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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子表里不一 叶淅 18566 字 5个月前

第81章 有惊无险

“怎么还带了个箱子,这是卷了宫里多少银钱?”

“有些重,怕是不少钱财。”

漆皮箱子被捞上去时,在荡漾的水波中,雪梨听到了近在耳边的窃窃私语。

她不敢作声,可也知道不出声是没用的。

果然,箱子刚抬上岸,就被人打开了。

那人穿戴着寻常士兵的甲胄,面上很黑,五官平平,探了脑袋一看,立刻惊愕出声:“怎么是个女人?”

现下天已经将蒙蒙亮了,虽然黯淡,可仔细一些也能将人看得清清楚楚。

赵雪梨蜷缩着身子,全身酸麻,又在水中被颠簸得天旋地转,眼前发晕,面色苍白。不过她脸上涂了黄粉,看起来很是面黄肌瘦,不伦不类,没有教人多想。

士兵一开始还以为是个公主郡主之类的呢,仔细打量一番后不免心生失望,随即粗暴地将雪梨拽出箱子,同那三个婢女扔到一处。

赵雪梨吃痛,可也不敢反抗声张,只能憋屈地忍下了。

那个自来冷静的婢女伸手扶住她,“妹妹,你可有伤着哪里?”

赵雪梨默默摇头,又低声道谢。

士兵们对她们搜查一番后,似乎是没找到想要的人,不免一阵失望。

他们在军中开荤的日子少,现在见到模样秀丽的宫女,眼神几多露骨,可却因上面治军严厉,没有人敢先动歪心思。

只不过仅仅是不善的眼神也就足够让这群宫女瑟瑟发抖了。

赵雪梨虽然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可也庆幸现在天色尚暗,她面色又涂得青黄一片,不管这群人是不是受了裴霁云的命令,只要没有认出她就是好的,吃一些小苦头并不算什么。

约莫一刻钟时间过去,士兵查完岸上这一溜儿人,又从姓名家世到那时候入宫,伺候的谁等等都仔细问过一

遍。

赵雪梨不敢说自己是晟皇子妃身边的下人,正有些不知所措间,婢女们道:“我们四个都是在张婕妤手下做事的。”

一句话,就将雪梨同她们绑在了一起。

也打消了士兵的疑虑。

他们没觉察出什么异样,便排个人请示上峰去了。

以当前局势来看,仅仅只是盘查,暂时似乎没有性命之忧,一众人惊惧的心情也渐渐平复下来。

又是半晌过去,远处官道上忽得传来一阵剧烈马蹄之声,由远及近的军队掀起阵阵烟尘。

赵雪梨她们所处的地方位于官道下的一节护城河岸,抬起眼眸能看见诸多士兵将领纵马疾驰,在黯淡的天光里像一只只充斥着血腥气的恶兽。

这群将士很多,足足走了约莫两刻钟,才走完了。

雪梨听见有士兵嘀咕一句,“领头那人似乎是小公子罢?”

但很快就有人怒斥他闭嘴,不可妄议。

他们再待了半个时辰,又守株待兔自河中抓出好几批从宫中逃出的婢子内侍,这才将所有人驱赶着离开河岸。

赵雪梨缩着身子,跟着往外走了许久时间,终于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地。

一个黑衣劲装男子远远骑马驶来,同他们正对上,迅速勒马,视线在湿漉漉的宫人里面扫去,“可有寻到长公子要找的人?”

赵雪梨余光瞥见来人这身眼熟的装扮,已是大觉不妙,现在听了这问话,心里更是突突一跳,不仅将头垂得越来越低。

那个领头的士兵回话道:“这些都是宫里的婢子,未曾见到有疑似晟皇子妃的人在。”

劲装男子没走,发倒骑着马慢吞吞走近了几分,吩咐道:“都抬起头来。”

他竟是要一个个亲自过目。

赵雪梨心里发寒,之前在乾壹郡时,她曾在表兄手下露过面,不知道这人是否识得自己,若是此刻被认出,当真是功亏一篑了。

可若是不抬头,在一众人里倒显得突兀心虚。

她也只好将头抬了起来。

那劲装男子正要一一查看,这时站在雪梨前方的婢女忽然惨叫一声,直直倒地。

这一出事故令众人霎时间乱了步子,雪梨下意识往群人后面藏去,劲装男子驭马走来,问发生了何事,另一个婢子哭着道:“大人,她身上烫得厉害,怕是受寒了,大人,奴婢们潜逃只是想求一条生路罢了,还请您放过我们罢。”

她一哭,不免有人也因为惶恐而跟着跪地求饶起来。

赵雪梨亦是从善如流地跪下了,和旁人一起磕头求男子开恩。

劲装男子方才粗粗一看,确实未曾见到晟皇子妃,又看所有人都跪下求饶,心中已觉那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怕是不在其中,索性道:“放她们走罢。”

随即调转马头,往另一处去了。

士兵们听了吩咐,开始放人。

赵雪梨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去,这才连忙走上前查看起宫女的伤势,见她并无大碍,有些惊讶,但却没有声张。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倒地的宫女立刻睁开眼,没事人一般坐了起来。

那个冷静婢子才笑着道:“好妹妹,这桩难事已过,你可想要今后要去何处了?”

另两个宫女也关切好奇地看着她。

赵雪梨摸了摸脸,“你们为何为何对我这般好?”

