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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子表里不一 叶淅 18566 字 5个月前

雪梨打了个寒噤。

或许是她动来动去影响了男子,他不耐烦地冷斥道:“坐稳!”

赵雪梨原本还困惑这又是谁,听到声音后,立刻不敢置信地惊呼:“表弟!?”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只黄雀竟是裴谏之?

实在是大大的出人意料!

可来人就是消失了许久的裴谏之,他抱着雪梨,头一次从兄长手中抢到人,还是在眼皮子底下抢来的,心情好不轻快,“怎么,见到是我来救你,高兴傻了?”

赵雪梨错愕地想:难怪他要将自己全身上下都遮盖地严严实实。

如今局面虽然令人凌乱,可雪梨忽然觉得对于自己来说,这应当已经是最好的了。

若是落入宋晏辞手中,她下场凄凉。

若是被表兄抓回去,她怕是再无丝毫自在可言。

可裴谏之不一样,纵然他恶劣、纨绔、莽撞、总是趾高气扬,以使唤她为乐,但对雪梨来说,从他身边逃走也是最容易的。

她还有希望。

雪梨劫后逢生,忍不住笑起来,“表弟,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以为裴谏之为了避开裴霁云,会将她藏起来,可没成想,他道:“自然是回京!我立刻带你回京成亲,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拜过天地后,就算是大哥也奈何不了我们!”

赵雪梨听得眼前一阵阵发晕。

她想了想,道:“表弟,我不要回京,你带我南下可好?我娘在南边儿,你若要同我成亲,先去拜见她可好?”

裴谏之还不知道姜依溺海“身亡”之事,闻言一愣,随即大喜,觉得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主意。

只不过,他道:“此事可行,但我还需先回京一趟。”

赵雪梨问缘由。

裴霁云语气有几分不自在,“大哥令我带兵驻扎在盛京外,此刻我若不告而别,定当让他猜到是我抢走了你,我还需回去同他周旋一二,打消了他的疑虑。”

赵雪梨听了不免头疼。

她觉得就算裴谏之裹得再严实,可裴霁云也一定能立刻知晓来人正是自己的亲弟弟。

还回京周旋?岂不是羊入虎口。

她顿时打消了让利用裴谏之送自己去南边的念头。

还是越早分开越好。

雪梨道:“我便不随你回去了,你将我放到最近码头,我在船上等你如何?免得回京后出了什么纰漏,就再难出来。”

裴谏之是个耳根子软的,再次觉得雪梨言之有理,考虑周到。

将她放在盛京外,比带回大哥眼底下更妥当。

但他蛰伏了这般久,才刚抢到人,还没抱热乎呢,就要分开,心里不是很情

愿,于是就沉默着没接腔。

赵雪梨以为他不认同,声音低了下去,含混着说来就来的哭腔,说:“表弟,我真的不要再回盛京了,你让我去南边好不好?我们可以成亲,你说过愿意带我私奔的”

裴谏之看不到她面上神情,只听到了她可怜委屈的哭声,以为她真哭了,又听成亲二字,耳根子一红,道:“行了行了!哭哭啼啼作何?我答应你就是了!”

随即调转马头,换了条南下的官道。

赵雪梨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风驰电掣到了码头,裴谏之给雪梨就近开了一间客房,赖着不走,一直重复让雪梨不要乱走,就在这里等着。

赵雪梨无有不应,殷切点头,还主动发誓说不等到他就绝不离开客栈一步,这才打消了他心中残存顾虑。

裴谏之走后,雪梨一刻不停,立马奔赴码头。

第86章 下雪

此刻已经临近入夜了,最后一寸日光被天幕吞噬殆尽,码头冷风带着河水的咸腥味,大多数船已经开走,岸边停泊着寥寥几只小船。

雪梨上前一问,都说一个人不搭,要等客,且这些小船走得并不远,只往来于临近的城镇,若要去远方,还需等五日一回的大船。

这就让赵雪梨陷入了两难境地。

她急着逃跑,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五日自然不行,是以只能选择先去就近城镇,可这样一来,又要等待不知何时才能满员的乘客,危险亦是不低。

其实雪梨也可以直接出钱包下船只,但茫茫河面上,若是船夫见她一个弱女子,起了劫财之心又该如何是好?反正杀了人后,将尸体往河水中一扔,就一了百了,不会被人查出。

这样一想,她又只得按耐住性子,静静坐在船舱中等待。

夜里出行之人本就不多,等了一两个时辰,才等来两个人,令雪梨有些不安的是,来人都是精壮汉子,尽管他们只是在进来时扫了她一眼,可依然让她心生惧意。

幸好又等上片刻之后,上来了位膀大三粗的妇人,这才打消了雪梨下船的心思。

船家解开缆绳,划动船浆启程时,夜色已深。

赵雪梨绷紧的脊背随着动荡的水流声终于得到些微缓解,白日里受到的磋磨和伤痛都在顷刻间姗姗来迟,撕扯得人无法安宁。

可即使再痛,她也是疲倦的,甚至倦得眼皮都逐渐耷拉了下来。

在陆地上行走时,她连睡觉都无法完全放松,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个就会立刻惊醒。

现在靠在狭小的船舱中,离岸边越远,她才越放心,终于得到几分缓解,约莫两刻钟后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乾壹郡附近城池众多,这船最远也就开到三十公里外的棠花镇,天色尚未亮起,就已经到了。

一路有惊无险,赵雪梨下船时难得恢复了点精神。

她没打算在棠花镇久留,只不过肚子实在饿得说话都没力气,不得不休整一番了。

大缙十里不同音,棠花镇离盛京并不算远,可行人往来间的窃窃私语已经让雪梨有几分听不懂了,幸好说官话的人亦不在少数,她张口买吃食干粮时虽然引得旁人多看了两眼,但到底没有太引人注目。

雪梨不敢多做停留,狼吞虎咽吃完了两个包子,感到抽搐的胃好受些后就向成衣铺子中走去。

再走出来时,她已经着了男装,扮做一个瘦弱少年模样了,身上原本那袭脏污了的鹅黄襦裙因为害怕被人捡走,泄露了踪迹,雪梨亦是没扔,而是在铺子中借了个火,直接烧得一干二净,又买了顶斗笠戴上,遮住面容。

