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求和
腊月初七这日,赵雪梨有意缓和一下自己同裴霁云之间僵硬冰冷的关系,好令自己能出得了照庭,不再举步维艰。
是以故意没用晚膳,欲要等着他回来一道吃。
却不知晓她有丝毫转变、异样之处都会被人详细记录在册,禀报给裴霁云。
尚书省官署,芝兰玉树的青年端坐在高位上,只扫过一眼面容就变得格外冷漠了。
若是她能一直犟着性子同自己恼脾气,那便是还未有逃跑之心,可一旦要作出服软样子,心中定然是有了别的谋算。
之前姈姈逃跑,惊蛰等人小看了她的胆量。
可现在,裴霁云忽然意识到,自己亦是小看了她的倔犟。
才回来多久,就又另起二心。
她要的名分,自己给了,甚至对于她之前的事没再苛责,可不管如何妥协,她始终只想逃。
既然这条怀柔之路走不通,那便需得换个玩法了。
裴霁云将手中详细记录着雪梨日常的簿册搁下,道:“此前南泽送来的那些东西,寻几个人去试试。”
惊蛰闻言一顿,心中几番忧虑,可是瞧着裴霁云脸色,还是不敢说任何劝慰之语。
小姐忤逆了公子无事,自己若敢有半点置喙,那真是嫌命长了。
夜里,裴霁云如期回府。
赵雪梨硬气了好几日,现在想柔和些,都有几分不知道应该怎么说话了。
她很难直接对着裴霁云笑起来,这太虚假、太谄媚了,变化太大,定然是会令他立刻生疑的。
索性就没如往日一样说话刺他,而是沉默着不说话。
她以为裴霁云进来后会说些什么的,如问她用过膳了没有,此前两个人固然争吵,可他还是会问一句。
但今日他回照庭后,并未先来看过雪梨,而是径直沐浴洗漱,之后才去寝屋。
裴霁云推开门见到雪梨,只看一眼,就平静地挪开了目光,走到软塌边,垂首处理起了政务。
赵雪梨闷声愣住了。
她不动声色观察着裴霁云,想看出点什么。
半晌,从他俊美冷漠的脸上实在察觉不出丝毫东西。
见他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雪梨咬了咬唇,拿了被子蒙住头,也暂时歇了主动求和的心思。
两个人都一语不发,之前那般争锋相对的情景倒是没有了,可却更像风雨欲来时的天光。
接连十日,裴霁云都没主动同雪梨说过半句话,每日固然有回屋歇息,可因为朝中事务杂多,次次都是雪梨睡了他才歇下,第二日雪梨睁开眼时,人已经走了。
这般下去着实不是个办法,他不紧不慢的,雪梨倒是急了起来。
她沐浴时,故意等水凉了才进去,又坐在轩窗处吹了半日冷风,唤云怕她着凉,劝过数次,均是无果。
赵雪梨身体本就不好,接连吹了两日冷风,果不其然下午就发起了高热。
她听见唤云立刻找人将自己感染风寒的消息禀报给裴霁云。
赵雪梨以为再不济,心里再有气,可他应当是会早些回府的,却不成想,他夜里竟是没回,甚至也不曾派人传过丝毫话语。
她不知道自己又做错了什么,竟好似比之前打他骂他时还严重。
唤云也觉着意外,夜里一边给雪梨喂药,一边安抚道:“小姐莫哭,长公子定然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赵雪梨晕晕沉沉的,听得这话,下意识伸手摸了把脸,触到盈润的湿意。
她哭了?
可能是药太苦太涩了。
赵雪梨喝了药,又说屋子里太闷,让唤云将火炉子撤了,再开窗通通风。
唤云哪里敢真的这般做,即将炉子弄远了些,又小小开了轩窗一角。
翌日大雪,天地皆白,赵雪梨身子骨弱,一副药根本无济于事,病情不仅没好,反倒又加重了。
可烧了整日,裴霁云竟真的一次也没来过。
赵雪梨心里发凉。
临了入夜,他终于回来,身上大氅缀着不少雪花,一进屋子,被热气熏的融化,令他也带上几分雪水似的清灵。
赵雪梨躺在床上,尚未退热,眼神迷离看着他,有心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被这两日消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了。
裴霁云走近了,居高临下垂眸看了一眼,十来天里,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喝过药了?”
却不是对着她说的。
唤云在一旁回道:“回公子,已经喝过了,但小姐这高热偏就退不下去。”
裴霁云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嗯了一声。
室内又沉寂起来,唤云再粗心大大咧咧,到了此刻哪里还会看不出来两人这是又有矛盾了呢,她给雪梨掖了掖被角,悄无声息退下了。
裴霁云在床边站了没多久,也转过身,像是要走,雪梨担心他这一去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下意识出声:“你去哪里?”
这句话,才算得上两人回京以来不夹枪带棒说得第一句话。
裴霁云脚步顿住,平静无波道:“你既身子不适,我今夜便歇在书房了。”
赵雪梨张了张嘴:“你这般晾着我是几个意思?”
裴霁云闻言,转过身子,道:“我不来见你,你当是高兴的,怎还兴师问罪了起来?”
赵雪梨:“你放我回蘅芜院住罢,届时随你来不来。”
裴霁云:“你以什么身份同我这般说话?”
赵雪梨一僵,“我偏要这样说话。”
他冷冷瞥过来一眼,大步往外走去,没再做任何停顿。
偌大寝屋中只剩下雪梨独自倚靠在床上,很突然的,心中生出了几丝茫然。
就那么坐在床上,连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了。
在意料之中的,裴霁云又接着三日没来,赵雪梨耐心不足,终于放下了身段,主动让唤云去问。
夜里,人还是不来。
她知道对方是故意冷着自己的,可随之婚期临近,又不得不服软。
接连问了六日,她这场无人在意的风寒都渐渐好转了,裴霁云终于屈尊降贵再次回了照庭。
赵雪梨怀中揣着火炉子,正百无聊赖地翻阅往日读过的话本,听见动静,浑身僵硬地抬起头,抿了抿嘴角道:“你用过晚膳了吗?”
裴霁云颔首。
赵雪梨逐渐捏紧了手中书册,“为什么不回来?”
她说着说着,忽而就红了眼眶,流下眼泪,“你囚着我,不让我出了照庭,可自己却又总不回来,故意冷待我,仅仅是因为我打骂了你几下吗?”
裴霁云冷眼看她流泪演戏。
赵雪梨状似委屈气恼道:“可我心中亦是有气,连拿你发泄一二也不行吗?你到底还要气多久?”
裴霁云问:“那你又要气到什么时候?”
雪梨道:“这几日我好生想过
了,只要往后你真心待我,承诺不会纳妾,我愿意安生待在侯府,做个本本分分的妻子。”
她红着眼凝神去看裴霁云的反应。
他八风不动,没有反应。
其实赵雪梨算准了裴霁云不会打杀自己,从而有恃无恐,可裴霁云恰恰也可凭着她惜命倔犟这一点反向掣肘她。
就这么囚在照庭,断了她所有打发时间的玩意儿,甚至大可连个侍奉的丫鬟也不留下,反正她是舍不得自尽、也不敢自尽的,长连累月磋磨下去,总能将人教得听话乖顺,再不敢忤逆分毫,从前他不如此行事,一是渴望姈姈的真心相待,二是不忍那般对待她。
赵雪梨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平静面容下潮水般翻滚的狠厉心思,还以为他是不满意自己服软的姿态,又硬着头皮道:“表表兄你觉得如何?我此前在外受了那么多苦头,其实也觉盛京高门大户的日子闲适安逸,更何况,姈姈这具身子已经被你玩弄遍了,这辈子除了你又还能嫁给谁呢?你应允我不纳妾,我们重修旧好如何?”
裴霁云听得发笑,但总算不再是面无表情了,他说:“姈姈提得这些我都可应允,只是,你若是失言了呢?”