她自认一向运气差得离奇,没成想危难之际竟挑中个如此重情重义重诺,又心善的人。

婢子道:“您贵人多忘事,怕是不记得我了,但樱桃和姐妹都受过您的恩惠,昨夜一眼就认出您了。”

这一句话,等同于直白地说她早就认出了雪梨的身份。

赵雪梨确实对这些人没什么印象,但若说起在宫中施过的恩惠,确实有过许多件,但都是举手之劳,实在担不起这些宫婢这般护着自己。

她认真思索了一番,将怀中一支珠钗拿出,“此番多谢你们相救,这支金簪聊表谢意,只是这是我日常穿戴之物,恐教旁人认出,需得拿到离京远一些的地方才好兑换,还望你们莫要嫌弃。”

婢子摇头推拒。

赵雪梨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解衣拿银票,目前怀中金银首饰中只有这枚金簪算得上最为金贵,她是诚心要给,见婢子不要,道,“这是我的心意,也算作缄口费,日后不管谁来问,还请都说未曾见过我。”

婢女们这才收下。

赵雪梨挪动步子,迎着逐渐亮堂起的天光,向购置的郊外宅子中走去。

却浑然想不到,她这一逃,让盛京生了多少乱事。

宋晏辞人马不够,虽有京兆尹相助,还有皇帝亲兵,可二皇子不知不觉调动了北方多城府兵,再加上瑾贵妃里应外合,没撑住多久竟就节节败退。

可宋晏辞自有退路,他知道裴霁云在乎什么,当机立断令人去捉赵雪梨,却得了晟皇子妃逃走的消息。

他本以为是裴霁云手段通天,将人接走了,又气又急,可却在酣战之后,对方迟迟没下死手,反倒派了人马全城搜捕什么人。

宋晏辞这才猜到赵雪梨这一贯阴奉阳违的女子应该是自己逃走了,而不是裴霁云所为。

他便找了个同赵雪梨身形相似的,再穿上赵雪梨的衣裳,将人压在队伍前,还令人传话,若是裴霁云不想见到好妹妹的尸骸,就劝说二皇子及时息兵止戈。

二皇子率先收到此番传令,他一举按下,没有让人将事情报给裴霁云。

裴霁云立在太清楼的廊檐下,冷眼看着宫门内外血流成河。

惊蛰躬身道:“晟殿下着人假扮小姐,传令威胁停战,二皇子扣住了消息,不欲让您知晓。“

“皇宫内外搜过三次,确实没有小姐身影,城中亦是没有寻见,但凡通了宫中的护城河段也全数围起来细细查过,均未见人。”

“南边传来消息,说姜依在观潮时不慎坠河,陨了,侯爷亲眼目睹,打杀了许多下人,在河中捞了三日,才捞起一具浮肿女尸。”

裴霁云冷不防问:“你觉得姜依之死是真是假?”

惊蛰不敢妄言,“属下不知。”

裴霁云转动着手中茶盏,低低嗤笑一声,“惊蛰,你养过猫儿吗?”

惊蛰知道长公子这句话并非是真的在问自己,但他仍然恭敬回道:“未曾。”

裴霁云道:“父亲想来也是没养过的,不知一味圈禁,只会越发激得她们逃向府外,好似去了外面,就一定会称心如意,自在快活了,所以倾尽全力,不惜鱼死网破。”

“我同父亲是不一样的。”

“圈禁追逐是断不了她们心思的,只有在外面吃了痛、长了教训,才会知道哪里是好的,知道真正该依赖、离不开的是谁。”

惊蛰垂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接。

裴霁云凉凉道:“上一次的痛没吃够,这一次就多吃些,吃到长教训为止。”

“她既然在京郊置了宅子,又买了那么多下人,岂有不回的道理,让人不必再找,直接扮做匪徒去京郊守着,见到人后,当着面将那些下人都杀了,好教她认清,这些人能否真的护住她。”

惊蛰从没见长公子在自己面前说过这些,他知道此次长公子是真的生了气,或许这番话也是在气头上。

小姐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这群做下人的

怕是也活不长了。

不过小姐确实很会选逃跑时机,趁长公子近来忙于政乱,暗自回宫甩掉唤云清明的监视不说,还胆大到选了这一日逃走。

长公子原是要息事宁人,只将小姐抓回来就好,可现在动了怒气,不抓人,反倒改了主意,欲让小姐吃苦头了。

惊蛰领了这条命令,踌躇一番,又问:“二殿下那边——”

裴霁云眼底溢出点嘲弄之色,“暂且不用管,让他再得意几日,护好太子即可。”

“那侯爷那边?”

裴霁云冷笑:“昔日御书房中父亲传信送我大礼,做儿子的岂有不回之礼”

“将姜依昔日衣裳首饰快马加鞭送给侯爷,好令他睹物思人,聊解相思。”

第82章 追上

为了逃跑,赵雪梨身上穿得并不厚重。

青色的婢子衣装甚至算得上单薄,之前太过紧张,现在猝然放松之后一个人走在幽静官道之上,被沾着湿气的晨风一吹,倒是觉出几分冷意。

她拢紧了衣裳,脚步放得更快几分,脑中开始自然地思索起表兄知道自己逃走后,会怎么抓自己。

之前同姜依逃跑那次,他为何会知晓自己的去处?

是一直令人跟在她身后,还是后来追查之下才发现的?

依着雪梨对裴霁云的了解,此事更倾向于前者。

如此一来,此次自己偷偷摸摸做的这些小动作真的瞒天过海,没让表兄发现吗?还是他已经发觉了,可偏生就静静等着她犯错?

赵雪梨走了没一会儿,步子猝然停下。

她开始思索起自己是否真要去那处购置的宅子了。

表兄竟然令人围了护城河,是猜到她会迫不得已以此法子出宫了?既然如此,他又知不知道自己在京郊买了处宅子安置下人?

赵雪梨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去京郊的行为很傻,很像自投罗网,感觉自己一过去,就会被表兄抓回去,他一定会冷言冷语,责问她为什么要逃的。

纵然自己购买的人力都在那里,甚至进宫前将贴身丫头也暂且安置在那里,可这些值得自己冒险吗?

她不去,这些人同自己没了干系,想必是安然无恙。她去了,又不愿被表兄带走,这些人要护着自己,下场如何还当真不好说。

既然已经不顾性命,做出了逃跑之事,为什么还要惦念着和从前有关的人或事务?

赵雪梨想着想着,颇有几分豁然开朗的感觉。

她为什么要去那处宅子?

那处地方拿来迷惑表兄岂不是更好?