她细细观察过男子是如何行走的,尽量让自己也大摇大摆,不要畏畏缩缩的。

河边风大,有不少戴着斗笠防风的人,雪梨此番装扮倒是并不突兀。

她做完这些事情后,没有多逛,再次回到码头。

白日里的码头热闹极了,远不是夜里可比的,不仅有诸多拉客的客船,还有往来运输货物的货船,不仅人多,而且分外吵闹,好像人人都需得扯着嗓子吼叫才能让旁人听清。

赵雪梨在码头转了一圈,上了一艘南下客船。

纵然无法直接抵达南洛郡,可到底是向着南边去的,届时下了船,她再重新上一艘依旧南下的,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了也是极好。

一连三日,雪梨都格外幸运,没有人寻过她的不是,也没人察觉过她的异样,甚至就连她担心的路引都没查过一次。

唯一需要忧心的就是扮做男子后该如何避开人群,在夜深人静时如厕的问题。

第五日时,她距离盛京已经有很长一段距离了,日头还愈发明媚,似乎预示着今年会是一个暖冬,只不过经验丰盛的老船夫还是叹了口气,说:“凛冬要来了,不出三日,河面就会结冰,走不了啰。”

赵雪梨没两件厚衣裳,闻言很是担心。

在第六日时,刚到码头,就走运得遇见了南下的大客船,船上客座尚未坐满,但上船需要路引,雪梨无法,只好换回了女装,还去衣铺中各买了一套男女冬装、

上船之后,雪梨总算感觉自己逃出来了半只脚,只待到了南洛郡,同娘亲汇合,剩下的半只脚也才算彻底逃出。

接连几日的船上生活让她蓬头垢面,浑身都脏兮兮,臭烘烘的,可雪梨觉得这样正好,惯常只要将斗笠一戴,缩在位置上,不管是盯着河水发呆还是假寐,都没人会在意她。

第七日时,日头没再升起,河面上挂起了大风,吹得在甲板上放风的人瑟瑟发抖,不得不退回到船舱内。

真如老船夫所言,气温急转直下,天际飘起小雨,还夹杂着细碎雪粒子,砸在人身上,又疼又冷。

赵雪梨生怕被冻得起了风寒,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尽量不吹一丁点的冷风。

第八日时,河面真的开始结冰了,大船亦是走不动了,不得不停岸等待冰融化。

赵雪梨一直很警惕,害怕一旦出去就会发生意外,干脆连船都不下,就那般干等着。

可惜,一个日夜过去,河面之上的薄冰不仅没有消融,反而越来越厚,所有人都说走不了了,赵雪梨被东家退还了一半船费赶下去时一颗心跟灌了铅水般沉重。

她又开始在镇子上寻找能继续南下的马车。

南边多崇山峻岭,不仅路不好走,匪徒寨子也多,临近年关,山贼们也不安分,小鱼小虾都不放过,只想过一个好年,所以雪梨问了一圈,压根找不到在这个时候继续南下的车队,大多是早就走了,等来年天气暖和了再回来。

就这么耽搁了两日,她好

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又逐渐越发不安了起来。

接下来,甚至下起了雪,雪梨困在客栈里寸步不出,夜夜被噩梦惊醒。

十一月二十二日,一个寂寂雪夜,雪梨所在房门被人敲响,门外那人扯着嗓子叫唤:“赵公子,你不是要南下吗?我给你找到车了。”

赵雪梨穿着一身耐脏的黑色冬衣,里面又套着夹袄,看起来倒是不单薄了,可一张脸过于消瘦,尽管涂黄了脸部,也不太像没长成的少年了,反倒像个长得过于女气的小倌。

她闻声打开房门。

门外的李二呼出一口白雾,搓了搓手道:“你还走不走?”

赵雪梨感到有些奇怪,压低嗓子,粗声粗气地问:“怎么今日又肯走了?”

明明雪下得越来越大,没有片刻减缓或是消停,之前没有车愿意走,现如今怎么又有了。

李二都:“我有几个走南闯北的兄弟昨儿个回来了,他胆子大,人也壮,雪埋到腿肚子也敢走,只不过,要加钱。”

听到要加钱,雪梨又觉得合理了,她问道:“要加多少?”

李二慢悠悠竖起一根手指。

“十两银子”

李二:“一百两!不还价。”

赵雪梨本来还将信将疑,听见对方开价一百两,心中落定大半。

应当不是什么陷阱?

只不过她尚且还有几分犹豫:“此行出了你那几位兄弟,还有谁?”

李二道:“还有个带着夫人孩子着急回家过年的富商。”

赵雪梨还欲再问,李二却已经不耐烦了,他撇撇嘴,“问东问西,你到底走不走?不走就算了。”

言罢,作势要走,雪梨一咬牙,道:“我走!”

收拾行囊后,赶到约定地点时果真见到了五个身强体壮的汉子,他们在雪天也依旧穿得轻薄,似乎并不冷。

正中的马车旁站着位留着八字髯的富态商人,掀开的车帷中坐着一名抱着个三岁男童的美妇人。

赵雪梨见了,心里安稳很多,付过银钱后上了最后那辆略微窄小些的马车。

就这样,时隔数日,再次南下了。

山路果真不好走,覆了雪的路走起来尤其艰难,虽然行程缓慢了很多,可一连走了三日都算得上有惊无险。

雪梨是在第四日天未亮的卯时忽然发觉出有些不对劲的。

冬日里没有太阳,不好辨别方向,雪梨其实并不知道车队是否在往南边走,可是她同那位富商攀谈过,知晓他确实要去南边,一路上又没提出丝毫异议,所以就暂且打消了顾虑,可随着马车的行进,在一处河边取水时,雪梨看见越来越厚的冰层,忽然意识到他们并非是南下,而是在北上。

老船夫闲谈时说过,越往北,河面冰层越厚,雪梨记忆犹新,她不认为是自己判断失误或是草木皆兵了,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一定是侯府所为。

是要不动声色将她送回盛京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头,就让她坐立难安,心生惶惶。

当天夜里,雪梨就借着夜色掩映跑了。

一个时辰后,车队中的男子们才发现雪梨不见了人,领头那个气急败坏,“谁走漏了风声!这大肥羊还没到手怎么就跑了!?还不快追!”

李二早就盯上了赵雪梨,三百两银子卖给燕春楼去做红倌人的,这群男子也不是什么走南闯北的兄弟,而是燕春楼圈养的打手,现下连哄带骗来接人的。至于那富商一家,也是燕春楼中人。

现下眼看着就要到了,人却跑了,可不就气急败坏了?