赵雪梨诚恳道:“认打认罚我都甘愿。”
裴霁云说:“我不打你,也不骂你。”
“只不过,事不过三。若有下次,我就挑了你的脚筋,拿了金链锁在照庭,如何?想必这样,你一定就会听话了,再也跑不了了。”
他笑起来,不知道因为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突然之间透出一种克制的愉悦感,“到时候你日日夜夜都只能盼着我来,真真正正满心满眼、全副身心都是我了,表兄料理完朝政,就会回来陪你的,再不会冷待你。”
裴霁云华裾氅衣,立在门前,看着雪梨,笑盈盈的,好似又回到了两个人还如胶似漆的温柔清雅模样,“姈姈方才所言若当真诚心,想必亦会心甘情愿认这个罚罢?”
赵雪梨立马头皮发麻,甚至久违地毛骨悚然了。
其实自打回京以来,她怨恨、气恼他,可却真的没怎么怕过他了,现在只不过听他说了几句话,从前那股惧怕仿佛在顷刻间又回来了。
她犹豫的这片刻功夫,裴霁云脸上温和的笑就徒然转冷了。
赵雪梨心一狠,应下了:“我有什么不敢答应的,反正我也不会再逃了,那表兄日后若是纳了妾,辜负于我又该如何?”
裴霁云说:“你日日睡在我的枕边,倘若发觉我有何背叛你之处,就拿刀杀了我呀。”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着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般,见她僵住,又问:“姈姈,是不是不敢杀人?”
赵雪梨抿唇。
裴霁云走进去,从架子上拿下一个锦盒,取出里面的东西。
赫然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匕首,只观刀鞘便知价值不菲,是个稀罕之物。
他走至雪梨跟前,将手中匕首递过去,“刑部中有许多个死刑犯,要去试试吗?”
雪梨不语,也不接过匕首。
他轻笑,蹲下来,将刀鞘去了,拉过她的手,将刀塞进去,握着她的手将锐利刀锋贴近自己脖颈,“姈姈,若我失言,你便这样用力,在夜里割断我的脖子,表兄一定不会反抗的,你可以看着我断气,这样会不会解气一些?”
赵雪梨不自觉发起了抖,如果不是被裴霁云强硬握着她的手,匕首一定会立刻掉落在地。
她满眼惊骇,哆哆嗦嗦开口:“我我表兄,不用如此你若是背弃了我,只要赐下和离书就好,我我怎么会舍得杀了你呢?”
裴霁云却道:“对待失信之人,怎可如此心软?一定得要给足了教训,才能一劳永逸,否则只会屡教不改。”
他看似在说自己,可雪梨却知道这句话是在点她。
第92章 婚前
不管各自怀着何种私心,赵雪梨明面上倒是同裴霁云和好如初了。
他也不再只是将她拘在照庭,允了她在侯府自由走动,但是目前而言,出府尚且还有几分困难。
所以雪梨所谋划之事也不一定要亲自出府,只要能出了照庭,不再举步维艰即可。
她当真安生下来,没再故意刺他,和他找架吵,裴霁云也果真如从前一般,待她越发温和,甚至不再孟浪轻浮,连亲她都克制隐忍了许多。
朝中事务总也处理不完,他许是想多陪着雪梨,将不少公文都搬进了侯府处置。
赵雪梨见到那一摞摞快堆到自己腰际的公文,好奇地看过一眼,结果发现每一篇都极其冗长晦涩,反正她看得不甚明白,可裴霁云却能一目十行,极快地处理好,即使日日看到深夜,依旧不厌其烦,细致认真。
之前心里怨恨,雪梨都没曾注意到他眼下浮着一层淡青色。
因为裴霁云总是高高在上,洞察人心,仿佛没什么能难住他,在雪梨心中就跟个不可逾越的天堑鸿沟一样,现今在观摩了几天之后,她意识到表兄也是人,只不过相较于寻常人而言更加克制约束自己罢了。
原来他忙成了这样吗?那之前是怎么有空离了京来抓自己的?甚至还是在盛京动乱的情况下。
赵雪梨百思不得其解。
裴霁云担心她在府里闷得无趣儿,将魏阳郡主请来府里陪她住了好几日。
魏阳郡主不知雪梨就是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赵怀瑛,受邀来了侯府见到她时很是惊诧。
自宫变后雪梨就不知所踪,所以盛京有好一些关于她的流言,其中曲折各不相同,但大抵都是她被宋晏辞带走了。
赵雪梨听后也没有辩解,只是寻机央求魏阳郡主帮自己去朱雀大街的衣楼中寻一个唤作梁音的女子,取一个月前订的一身青衣。
魏阳郡主有些不解:“何不直接教下人取了来?”
赵雪梨说:“那身衣裳是我给表兄订的,可惜现如今我大病初霁,表兄不允我离府,我亦不愿差使府里下人,令表兄提前知晓,郡主,可否避开府里下人帮我将衣裳取来?”
魏阳郡主一听,欣然应允,“原是这样,不过小事一桩,我自然是帮你的。”
翌日,魏阳郡主便去了衣楼之中,唤来那个叫梁音的婢子,道:“我替赵姑娘来取她月前定制的青衣,现今可缝制好了?”
梁音打量眼前这个雍容华贵、气度不凡的小姐,略有几分迟疑地问:“不知是哪位赵姑娘?”
“淮北侯府上的赵小姐,她给兄长订的那身青衣。”
梁音同哥哥梁兴泽在衣楼等了这般久,终于又等来赵雪梨的消息,心突突一跳,道:“小姐稍等,奴这就去拿衣裳。”
雪梨住在晟皇子府和裴霁云日日偷情时,还真的在衣楼之中给他订过许多件衣裳以作搪塞、哄他开心,梁音那时作为她的贴身婢子,自然知晓是哪件。
她将衣裳取来,给了魏阳郡主。
等赵雪梨拿到这件衣裳时,已经临近入夜。
因着魏阳郡主来玩,夜里雪梨还是回了蘅芜院去睡,她拿过衣裳后粗粗看过两眼,便收了起来。
魏阳郡主同她躺在一处,睁着一双皓眼,好奇地问:“你同裴大人是如何定情的?之前父皇还将你嫁给了晟哥哥,裴大人都不吃味的吗?”
赵雪梨对着这位唯一的朋友也很难说出个中实情,“我们青梅竹马,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自然而然便生出情愫。”
魏阳郡主问:“那你怎么没同裴谏之生出情愫?”
赵雪梨说:“他与我不睦,我们不常说话的。”
魏阳郡主又问了诸多个好奇的事情,但凡能说的雪梨都如实相告,不能说的她只能敷衍。
话了,魏阳郡主感叹道:“这盛京中最好看、最温柔的青年才俊到头来竟是被你摘走了,姈姈,你好大的福气,就连我亦是羡慕得紧呢。”
赵雪梨讪笑两声,没有回话。
夜逐渐深了,魏阳郡主说着说着就
困乏起来,没多时便睡过去。
赵雪梨却还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待魏阳郡主睡熟了,她轻手轻脚爬起来,再次将那件青衣拿出来仔细摸索,果真在夹层中摸到了一快儿方帕。
拿出来打开一看,见到极小的潦草字迹。
想来是梁音在情急之下匆匆写的,用词极其精简,有好几处还晕成一团,可雪梨猜一猜,也能认出。
自打宫乱后的第五日,姜依就来了回信,她没有提及自己在湍急河水中逃生经历的凶险,寥寥几个字只写了:坠海死遁成功。而后开始细细过问雪梨近日状况,问为何迟迟不来寻自己,可是被裴靖安困住了云云,最后她说自己同了慧大师打算在西黎郡培养一批势力,待到年末就派人来盛京接她。
赵雪梨一边看得止不住流泪,一边又忧心起最后那句年末来京接她。
现在已经是腊月二十了,娘亲派的人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吗?
