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在又一阵头晕目眩让他直犯恶心的时候,他再也坚持不住了,一边勒住缰绳,一边探身“哇”地一下吐了出来。

谭玄迅速驱马来到他的身边,飞快地翻身落地,一手牵住他的马缰绳,一手扶住他。

谢白城吐完了顿感轻松了很多,头也不晕了,浑身都轻快了。只是因为呕吐,不可避免地逼出了一层薄薄的泪水,蒙在眼睛上,导致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

谭玄轻拍着他的背,语气中满是担忧:“怎样?不舒服吗?哪里难受?果然是喝多了?你怎么不早说呢?”

谢白城嗓子正火辣辣地疼,听他这一连串的问话是一个字也不想说,但谭玄非常及时地给他递了手巾擦嘴,旋即又把水囊送到他嘴边。

……这个人的眼力见儿是真的好。谢白城接过水囊,先漱了漱嘴,又喝了几口,凉沁沁的清水漫过舌尖,滑入肚腹,火辣辣的感觉终于退去,整个人也喘出了一口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子,转头把水囊递回给谭玄,但长睫眨动,原本蓄在眼眶里的泪水就这么非常不受他控制的、不合时宜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谭玄看着他的目光顿时呆住,谢白城慌忙抬起手臂,气恼地用衣袖在眼睛上胡乱擦了擦。这算怎么回事啊……他只是一不小心,不是哭!是人呕吐不可避免地自然反应!倒弄得好像他在伤心委屈似的!

他把眼泪拭去,旋即抿着唇板起了脸。谭玄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却是看向了马:“歇一会儿吧,你催着马跑得太快了,它也累了。”

谢白城这才记起自己的马,转目去看,果见马嘴边溢着些白沫,气也喘得粗了,显是体力不支。

他心里登时涌起一股对马儿的愧疚:这匹马驮着他走了怕也有好几百里的路,温顺又听话,真是不该自己生气却殃及坐骑。

于是他默默地下了马,从谭玄手里接过了缰绳。还好附近正是一片绿草地,二人便各自牵着马并肩走下大路,找到一处蜿蜒流淌的小河,任马儿踱过去饮水吃草。

天地寂寂,唯有风语。

马儿歇息,他们俩自然无事可干,只能在一旁席地而坐,眺望天际。

向前极目,天边逶迤的是群山的轮廓,最高处积蓄着终年不化的白雪,映射着阳光,灿若黄金。向右远望,则可以看见砂石大路曲折延伸,直通向他们今晚要投宿的城镇。

红日已渐西斜,西北边地暮色降临的时间要比东南晚一个多时辰,倘若还是在越州的家里,这会儿恐怕已经吃过了晚饭,屋里屋外都掌起了灯。不知爹娘和姐姐们在做什么?想来正道集结,讨伐邪逆,他们现在一定也在路上走着了罢。

谢白城的心里生出一点淡淡的伤感,但他也不愿放纵这种伤感变浓稠——毕竟现在身处这片草地,身边坐着这个人,都是源自他自己的选择。于是他低下头,伸手摆弄着细软的草茎,把它们一圈一圈地缠在手指上,再稍稍用力。看起来细软的草茎却有着与外表不符的强大韧性,汁液渗出,沾湿手指,草却不断。

他看着在风中轻轻摇摆的淡紫和浅黄色的小花,鼻端飘拂着的是青草微显苦涩的香气,心情在不知不觉中竟渐渐沉静了下来,就像那条夕阳下的小河,鳞浪细细,灼灼生光。

就在这个时候,谭玄的声音忽然传进了他的耳朵里:“我家……其实离绛迦山很近。”

谢白城愣了一下,他知道谭玄家是在定西路的,但他早年便父母双亡,成了孤儿,机缘巧合被齐王收养,然后在衡都长大……不过仔细回想起来,他知道的确实也只有这么些……谭玄从来不提他小时候的事,他偶尔会想起来,但两人一见面就说这样那样的事,从来没记挂着细问——少年之间,向来是憧憬未来远远大过在意过去的。然而却不知此刻谭玄忽然提起是何用意。