可他们尚且没来得及拿了家伙什去找人,凌空射来好几只箭矢,疾风般刺穿了脖子,没一个能逃过一劫,尽数倒在了松软雪地上。

*

赵雪梨往外跑了很长一段路程,终于寻见一处小镇,她劫后余生般进了镇,凭着路引住进客栈一问,此地果真是北上之路,不由一阵后怕。

又觉处处都不安全,恨不得立刻再往外逃,她也顾不得什么财不外露了,拿出银钱就要去买几十个下人,护着自己南下。

可客栈东家说,牙行明日才开,雪梨只得作罢。

入夜后,她将门闩插紧,推来桌子堵住门,不说安全无虞,可至少多几分安慰。

结果一回头,就差点吓得魂飞魄散了。

原本干干净净、空空如也的房中不知何时吊了个僵硬的死人,鲜血已经结冰凝固住了,那人被冻得面色青紫,眼睛尚且睁着,好似正死死盯着她看。

正是那位富态商人。

雪梨尖叫一声,连忙就推开堆在门口的桌椅,打开门就要冲出去,结果门一打开,又正正同一具倒吊着的死尸四目相对。

这人与富商死相别无二致,脖颈处都有一个黑漆漆的血洞,瞳孔瞪大,阴气森森。

赵雪梨腿一软,跌坐在地,浑身颤抖地不成样子,惊恐到近乎失声。

哒——

哒——

哒——

耳中传来了靴子踏在木梯上的声响,雪梨惶恐余光中忽然出现一抹霜白之色。

第87章 针锋相对

明明已经入夜了,可飘飘洋洋的鹅毛大雪将此前天地映照得并不黯淡,反倒透出一股惨淡的灰白。

客栈走廊点着微弱灯盏,噼啪炸响,迸射的火星子似乎直接溅在雪梨眼中、心中、令她心悸之余,眼眸似乎也泛起了疼痛。

拐角之处的那点霜白不紧不慢、却又不可退避地挤进雪梨眸中,一寸寸占据她所有的目光。

她呆住了般,一时之间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跌坐在地的狼狈模样,望着头,目睹着那点霜白逐渐扩大,成了穿在来人身上的华裾氅衣。

青年从木梯下走上来,走出拐角,一点点露出真容。

清霜漱玉,风骨难拓。

身后还跟着三两个侍卫。

赵雪梨顿时生出一种心如死灰的绝望感,想要站起来,往外跑,或者是回到屋子里,将门闩插紧,亦或寻个窗子跳下去一了百了。

但她腿软得地站不起来,颤抖的身躯连呼吸都难发出,更遑论做别的了。

裴霁云视倒悬着的尸体如无物,缓缓步至雪梨跟前,垂下长睫,漆黑淡漠的眸光同她充斥着惧怕的眼睛相抵,洇开一丝霜寒戾气。

“不是很能跑?怎么站不起来了?”

赵雪梨一言不发。

她沉默的姿态似乎激怒到对方,他冷笑一声,“现如今,连话也不会说了?”

赵雪梨忽然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冷静,她直视着裴霁云,“你要听我说什么?求你大人大量,放我一马?还是痛哭流涕地说自己错了,再也不敢了?裴大人,难道我这样说你就会满意了?愿意高抬贵手,饶过我了?”

她语气不卑不亢,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镇定,可细看之下,她身子明明抖得更厉害了。

裴霁云伸手将她拎起来,压在墙上。

他没控制力道,力气颇大,雪梨撞上房门时发出一声巨响,门板剧烈震颤,侍卫们默默转开身子,不敢再看。

雪梨吃痛,却倔强地没哼出任何声响。

裴霁云冷着眼,声音不复从前一贯维持的无波无澜,像难以覆雪、骤然折断的松枝,尖锐刺人,显而易见地被她方才姿态激怒了,“难道不该如此吗?谎话连篇是你,薄情寡性是你,朝秦暮楚亦是你。”

“我待你如壁上珠、天上月,可你却视我为蝎虿毒蛇、洪水猛兽,三番四次地哄我骗我耍我,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现今,你又如何能这般理直气壮同我对峙?赵雪梨,你本就应当哭着求我原谅你,指天发誓承诺再无下次,对我谄媚、求饶、讨好、用上十分心计,宽求我能怜惜你!”

赵雪梨抬手推他,“我不要!”

她眼眶红了,“可是我不要!我不要再求你,我也不要回京,做你的什么璧上珠、天上月。是,你是待我极好,可那同对待一只豢养的雀儿没什么两样,你给我流水一般的珠宝首饰,却对我真正渴望的视而不见,你给我铸造的金屋子再如何金玉满堂,可我住在里面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我敢同你置气吗?敢骂你打你吗?我在淮北侯府住了四五年,却连见自己亲娘一面都难,你看得到我的如履薄冰,忍气吞声吗?你在意过吗?裴大人。”

裴霁云气极反笑,“原来你竟是这般看待自己,看待我的,若当真只是养了只雀儿,我又何苦费尽心思、千般谋划?利用我时一字一句表兄,爱慕情话张口就来,现今姜依假死逃遁了,却唤起了裴大人,赵雪梨,谁能有你善变无情?”

赵雪梨没意外他能猜到姜依假死一事,不甘示弱地回击,“我善变、薄情、水性杨花、寡鲜廉耻,还撒谎

成性、居心叵测,裴大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何苦痴缠着我这下贱之人不放?不若就此恩义两绝,不复相见。”

他眼中凝着的寒冰越发尖锐可怖,“你如此激我?还妄想善了?”

赵雪梨也知自己此番行为并不明智,毫无疑问会将他激怒异常,或许同以前一样求饶还可有一条生路,但她憋屈得厉害,有些话不吐不快,依旧刺道:“那裴大人要如何?杀了我一雪前耻、出出气吗?”

裴霁云似想起什么,很冷冽地勾唇笑了下,面若秋霜,“杀人出了郁气?倒是个好法子。”

话落,他竟松开雪梨,往后退开两步。

失了他大手钳制,雪梨腿软得根本站不稳,她两只手死死扣住门扉,极力让自己不要滑倒在地,失了气势,令裴霁云看了笑话。

他打量她一眼,道:“惊蛰。”

原本面壁着的侍卫统领立刻转身,恭敬地将将一幅玄铁弓箭奉上,裴霁云拿过弓,又取了一支箭,越过雪梨,走进她所在客房,侍卫们立刻上前推开紧闭的轩窗,风雪随之一拥而上,吹得房中呼呼作响,空中那股凝滞气氛不仅没散,仿佛还被搅成了盛大风暴,悬在头顶。

赵雪梨心脏突得一跳,视线跟过去。

裴霁云扫了眼窗外两眼,忽然道:“你从太液池逃出宫,是受了这四位宫女的恩惠,可惜你尚未报恩,她们就要身陨于此了。”

他拉弓搭上箭,没再言语,利落地射出箭矢。

那股隔绝在门窗风雪外的哭嚎声在顷刻间涌入赵雪梨的耳中,她不可置信地踉跄着步子奔跑至窗前,正好看见雪地中缓缓倒下的一个青衣身影。

除了青衣婢子以外,窗外雪地中还缚着许多人,在雪梨南下途中,他们都或多或少对她给予过帮衬,如老船夫。

他们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惊惧地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压抑地啜泣。

赵雪梨脑中一片空白,乱哄哄地仿佛一时之间难以思考了。

裴霁云笑着道:“姈姈,你说下一个杀谁泄愤好呢?”