表兄知道此事吗?
赵雪梨看着这块方帕,心想:他一定是知道的。
所以才在她求和那日故意那般说,是动了要将她抓回来就挑了脚筋囚住的念头吗?
若是在之前,赵雪梨一定觉得表兄是在吓唬自己,可此次他说得太认真了,这顿时让她为难担忧了起来。
可也不能因为惧怕,就当真屈服不逃了。
就算届时真被抓回来了囚着,她也还是要逃的,打断了腿,挑断了脚筋,不能走,还可以爬,死在外面,也比做一只笼中雀好。
雪梨下定决心后,就开始着手写信。
只不过这封信并不是写给姜依的,而是裴靖安。
她将之前裴霁云在乾壹郡屠杀隐卫和护送姜依去了南泽一事细细告知,又说姜依之死是因自己逃跑触怒了裴霁云,他欲令她长个教训,故而安排了姜依坠海,没成想河水太汹涌了,他安排的下属未能将人救上来,竟令姜依真的身陨了。
赵雪梨写到后面,言辞激烈了很多,着重表示自己对裴霁云的恨意,想要给姜依报仇的急切心思,连带着还骂了裴靖安无能,竟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云云。
她没打算仅仅凭借着一封信就让裴靖安父子两个斗得你死我活,只希望看到信时的裴靖安怒火冲头能帮自己拖住裴霁云片刻。
至于裴霁云会暴露姜依尚且活着的消息?
这桩事乍一看似乎无法避免,可雪梨在卧病期间仔细想过了,表兄未必会如此做。
在府中三年,侯府夫人一直是个禁忌,除了能在裴谏之口中听到只言片语,雪梨从未听旁人提起过。
表兄屡次拿姜依威胁自己,可却没有一次是真的泄露了她踪迹的,纵使凶狠,可似乎真的是只打雷不下雨。
若要狠下心钳制自己,大可将姜依抓回来,同从前一般,雪梨定然是不好逃的。
他甚至有千百种手段,可以将此事完全推到裴靖安身上,让自己干干净净的,如此一来,雪梨还得依附着他。
可裴霁云偏偏没有这般做,是因为他亦要令姜依离京吗?
赵雪梨自来觉得裴霁云深不可测,但这几日却逐渐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
裴霁云和裴靖安之间那股隐晦的不睦她是亲眼目睹过数次的,再加上侯府夫人这个禁忌所在,想必这对父子俩的恩怨不似表面那样简单。
姜依假死离京,裴靖安形容枯槁,状似疯魔,饱尝生死别离之苦,裴霁云见了,会如何想?
在孝字为大的缙朝,他是无法光明正大报复裴靖安的,却可以借了姜依之手令裴靖安痛苦万分。
若是自己逃走了,告诉裴靖安姜依还活着的事,除了让裴靖安欣喜,表兄还能有什么好处?
似乎并无什么天大的好处。
赵雪梨想通这一点后,有七成把握姜依死遁一事是不会暴露的,这令她行事也更大胆了些。
将信写完后,雪梨就收了起来,打算在逃跑那日再差人拿给裴靖安。
夜里睡不安稳,第二日难免精神不济。
魏阳郡主走后第三天,雪梨再次到了试婚服的日子。
此次婚服同皇子妃吉服有很大不同,皇室吉服规制是定死了的,什么能用,怎么不能用,各个等级又是什么款式,都没什么可以调整改变的余地。
可寻常人结婚时的嫁衣就没那么多讲究了,避开一些皇室独有的纹样图案规制,旁的尽可随着新娘意愿更改,世族虽有世族的讲究之处,但有裴霁云纵着,雪梨还是想怎么改便怎么改的。
这些女红了得的绣娘甚至是直接住进侯府别院,全凭雪梨做主。
只不过因为此次婚嫁赵雪梨意愿不高,所以她未曾去看过一眼。
试嫁衣时也是雪梨头一次见到这件喜服,漂亮得有几分惊艳了,衣色如赤霞倾泻,裙摆处用捻金线绣出了凤翎纹,每片羽稍上都缀着米珠大小的红珊瑚珠,行走时金红交错,灼灼生华,至于旁的如披帛、冠冕之类更是美得不消多说。
赵雪梨感叹道:“诸位姐姐们手艺可真好,便是宫中尚衣局也比不过。”
绣娘笑着回:“这是长公子选了样式后,细细叮嘱我们这般改动的,期间还数次过来查看,直到改好,他说您见了定会喜欢。”
赵雪梨哑然,想不到裴霁云还屈尊降贵去做这种琐碎之事。
绣娘道:“长公子温柔耐心极了,小姐当真是好福气呢。”
第二次有人这样感叹,赵雪梨连假笑都扯不出来了。
第93章 这婚
婚期的前两日,盛京依旧大雪,原就灰败的天光愈加显得冷淡。
城中街道不乏人手打扫,积雪只堆到薄薄一层便会被立刻扫净,徒留下淋漓的湿痕。
为了应对逃跑,赵雪梨每日都将自己吃得饱饱的,希望多长些力气。
自打魏阳郡主来过后,她就搬回了蘅芜院住,因着婚期将近,裴霁云守着男女婚前三日不可相见的旧俗,倒是没硬逼着雪梨回照庭。
夜冷风寒,雪梨第二次嫁人,颇有一种怪异的轻车熟路感。
但这一次到底还是有诸多不同的。
现如今她是以显阳赵氏女的名头嫁给裴霁云的,是以在二十八这日便被接去了赵氏一族在盛京新置办的宅子里。
与之前好似没什么两样,赵雪梨自知不过稀薄缘分,往后不定常常相见,面对赵氏一族的阿谀奉承也未过多迎合。
这些人哪里是赞美她?不过是在借着她谄媚于裴霁云罢了。
二十八这日,赵雪梨睡了整个白日来养精蓄锐,夜里被叫起梳妆前又进食了一番。
她穿好华美婚服,戴了凤冠,在闺阁之中等至卯时,府外终于来了动静。
婢子脚步匆匆跑进小院,却不是报喜,而是哭嚎道:“小姐,晟皇子领兵打回盛京了,道裴大人强抢了他的皇妃,今日这婚怕是怕是成不了了”
此言一出,院子中等着送雪梨上花轿的下人都纷纷惊骇。
赵雪梨未料到会生出这般重大变故,但随即欣喜若狂,豁然起身,“裴大人要应对晟皇子,一时之间恐是无法接亲,你去告知老爷,让他集结府中小厮,送我出嫁。”
丫鬟闻言,人傻了。
夫人老爷知晓此事后,特意令她先来告知小姐,意思是婚事得往后延些时日,可不是无人接亲,还硬赶着上花轿。
雪梨见丫鬟这呆愣模样,提了裙摆往外走,“老爷夫人现在何处,我——”
她话音未落,房门外就传来凌乱的声响,正是赵老爷和赵夫人一前一后赶来。
赵雪梨连忙走上前道:“父亲、母亲,此次赵府恐是要受我拖累了。”
赵老爷大气还未喘匀,听得一愣,“此话怎讲?”