他侧头看了谭玄一眼,看到的是他端正的侧脸。鼻梁挺直,下颌锋锐,整个人有如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好刀,处处透着精干和锋利。

但他望向远处的目光却有一种……难得一见的柔软,像是深深望进了早已过去、不复存在的时光里。

谭玄眨了一下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手指折断一根草茎,再度开口道:“我家和你家……是完全不一样的。”

谢白城没有出声,默默地听他说下去。

谭玄清了清嗓子,声音里有一点点紧绷地干涩,他晃动了一下草叶,继续道:“我家所在的村子……其实可以说就在绛迦山的山脚。村子很小,只有三十来户人家,全都仰仗着绛迦山过活。或是打猎,或是砍柴,或是采药、采些山珍。地里是指望不上多少收成的,一年到头少说有一半时日都填不饱肚子。小孩子打小就知道去采菌子、挖野菜补贴家里。而日子在离火教越来越强盛之后就更糟糕了……很多地方他们都不让村民去,打猎也好、采药也好,只要是出自山里的,都要给他们钱。到最后,甚至因为用了从绛迦山发源的青水河的水,也要交水钱。不止是我们村子这样,附近方圆百十里的村子莫不能免。

“当然,我们村子离得近,日子过得要更艰难。我二姐是小时候生了病,就夭折了。我三哥……在他八岁那年的夏天,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雨,青水河变得又宽又急,水里蹦跳着好多大鱼,他捉了几次,娘烧了鱼汤,大家都觉得鲜美极了。他就想捉更多……结果,村里人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肿得有原来的两倍大……不过最可怜的还是我大姐。她长得很美,心又善良,从小就懂事,做得一手好针线,时时想着帮爹娘的忙。但她十五岁的时候,被离火教的人……掳上了山。听说因为长得美,针线又好,被离火教的圣女挑去做了侍女。但谁也不知道她这个侍女是怎么做的……一年后她被送回家里的时候,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瘦得脱了相。离火教的人只扔下几两散碎银子说是她的工钱。我爹娘到处借钱给姐姐治伤……但最后,姐姐还是死了。

“然后就是……那一次武林正道讨伐离火教的大战。我们这些老百姓什么也不懂,只知道来了很多很厉害的人,大家暗中都希望能打灭了离火教,让日子好过些,不过又怕离火教太厉害,反过来打跑了那些中原人,再变本加厉地盘剥我们。那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本来天清气朗的,忽然有四个人一路打着从天而降,正跃在我家院子里。霎时间整个院子沙尘漫天,院里的家具都被他们打得七零八落。爹娘吓坏了,让大哥带着我躲进地窖。我们在地窖里只听见上面轰隆隆惊雷般的响。大哥一直抱着我,直等到上面终于安静了,没声了,才敢打开地窖出来查看。然而谁知……那四人的交战直接震塌了我家的土房。我爹护着我娘,被砸断了腰当初就死了。我娘……虽还有一口气在,但也被房梁砸到了头,不久后也撒手人寰。再后来……”

他苦笑了一下,揉了揉鼻子:“再后来我大哥带着我想投奔亲戚,哪知亲戚没找到,却半道遇上大水和饥荒。我哥也死了……然后的故事,你就也知道了。”

“所以,”他挺直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我的家,就是这样的。跟你家……跟你小时候的生活,天差地别。要是按我小时候的生活,这一辈子也别想认识你这样的少爷。”他说着转头看向他,故意做出很轻松地样子笑了笑,“不过我运气真是顶好,遇到了殿下……还在衡都长大了。但是,你说你不想去衡都,也对。衡都虽然繁华,但繁华也不过是表皮……更不要说要再往衡都的里面走一点儿,那更是处处人心难测,刀光剑影。你家那么好,家里人那样的爱护你……越州更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确实,衡都并不是什么好地方。”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他整个人好像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抬首望向淡蓝色的天空,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198章

谢白城有些恍惚。

虽然谭玄的语气又轻又快,就像吹过草叶上的一阵清风。但实际不是的。实际上……他很难去想象。

就像谭玄所说的,他们的家……他们的成长经历完全相反,他几乎在一瞬间明白了谭玄为什么从不愿谈起他的过去:那段过去有太多的痛苦和残忍。

但他现在为什么要忽然说起呢?他把他的过去、他最不愿回想也最不愿触及的伤疤对他和盘托出,是什么目的呢?