赵雪梨一夜奔逃,原本已是累及,可却忽然生出许多力气,让她又调转了脚步。

北边几多混乱战争,西边又有摩擦,东边是宋晏辞的地方,雪梨当机立断,决定南下。

但是她没打算直接去寻娘亲,而是去南洛郡。

如此一来,又不可避免地要途经乾壹郡。

赵雪梨细胳膊细腿儿,若是仅靠自己,怕是会饿死、累死在路上,或是造人劫持,落得个凄凉下场。

她怀里还揣着一份路引文书。

当初宋晏辞做了两份,一份被表兄收走了,还有一份她藏到至今,总想着日后再逃一定会派上用场的,如今这一日来得这般快,倒真是令雪梨心中欣喜。

她沿着南下的官道一直走,不敢有片刻停歇,生怕天黑还到不了驿站,只能宿在野外。

因着白日的时间足够长,雪梨不吃不喝,连着走了三个时辰,约莫申时初就到了就近的客站。

这时候雪梨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了,她扯了一截裙摆,包住头,狼狈地走进客栈,叫了水和吃食。

好一通狼吞虎咽后,赵雪梨才感到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她在客栈中张望一番,运气不好,没有见到什么商队。

不论如何,赵雪梨今日都不可再继续赶路了。一是天色马上就要暗下去,一个女郎独自在外行走太过危险,二是她脚底好像起了水泡,现在稍稍动一下都难受的紧。

这处客栈离京并不远,如果从盛京快马加鞭追来,只需一个时辰就能抵达。

赵雪梨心中不安,可也实在没办法真将性命置之度外,她再想逃跑,也不会在夜里行路,那太危险了,并非是她的初衷。

当初出宫时敢冒险,是她觉得活下来的希望更大,所以愿意赌一把。

而夜里赶路,死在路边或者被贼人奸杀的希望更大,雪梨折腾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给自己寻一条自在活路,而不是不惜一切代价的找死。

她定了间客房,找店家买了身寻常妇孺的衣裳,又强撑着擦洗过身子,这才上床,浑浑噩噩睡过去。

那厢,惊蛰派去的下人在京郊宅子外持刀等了一个整日,只喝了满肚子山风,没见到半点小姐的人影。

日薄西山了,领头的意识到大事不妙,忙遣人去上报此事。

惊蛰收到消息时,宫门口被血染红的地砖才洗上第一遍。

宋晏辞领着残兵败将逃走,二皇子篡夺皇位,将太子囚禁,逼着命悬一线的皇帝下旨传位于自己。

裴霁云处变不惊,从前是在尚书省帮皇帝批折子,现在是暂代国事,在御书房替皇帝批折子。

惊蛰就站在御书房外,听着里面商议国事。

他上下为难,不知道是否要立刻进去告知长公子,还是再等等。

约莫一刻钟过去,里面尚且激烈的商议声响戛然而止,这些人统统被裴霁云寻了个由头打发走。

惊蛰心中猜到长公子这是还有旁的挂心之事,待到人走完了,立马掩门走进去,跪下道:“公子,秋露领着人守了整日,都未见小姐身影。”

裴霁云夜里未睡,又接连忙了整日,原是已经有了淡淡的疲累之意,可他身姿依然是端正的,执笔落下的字句遒劲有力,漂亮得恍若刀刻。

他搁下笔,抬起眼。

明明什么也没说,可惊蛰却顿感脊背发寒,他事无巨细道:“秋露说宅子中确有百十来个下人,他们暂无领头之人,只听从一个丫鬟管束,行事懒散,没有半分护卫之样,她们早早就埋伏在宅子四周,确认不放过任何一道门,可从日升等到日落,小姐都未出现,秋露又令人分了几路,沿着宅子至盛京的官道细细找过,亦未见人。”

惊蛰话音落下,殿中氛围显而易见冷凝了许多。

裴霁云指尖不耐地轻叩着案上奏折,“人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找不到,便是他们大意疏忽、或是能力不足了,待到事毕,均去领罚。”

惊蛰应是。

裴霁云静默一会儿,冷静道:“她既连宅子都一概不要了,怕是猜到会有埋伏。”

“没了下人帮衬,她又不会骑马,胆子小,不敢走夜路,是走不远的,令人快马加鞭沿着盛京附近的客栈搜查,着重查找南下官道一带。”

惊蛰领命,正要离开,裴霁云又说:“找到人后直接带回来。”

略略一顿过后,他又补充道:“你亲自去。”

暮色渐起,天光半昧的御书房中,他清绝的玉面映出几分厚重寥落和克制,此刻说话的语气和神情说不上是妥协还是什么旁的,令人捉摸不透他真正的意图。

惊蛰对于长公子又变了主意一事没怎么惊讶。

他只是有些踌躇:“公子,若小姐不愿意?”

裴霁云切切实实冷下眼,“她一定是不愿意的。”

“还会花言巧语,假意求饶,拖延时间,寻机再逃,这些你统统不用理会,绑了后任她哭闹。”

惊蛰心里大概有个分寸了,告辞匆匆离去。

*

赵雪梨一逃离盛京,就很容易做噩梦。

不知道是太忧思了,还是顾忌太多,或是内心惧怕着被抓回去的下场。

她竟梦见表兄猜中了自己会在客栈中过夜,着人将她抓了回去。

雪梨哭着求这些人放过自己,但冷面的侍卫统统无动于衷。

表兄笑得温和,却透着股势在必得的漫不经心,高坐在明堂之上,垂眼俯视着她的狼狈落魄,怜惜地开口:“姈姈,怎么弄成这幅模样,往后还逃吗?”

雪梨哭得眼睛都睁不开,语气哽咽:“我不要待在盛京,放我走罢,表兄。”

裴霁云好笑道:“放过你?那谁来放过我?”

他忽然变了语气,沉下来,像携了婆娑阴气和毒蛇汁液,凉得人脊背发寒,“姈姈,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的,迟早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否则——”

赵雪梨目光下意识落在他的指尖,又看见了许多脑袋。

有助自己出宫的婢子,有娘亲,有贴身伺候过她的嬷嬷丫鬟,还有宅

子里购置的下人。

太多太多人了,他们全部死不瞑目,脖颈淌血,眼神怨毒,好似在怪罪雪梨为什么要逃,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赵雪梨喉咙骤然发紧,宛若被雷劈了般,从这场可怕的睡梦中醒过来。

她眼角尚且湿润,思绪还沉浸在梦中,半晌才分辨清自己身在何处。

赵雪梨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梦,表兄不是还没找到她吗?