他又叫回了姈姈,语气缓缓平静起来,仿若从未失了风度愤怒责问过她,眉目沾了细雪,比屋外寒夜更冻人。

赵雪梨扑在窗前,哆哆嗦嗦道:“你!你!”

裴霁云替她说出未尽之语,“我以权迫人,滥杀无辜,人面兽心,禽兽不如。”

他学着她方才的语气,冷笑一声,问:“那你待如何?杀了我替他们报仇吗?”

赵雪梨如鲠在喉,抖得不成样子。

裴霁云伸手,惊蛰又递上一支铁箭,他接过,拉开弓弦,“姈姈,早便告知过你,逃跑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不思悔过便算了,还口不择言,故意激我。”

“害了他们的是你。”

赵雪梨极快地握住箭尖,语不成调,“不要!别这样,他们是无辜的,同我没有半点干系,你要恨、要报复、都只管对着我就好,是是我利用你、又弃你于不顾”

裴霁云侧眸:“你不是早知晓我对你下不去手,是故有恃无恐吗?”

赵雪梨眼睛通红,被眼下局势逼得一点点没了方才倔强气节,她哽咽了下,“这是我们之间的恩怨,何必牵连旁人呢?你如此草菅人命,便不怕被人知晓,名声尽毁吗?”

裴霁云冷脸,吩咐手下:“拉开。”

惊蛰闻言给另两个侍卫递过去一个眼色,他们硬着头皮走上前捉住雪梨,架起来往旁边拖。

赵雪梨急了,彻彻底底哭出来,能屈能伸地立刻求饶:“表兄表兄!我知错了,你不要这样,我求你了,不要,我长教训了,再也不会同你顶嘴,再也不敢再逃了。”

裴霁云置若罔闻,松开手,箭矢破空射出去,窗外又传来惨叫,赵雪梨心神俱裂,亦是跟着惨叫一声,不管不顾挣扎着往前扑,“你住手!住手!”

两个侍卫不太敢用力抓着雪梨,怕僭越了,这一下还真被她凭着一股疯劲挣开了手。

雪梨用力很大,大半个身子甚至探出了窗外,就像单薄的柳絮,即将掉下去了一般。

裴霁云眉头一皱,扔了弓箭,伸手将她拽回来,气道:“你要寻死?”

赵雪梨眼泪直流,脑中一直回荡着方才见到的画面,又一个帮助过自己的人被表兄射杀,倒在了雪地中,“那些都是假人,你拿来骗我的对不对?或者或者你们串通好了,是在做戏逼我认错是不是?”

她痛苦地看着裴霁云,“我再也不逃了,再也不逃了,你让他们站起来啊,别再做戏了,我认错,该死,我罪大恶极,我应该被千刀万剐,你让他们站起来”

裴霁云心中那股烦闷的郁气不仅没出出去,反倒越发胀大。

他手背渐起了青筋,喉结上下滚动几许,“你错在何处?”

赵雪梨眼神茫然了一下,泪珠滚落,“我我不该激怒表兄的也不该不自量力逃出盛京,表兄权势真的可以杀死人,我再也不敢了”

她在认错,哭着求饶,看起来楚楚可怜,异常无措,但这并非是裴霁云想要听的,他沉默了下,极其罕见地有几分失神,不知道为何突得又想到了将将入府没多久的姈姈。

她受了下人欺负,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咬着唇,明明委屈极了,却也不好发出太大的声音。

可那憋闷的哭声里又藏着股韧劲。

他听了后,总生出怜惜之情,推门进去轻声哄她,姈姈哭着哭着就哭到了他的怀中,睁着一双水洗过的碧眼看他。

裴霁云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几分怀念那刻时光。

在他恍然的这么一会儿功夫,惊蛰忽然急促出声:“公子小心!”

裴霁云极快从万千思绪中抽离出来,顿觉右手一痛,他左手反应极快地制住雪梨双手。

她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柄磨的锋利的短刃,出乎意料,又狠心薄情地割伤了裴霁云右手。

亦或者她要刺的并不是右手,只不过因为被惊蛰惊呼吓到,所以偏了很多。

裴霁云脸上发沉得厉害,眉眼比窗外风雪更令人胆寒。

他没有搭理惊蛰,左手用了巧劲,将雪梨手中短刃逼掉在地。

她明明也痛极了,却又沉默起来,不置一词。

裴霁云气闷异常,尚且淌着血的右手扼住雪梨脖子,“你方才,是要杀我?”

赵雪梨的脖颈纤细极了,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大半,仿佛一折就断,可她又偏偏硬极了,冷言冷语道:“是又如何?”

裴霁云闻言,再次丧失君子风度,气笑道,“好!好得很!”

他手中微微用力,想令她吃些教训。

但她却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好像觉得他真的会动手杀她。

裴霁云一顿,心中涌上难以言喻的酸涩情绪,手中力道不自觉就软得不成样子了。

第88章 说话

窗外号哭不绝,风声鹤唳,窗内静若寒潭,气氛冷凝。

侍卫们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尽力减低存在感。

裴霁云右手手腕上的鲜血滴落在雪梨因为挣扎而乱开了几分衣襟的胸口上,不知是烫还是冰,弄得她浑身僵硬瑟缩,颤颤巍巍的娇躯更显瘦弱。

一张芙蓉面闭着眼无声淌泪,好不可怜。

裴霁云原是气急了,扼住她的脖颈将人抵在窗台上,此刻不多时,两人就沾了半身细雪,带上湿寒之意,她面色也愈加苍白无力,形容枯槁。

他凝眼死死盯着看了一会儿,手中忽地又用上几分力道,掐着雪梨,扯过来,劈头盖脸地亲下去。

惊蛰纵然忧心长公子受伤,可一见这番场景,还是连忙领着其余侍卫抬了房中尸体出去。

木门吱呀一声掩上,隔断里面骤然响起的呜咽挣扎,惊蛰面无表情命令道:“将公子方才射伤的那两人带去救治,务必要保住性命。”