赵雪梨蹙眉担忧道:“您二位怕是不知,那晟皇子对我痴缠得紧,否则此前也不会被他抢夺了去,现下他若真打回了盛京,定然会来此处的,届时府中上下,怕是难逃一死。”
她声音并不低,就是故意要说给所有人听的,果真立刻令一众下人脸色大变。
赵老爷与赵夫人亦是悚然,可想到裴霁云,还是讪讪道:“这这京中有裴大人守着,晟皇子怕是怕是打不进来的,你当是多虑了。”
赵雪梨摇头,“切不可小看晟皇子,即使大军进不来,他亦会令人乔装打扮混入城中前来赵府。”
赵老爷与赵夫人半点不知宋晏辞为人如何,见雪梨如此笃定,不由面面相觑,面上浮出担忧之色。
赵雪梨趁机又道:“父亲、母亲,时间紧迫,我亦不愿府里几十条性命因我断送,快些送我出嫁,去了淮北侯府罢,那里才是唯一能护着我的地方,稍后我自会
同裴大人解释着一切缘由。”
赵老爷顺坡下驴,不再耽搁,依言送了雪梨出嫁。
待到花轿走后,他脸上那点子惶恐和惊惧顷刻间烟消云散了,同夫人叹道:“裴大人果真料事如神。”
竟然连这位赵姑娘会用什么说辞离府都猜到了。
*
赵雪梨坐上花轿,一路离了赵府,向着侯府而去。
长街之上,意外冷清。
花桥行出好一阵了,雪梨暂未想到脱身之法,正有几分焦躁之际,对街竟来了锣鼓喧天的迎亲队伍。
她心里一凉,以为是裴霁云来了,没成想偷偷掀开窗帘一看,对面马上坐着的竟是位陌生男子。
那男子勒紧缰绳,缓缓停马,朗声道:“裴大人被急诏进宫,恐误了时辰,差我来替他迎亲,轿中坐得可是赵小姐?”
赵府管事并不知晓什么隐秘细节,见对方气度非凡,再加上晟皇子领兵回京一事,便信以为真,应声点头。
雪梨不合时宜地出声道:“赵管家,你便不必再相送了,快些领着这些兄弟回了府上保护老爷夫人罢。”
赵管家也知事态紧迫,不疑有他,立马将雪梨交了出去,领着其余人等匆匆往回赶。
接亲队伍中出来好几个人接过花轿,却没向着淮北侯府上去,而是渐渐偏离主道,走到愈发人迹罕至的小街中,入了一处私宅。
轿子一停,雪梨立刻掀开车帘,追问右边抬轿的眼熟之人,“你怎会在此处,他们是谁?”
这位眼熟之人正是她派去给姜依送信的梁兴泽,方才若不是在接亲队伍中见了他,雪梨定然不会贸然随了这队人来此。
那个胸前戴着红花,方才骑在马上的男子走过来道,“小姐,我等乃姜夫人手下,今日特来接您离京,与夫人团聚。”
梁兴泽也道:“小姐,夫人领着其余人在城外等着,您快些换了衣裳,随我们出城罢。”
赵雪梨真是感到大大的惊愕,没成想娘亲竟然亲自来了盛京,还真派人接到了自己,她原来想故技重施、装病从花桥中脱身,现如今这出狸猫换太子,正好不过。
她不再耽搁,立刻从下人手中拿过衣裳,进了房中换起来。
赵雪梨将将换好衣裳,窗边立着的一个人影忽然出声道:“小姐,您还是要逃吗?”
她本就紧张得不行,当即被这声响吓了一大跳,险些尖叫起来,侧过头一看,却见是唤云不知道何时站在了那里。
唤云虽然并不瘦小,却很会隐蔽身形,若非是主动出声,赵雪梨怕是怎么也不会想到房中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你表兄一直令你监视我?”
唤云走过来,将雪梨随意扔在一旁的婚服拾起,仔细拍了拍灰,闷声道:“小姐,您应允过公子成婚的。”
赵雪梨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苦笑道:“你知道我是应付他的。”
唤云不解:“公子那么好的人,小姐为什么不愿意?”
赵雪梨没想到唤云竟然会为裴霁云说话,“他高高在上,草菅人命,哪里好?”
唤云说:“小姐,在唤云心中,救得人比杀得人多,便是好的,公子身居高位,纵然杀过许多人,可在其位、谋其职,凡是戍边救灾公子从来尽心尽力,受过他恩惠的民众不计其数,陛下昏聩多年,大缙百姓依然安居乐业,都离不开公子夙兴夜寐处理政务平衡局势,您不能只看到他杀人。”
赵雪梨说:“那是他对别人的恩惠,却不是我的。我受够了盛京之中无处不在的压迫,今日一定要走。”
唤云有些难过:“小姐,唤云求您了,今日别走好不好?”
赵雪梨听她语气中的悲伤哀求,也忍不住哑了声音,“他对我的强迫你明明都看在眼里,为什么要拦我?”
唤云:“可是小姐对公子并非无情,您如何才愿意留下,不能同公子直言吗?他那般在乎您,一定无有不应。”
赵雪梨觉得憋屈极了,“我要他放我走,你看他应了吗?”
唤云眼睛红红的,“小姐,您这样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留在长公子身边吗?没有什么旁的法子可以让您不走吗?”
赵雪梨自打起了离京的念头,确实还从未想过有什么能让自己放弃,一时之间被唤云问得哑然,最终也只是说:“没有。”
唤云神色彻底落寞下去,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姐,走东边罢,那处有晟皇子作乱,是您唯一能逃的机会,旁的地方都被长公子令人守着,一旦您出了城,就会被即刻抓起来,到时后果难料,奴婢不愿您真同长公子反目成仇”
赵雪梨愣住了。
唤云捧着婚服往窗边走,临跃出窗前,似想起什么,又侧身道:“愿小姐当真能逃离盛京,得偿所愿,往后若是记起长公子的好了,再”
她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自己也不知道能继续说什么。
唤云身形利落地从窗口翻了出去。
雪梨怔然片刻,纵然不知晓唤云出于何意忽然帮自己,但机不可失,她连忙推门走出去。
因为房中两个人都是压着嗓子说话的,外面守着的人倒是没察觉出什么异样,见雪梨眼睛红肿湿润,还有几分惊讶,连连询问。
赵雪梨不欲暴露唤云,随意寻了借口敷衍过去后问:“对于如何出城,你们可有谋划?”
梁兴泽道:“夫人在南边等着。”
又怕雪梨多想,他补充道:“攻城一事乃夫人谋划作假,只不过扯了晟皇子的旗帜令人在东城生乱,并非真在攻城。”
赵雪梨想不到她娘胆子大成这样,简直是惊掉了下巴。
但,为什么唤云说晟皇子在东边?
唤云是表兄的人,在情报方面肯定不会有错,那宋晏辞就一定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胆大包天来了盛京。
或许那场混乱能造出攻城之势其中一定有他的推波助澜。
娘亲在南边等着,唤云却说东边才有生路。
到底去哪里?
赵雪梨凝着眉头仔细思量。
旁的城门会有表兄属下守株待兔,那东边就一定能博得生机吗?即使唤云是真心提点,可她对表兄的谋划就当真全部了解吗?
除了城门,还有什么法子能出城?