告诉他,他们本不是一路人,相遇的所有不过是一场偶然和偶然的延续,到了某时某刻,或者就是此时此刻,自然而然,就该画下结点。

衡都并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他说不愿去的对的,他们到此为止,一别两宽是对的。

谭玄……究竟是要说服他,还是要说服自己?

他目光垂落,看到谭玄搭在膝上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手指捏紧,骨节泛白。

想装洒脱,也该装得像些吧。

看来他想等这个人说出他想听的话是不可能了。

不过,算了。

没关系的,他想,然后他探出手臂,蓦地握住了谭玄的手。

谭玄像是被吓了一跳,惊愕地转头看向他。

谢白城冲他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谭玄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茫然无措的神色。谢白城抿了一下嘴唇,加重了些力道,把谭玄的手握得更紧。他轻声道:“我只是说一句我不愿意去衡都,你就要放我回越州去了?”

被他握住的手的人张了张嘴,却讷讷无言,简直好像被他握住的不是手,而是被掐住了脖子似的。

谢白城抬起眼眸,直视着谭玄的眼睛:“我还以为,”他弯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以你那副狂傲劲儿,会说绑也要把我绑到衡都去。”

谭玄的脸倏地红了起来,眼神闪躲,神色慌张,若不是手被他牢牢握着,他真怕他要爬起来逃走。

“我……我……”素来能说会道、在他爹面前都神色自若、侃侃而谈的人此刻舌头却好像打了结,“我哪里敢……我也完全没有天不怕地不怕好不好?”

“哦?那你怕什么,说来听听?”他的手指贴住了谭玄的掌心,轻轻地摩挲,一层硬茧,这是长期刻苦习武的证明。

“……我也有很多怕的事啦。”谭玄还是垂着眼睫,耳朵却红得像烧热的铁,“……就比如,怕你不高兴,怕惹你生气……”

被他握住的手回握了他。

“我可没感觉到,你明明就经常故意惹我……”谢白城小声咕哝道。

谭玄却忽然抬眼看向了他,目光灼亮:“那不一样。”他说。他的手指也摩挲着他的掌心,然后一根一根,慢慢地嵌进他的指缝里。

十指交缠。相贴的掌心一片火热潮湿。

谢白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脸也热了起来。什么啊,方才他明明还觉得谭玄的反应很有趣,但现在……现在他突然也不敢看谭玄的脸了。

“白城,我喜欢你。”

像风一样轻轻吹过来的话,稳稳地落进他的耳朵里。

草原上真正的清风掠过他的发丝,让他感受到自己脸颊的灼烫。

真是奇怪,一直在等没有等到的话,在他放弃之后却轻而易举地出现了。

他发现此刻自己的心情居然很平静,有一种……一切就该如此的感觉。是吧?确实就该是这样,从很早以前……就该是这样。于是他扭头看向了谭玄,冲着他笑了笑:“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早就喜欢我了。”

已然成长为英挺青年的人耳根却依然是通红一片的,像是一下子又变回了手足无措的小孩子。但此时此刻,他没有再躲闪眼神,而是握着他的手,很郑重地“嗯”了一声。

谢白城又笑了,他感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勃勃地跳动着,而通过交握的手指,他也能感受到谭玄的心跳,扑通,扑通,几与他同步。

他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捏了一下谭玄的手指:“好啦。虽然你父母不在了……哥哥姐姐也不在了,但以后……我会陪着你的,好么?”