侍卫们都善武,哪里会看不出来即使方才长公子在气头上,下手却仍然留有余地呢,看似

凶狠,其实并没有射中要害。

但凡碰上小姐,长公子就无法将事情做得太狠太绝,若唤作了旁人,怕是早被刀剐成一片片的了。

即使没得到长公子吩咐,却也还是认同惊蛰所言,连忙下了楼,寻大夫去了。

屋外三言两语的功夫,屋内已经一片混乱了。

赵雪梨没成想这人会一言不发亲自己。

他唇舌上施展的力道前所未有的重,亲得她痛极了,自然震骇又恼怒地反抗起来。

不仅发了狠地咬他,还胡乱踢他,含混着骂他:“滚开伪君子”

雪梨在裴霁云面前从来没有这样胆大过,伏小做低惯了,见到他时都气短一截,哪里还敢大声说话?

裴霁云听了,更是重重咬破她的唇角,冷然道:“纵是伪君子,也亲过你多回了。”

他亦是被赵雪梨咬迫了嘴唇,两个人的鲜血流淌在唇舌之间,雪梨越发推拒,可他偏偏就要她咽下去,掐住她的下颌,让她无论如何也难以闭合,只能被迫吞咽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裴霁云的鲜血。

这实在是有些让雪梨感到反胃了,她一想到自己吞吃了人血,就恶心地想吐,“不要呕”

她干呕起来。

裴霁云一顿,松开手,终于同她分开些许,两个人呼吸都凌乱急促极了,唇边染着血,红得绮丽非常,呈现出一种怪异暴力的暧昧氛围。

赵雪梨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什么也没吐出来,她恨不得拿手指捅嗓子眼,让自己将方才吃进去的人血尽数呕出来。

裴霁云冷眼看着,不置一词。

见实在呕不出,雪梨连滚带爬冲到几案旁,颤着手倒了杯水给自己灌洗口腔。

裴霁云脖颈青筋一跳一跳的,像是随时能冲破血肉咬人的毒蛇,他看着赵雪梨如此抗拒姿态,忽地就有几分理解裴靖安一并囚着姜依母女了。

从前姜依在他手中时,赵雪梨乖顺、柔软、对他言听计从,偶尔有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思,可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而现在,姜依死遁、不知所踪,她就仿佛无所顾忌了一般,不仅不思悔改,甚至越发故意激怒他。

他抬步走上前,将虚软无力的人扯起来,打横抱起,冷面往外走去。

赵雪梨已经是心如死灰了,她呕了半晌,也逐渐冷静下来,被裴霁云抱起时只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又强忍着不动了,她哑声开口:“放我下来,我不走。”

裴霁云置若罔闻。

雪梨复而又动了起来,哭叫道:“我不能走,我要去救方才被你射杀的无辜之人,你放我下来!”

其实她知道若是裴霁云强硬起来,自己是救不了任何人的。

雪梨现在哭闹都是为了让他看到自己宁死不屈的姿态,若他当真怜惜顾忌自己,定不会太过肆无忌惮。

幸好她似是赌对了几分,裴霁云淡淡瞥了惊蛰一眼,侍卫统领立刻站出来道:“属下已经令人去寻大夫了。”

赵雪梨坚持道:“我不走!她们没治好之前,我不走!”

裴霁云真真切切冷笑一声,垂眸睨着她,“肆意妄为,还得寸进尺?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了她们?”

赵雪梨不再吭声了。

她知道被抓回去一事已成定论,再怎么抗拒不甘也只是困兽之斗,于事无补。

方才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咬也咬了,雪梨连日来奔波堆积的郁气和刚才惊吓所致的怨气都统统发泄了出来,纵然恨他草菅人命,拿了那些人威胁逼迫自己,可到底还是没完全活腻歪了,没再继续激他。

但她也不愿给他好脸色,脸色沉着,身体僵硬着,不愿意完全靠在他怀中。

裴霁云抱着人上了马车,依旧没放开手,沉声吩咐启程。

车轱辘碾在雪地中咯吱作响,摇摇晃晃的马车中是比车外更冷凝的气氛。

赵雪梨以为这种沉默会持续到入京,但马车开出没多远,裴霁云突然凉凉开口:“父亲不日抵京,若是得了姜依假死的消息,会如何?”

还能如何?裴靖安这只疯狗必然会咬住雪梨这个饵不放,直到拿她钓出姜依。

而她此番又严重得罪了裴霁云,回到盛京之后,无人会再护着她,届时岂不是任由裴靖安折磨?

赵雪梨心里发寒,也清楚裴霁云故意提起此事,亦是在逼她同以往一样继续求饶。

反正他高贵惯了,是不可能低头的,又不愿放过她,是故总使手段逼自己先低头认错。

姜依已经脱离火海,雪梨没了牵挂,她又不觉自己有错,是故面无表情道:“不如何,左右不过一条贱命,反正也是无人在意。”

裴霁云冷眼:“想来姜依还是会在意的,你死后,我自会寻回她,令你们母女相聚,全了你的心意。”

这番话无疑是在直白地告诉雪梨:你再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我就杀了姜依给你陪葬。

一句话狠狠拿捏住赵雪梨的软肋,她顿时就气闷极了,抿紧嘴角一言不发。

裴霁云见状,掐她的脸,冷声:“说话!”

赵雪梨梗着脖子不就范,不屈服,结果又被劈头盖脸地吻住了唇。

他右手握着她的脖子,恼恨之余,又泄出些旁的晦暗情绪,亲了半晌,依旧冷冷命令:“说话!”

赵雪梨不仅不说话,还将唇闭得更紧几分,下一瞬,他带着寒气的左手就扯开了雪梨衣襟,她下意识惊呼,结果被他寻见时机,将舌头抵了进来。

裴霁云身上那股松雾淡香刹那间占据了她的呼吸。

雪梨死不悔改,又要咬他,结果他似有预料,转而利落掐住她的下颌,冷眼瞥她,道:“血没喝够?”