但是

她又忍不住想,表兄会猜不到自己走不远,不敢连夜赶路,就此居于客栈之中吗?

一定会的。

他一定能猜到的。

赵雪梨忽然慌乱起来,她睡前没脱衣裳,就是为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此刻一骨碌坐起来,掀了被子,匆匆下床,穿了鞋袜往外走去。

此刻才将将入夜,天地之间一派黝黑,客栈走廊点着一盏黯淡油灯,在风中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能熄灭。

赵雪梨下了二楼,来到大堂,伸手敲了敲案板,将坐在后面打瞌睡的店家惊醒,她说:“结账。”

老板睁开浑浊暗沉的睡眼,打量雪梨一眼,颇感讶异,“姑娘,现在要走吗?”

赵雪梨听见姑娘这个词,突得意识到什么不妥之处,她想了想,尽力冷静道:“现在就走,我要去南边,想去码头看看有没有水路可以走,对了店家,你们这里可有男子穿的衣裳?我还有个弟弟在客栈外等着,但他出门太急,没有带换洗的衣物。”

店家没有多想,给雪梨找出一套十五岁左右的男子衣物,结了账,让她离开。

雪梨拿过衣服后,眉头一皱,说:“店家,我忽然有些内急,可否再借茅房一用?用完便走。”

店家摆摆手,“你自去罢。”

赵雪梨抱起衣服离开后,他又迷迷糊糊闭上了眼,沉沉睡过去。

不多时,客栈门被人从外推开,呼啸冷风和走动间金属摩擦的嗡鸣再次叫醒店家。

他掀开眼皮,见到数十个健硕挺拔,腰间落刀,黑色劲衣的男子,猝然惊醒过来。

领头那个冷面人开口道:“近日店中可有年轻姑娘留宿过?”

第83章 再回乾壹

惊蛰眸光在客栈之中扫过,拿出一枚银锭置于案桌之上,补充道:“十五六岁大小,身量约莫五尺三,纤细单薄,五官漂亮。”

店家闻言,脑中立刻浮现出方才那个女郎的面容。

纵然肤色黄了些,总是低垂着头,但模样着实漂亮极了。

店家道:“确实有一个,瞧起来还穿着宫里头的衣裳,似乎走了很远的路,进来后点了许多吃食,狼吞虎咽吃完了。”

惊蛰听了,立刻追问:“人在哪间房?”

店家干巴巴道:“她她说要去码头看看有没有南下的水路,已经走了。”

“走多长时间了?”

店家:“我我方才睡过去了,记不清,应当是才走的,你你们是什么人?她一个小姑娘犯什么事了?”

惊蛰眉头拧起,没有理会店家的好奇之心,先点两个人去追,而后拿出一枚银锭置在案桌之上,接着问道:“她还说过什么?”

店家见了银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当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她说还有个出门太急忘记带衣裳的弟弟等在客栈外,又买了身男子衣裳才走。”

惊蛰详细问了这身衣裳的颜色布料款式,还问清了雪梨走时的装扮。

他询问的档口,进客栈搜寻的下属也陆续一无所获地回来了。

惊蛰上楼细细探查雪梨住过的客房,伸手触到锦被之下,还能感受到残存的温热。

确定人没走多远后,他遣了一人回京上报,留下俩人守在客栈,这才带着剩余数人追出去。

卯时初,在客栈中稍作休憩的些许商人开始陆陆续续起床赶路。

被惊蛰留下的冷面侍卫并非只是呆坐着,而是拿出银子逐个检查着装了货物的板车,甚至连车底亦不放过,凡是见了符合小姐身量之人,不论男女,统统都要勘验一番。

商人们拿了银子,倒是没有什么不满之处。

卯时三刻,一对夫妻自客栈中走出,很是平平无奇的两人,唯一有些令人多看一眼的不过是那妇人胖乎乎,圆滚滚的,挺着个肚子,似乎怀了身孕。

侍卫们此时正忙着搜查一辆装满了布匹的车辆,只看一眼,没瞧出什么异样,随即放了行。

夫妻两人走出很长一段距离后,进了草木丛生,掩人耳目的林子深处,挺着肚子的妇人掀开盖住脑袋的布头,道:“多谢曹大哥相救,我们就此分开罢,免得你再受我拖累。”

曹大哥闻言,忙道:“那京中狗官欺人太甚,逼良为娼,姑娘何不随我进京去状告他?”

赵雪梨摇头,“他权势通天,就是告御状,也没什么用处。”

曹大哥之前听了雪梨被‘强夺做妾,艰难出逃’的经历,对她很是同情,对强迫她的高官更是憎恶非常,还欲再劝。

赵雪梨迫不得已编造了谎话,借助他躲过那些侍卫的盘查,现在既然已经暂时逃脱,无论如何也不该再拉他下水了,又言语恳切请了辞。

曹大哥见她坚持,也是不好再多说,两人就此分开。

赵雪梨原本是定了南下之行的,但如今来看自己的所作所为必定被表兄猜透,她又踌躇了起来。

应当去何处为好?

还要继续南下吗?

若是南下,表兄的人会不会就在官道上守株待兔?

可是不去南边,又能去哪里?