他看着谭玄,看着那双漆黑眼眸中有什么在明明灭灭地闪烁,像烟花,璀璨明亮灼目。

谭玄拉住他的手,向他靠过来。这一次,他没有躲,只是顺应着他,闭上了眼睛。

落下来的唇,干燥柔软温暖,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谢白城感到谭玄的呼吸扑在他的脸颊上,温暖的,有一点湿漉漉的。他的心不由自主地跳得很快,脑袋晕晕乎乎,一下子有些不知道究竟哪里是天空,哪里是大地,他只能紧紧、紧紧地扣住谭玄的手,以维持身体的平衡。

然而谭玄却趁机把身体的重量压过来,谢白城只来得及短促地“唔”了一声,就往后倒了下去。

身下柔软厚密的草温柔地托住了他,他睁开眼睛,就看到纤长碧绿的草叶在轻轻摇曳,草茎断裂,吐出的青绿汁液悄然染上他的衣服,周围全是青草清列又微涩的香气——

在这片香气里,谭玄的脸和他的贴得那么近,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脸在那双黑眸中的倒影。

谭玄的眼睛在笑。原来眼睛真的是可以盈满笑意的。他的鼻尖抵着他的,然后他听到谭玄的声音在温柔地低语:“我是不是在做梦?”

谢白城轻笑了一声。他稍微转动了一下头,看到那双黑色的眸子跟着他一起动。他旋即抬起头,在那双黑眸的注视下咬了跟前的嘴唇一口。

“是做梦吗?”他眯起眼睛,露出一抹带着挑衅的笑。

谭玄注视着他的目光蓦地变得锐利而危险起来,像要捕猎的狼。

“看来不是。”

一个吻重重地落下来。牙齿啮咬着他的唇瓣,要他的嘴唇分开。他的呼吸都被掠夺,不得已地照做,舌尖立刻潜了进来,勾住,纠缠。

……这不一样了。他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掌心里滑溜溜地全是汗,但谭玄还紧紧地扣着他的手指,让他一点点都别想逃掉。

虽说是懂得亲吻是怎么一回事的,但……但实际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茫茫然的无措和紧张。他生涩地接纳着,尝试着……空着的手指攀住几根草茎缠紧……亲吻的感觉是这么好的吗?甜腻的,柔软的,他觉得自己的腰一阵软,他好像要融化了。

高阔蓝天上浮云流转,小河里的一条肥美银鱼不知何故跃出水面,落回去时发出“啪嗒”一声。本在河边安静吃草的马儿被吓了一跳,“咴”地叫了一声,转头往主人这边靠过来。

谭玄稍稍撑起身,拉开一点跟他的距离,扭头看了看马,又瞄了一眼远处的天幕:“时候不早了,咱们要再不动身,搞不好就赶不到玉河了。”玉河是他们预定今晚要投宿的地方,算是方圆几百里中最大的城市了。

谢白城终于喘匀了气儿,他也跟着看了看西面,果然天际已然堆出了层叠的霞色,绚烂的橙红渐渐晕染开来,宣告着傍晚的来临。

“那咱们赶紧走啊,我可不想宿在荒郊野外的。”他说。

谭玄看着他笑了一声,旋即站起身来,然后向他伸出手。他拉住谭玄的手跟着站起,细碎的草叶沾了他满身。他低头拍打衣服,谭玄则抬手摘下夹在他发丝间的草叶。明明是很普通的动作,但擦过脸颊的手指带着明显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还是让他的耳根忽地一热。

谢白城有些紧张地抬头,正对上谭玄的目光。谭玄见他看过来,于是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等了一会,却又见他并不说话,便展颜笑起,替他摘草叶的手在收回去时倏地摸了一下他的脸,然后就轻松地转身去牵那两匹悠闲甩着尾巴的马去了。

他的脸顿时一片滚烫。

……什、什么啊!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脸颊上刚才被谭玄摸过的地方。明明……明明更过分的事都做过了,可是……可是他这一会儿才突然醒悟过来似的:他们的关系已经改变了,真的改变了,真的……不一样了。

这一不一样,顿时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翻身上马,再度前行。还是一样的天地,还是一样的道路,但……之前所有的压抑、忐忑、纠结、气恼都烟消云散。谭玄策马跑在他前侧,他催着自己的马儿紧紧跟随。凉下来的晚风吹拂过他的脸颊,火热终于渐渐褪去,转而一点一点在心底沉蓄。

是的,他们之间本就是只隔着一层纸,但这一层纸不捅破,终究是不能明对方的心迹。一直以来,谭玄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待在他身边的呢?开口邀他北上之时,他心里是做怎样的打算的呢?明明近在咫尺,谭玄却蓦然选择了退让……他不是不能明白他的顾虑,甚至可以说,从现在开始,才要面对真正的困难吧?