赵雪梨被捏开了嘴唇,闭不上,也说不好说话,忿忿回视着他。

裴霁云冷硬地再次亲下来,在她本就破皮的下唇重重咬了下,她轻轻嘶了声,下一刻,又被咬住唇珠,之后,他的舌伸进来,勾住她的舌含吮舔舐。

赵雪梨被亲得难以呼吸,眼睛泛红,她不说话,他就不肯放过。

被亲晕过去后,又会被裴霁云弄醒,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越发粗暴地重复着亲吻的动作,原本掐着下颌的手,没多久就掐住了雪梨腰肢。

赵雪梨感到粘腻、呼吸不畅、脑袋发晕、不知道多少次被亲晕又弄醒之后,终于不堪折磨,忍不住大声哭出来,“不要了我不要了你放过我罢”

裴霁云毫不怜惜她已经肿胀破皮的嘴唇,重重碾了下,又去吻她脸上连成串的泪珠,“你唤我什么?”

赵雪梨出了半身细汗,面上也湿了一片,颤着嗓子开口:“表表兄,你放过我罢,姈姈求你了”

裴霁云漆黑眼眸沉沉看着她,问:“为什么总是逃?”

赵雪梨道:“你说过,不管嫁给谁都会让我做正妻的,却又为何总缠着我不放?在侯府时,我是一直攀附着你,可当了那般久不见光的情人,已算两不相欠,为什么嫁人后,还要被你迫着继续?”

裴霁云听了,冷笑连连,“嫁人又怎样?除非我死,否则我们断不了。”

赵雪梨苦笑:“盛京中钦慕你的千金闺秀不知凡几,何必非我不可?你若真心待我,又为什么不愿意给我一个名分?表兄,你太霸道,太自私了,姈姈只想过安稳日子,正常嫁人,同夫君琴瑟和鸣,而不是一直同你维持着那些龌龊肮脏的关系。”

她此刻模样不可谓不狼狈,嘴唇破了,眼睛红肿濡湿,笑起来没有丝毫生机活力,像僵硬木雕一般了无生气。

裴霁云不计较她的措辞,冷不丁道:“你既要名分,回京后我给你便是、”

赵雪梨心重重一跳,原本沉重迷糊的脑袋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几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语气也变得干巴巴,“这是什么意思?”

裴霁云从她的面上看不出任何欣喜神色,除了诧异惊骇之外,竟然还有一丝抗拒和害怕。

他清冷眉目一沉,问:“逃跑这段时日,你爱慕上旁人了?”

赵雪梨不知道他的思绪,被这话问得脑子一懵,“我”

若说爱慕之人,即使十分不愿承认,可雪梨也清楚自己从始至终只对裴霁云生出过男女之情。

他不发疯的时候太具有欺骗性了,雪梨又最爱温润如玉的男子,她又不是真铁石心肠、冷情冷性之人,对裴霁云生出钦慕喜欢简直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曾经也恼恨自己不争气,可喜欢就是喜欢,总不至于因为自我恼恨羞愧就会变作厌恶。

而她早早便知裴霁云俊美皮囊下冷漠阴狠的真面目,是以这份爱慕也带着警惕,同自己想要的自在日子相比,更是无足轻重。

现如今,这份爱慕也已经越来越淡了。

裴霁云见她一直不说话,克制而冷静地道:“赵雪梨,你既知我表里不一,狠辣无情,便休要做出慕上他人之事,否则,你爱一个,我杀一个。”

赵雪梨抬眼看向他,忽然笑起来,“那我若是爱上你的胞弟、或是父亲了呢?”

裴霁云一顿,也勾起唇角,回以一个更冷的笑:“倒会刺人,但告诉你也无妨。”

“不管是太子、皇子、还是父亲、谏之,我都照杀不误。”

“只不过,你若是同我之血亲厮混上了,杀他们之前,我会先杀了姜依赔罪。”

第89章 回京

赵雪梨哑然。

裴霁云张口闭口要杀了姜依,她觉得话不投机半句多,很没意思,嘴巴一抿,又成了个锯嘴葫芦。

但转念又怕他故技重施,逼迫自己说话,雪梨想了想,木着脸,瓮声瓮气道:“太乏了,可以让我歇息片刻吗?”

裴霁云眉目依旧凉似寒霜,倒是没说不允,可制住她的大手却也没放开。

赵雪梨逃跑这些日子以来,旁的不好说,可脸皮着实厚了好几分。

一刻钟前她还怨恨得要死要活,现在冷静下来,自知对抗他犹如蚍蜉撼树,忽地又想开了。

与其干耗着被折磨,不如视其为无物。

眼下裴霁云不搭话了,她眼睛一闭,很干脆地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姿势作势要睡。

如此一番行动,倒是令裴霁云有些怔然了。

他对待姈姈毫无疑问是狠不下心的,可她却恰恰相反,对他倒是格外无情。

说走就走,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弃他于不顾。

姜依陪着她的时间少之又少,自己明明千百般地依着她、宠着她,为何她总是会义无反顾地奔向姜依?

不过是生养之恩,凭什么在她心中占据那般重的位置?

每次得了姈姈逃跑的消息后,裴霁云都忍不住残忍地想:姜依若是死了,姈姈心中最重要的人是不是就是自己了?

但姜依不能死,他还要留着牵制父亲和姈姈。

只是出人意料的是,姜依竟有魄力从滚滚浪涛中假死逃遁。

借着雪夜明光,裴霁云垂眼看着雪梨许久。

方才在客栈之中,即使赵雪梨不伦不类着了男装,穿得异常严实厚重,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出她清减了非常多。

手心手背有好几处擦伤,满头青丝也干枯了很多,不如从前顺滑。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姈姈吃了很多苦头,但她依旧不愿意回头。

裴霁云闭了闭眼,抱住她的手越发用力,雪梨哭了许久,此刻睡意上来了,被掐得不舒服,眉头拧了起来。

她本以为自己忍过去就好,没成想即使自己假睡了过去,依旧不被放过。

裴霁云扣起她的下颌,像是无法忍受般又重重亲了下去。

赵雪梨痛得闷哼出声。

明明已经暂时休战了,也不知道他突然生得哪门子气?