赵雪梨不敢走官道,捡着山间小路走了没一会儿,就有些迷茫无措了。

之前表兄说盛京会乱,欲送她去西边,说明西边有着裴霁云不少势力,绝不能去。

可北边和东边亦是去不了,缙国辽阔富饶的土地上,一时之间竟让雪梨找不出一丝可去之处。

她左右衡量许久,最后向东而去。

东边虽是宋晏辞的地盘,但此时他自保都难,必然无暇顾及查找报复自己。

她向东走,那些侍卫发现在南边搜不到自己,应该就会去别的方位,届时她再向南边折返,或许就能真正甩掉他们了。

可人的脚力到底不如马力,雪梨当务之急应该是入了城,雇一辆马车。

她叹口气,将绑在身上的布头紧了紧,确认不会在走动间掉下来后,忍着痛继续行走。

此处距离乾壹郡还有很长一段路程,走到日落时分,赵雪梨也不敢再随意进客栈住一晚,幸好这附近也有许多住不起店、风餐露宿的行人,赵雪梨两条腿累极了,选了块儿妇孺多的角落里闷声坐下来,偷偷啃起从客栈带来的干粮。

她在这边日子过得苦巴巴。

惊蛰领着人只追出十来里路就意识到赵雪梨一定没有南下。

小姐并不愚钝,甚至因为历事太多,生出几分聪慧了。

她既然不顾深夜离开客栈,必然是察觉到自己行踪被发现了,可径直逃跑不免太傻,两条腿的如何快得过马儿四条腿?

倒不如留在客栈中,虚晃一枪。

惊蛰想通这点后,急急带着人调转马头,又回了客栈之中。

结果留守的两人都纷纷说细细搜查过了,还是未见小姐人影。

惊蛰一颗本就冷硬的心此刻像沉进了寒水中一般,越来越凉,从未觉得小姐滑得像泥鳅一般,这般会逃。

他遣人分了四个方位逐一排查追寻,硬着头皮亲自回了盛京复命。

裴霁云听完下属禀报在南边客栈中发现小姐踪迹后,就一直在御书房中静静坐至天亮。

等到惊蛰披星戴月走进来后,他眸光看去,没见到人,执着朱笔的手略微发紧,但还是开口问:“不是已经发现踪迹了?人呢?”

惊蛰连忙跪下请罪,“小姐狡黠,属下未能找到人,请公子责罚。”

他将之后的所有事情全部陈述出来,不敢漏掉丝毫细枝末节。

裴霁云听完,缓缓笑了下,眼中勾出凉薄意味:“姈姈本事见长。”

他失去了耐心,转头吩咐候在一旁的清明,“时刻留意二皇子动向,若再生变故,无须在乎陛下安危,只需护住东宫。”

清明领命。

裴霁云搁下朱笔,站起身,道:“备马,去乾壹。”

惊蛰一顿,应是。

裴霁云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解,漫不经心开口:“你以为她之前逃走在乾壹被抓,此次就不敢再去了吗?”

“惊蛰,你低看了她的胆量。”

他清楚姈姈的性子,自觉不会算错,可下属们三番两次都没抓到人,只能是他们粗心大意,太低看她了。

她明明一身犟骨,还胆大得厉害。

既然如此,他亲自去接她回来。

赵雪梨还浑然不知裴霁云已经抛下朝中事务,亲自来抓她了。

她露天席地迷迷糊糊睡了半夜,再加上连连奔波,担惊受怕,不出意外有几分起了热。

待到天色将明睁开眼皮时,此处空地只剩下几个不修边幅的男子了。

赵雪梨一个激灵,心中发寒,顾不上疲软的身子,强撑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乾壹而去。

又走了数个时辰,快要午时了,远远看见人流如织,大大敞开的城门,昔日噩梦接踵冲上脑海。

赵雪梨摸了摸越来越烫的额头,再次变了主意。

她此番模样,实在不适合赶路,而是应该抓药休息几日,否则病情严重,恐会彻底拖累了身子。

若是进城,一时之间又走不了,岂不是任由表兄瓮中捉鳖?

赵雪梨想了想,索性不再往前走,而是靠在官道旁的树下,分析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她仔仔细细看了一个时辰,尚未找到什么可以借宿之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姑娘,可是遇见什么难处了?”

赵雪梨转头看去,见到一张笑着的圆脸。

圆脸丫鬟身后,静静立着一辆黄花梨木的马车,马车中有个姑娘半掀帘子,正望着这边。

“你莫怕,我们小姐心善,见你一个姑娘家这般落魄,十分不忍,特意遣我来问问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吗?”

赵雪梨张开嘴:“不用了,多谢你家小姐好意。”

她好几日没怎么说话了,再加上起了低热,嗓子哑得厉害。

丫鬟似乎对她的不识好歹有几分不满,嘟囔一句回到马车旁。

也不知那小姐说了些什么,没过一会儿,她又来劝说赵雪梨不要逞强。

雪梨心中已经起了戒备,她连连摇手,不得不往远处走了些。

结果不知是否因为病情加重了,她刚走没两步,眼前就阵阵发黑,一阵天旋地转,直接摔倒在地。

那圆脸丫鬟伸手扶起她,摸到一手布料,心里讶异,向马车中走去。

赵雪梨长睫颤抖,头昏昏沉沉的,半响睁不开眼皮,彻底失去意识前,朦朦胧胧间听见:

“小姐,她晕过去了,这可如何是好?她身上还绑了好多布料。”

“且先放进马车中罢。”

赵雪梨被扶进了马车中,衣着鲜亮的小姐丝毫不嫌弃雪梨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模样。

她伸手拨开雪梨围住脑袋的布头,仔细端详起来。

半晌,叹道:“确实是晟皇子妃,盛京乱成那样,她想必是一路逃出来去投奔晟殿下的。”

丫鬟闻言惊讶万分,“小姐,你说这是?”

小姐道:“我自幼眼力极好,不会错认的。”

丫鬟脸色都变了,像遇见什么天大的事了一般,“那那那那,我们要将人送至晟殿下处吗?”

小姐思量一番,缓缓摇头,“晟殿下在朝中失利,现在向他投诚,并不明智。”

“那是要送回盛京,向二殿下邀功吗?”