不过没关系。他想,他们现在是在一起的两个人了。两个人携手一起,又有什么好怕呢?

他抬眼看向骑在他侧前方的谭玄。黑色衣袍在风中猎猎,挺拔干练的背影一如既往让他觉得沉稳又可靠。

现在,是他的谭玄了。

他终于忍不住笑起来。喜悦像是从心底冒出的泉水,汩汩喷涌,填满心中每一寸的缝隙。

第199章

他们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城门落下前一刻赶到了玉河城。

夕阳余晖均匀地洒在厚重古朴的城墙之上,染出一片艳丽橙红,城楼上旌旗猎猎,城门口则拥堵着不少正要出城去的车马,大概都是白天进城来贩售货物的,这会儿卖完了东西要赶着回家。当然也有人赶着堆满货物的马车等着进城,谭玄和谢白城二人夹在人群中,好不容易进得城去,就听背后一阵苍凉浑厚的号角声响起,谢白城在马上回头,就见守城的兵士们摇动起粗重的锁链,镶着铜钉的城门吱嘎吱嘎地缓缓降下。

好险,差点就要露宿郊野了。

谢白城拍拍胸口,转头看向这座西北重镇。

作为定西路有名的大城,玉河虽不能与中原或江南那些出名繁华的城市相比,但街市的热闹和城市的宽阔,也是他进入定西路地界以来所见的第一了。

谢白城好奇地左右张望,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密匝匝、灰扑扑的屋顶,像是一道一道起伏的浪。天还未完全暗下来,但城头望楼之上,已悬着半轮月亮,微微暗淡,像印在天幕上的一块玉瑕。迎面吹来的风里夹杂着一股熟悉的烤羊肉味儿,谢白城不禁在心底微微喟叹,好不容易到了个大城,能不能吃点除了羊肉之外的东西。他再不想吃羊肉了,他现在觉得自己身上好像都冒着膻味儿了。

不过食宿之事向来不必他操心,谭玄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此刻也是谭玄当先寻觅着投宿的店家,他只用握着缰绳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就行了。

走过了两条街去,谭玄终于选定了路边一家客栈勒住了马。谢白城跟着停下,立刻有十来岁的小伙计殷勤地上前来,接过他们的马缰绳,要把马儿们带去后面马厩里饮水饲喂。谭玄叮嘱着要给马洗刷一番,料要精细,两匹马走了远路消耗很大。等得小伙计一条条地应好了,谭玄才转头来,有些紧张似的问他住这儿行吗?

谢白城抬眼打量,这家客栈名唤北云楼,当街是三层高,五间开脸儿的酒楼,恐怕要数这玉河城里最顶尖的了。看来这盘缠是真一点也不拮据啊!要么就是前头巧立名目抠抠搜搜还真结余下不少来了。

这样气派的酒楼客栈谢白城有什么理由拒绝,何况马都被人家牵了去呀。于是他就点了点头。

北云楼里也是一样的气派,各处都摆着插几十支蜡烛的铜烛台,焰光耀耀,把整个大堂映得亮如白昼。堂下生意也好,座儿坐满了七八成,伙计们端着碗碟杯箸,在桌和桌之间来去如飞,传菜叫菜的声音也是不绝于耳。谢白城往其他客人桌上瞟了一眼,见菜式很是丰富,心下终于是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一直吃羊肉喝羊汤啃硬饼子了。