回京之路十分顺利,沿途别说劫匪,野兽都没瞧见过一只。

也不知是她们运道好,还是早有人在前方清过路。

虽然马车行走很顺畅,可赵雪梨这些日子过得一点也不舒心。

她被裴霁云囚在马车之中,除了洗漱或如厕外,哪里也去不了,嘴唇甚至都不属于自己了,整日被蹂躏地红肿破皮。

若非是在马车之中,赵雪梨甚至觉得自己的清白必定保不住了。

马车越靠近盛京,她心情就越憋闷,简直是怄死了,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漏了破绽,竟就被如此轻易地抓了回来。

那些谋划和算计,现在来看无异于一场笑话。

赵雪梨神色恹恹,再加上郁郁寡欢,不出意外,在回到盛京后的当天就病倒了。

裴霁云毫不顾及她晟皇子妃的身份,直接将她带回了淮北侯府。

甚至没让她回蘅芜院,而是直接堂而皇之抱着人进了照庭。

老夫人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两眼一黑,拿这个长孙没有法子,连忙管教下人休要对外乱嚼舌根。

这厢孙子不安分,那厢儿子更是疯狂。

裴靖安就在裴霁云后一日抵京,他形容憔悴,衣裳凌乱,是抬着一具棺材回来的。

即使已经临近腊月了,到处都是寒冰飞雪,可裴靖安抬回来的棺材还是不可避免地散发出了尸体腐败的异味,熏得人直作呕。

将一府下人都吓得大惊失色。

这还不算完,裴靖安抬回尸体也就罢了,可他不仅不允下葬,甚至还连人带棺抬进了寝屋,这种行为在老夫人眼中已经不足以用癫狂来形容了,简直就是邪门到家了!

她拖着摇摇欲坠的老骨头去劝说,结果还受到了裴靖安的冷眼埋怨。

“昔日若非母亲反对,儿子早娶了依娘为妻,她有了主母名分,又怎会想不开地寻短见?”

老夫人觉得实在荒唐,“一个女人而已,何以让你如此消沉?还记恨上了亲母?这天下肖像姜依之人并非没有,你后院中不是一堆吗?真喜欢这款,为娘再给你再寻几个送来,快将她送去下葬,以免闹出笑话。”

裴靖安闻言,一双眼暗沉晦涩到能滴出血来,当即令人将府里最像姜依的那个妾室带来,当着老夫人面亲手杀了,鲜血迸射到他的脸上、身上,像吃人恶鬼,语气亦是森然,“母亲,这些话依娘听了定然要同我置气的,还请你往后莫要再提。”

这妾室好歹也服侍过他数回,每每在姜依处受了气,裴靖安就会在她身上发泄出来,可眼下说杀就杀了,眼都没眨一下,直叫老夫人看得胆寒,疑心自己到底生了个什么畜牲东西。

有了这疯子一对比,她忽而又觉得自己亲手带大的嫡长孙样样都好了。

霁云纵也有几分疯,却不至于像靖安这般薄情寡义。

但腊月初一这日,老夫人的这个看法有几分动摇了。

裴霁云早早来请安,金相玉质,君子凤仪,可含笑吐出的话却是:“祖母,孙儿欲娶姈姈为妻,特来知会您一声。”

老夫人彼时正在喝茶,当即被惊到咳嗽,好半晌才缓过来,不可置信道:“你疯了不成?姜依尚未下葬,你同姈姈成哪门子的婚?”

裴霁云笑了下,眉眼温和,“孙儿已经决定给姈姈换一个身份,姜依之死,影响不到她出嫁,还请祖母放心。”

老夫人闭了闭眼,差点直接晕过去。

她本对赵雪梨有着天大的意见,可姜依被裴靖安

逼得投河一事传来时,又觉她们母女二人命途多舛了。

老夫人很难得设身处地想了下,若自己是赵雪梨或姜依,真恨不得死了一了百了。

现今听见长孙这番言语,她对于他要娶赵雪梨一事并不意外,反倒惊骇于裴霁云不顾姜依尸骨未寒,就要强夺其女为妻的做法。

护短如老夫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畜生行径啊。

第90章 下流!

赵雪梨和裴霁云又吵架了。

自打回到盛京后,她就被囚禁在了照庭,哪里也去不了,裴霁云又将唤云调来伺候她,名曰伺候,实则监视。

赵雪梨生了场大病,一直缠绵病榻,十来天也不见好转,连下床都费力,也尽力对唤云视而不见,以免将对裴霁云的怒火牵连到她身上。

在她离京这段时日,朝中政权更迭,二皇子谋反后,迟迟等不来皇帝的传位诏书,一时之间难以名正言顺地登基。

这在关键时刻,裴谏之领着六千云晖军直入京畿,同太子手中一万禁军打着清君侧的名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进盛京,将盛京从二皇子和瑾贵妃的把持中解救了出来,只不过令人痛心疾首的是,待到太子领着人冲进太极殿时才发现,皇帝已经因为拒不下诏被二皇子折磨致死了。

此等弑父弑君之举,令太子恼怒非常,当即就当着一众官员的面,亲手在殿前斩了二皇子和瑾贵妃的头颅。

在盛京同二皇子争斗过,逃去东边的宋晏辞自然也被太子党一行人扣上了谋逆逼宫的黑帽子。

而这当中,淮北侯府忍辱负重,蛰伏在二皇子身边多年,终扭转局势,匡扶正统。太子尚未登基,可宫中赏赐已经将侯府堆得快要放不下了。

在此次夺嫡之争中,裴霁云干干净净满身清白,半点污名没沾上,可明眼人谁不知道盛京几番变换全是他暗中推动的。

太子着太史局选了个吉日,在雪梨养病期间,便直接登基入住太极殿了。

他登基之时,任命裴霁云为尚书令的诏书也一同颁下。

至此,自大缙建国以来,除了开国皇帝担任过的最位高权重的官职再次后继有人。

裴霁云真正做到了年纪轻轻就权柄通天,便是新帝遇事都需同他商议,得了应允,才敢颁旨。

如此权焰,自也有些两袖清风的御史骂他狼子野心,杨家的江山都快改姓成裴了。

只不过谁要是说了这话,无须等到第二日,就自有想要媚上的官员寻了由头将人处置了。

裴霁云向新帝请了两道圣旨,一是晟皇子已经谋逆,实在辜负先帝心意,为了不令先帝九泉之下不得安睡,还请收回此前晟皇子身上的一切恩典,这其中有两件大事:兵权、以及赐婚圣旨。

兵权自当要收回,只不过收回赐婚旨意一事有些荒唐,时下女子嫁人后还能回到清白之身?若将赐婚圣旨一并收回,那关静姝和赵雪梨不就又成了待嫁小姐?这就着实教人难堪了。

之前宋晏辞离京时,并未带走关静姝,京兆尹是其岳父,暗地里有没有帮助他不好说,至少明面上尚未被人抓到一同谋逆逼宫的证据,他这京兆尹一职暂且还未被撸下来。

不管旁人心中如何看待这出嫁女又成了待字闺中的小姐一事,圣旨却是已经下了,与其一同颁布的,还有另一道赐婚圣旨——将显阳赵氏女赵怀瑛赐给裴霁云做正妻。

此事一出,诸人哗然,纷纷探听这赵氏女为何许人也,竟有通天的福气让裴霁云亲自请旨求娶。

显阳传来消息,原来这赵氏女自幼体弱,打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山外的庄子中静养,如今二八的年岁,身子好了不少,正在闺中待嫁。

好似没什么特殊之处,但赵怀瑛所在赵家并非显阳大族,只不过是中等世家,何以同裴霁云牵上关系了呢?