第94章 成婚
赵雪梨还是决定相信娘亲的谋划,随着梁兴则一行人乔装过后,往南城而去。
长街之上淋漓湿滑,冷风扑鼻,让人几欲无法呼吸。
如果在半个月以前,让她嫁给裴霁云做正妻,雪梨或许真会感恩戴德,安安分分相夫教子。到了如今,逃跑已经成为了她的一种本
能求生反应,似乎只要回到盛京,她心里眼里都被‘这一次该怎么逃’几个字占满了。
可不管如何谋划,猝不及防被抓回去也成了一种不可避免的命运。
第一次时,她受宋府下人追杀,生死存亡之际表兄出现,不仅救了她,还放走姜依,雪梨对他有着感激。
第二次她歇斯底里同他争吵,激愤不甘,满腔怨怼,他亦是难以平静,两个人都不复从前。
现在,此刻,在风雪飘摇的长街之中,赵雪梨前方忽而出现了一队铁骑,他们寒铁甲胄间落着一层薄雪,压住了幽幽冷光,似乎已经等待多时。
梁兴泽等人面色难堪,立马戒备,还没有什么过多反应,身后又传来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赵雪梨似有所感地转过头去,见到冰天雪地中一抹艳烈的红。
裴霁云极少着红,昔年他一身状元吉服御街打马,郎艳独绝,昆玉孤高,比盛京满城名花更夺目,成了无数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雪梨曾听人叹过旧日惊鸿,却也难以想像那应该是何等惊艳之姿。
在迷眼的风雪之中,她看着黑马之上、穿着新郎喜服,昳丽清绝的裴霁云,竟然罕见平静。
甚至都没能出了盛京城,他就这般骤然出现在眼前,明明仙姿高彻,秋霜琨玉之貌,可此情此景下,对雪梨而言却更像个不死不休的吃人恶鬼。
梁兴泽与其余人拔刀相向,雪梨木着脸,无动于衷。
其实方才见到唤云时,赵雪梨就有此预感了,表兄一定对她的行动了如指掌,此前一切谋划挣扎都不过是困兽之斗。
尽管她信誓旦旦承诺过,但裴霁云显然不信,否则又怎么会这么快地给她下套?还故意在接亲时晚来了片刻,才给她们可乘之机。
明明就不愿意让她逃走,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布置陷阱,就等着她往下跳。
可一旦雪梨真入了那些算计中,他反倒又是最不乐意的一个。
赵雪梨从未觉得裴霁云矛盾至此。
像一个偏执的疯子,一定要看到她作出不一样的选择。
可偏偏雪梨也是倔犟偏执之人,她但凡摸到一丁点的机会,就不可能选择留下。
马儿在她三米之外的地方停下,裴霁云这一次没有之前抓到她时的森寒冷冽,他含着笑,眸光落在雪梨脸上,启唇温和道:“姈姈,同我回去拜堂。”
裴霁云原是想等赵雪梨离了城门再将她抓回来的。
但是他在瑟瑟风中等了会儿,脑中不由自主就浮出了之前姈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抢走的一幕。
今日再万无一失,可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他忽然就没了守株待兔的耐心,索性直接带着人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嫁衣,便是又一次失信,那在城门口将人抓回来与现在就抓了人有什么两样?
反正都是强迫于她。
赵雪梨静静同他对视着,不像无声的拉锯,倒更有一种风雨终来的宁静。
她闭了闭眼,“让他们走。”
裴霁云大方颔首,那群黑压压的铁骑便立刻分开一条供人通过的小道。
梁兴泽等人自然不愿意走,可谁都能意识到不走就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没人天真地以为能从这样一群精骑中将人带走。
赵雪梨不欲暴露娘亲就在城门外,往后有的是机会再逃,不由连连给这些人使眼色,他们沉眉犹豫半晌,还是识时务地咬牙切齿走了。
她看不到梁兴则等人人影后,才上了那顶掩藏在人群之后的大红花轿。
整个过程沉寂、无声,像失了生气的提线木偶。
花轿平稳折返,雪梨坐在其中,感受不到丝毫颠簸,甚至令人平静地有几分要昏昏欲睡。
没过多久,花轿在东街一处高阁停下,须臾,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探进车内,像是要牵她。
赵雪梨对此视而不见,躬身出去,入眼却并非侯府,不由眉头微蹙。
裴霁云缓缓收了手,道:“拜堂之前,还有一场戏要请姈姈看过。”
他转身走向高阁。
赵雪梨自然不会以为这个戏是什么寻常的戏,她良久未动。
侍卫走近了,恭敬开口:“小姐,请进。”
虽然他们姿态谦卑,可雪梨知道,自己再不动弹,一定是被架起来的下场。
她抿了抿唇,抬步之后,才发现自己腿肚子一直在打颤。
心里镇定了,可身体还是下意识发颤。
上到三楼,饶过屏风,见到立在东窗户前,衣袍猎猎的裴霁云。
他听见动静,未曾回头,只道:“姈姈,过来。”
赵雪梨依言走过去,来到了窗前,窗外一片火红刹那间闯入了视线之中,耳中听到模糊的混乱惊叫。
远处街道翻着滚滚浓烟,火势正大,连着的房屋烧红了一片天,尽管相隔甚远,可仅仅看着,却仿佛闻到了浓烈呛鼻的烟味。
裴霁云的声音在风中响起:“这是宋晏辞放的火,意在助姜依接走你。”
“东城门死了上千人,全是宋家的,明明知晓盛京危险,恐是有来无回,你说,他为什么还要来呢?”他近乎波澜不兴地道,“当真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所有人都想将你带离盛京,离开我。”他笑起来,侧眸看向雪梨,声音温柔极了,“但很快,这些都要结束了。”
赵雪梨迟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裴霁云伸手将搁在窗边的一把臂弩拿了过来,又牵过雪梨的手放上去,“两刻钟后,宋晏辞会领着残党从这里逃窜,姈姈,杀了他。”
赵雪梨手指搭在冰凉玄铁上,好像被毒蛇叮咬了一口般,猛得往后缩,却被裴霁云快速制住了。
他握着她的手,置于悬刀之上,道:“里面已经装了箭矢,稍后对着宋晏辞按动此处即可,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赵雪梨手开始发抖,“我”
裴霁云目光又落进她眼眸中,似笑非笑开口:“你不忍心?还是同他夫妻一场,生出了情意?”
赵雪梨下意识道:“怎么会?”
裴霁云脸上淡笑一点点消失殆尽:“杀了宋晏辞,今日逃跑一事,我可既往不咎。”
赵雪梨面色发白,颤抖着手接过这把沉重臂弩。
此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耳中只余呼呼风响和一些远远传来的模糊尖叫。
干等了一刻多钟,一阵马蹄急响果真由远及近,雪梨视线之中出现了诸多个纵马疾驰之人,这群人拥着最中间一个带着兜帽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像被逼赶而来。
裴霁云抬手,将那弩调整了个方向,诱哄道:“姈姈,按下去。”
赵雪梨搭在悬刀上的手指一直抖个不停,倒不是她不想杀了宋晏辞,只不过第一次杀人心里总有些害怕胆怯。
那厢被锐利箭矢对着的宋晏辞也似有所感,猛然抬首,目光鹰隼般越过层层飞雪,捕捉到高阁之上的赵雪梨,而后又是穿着新郎服的裴霁云。
他眉眼抑着股毫不遮掩的阴狠,面庞愈加森冷几分。
自打被扣上谋逆的帽子,他的日子一直就不好过,尽管回了朝阳郡,还是四面受敌,后来宋则领着那两万天熠军回来,这才得到片刻喘息。
他同数个谋士谋算一番,深觉不能坐以待毙,待到盛京局势稳定了,就再无翻身之日,是故他乔装一番,先于军队来了盛京,欲要劝服一些对父皇忠心耿耿的旧臣,不料意外得知了姜依正谋划从裴霁云手中救走赵雪梨一事。
宋晏辞此行本应万分谨慎低调,可一想到赵雪梨这女人竟摇身一变成了什么赵怀瑛要嫁给裴霁云,就不由一阵怒火中烧,愤怒难忍。
宫变那日他九死一生折回寝宫,却只见到自己派去监视她的人死了一地。
赵雪梨两面三刀,嘴里没一句实话,同裴霁云联合起来对付他,还想全身而退?
回了朝阳之后,宋晏辞时常一想到赵雪梨就恨得牙痒,寝食难安,恨不能生啖了她才解恨。
赵雪梨在裴霁云手中,他难以报仇,可若是逃出盛京,离了淮北侯府,还不是任他拿捏?
所以宋晏辞推波助澜,帮了姜依一把,不仅浇油放火烧了长街,还点了五百人出去烧杀抢掠,弄混局势。
金吾卫来得极快,再加上侯府之人,将他逼得节节败退,又狼狈起来,可只要一想到牵制住了裴霁云,令赵雪梨逃了,他心里还是痛快的。
没成想逃命关头抬头一看,赵雪梨不仅没逃成,被同裴霁云站在一起,拿了箭弩欲杀自己?
这对奸夫□□!