伙计见他二人落座,立即递上来一本缎面的菜谱,谭玄拿过来转手就递给了他。谢白城捧在手里只觉又厚又沉,心中顿时充满期待。但甫一打开,他顿时又觉得眼前一黑,只见扑入眼帘的还是满纸的羊字。只不过到底是大城里顶尖的酒楼,不会像一路上那些村野小店,只有炖羊肉煮羊肉烤羊肉,这儿从羊头、羊脑、羊眼、羊舌到羊蹄、羊尾、羊筋、羊血都一一细拆,各有菜色。谢白城虽在细看之时升起了那么一丝好奇,但他还是迅速地掐灭了,他觉得自己都快长出羊毛了……所以他撇开那些活蹦乱跳的羊字,往后翻去。

随即他眼前忽地一亮,不愧是能开三层楼的大酒楼,居然连江南的火腿都有!一股乡愁从心底……或者说从胃底油然而生,他点了一道鱼片煨火腿,一道糯米鸡圆,一道香蕈烩豆腐,还有一道很是少见的凉拌波菜。更难得的是,这里竟然还有精致的果子点心卖,于是他又一口气点了春色糖饼、芙蓉蜜酥和葡萄干松糕,再添一坛雪梨烧——菜谱上写的分明,是用鲜甜的雪梨块儿浸的酒。

谭玄只笑眯眯地看他点菜,待到菜品逐个送上来再依次品尝,果然风味俱佳,卖相也好。谢白城拿了块松糕在嘴里抿着,左右看看,只见大堂内坐的一些客人高鼻深目、服饰奇异,一看就非大兴子民,心中不禁感慨,转头对谭玄道:“在这边地开这么一家酒楼,看南来北往之人,倒也很是有趣。”

谭玄微笑,啜了口雪梨酒道:“是了,还能做各种风味的美食佳肴,岂不快哉?”

美味当前自然是令人高兴,谢白城挑挑眉毛,心中很是期许了一番——不说在这边地,就是在越州开一家酒楼,那也是极好的呀,若是开在琴湖边上,以湖光山色佐美酒佳肴,岂不也是风雅之事?

待填饱了肚子,小二又殷勤送上热热的手巾供他们擦手拭面。谭玄一边揩了手,一边转头去问掌柜要房间。

谢白城原本正恋恋不舍地看着桌上没吃完的糖饼和蜜酥,耳畔却忽然听到谭玄的声音蓦地有些期期艾艾起来。

“要……呃……要……一间……”他抬眼,谭玄的目光正看向他,却在和他目光相触的瞬间飞快地转开,“要两间,房……呃,上房。”他听到谭玄这么说。

谢白城先是一愣,旋即理会过话里的意思,脸上倏地一热:这些天他们都是分房而居的。但、但今天……

被亲吻的感觉倏然又在唇上复苏,像是花朵在唇瓣上绽放,带来些许隐约的、痒痒的感觉。

……两、两间就两间吧。他感到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厉害,手也有些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一间……一间房的话,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但是站在柜台后面、穿着富贵体面的圆领金棕团花袍的老板,笑得活像只胖胖的黄鼠狼,他对着谭玄道:“这位小郎君,真是对不住,赶巧儿了,今天正好有几支大商队进城,房间都住满了,就剩下靠边儿的一间,您二位挤挤?咱们家的客房,还是很宽敞的。”

谢白城登时呆住,没想到竟然会得到这样的答复。他抬眼看向谭玄,谭玄也正看着他,两人一时都不知该作何选择:是就住一间,还是干脆换一家试试。

谭玄看了他片刻,忽然一抿唇角,转头要向胖黄鼠狼掌柜说话,谢白城却蓦地抢在他前头开了口:“就这样吧。”

谭玄顿时扭头看向他,他则有些心虚地避开了他的目光,只看向掌柜:“一间……便一间。也没什么要紧。”最后这句话,声音低了下去。他也不知道这是说给谭玄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确实也……没什么要紧吧,之前一路不也这么过来的吗?就算……就算今天,他们二人分明了心意……也、也不见得就是说……