盛京中人再好奇也是打探不到其中细节真相的,没几日,倒传出了诸多流言蜚语,道是那赵怀瑛形如神妃仙子,长得惊艳非常,便是见多了美人的裴霁云也令其倾倒云云。

赵雪梨同裴霁云争吵也是因为此事。

一来如今的她并不愿意再嫁给任何人,二来,若当真嫁了裴霁云,自己定当会被欺辱更甚。

现在她尚在病中,裴霁云每每回来,纵然会剥光了她含吮□□,可每每事了,他都会克制地去净室,到底不会做到最后一步。

赵雪梨当时就觉得,他并非是不愿,只是更想将圆房一事留到洞房花烛夜,到时尽管她哭闹挣扎,想必也是没有半点用的。

她听闻消息后,初时还想委婉拖一拖,只说自己成婚,需得有祖父母在场。

裴霁云听了后,不置可否,没过三天,她祖父母就被捆来了侯府,雪梨恼恨宋晏辞无用,竟早不知何时就让她祖父母被裴霁云抢了去!

雪梨又说姜依尸骨未寒,此刻成亲,定然会引起侯爷怀疑。

裴霁云彼时将她压在床上,一张清冷玉面正侍弄裙下之地,闻言重重咬了一口,在她闷哼之际,抬起了头冷笑回道:“若从你这张嘴里再说出任何推脱之语,父亲立刻就会知晓姜依死遁真相。”

赵雪梨一听,登时就恼火了,抬腿踢他,“你有何证据说我娘是假死?”

他不动声色握住她小腿,按下,依旧勾唇,笑着吐出几个字:“姜依现今人在西黎郡。”

赵雪梨僵住了,她自己都尚且不知娘亲去向,裴霁云怎会知晓?

她立刻想到了离京时自己给娘亲送去的书信,那时宋晏辞将她接近皇宫,尚且没等到娘亲回信,之后她逃出盛京,更是无法得知娘亲是否回信了。

现在来看,许是被裴霁云截走了。

赵雪梨心里发凉,忍不住直言:“你偷看了我的信?小人行径!”

裴霁云擒着她腿将人拖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目光相抵,“来来回回只有这几个词?你没说倦,我听得都厌了。”

赵雪梨恼恨不已,咬牙切齿道:“我死也不要嫁给你!你同你爹有什么两样?都不过是强抢民女的恶霸,你们仗势欺人,通通不得好死!”

裴霁云颔首,“还有呢?”

赵雪梨被他冷静模样激到,骂道:“你!你厚颜无耻!没脸没皮!卑鄙下贱!”

裴霁云听了,不置可否笑一下,混不吝地承认:“是,我下贱。”

他一只手制住雪梨双腿,另一只往下按,“我不下贱会爱吃这里?”

赵雪梨一张尚未痊愈的芙蓉面烧得通红,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羞的,恶心道:“下流!”

裴霁云黑眸沉沉,通身谪仙般的气质,像冬日初雪。

可偏偏眉眼又带上情欲之色,是故更像个行事乖张的堕仙了,他问:“你不爽利?”

赵雪梨攥紧了拳头,梗着脖子道:“恶心死了!”

裴霁云:“谁恶心?自己的东西也嫌弃?”

赵雪梨:“你恶心!你的嘴恶心!”

明明他才是最孟浪轻浮的那个,行事作风哪里像个世家教养出的贵公子,私底下的花样怕是比青楼男妓还多。

赵雪梨拿枕头砸他,“你动不动就拿娘亲威胁我,恶心死了!给我滚开,滚出去!”

裴霁云伸手接住头枕,随意扔在一旁,只从神情来看不知道是否生了气,他用一种强硬的语气,面无表情道:“你安安分分同我成亲,心甘情愿待在侯府,我可保姜依后半生自在无忧。”

赵雪梨也学着他,面无表情道,“这种威胁你说得不倦,我听得都厌了。”

她同他对峙了几次,因为恼恨站上风,渐渐都不怎么怕他了,不仅张口闭口骂他打他,也敢阴阳怪气刺他。

待骂出口了,就会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就是仗着裴霁云不会打杀了自己而有恃无恐。

裴霁云哪里会不清楚她这些小心思。

现今实在是对她这浑身是刺的模样有些没法子,他还是无法太过强硬,让两人走到覆水难收的那一步,但若姈姈实在要逃,他更是无法忍受,到时会做出什么偏激之事自己亦是无法预料。

赵雪梨见裴霁云黑眸越发幽深,却一言不发,心里莫名发毛,忍不住想自己是否骂得过分了。

但他都这般囚着自己了,还日日占尽自己便宜,她不过是骂了两句,难道他还恼了?

赵雪梨才不管这个,她冷哼一声,扯住被子盖过脸,“我要歇息了。”

裴霁云松开她,下了床。

两个人算得上再次不欢而散。

纵容雪梨言词激烈表达了自己不愿嫁人的意思,可无人在意。

她甚至是动了些利用裴谏之的念头,可这人也不知道又被裴霁云打发去了何处,自她回府以后,竟是一次都没见到!更遑论什么利用算计了。

唤云一向是个油盐不进,视裴霁云的命令为圣旨也不为过,赵雪梨依然打着逃跑的心思,也不想连累唤云,所以待她亦是冷言冷语。

婚期定在了年末,很赶很急促,但裴霁云发了话,时间再紧下人们也会做到尽善尽美。

赵雪梨病好第二日,就要绣娘来给她量尺寸了。

这要是搁在半年前,雪梨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嫁了两道人。

且两个都是她不愿意的,当真是好不憋闷。

这种被人压迫着的、摆布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有时候她看着镜中自己姣好的容貌偶尔会想:若是毁了,会怎样呢?

裴霁云心中再对她有情,可若日日对着一张

丑陋至极的脸,定然要不了多久便会腻了的,或许到时候她就能轻易得到想要的自在。

可是,凭什么呢?

雪梨又会不服气地想,自己为何需要断尾求生?划花了脸,她也会痛苦、伤心难受的。

她还是要逃,不仅要全须全尾地逃走,最好还要给裴霁云留下一个无法脱身的大麻烦!

冥思苦想了三日,雪梨终于想到该如何破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