赵雪梨同宋晏辞足以将人千刀万剐的目光遥遥对视着,指尖正要用力,裴霁云却失了耐性,扣着她的手向下按动。
弩牙松开,弓弦会弹震动,伴随着一声短促有力的嗡鸣,弩箭就这般射了出去。
赵雪梨手臂被震得发麻发颤,一时之间难以抓握。
弩箭射出之后,埋伏在四周高处的箭矢像是得到信号般,争先恐后,密密麻麻跟着射了出去。
街外宋晏辞目眦欲裂,低低斥骂一声,下属们连忙护向他。
裴霁云垂首问她:“为何犹豫不决?”
赵雪梨哑然。
她沉默的次数太多,多到令他快要维持不住波澜不惊的表面。
即使知道再来三次
四次无数次,姈姈还是会毫不犹豫抛开他,可又怎么会不在意?
他从来知道自己并非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谦卑温和不过是因世人喜欢而装出的皮相,可自幼伊始,就无人能令他数次险些维系不住这幅君子风度,便是皇帝亦是不可,只有赵雪梨,一次又一次,明明是他在一寸寸逼迫她,可裴霁云却总生出是她在逼迫自己退步的下位感。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刀悬颈侧依然一意孤行。
他不仅在意她屡次逃跑,亦是在意她同宋晏辞光明正大拜过天地,纵然她都是不情愿的,可裴霁云每每想到两人合卺大殿那一幕就恨不能活刮了宋晏辞。
现今皇帝驾崩,太子即位,他登顶权力高峰,再没有需忍让之事了。
他从前想做的,要做的,都要一一做成,谁也无法阻拦。
裴霁云笑了笑,也不在意她是否回话了,将那弩箭搁下,“宋晏辞将死之人,莫要因他误了吉时。”
“唤云,请小姐换上嫁衣。”
唤云自门外走进来,半个时辰前她才祝雪梨能得偿所愿,可现在却又不得不亲手奉上嫁衣,当真是好不可笑。
赵雪梨也意识到唤云之前是真心劝诫自己从东边逃走,有宋晏辞那群下属做掩护,许是能有一线生机,可盛京之中被布下天罗地网,就算有生机,也是极其微小的。
裴霁云只要不想放她走,好似无论如何也走不了。
赵雪梨站着不动,像没听到那句换嫁衣的话。
裴霁云好似想起什么,突然对着清明道:“传令,凡东城作乱之人,令金吾卫一律格杀。”
赵雪梨听了,缓缓攥紧了拳头,“别动我娘的人。”
裴霁云微顿,失笑,“好生没道理的话,姜依欺我就可,我不过杀几个下人就不行?姈姈,我马上就是你的夫君了,为人妻子可不能这般偏心。”
赵雪梨被他这种不咸不淡的姿态激到,原本木然的声音有了不少起伏,“夫君?不过是个强取豪夺的恶霸而已。”
裴霁云半点不恼,毕竟她所言不假,“那姈姈如今是在意图同恶霸争个高低吗?”
赵雪梨抿紧了嘴角,最终还是极不情愿地去换了嫁衣。
她自觉像戴上一幅镣铐枷锁,难掩郁闷心情。
裴霁云亲手给她整理衣襟,戴上凤冠,无一处不细致体贴。
待到整理完毕,下了楼,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开口:“送小姐上轿。”
赵雪梨再次被迫上了花轿,一路锣鼓喧天到了淮北侯府。
这边是艳丽的红,街那边却是一片血肉横飞的战场,在烧得火红天幕之下,宛如一场荒诞戏剧。
裴霁云成婚,来府宾客自然尽是权贵,裴靖安却依旧守着已经烂透了枯骨不愿意出来主事,老夫人操办女眷客宴,裴氏一个德高望重的叔公则主持着男客那边。
新人接进府后,就要拜天地了,堂上只坐着老夫人,这算得上极其不合规制,但裴霁云不在意,赵雪梨也不在意,宾客们又敢说什么呢?
两人尚未入了明堂,惊蛰似有急事匆匆走来,在裴霁云身边附耳禀了句话。
雪梨此刻离得极近,却没听见惊蛰说了什么,眼前被红盖头遮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受到裴霁云脚步微顿,而后似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进了明堂。
自来男女拜堂,女子都需将头垂得更低,脊背也更弯一些,以示低夫君一头。
雪梨原本是不知此事的,只不过之前嫁给宋晏辞时被宫中嬷嬷教导过,但现在,即使知道,她也故作不知,只微微欠了身子,头甚至没垂下半分。
裴霁云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躬身,身子低出雪梨许多,这一幕看得旁人直咋舌。
老夫人心里叹气,面上却依旧勾着嘴角,维持着世家体面,看起来没有丝毫不满。
周遭嘈杂喧嚣,赵雪梨却频频失神。
她原是计划着从赵府逃走的,只不过并不急着出城,想混做乞儿蒙混一段时日。
裴霁云再了解她,难道还能猜到她甘愿扮做乞丐吗?
雪梨之前借着魏阳郡主偷偷给梁音传了信,令她在大年夜里将那封有关裴霁云害死姜依的信托人送给裴靖安。
大年夜不宵禁,盛京一定人满为患,雪梨是想乘这个时机逃走的。
可不料姜依派了人来接她,总不可能一群人去扮做乞丐混淆视听,那也太突兀招眼了,立刻逃走才是最稳妥的法子,只不过是技不如人,没逃掉罢了。
现在局势一团乱麻,赵雪梨暂时也生不出什么别的办法。
她被下人扶到婚房休憩时,时间尚早,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起来,雪梨一进房内,就径直掀开盖头,在一众嬷嬷婢子瞠目结舌的目光中开口道:“我饿了,想吃肉。”
她边说还欲边摘头上凤冠,被嬷嬷连忙制止了,“夫人,摘不得,现在还摘不得。”
赵雪梨一顿,问:“你唤我什么?”
“夫夫人”
雪梨认真打量着这位嬷嬷,忽然道:“我记得你,永嘉十三年的九月,我刚入府时,是你带我去的蘅芜院。”
嬷嬷神色微变。
雪梨继续道:“你叫我贱丫头,叮嘱我无事不要出院子,免得污了府里贵人眼。”
嬷嬷脸色已经僵硬了,嗫嚅着嘴唇,道“老奴那时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夫人大人大量,宽恕老奴。”
赵雪梨笑了笑,眼睛凝着她,“这就是你告饶的姿态吗?”
她故意用一种小人得志的语气,恶劣道:“跪下,否则稍后我就将此事告诉表兄,还会污蔑你打过我。”
嬷嬷脸蛋煞白。
现在谁要是还看不出来这位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是裴霁云心尖宠,那真是瞎了眼聋了耳。
她连忙跪下求饶,一边磕头一边认错。
其余下人噤若寒蝉,不敢大声说话。
赵雪梨心中却没有一丝舒畅的感觉,甚至仿佛从这个曾经为难过她的人身上看见了幼年小小自己。
她眼睛涩然,叹了口气,“下去罢,备些吃食来。”
她真的很饿、很累、很倦了。
第95章 合卺酒
酉时末,赵雪梨尚未等来吃食,反倒先等来了裴霁云。
冬日里天冷,入夜后更甚,他身上的大红喜服却并不厚重,秾丽之色偏生被他清润眉眼穿出几分红的覆雪的意味,不艳俗,只惊鸿。
尽管今日诸事波折,可拜过了天地,两人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裴霁云寒池般的眼眸洇开几分真切笑意,进入婚房后,见到已经兀自掀了盖头的雪梨也不恼,只摆手令人下去。
婢子们垂首恭恭敬敬依次退出,最后那个识趣儿地带上了门。
赵雪梨皱了皱眉头,抿唇不语。
裴霁云将她随意扔在架子上的盖头取下,走过来道:“姈姈,先戴上可好?”