心里虽不断地给自己做着开脱,但他却不敢去看谭玄的眼睛。只低着头匆忙忙跟着小二上了楼。小二哪里知道他的心思,热情洋溢地前面领路,直上到三楼最靠东边的一间,很是僻静。小二当先开了门引他们进去,谢白城环视一圈,见屋遇到你子确实算得上宽敞,靠窗下摆着床榻,东墙边设了桌椅,墙上还挂了字画,地上铺了厚厚的彩线毡子,颜色图案很有异域风情。屋子西侧设了一道屏风,能看到后面露出浴桶一角。谢白城听到谭玄在吩咐小二送热水上来,那浴桶在他眼中便顿时像变作了块火炭,把他的眼神都要烫伤了。他倏地把目光收回来了。

但真的当热水送上来的时候,让他忐忑难安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小二带着人把两个大铜壶里的热水倒进浴桶里,而谭玄在哗啦啦的水声里对他说,你先好好洗洗吧,我去看看马怎么样了。他说完拔腿便走,只把他和那一大桶热水留在了屋子里。

谢白城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松一口气。以前他一边洗澡,谭玄在屏风外面一边跟他聊天也是常有的,并未觉得什么尴尬。但……但今日今时到底不同了。他们、他们都亲过……亲过嘴了……

他“咕嘟”沉进了水里,双手抱膝,把口鼻都埋入温热的水中,吐出了几个气泡。

……他也不是不知道两个心悦之人……情、情之所至会做些什么事。哪怕都是男子……他、他也曾看过册子的……

所以,他们待一会儿会发生那样的事吗?会……会这样……那样……吗?

脑海中稍稍浮现对那样场面的想象,他顿时觉得自己要被热水蒸熟了,头顶直要冒热气。

他想到谭玄裸裎的胸膛,想到他锐利的眉眼,想到他的手臂……他劲瘦的腰身……他匆忙撩起水泼在自己脸上。不不不,他不该想这些……他……

他洗好了澡好久,谭玄才回来。他神色轻松地说着两匹马都不错,喂的材料很好,还添了大麦和豆子,小马童还殷勤地给两匹马都洗涮了,他也给了他赏钱。然后谭玄看了看他,说:“你洗好了?那轮到我啰?”他说着便大步走到屏风后面,谢白城很快看到他脱下的衣衫搭在屏风上,接着水声哗啦啦一响。

虽然他洗完之后,吩咐人来换了新的热水,但谭玄回来的迟,只怕这水也不十分热了。他本是想问一声,然后说要不要让人再送些新烧的水上来,可听着屏风后哗啦啦的水声,他却不知为何怎么都开不了口,只是手指不断绞着自己还透着湿气的发丝,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直蹦蹦跳跳个不停。

但简直是非常对不起他的这番忐忑,谭玄洗好换上了干净衣裳,走到榻边,轻快地道:“快睡吧。进城后我瞧着街上不时能看见江湖打扮的人,说明往绛迦山赶去的人越来越多了,我们可不能耽误,明天开始要加紧赶路。再晃悠下去,我师父怕是要扒了我的皮了。”

谢白城“哦”了一声,缩在被子里看他动作利索地搬了一个枕头去另一头,然后谭玄拍了拍枕头,转身一口气吹灭了蜡烛,旋即他感到榻上一沉,谭玄拉过了被子盖着躺下,长长舒了一口气,黑暗里响起他带着笑的、十分轻松的声音:“这样睡不挤。”

谢白城在一片黑暗里眨了眨眼睛,直看向高高的屋顶。

就这样?就……只是这样?!各睡一头,毫不相干……早睡早起,明天赶路……倒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好朋友……

他闻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的皂角清香,耳朵里听到谭玄的呼吸渐渐变得匀净悠长起来。

……当真睡着了?就这么睡着了?!

这个人……这个人在搞什么啊?!他们明明……明明下午才互表了心迹,才、才亲过了嘴……亲了好几次呢……就、就只是这样?!这跟原先有什么分别嘛!

反而连半句哄他的话都没有了……

他瞪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竟觉得……觉得十分的不甘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