小姐还是摇头,“先带回府中,待我禀了父兄,再细细商议罢。”

只不过待她回到郡守府邸时,府中正好有贵人做客,父兄具是忙得空不出手,恭敬在前厅招待客人。

范鸢寻来人一问,才知是盛京那位权倾朝野的裴大人来了,欲意封城搜捕一个女人。

第84章 又没抓到

赵雪梨睁开眼时,见到雕花雅致的红木床顶和层叠着的天青色软烟罗帐子。

半明半昧的天光泄进来一隅,照得床内霞光万道,教她不免恍惚起来。

赵雪梨掀开帐子,抬眼望去,见到更加富丽堂皇的整个内室。

如果不是这些名贵之物瞧起来都极其陌生,雪梨甚至怀疑自己的出逃只是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梦。

她下意识摸了摸里衣内侧,发现银票和路引尚在顿时松了口气。

可心里还是浮着莫名不安,她似乎被喂过汤药,身体起的低热此刻已经退下去了一些,倒是好受许多,只不过浑身依然酸胀难忍,困顿乏力。

赵雪梨轻轻下了床,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见到两个壮硕婆子一动不动把守着房门,当即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

她转过身,目光在房内逡巡,找到窗,想着能否从那处出去,可奈何窗子太高,若是爬窗,必定要搬来案桌垫一垫,如此一来,定然会惊动门外婆子。

赵雪梨迫不得已又坐回了床上,只不过她这番动静似乎让门外之人有所察觉,雪梨听见有个厚重的嗓音出声询问:“姑娘,您醒了吗?”

她连忙躺回床上,心中忽得有了几分计策。

视线一转,见到床边药碗,纤手一伸,就毫不客气地将其打翻在地。

哐啷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让门外婆子刹那间推门而入。

她们走进来见雪梨已经睁开了眼,很是欣喜,其中一个道:“我这便去禀报小姐。”随即匆匆走了,留下一个更壮实些的看管着人。

剩下那个婆子给雪梨倒了杯水,一边搀扶着她坐起来喂水,一边解释道:“姑娘,您方才昏倒在城门外,我们小姐正好路过,将您带了回来。”

赵雪梨喝了好几口水,才嗓音嘶哑地问:“你们小姐是谁?”

婆子道:“这里是太守府邸,我们小姐是范太守嫡长女,身份尊贵,可为人最是心软,常常救济一下命苦之人,姑娘你既被救回来,便是同小姐有缘,且安心住下罢。”

赵雪梨又应和了两句,估量着之前那个婆子已经走远了,手一翻,又打掉了婆子手中的水碗。

那婆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有几分怔愣,却见雪梨忽然面色苍白、痛苦地捂住头哀嚎起来,“我我头好疼”

紧接着,她身子也颤抖起来,似乎被猝然发起的头痛折磨得难以忍受,无助得抱着头撞在床板之上,因为过于沙哑的嗓子,导致她的痛苦和哀嚎更加真实。

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大跳。

赵雪梨哭着道:“我旧疾发了,快去找大夫,好疼好疼啊!求你了快找大夫来”

嬷嬷手足无措,小姐只交待好生看住,不能让人离开了,可也没说这发了大病该如何是好,她思量一番,见这姑娘疼得快要去掉半条命,不敢再耽搁,道:“姑娘,你莫要随意走动,我这就去请大夫来。”

火急火燎跑出去了。

赵雪梨见人已经离开,一边哀嚎,一边利索地从床上爬起来。

眸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只见到搁置在承盘中,瞧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黄杏色襦裙。

这实在是一种过于招摇的颜色,可总不能直接穿个里衣走出去罢,那样岂不是更加引人注目?

赵雪梨别无他法,只好将就穿上了,又匆忙簪了个简单发髻,这才急急推开门走出去,映入眼帘的又是一番陌生景致。

因为对宅子里不熟悉,雪梨只挑了一个方位快步走。

她知道权贵人家的宅子一般是正门朝南,供主人和客人行走,而东西侧门以及后门则是小厮婢子走的。

赵雪梨看了眼天色,此刻应当是酉时,太阳将落不落,所以她径直沿着空中落日的方向走即可。

可才将将转过一个金玉回廊,就迎面碰上一个小丫鬟。

那丫鬟见到雪梨

,颇有讶异,仿佛不明白她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贵人。

赵雪梨半点没有方才装病时的狼狈,玉面清姝,好似金枝玉叶的大家闺秀,浅笑着开口道:“我与贵府小姐新相识,来府中做客,见景观不凡,观赏间不慎走得迷了方向,不知你可带我出府?”

丫鬟见她衣裳不俗,举止自若,没有多想,当真信了这番话,躬身道:“小姐,您随我来就好。”

赵雪梨又说:“去西侧门即好,我家小厮婢子均在那处候着。”

丫鬟随即引着雪梨向西侧门而去。

一路上不免遇见其余下人,但雪梨都展现得十分闲适自在,再加上有个府中婢子引路,一时之间竟当真没人发现异样之处。

雪梨提起的一颗心却始终没有放下,直到远远见了西侧门,她紧张出汗的手心才有放松些许,开口叫停丫鬟:“且送到这里罢,再劳烦你回去告诉范小姐,便说我自行离开了,隔日得了空闲再来府上做客。”

丫鬟应了是。

赵雪梨有几分颤抖地向外走去,到了西侧门口,小厮已经将门打开后,身后徒然传来一声:“姑娘!停步!”

是那个被她支走去叫大夫的嬷嬷追来了。

雪梨惊讶于她怎么来得这样快,一边撞开门口小厮,拔腿向外狂奔。

如此一幕,不仅叫丫鬟和小厮都瞠目结舌。

嬷嬷方才是往外走了半道,越想越觉不妥,随即拦住一个丫头,让她去叫大夫,自己则又折返了回去,结果一回去,就发现空无一人放偏房,她这才知道自己将人看丢了,忙不迭找起来。

现在见雪梨已经跑出了侧门,不由急得大喊大叫:“哎呦!都愣着干什么?这是小姐要留住的人,还不快追!?”

*

范鸢回府之后,先是沐浴洗漱换上一身得体大气的衣裳,而后不出意外被父兄派人叫去前厅见客。

说是见客,其实也不尽然,她作为内宅女子只是前去候着。

父兄早有将她嫁进盛京高门攀高枝的念头,若是贵人有意,就让她出去露个面,看看能否合眼。

范鸢本人在得知来客是裴霁云后,意愿并不高。

倒不是她瞧不上裴霁云,而是觉得父兄有些异想天开了。

盛京那么多的贵女都攀不到的人物,哪可能就看上她了呢?