赵雪梨抬眼瞧他。
满室通红,烛火也显得红艳,跳跃在他身上、脸上、眉骨之间,显得肌肤丰盈,五官深邃,宛若剪影。
漆黑墨瞳注视着她,语气轻缓,好似在同她商议。
雪梨犹豫片刻,点了头。
下一刻,眼前
一暗,紧接着,是一片黯淡的红。
裴霁云给她整理好后,这才拿了玉如意来挑开。
赵雪梨略有讥诮,“裴大人真是重规矩。”
裴霁云听得这个称呼,动作一顿,垂下眼睫,只作未曾听见,放下如意,道:“且喝合卺酒罢。”
时下合卺酒中都有助兴成分,之前与宋晏辞成婚时雪梨没喝,现在她亦是不想喝。
她自来是没怎么喝过酒的,之前在魏阳郡主府邸虽说没醉过去,可万一此次醉了,说出些什么胡话不要紧,就怕嘴上不把门,将一些埋在心中的私密之事吐露了。
但裴霁云却固执地要将婚礼规程走完。
他给两人倒了酒,将酒盏拿到床边,递过去,“姈姈,需要表兄喂你喝吗?”
这种僵持对雪梨来说十分熟悉。
她简直是吃够了裴霁谦和玉面之下暗藏着的威胁和强硬,可如今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继续守着。
其实雪梨对于裴霁云上次那句挑了脚筋的话还是心有余悸,虽然忍不住了会阴阳怪气嘲讽两句,可若说真将他激生气了,吃亏受罪的还是自己。
她忍下心中不爽利,接过合卺酒,正要浅浅抿一下敷衍,却被裴霁云握住手腕,强硬地同他摆成交杯姿势。
他看着她隐忍咬唇的模样,轻声道:“从前的事,各有难处,姈姈,别怨我,好吗?”
赵雪梨没料到他会忽然说上这么一句,眼睛一霎那就红了,口中下意识道:“裴大人位高权重,我怎么敢对你有怨怼之情?”
裴霁云静默须臾,问:“仍在气我强留下你吗?”
赵雪梨不明白,他为什么可以用一个轻飘飘的气字来囊括所有。
她费尽心机的谋划、屡次赌上性命的出逃,在他眼中好似都如同儿戏一般可笑,她所有的委屈、憋闷、气恼、愤怒、甚至是恨意在他看来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气字吗?
赵雪梨忽然就被这句话刺激到,她持着酒盏的手缓缓收紧,“你留得了我一时,还能留得了一世吗?”
裴霁云眼眸稍稍转冷,语气还是温和的,“姈姈,莫说气话。”
赵雪梨一听,更来气了,她扬手就丢了酒盏,睁着一双不屈的明眸,扬了声音道:“我偏要说!你最好将我死死看住了,否则来日寻见机会,我宁肯死在外头,也不再回来!”
裴霁云寒凉的黑眸凝着她,下半日的好心情在这一句之间烟消云散。
赵雪梨其实刚硬气说完那一句话就有几分后悔了,她应该哄着他、骗着他、让他卸下心防,日后再寻良机,可现在这么一说,不就等同于令他更加提防自己?
她咬了咬唇,眼中有泪,却倔犟地不肯流出来。
裴霁云抬起另一只手抚上雪梨脸颊,重重按了下,瓷玉肌肤上立刻显出一道红痕。
“难道真要打断手脚,锁在身边,才会乖顺一些吗?”
他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出令雪梨毛骨悚然的话。
她长睫抖了下,眼角那颗泪珠刹那间坠落,“你若敢这样做,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裴霁云手指抹去她眼下湿润,轻柔道:“姈姈,别拿这个威胁我,你知道的,表兄从来不受这一套。”
赵雪梨微怔。
她忆起过往种种,心里忽而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触。
觉得自己这些时日真是糊涂了。
裴霁云最吃什么,她明明就知道啊。
但凡硬来,只会换来更强硬疯狂的他,可言不由衷哭上几声,虽然窝囊些,可却总能让她得偿所愿。
赵雪梨从善如流地继续流泪,声音立刻哽咽了,埋怨道:“是你总欺辱我”
裴霁云温和道:“是我不好,姈姈尽可拿我撒气,只别再说什么离开的话刺激表兄就好。”
赵雪梨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不甘心似的,又问:“表兄,你真的喜爱姈姈吗?”
裴霁云好似有些无法理解这句话。
赵雪梨哭着道:“可是姈姈看不到你的爱啊表兄,你的喜欢太可有可无了,我只偶然感受到过,甚至一度怀疑是不存在的错觉,表兄,你根本不爱我,你只是想占有我、控制我,对我予取予夺。”
裴霁云罕见地顿住了,从内到外,由身到心。
他难得思虑起这句话,半晌后,坦然道:“若你想要的爱,是放你走,那表兄实在做不到。”
裴霁云宁愿姈姈恨他,也不要放她走,同她再无交集。
赵雪梨抽咽了好几下,没忍住讥讽道:“表兄这话好似是在说,除了放我走,旁的就能做到了?”
裴霁云:“自然。”
赵雪梨瞪着眼,恶狠狠道:“那我要你杀了裴靖安!他囚禁了我娘那么多年,我恨死他了,你既然什么都愿意做,那你帮我杀了他啊,你敢吗?”
裴霁云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是反问:“还有吗?”
赵雪梨口不择言道:“你不能再命令我,指使我,操控我,日后我哭了你也要哭,我喝药你也要喝,我受伤了你也要流血,我死了,你还要给我陪葬,你死了,要允我改嫁。”
裴霁云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姈姈,你说得这些我都可做到,亦甘愿如此。”
赵雪梨方才确实是一通气话,但见裴霁云如此说,心下还是不由一紧,没出息地产生了些动容。
尽管裴霁云再如何不好,她却还是相信他不会撒谎应对糊弄自己。
他从来没骗过雪梨。
不过紧接着,裴霁云说出口的话就将她那点动容打散了。
“可是姈姈,我不信你。”
赵雪梨僵住。
裴霁云将手中酒盏放下,伸手握住雪梨手腕,含笑道,“姈姈从前总说倾慕表兄,可表兄又何尝能看到你的情意呢?”
“我的纵容、千依百顺,只能换来姈姈一次又一次的欺骗、戏弄、利用和暗中算计。”
咔嚓一声,金属扣上的细微声在婚房中响起。
赵雪梨手腕忽而一凉,她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纤细腕上被扣上了个金色锁扣。
她骇然色变,伸手猛拽,金链子霎时丁零当啷响了起来,一直响到了床角。
裴霁云问:“姈姈,喜欢表兄送你的这份新婚贺礼吗?”
赵雪梨气恼不已,“你说过只要我按下臂弩就既往不咎的!”
“是,那是我给姈姈最后的机会,可是你按了吗?”裴霁云笑着,芝兰玉树,金相玉质,但吐出的字眼却比窗外风雪更渗人,“面对我,姈姈总是心狠手辣,格外无情,但对着宋晏辞却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姈姈,表兄见了,心里也是会吃味难受的。”
赵雪梨觉得自己真是冤枉死了。
她又气又怕地辩解道:“表兄你误会了,我没有犹豫,只不过是从未杀过人,有些胆怯,当时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就按下去了。”
到底是忧心自己真被这样锁了起来,再不得半点自在,赵雪梨又连忙声泪俱下地求饶:“表兄,你方才说的姈姈都应允,从前我们各有误解难处,我不怨你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姈姈刚才所言全是气话,当不得真,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罢,表兄”
她像是真的害怕了,哭得越来越真切,也越来越可怜。
裴霁云看着赵雪梨,觉得她应当是委屈极了。
明明知道她是在演戏,故作可怜,可时隔数月,又见到她这幅求饶姿态,不禁令他想起了往事。
他总是不忍心的,再者心中总想看姈姈选一次自己,是故总会轻描淡写地谅解。
可现在,裴霁云心里再怜惜,面上却是缓慢道:“你说的话,表兄一个字也不会再信了。”
赵雪梨脸色煞白,一刹间像失去了所有血色般,胭脂水粉都掩不住那点惊骇惶恐。
他下了床,又倒上一杯合卺酒,走过来,伸手递过去。
赵雪梨悲愤看着,欲要扬手打掉,可裴霁云早有预料,温声劝道:“姈姈不想两只手都被扣上,便最好不要如此行事。”
她僵住了,指尖颤抖。
裴霁云耐心地等着,并不催促。
赵雪梨泪眼婆娑:“表兄,别这么对我姈姈不想恨你”
裴霁云将酒盏放进她手中,再次摆成交杯姿势,仰头饮尽。
雪梨也颤颤巍巍抿了口酒,以示心诚,还在妄图博取他的心软,“表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罢”
裴霁云失笑,“姈姈,喝过了合卺酒,你要唤我什么?”