可再有自知之明,范鸢也不会违抗父兄之命,她坐了许久,都没来人传召,就知道裴大人无意于此了。

如今朝中局势不明,范氏一族想要更进一步,就万万不可胡乱站队,父兄不敢站队皇子,是想着攀附裴大人吗?

政变一事,他看似置身事外,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作为恰恰是一种纵容,淮北侯府在放任二皇子谋反。

范鸢不清楚太多细枝末节,可现在手中握着晟皇子妃,若是将其送给晟殿下或是二皇子,都有几分不妥,可将人送给裴霁云呢?

晟皇子妃好歹要唤裴大人一声兄长,她将人送去,合情合理,更何况,裴大人要寻之人应当就是晟皇子妃,如此一来,他还欠了范府一个人情。

思及此处,范鸢便着人将在城外捡回赵雪梨一事告知父兄。

范太守正愁不知如何巴结裴霁云,听人来报时,不禁大喜,他是十分信任女儿的,没有过多疑虑,当即搁下杯盏,道:“裴大人,您欲找的人,小女已经意外寻见了。”

明堂之上,坐着一身玄色锦衣的裴霁云。

他的眉眼被这种幽深之色衬得极其雅致矜贵,范公子容貌并不一般,可站在一旁,却沦为了黯淡陪衬。

从下了封城命令到如今不过一个时辰,范太守就直言寻到人了。

就连向来镇静自若的裴霁云也有一丝讶异,他笑着问:“不知舍妹在何处?”

范太守本欲说,这就令人将其请来,可他脑子一转,忽然想到,何不亲自带着裴大人前去呢?兴许还能让他同鸢儿见上一面,万一鸢儿能勾起他的兴致呢?

“大人,赵小姐身体不适,昏倒在路边,被小女救了回来,如今喝下药,还未醒来,不若劳您移步,随我前去看看?”

身体不适,昏倒到地几个字一出来,惊蛰就已然心惊,他偷偷瞥向长公子,果然见他冷凝了面色。

裴霁云站起身,“有劳带路。”

范太守边领路边在心中夸赞女儿走运,不过是去城外寺庙祈福诵经,竟也能撞了如此大运,救了晟皇子妃回来。

他忍不住开口说了女儿好一通好话,什么自小聪慧,福运昌隆,贤良淑德,堪为女子典范,曾在国寺被方丈大师批过其命格如春水绕梧桐,凡近身者皆受润泽云云。

惊蛰都能知其深意,可裴霁云就是不接腔,仿若不懂。

自前厅出来没走出多远,范太守就迎面撞上了范鸢。

此刻她神情略有几分强装出来的镇定,倒是没有隐瞒,直接请罪道:“裴大人,父亲,小女疏忽至极,忘了叮嘱下人赵小姐的身份,赵小姐醒来后似有什么误会,使计驱走伺候的婆子,兀自离府去了。”

范太守笑眯眯的神情一僵。

范鸢连忙补充道:“裴大人勿怪,下人们怕赵小姐再次走失,已然追上去了,怕是要不了多长时间就能将赵小姐请回来,还请您移驾前厅再等片刻。”

她对府里的下人有充分信心,相信他们不出片刻就能追到尚在病中的晟皇子妃。

明明方才范太守已经简略说过雪梨被捡回府时的情形,可裴霁云见了范鸢,没有对她看丢了人一事感到气闷,而是忽然问道:“你在城外捡到她的?”

众人均是一怔。

范鸢始终垂眉敛目,没有直视过任何外男,她恭敬回道:“是。”

她知道裴大人如此问并非是只想听这一个简短的回话,识趣儿地细细道来:“赵小姐身上绑了许多布头,扮做臃肿孕妇模样,形容憔悴,面敷黄粉,步履踉跄,在城外驻足许久,似乎顾忌着什么不敢进城,小女令人前去搭话,可没说两句,赵小姐就昏厥过去,小女一探,才知她尚且发着低热。”

裴霁云静默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迎着瑰丽落日余晖的清绝玉面染上几分难以言喻的真切怜惜和矛盾冷意。

将自己弄得满身狼藉,危在旦夕,风餐露宿,差点丢了半条命。

纵然如此,还是要逃?

裴霁云问:“她从哪个门出去的?”

范鸢:“西侧门。”

裴霁云颔首,对着范太守:“有劳招待,失陪。”

他转身,衣摆迎风猎猎,被刺眼霞光勾出几分锐利剪影。

第85章 局势多变

赵雪梨视身后追赶而来的脚步为洪水猛兽,惶恐地一直竭力奔跑,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

沿着长街,一路甚至撞倒了好几个躲闪不及时的行人,雪梨恍若又回到之前被宋府杀手追杀的那日。

与之不同的是,这一次身后追赶之人或许并不会要了她的性命。

可雪梨累死累活,好不容易逃出盛京,尚未走出多远,哪里甘心又陷入乾壹郡太守之女的谋算中。

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雪梨都是不愿意留在太守府的。

她憋着一口气跑出很长一段路,虽然尚在病中,可却因为身姿纤细单薄,在人群中轻巧地穿来传去,借着浩荡人群掩护,一时之间竟真将太守府的下人甩开一大截。

可雪梨也意识到一直跑并非长久之计,她迟早会将力气全部耗尽的,到时候又是被‘捡回’太守府的下场。

雪梨目光在长街之中游移,心思急转,尚未想出对策。

这时,身后忽得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响,她一惊,欲向左侧避让,可刚迈出两步,腰间猝然一紧,视线颠来倒去了须臾,最终定格在马蹄四脚之下飞速变幻远去的石板路上。

冰凉风刃急促拍在面部,吹乱她一头本就束得随意的长发,

耳边传来一个惊雷般炸响的厉喝。

“娘娘,且忍一会儿,属下这就带您去见殿下!”

赵雪梨被横腰扣放在马背之上,头朝下,马儿走出了没多远,就晕头转向,胃里翻涌,直犯恶心,想吐。

脑中将身后男子说的话艰难串在一起。

娘娘?殿下?

侯府中人惯常是叫自己小姐或是表小姐,就连出嫁了也不例外,会唤她娘娘的一定是宋晏辞下属。

雪梨虽然不知道宋晏词这位下属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昏昏沉沉的脑袋却知晓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将她这般置在马背,教她不好受。

她断断续续开口:“放放我下来!”

说话时用了些力气,在呼啸风中也不弱,足以令身后之人听清楚。

那男子却不仅没打算放了她下来,甚至两腿一夹马肚子,走得更快,粗粝嗓音混着浓烈风响,像炮仗:“娘娘,追兵来了!”

追兵?

太守府那群丫鬟婆子小厮?

赵雪梨越来越晕,沉沉浮浮,摇摇晃晃的眸光艰难向后瞥去,在听见身后由远及近的阵阵马蹄声之前,颠倒破碎的视线透过长街受惊的人群,先是见到一排排健壮漆黑马腿,而后才见到在空中翻飞着的、仿若穷追不舍的黑色衣摆。

即使因为目光有限,尚未看见那群骑马赶来之人的具体面容,雪梨仅仅透过这一截衣袍,还是认出了此乃侯府中人。

她心中一个激灵,不说什么放自己下马的话了,只恨不得马儿再长出四条腿,好将那些人统统甩开。

男子扣着她直奔西城门,在街上不管不顾横冲直撞,速度极快,因着太守府本就离西城颇近,雪梨又是自西侧门出逃的,没一会儿,就临近了西城门。

可是城门已经因为封城一事关了。

赵雪梨远远就见到了禁闭的厚重铁门,不明白男子要如何出城,硬闯吗?

还真是硬闯。

他们将将踏上城口这条正街,四面八方倏然冲出来许多个乔装过的布衣男子,他们似乎已经在城门口等候多时,此刻一齐冲出来,上百个精壮汉子持刀直奔城门口,二话不说砍向守城卫兵。

这些守城卫兵哪里会料到今日有如此变故,尚未反应过来,就被砍死了好些个,剩下的这才惊慌防御起来。

就在这时,空中响起一阵又一阵箭矢破空的嗡鸣,带着杀伐之气,没入诸多精壮汉子胸膛。

赵雪梨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人倒了下去。

空中开始弥散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迸溅的鲜血似乎进到了她的眼睛,生出涩痛。

不知道是否因为顾忌着马背上有她在,箭矢始终是避开马儿的,只射强闯城门的汉子们,可因为太守事先并未在西城门附近安排大量士兵,再加上这群汉子们又格外骁勇善战,不多时,还是强行打开了城门一角。

男子在一众人掩护之下,带着雪梨纵马冲出去。

咻——

一声冷箭低鸣,如疾风破开男子身下马匹右腿,又一箭,精准没入男子挺立着的胸腹。

巨大力道男子只差钉飞出去。

赵雪梨感到一阵震颤,先是因马儿吃痛跪倒而滚落在地,狠狠摔在城门口,视线徒然转换,来不及顾忌剧烈翻涌着的五脏六腑和泛出火辣痛感的胳膊腿儿,似有所感抬眸,就见到不远处缓缓拉紧缰绳,让马儿停下的青年。

她看清了来人的样貌,芝兰玉树,身着劲装,好不清贵,面色凉若秋霜,眉目沉如寒潭。

裴府长公子不仅文采斐然,权势滔天,还善骑射。

似乎就没有他不会的,像旁人如何也跨不过,只能望而生畏的天谴。

惊蛰领着另外几十个黑衣侍卫纵马加入砍杀宋晏辞下属的队伍中,局势忽然就颠倒了过来。

赵雪梨撑起身子,浑身都在发抖发颤,扬起的灰尘让她不自觉眯起了眼,目光尽力聚焦在前方,落在骑马逆光而来的人身上,平白无故生出诸多冷意。

怎么会,这么快?

她逃出宫那一刻就有设想过也许会被抓回去,可实在想不到裴霁云会来得这么快,才过了几日?

赵雪梨踉跄地站起身子,撞了南墙还不回头,见了黄河仍不死心,她拔腿向外跑去。

这种行径看在一众下人眼里无疑是困兽之斗,自不量力,自讨没趣,甚至是不识好歹。

一个娇滴滴的女郎被千娇万宠养在盛京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不死心地往外逃,难道长公子待她不好吗?

除了没名没分,简直是要什么给什么,千依百顺,奉为掌中明珠也不为过。

盛京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她一个小小的民女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拒,甚至将其视为洪水猛兽?

可不就是不识好歹?

现今已成定局的一个局面,她不哭着求饶让长公子心生怜惜就算了,竟还不死心地又跑了起来?

这除了会激怒长公子,还能得到什么?

不过这些下属却是有几分想错了,因为裴霁云似乎并不生气,至少面上看不出来,只是任由赵雪梨做无畏举动,也不出声,只慢慢驭马前进,透出一种观赏猎物垂死挣扎的纵容。

只不过今日倒要令长公子失算了。

赵雪梨跑了没两步,旁边官道之上忽而又冲出一伙蒙着面的黑衣人,也是埋伏良久,一出来就训练有素地拔刀杀向城门方向。

这一波人足足有两百之多,似乎全是死士,如洪流般冲过去时令惊蛰都有几分惊讶。

局势再次突变,雪梨被另一个轻骑单手抱上马背,沿着畅通无阻的城外官道疾驰狂奔。

此次赵雪梨没被横放马上,而是被身后男子带着盔甲的男子拦腰环抱着。

她两腿尚且发软,心跳擂鼓,忍不住频频向后张望。

透过漫天飞舞的烟尘和厮打在一块儿的混乱战场,雪梨同裴霁云冷冽眸光遥遥相触,她甚至从那双沉着的凤眼之中看出几分死死盯着自己的森寒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