赵雪梨粉面通红,“你不解开这金锁,就休想让我听话。”
裴霁云似有动摇,闻言发问:“解了金锁,姈姈会愿意同我洞房,行夫妻敦伦之礼吗?”
第96章 失忆?
赵雪梨反应了一会儿,脸色烧得比喜烛红火还艳丽几分,羞恼参半,忽而觉得同自己这身清白相比,这金链子也没甚么大不了的了。
她别过头,抿唇不语,将抗拒展现得淋漓尽致。
裴霁云在床边坐下,眸光凝视着她,漆黑眸中沉着叫人琢磨不透的黯淡情绪。
人已经娶回来了,不必急于一时,裴霁云心中还是不愿意让自己走了父亲的后路,一味强迫到底只会将人越推越远。
他伸手将雪梨头上凤冠摘下,“一整日了,脖子可压得痛?”
赵雪梨僵着身子,仍不说话,裴霁云自顾自帮她卸下了冗长服饰,又叫了热水亲自为她洁面,嬷嬷带来膳食之后,甚至体贴地给雪梨喂食。
如同对待一只金贵娇气的金丝雀。
除了囚住雪梨,裴霁云没有再做出任何过分举动,似乎是打着温水煮青蛙的意思,让雪梨在长久温养下平了棱角,变得驯服。
初时两日,雪梨爱惜自己身子,虽然同他吵架,可却依然会进食喝水。
大年夜那日,因为忧心那封未被送出的信,雪梨惴惴不安,担惊受怕,可入夜了,府中也迟迟没动静,她这才放下心来。
梁音许是知道她没能逃脱出去,是以没敢轻举妄动。
一直到翻过年,初六那日,赵雪梨才隐约发觉自己有几分不对劲。
不知道为什么,开始日日梦见裴霁云,甚至就连白日里对他也越发想念,但凡长时间没见到人,心会难以抑制地产生焦虑、空虚、慌张之感,好似不堪分离之苦。
这种难以言喻的煎熬只有在见到裴霁云时才会得到片刻缓解,渐渐心悸到无以复加。
赵雪梨悚然。
裴霁云对她做了什么?
自打这日开始,雪梨就偷偷断食了,但凡是下人们送来的饭菜她一口不碰,连水也不怎么喝,整个人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十二这日,裴霁云请了御医问诊。
赵雪梨虚弱地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见了二人的声音。
“大人药已经见效了夫人再醒来就会忘掉前事无什么旁的弊端,只平日里不可再受刺激”
裴霁云嗯了声,问:“她是否郁郁寡欢,忧思成疾?”
御医回道:“是。”
“往后她离了我会如何?”
“回禀大人,夫人若久不见你,不出半月便会心衰而死。”
良久,裴霁云道:“下去罢。”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门被打开又关上,此后雪梨就没再听见丝毫声响。
为着方才听到的那番话,她脑中一片混乱,惊怕交加。
什么叫做醒来就会忘了前事?离了裴霁云还会心衰而死?
是这些时日来裴霁云给自己喂了什么吗?她最近确实发现自己有几分离不开他了,与此事有关吗?
赵雪梨满腔惊疑,不敢彻底睡下了,生怕自己一睡之后真如那御医所言将一切都忘了。
她想要醒来质问裴霁云,但眼皮却沉重到根本打不开,没过多久,雪梨就感到自己被扶了起来,又苦又涩的药汁被一点一滴喂进嘴中。
“姈姈,睡醒了,一切便好了。”
喝了许多汤药后,雪梨耳边传来一声轻叹,唇上一热。
裴霁云丝毫不在意那苦药滋味,有些按耐不住地在她口中汲取,雪梨脑袋越来越闷,最终还是没坚持住,彻底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已经到了第二日。
正月十三,连着数日的大雪有渐停之势,天上放了晴,不再是雾蒙蒙一片。
尽管出了太阳,可依旧是冷的,冻人的。
赵雪梨睁眼见到尚且未被撕去囍字的房间,一顿,挣扎着坐起来,手腕金链发出清灵的响,提醒着坐在窗前处理政务的青年。
她看了眼那昂贵漂亮的金链子,将转过头,将视线投向浸在酽酽日光中、芝兰玉树的青年,抿了抿唇,没率先说话。
裴霁云搁下下手中公文,抬步走过来,长身玉立停在床前,温和发笑,“姈姈,醒了?想吃些什么?”
赵雪梨张了张嘴,随又闭上。
裴霁云在床边坐下,伸手去碰她额头,雪梨似是警惕,微微偏过头,欲要躲过,却被他用另一只手掌住了头。
温热肌肤贴上她额头。
裴霁云道,“已然退了热,却怎么还似傻了般不说话?”
随即请了时刻候在府中的御医前来。
那御医诊脉后,直言道:“大人,夫人这是高热太过,伤了脑,以致神志不清,记忆受损,需得以清热醒脑之剂慢慢调理,只是往后如何,尚难定论啊。”
裴霁云眉头微微蹙起,隐有惊忧,凝着雪梨问:“姈姈,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赵雪梨思索了一会儿,才好似不甚明白地启唇:“我?”
她迟疑地摇头,“我不记得了。”
裴霁云漆黑墨瞳盯着她仔细看,直让雪梨有几分毛骨悚然之际,他又笑起来,轻柔安抚:“不记得了也无事,慢慢养着,后面兴许就想起来了。”
他摆手,挥退御医。
房中只剩两人之后,雪梨有些不安地问:“你是谁?我又是谁?”
裴霁云握住她的手,含着笑意的玉面静美得宛如一捧昆仑山顶将将落下的新雪,“姈姈,你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去岁底,我们成了婚,现如今你是我的妻子。”
雪梨:“我我们”
他看着雪梨,字字真切,“我们两情相悦,十分恩爱。”
赵雪梨不甚理解,她抬起被金链扣住了的手腕。
裴霁云从善如流,“只不过婚后,你生了怪病,总在夜里寻机往外走,我迫不得已,才打了金链扣住你。”
赵雪梨露出茫然之色,“我我生了病?”
裴霁云:“不打紧的,好生养一段时日,一切都会好的。”
赵雪梨哑然,又问:“我唤作姈姈?那你”
“从前,你总唤我表兄。”
赵雪梨张了张嘴,像是有几分羞于启齿。
他不是很在意这个,没有硬让她叫人。
此后,裴霁云又亲自喂了药和吃食,无一处不体贴细致,饶是谁见了,定然会以为这是个再好不好的温柔丈夫。
赵雪梨面上有些惴惴不安,在裴霁云无微不至的照料下,似乎也慢慢接受了自己失忆之事。
淮北侯府之中冷凝了数月的气氛,终于迎来一丝舒展。
正月二十六这日,冰雪已经消融得差不多了,只剩挂在屋檐的残冰在苟延残喘地淌着水珠。
裴霁云下朝回来,入了照庭,将将推开房门,就被温香软玉扑了满怀。
赵雪梨笑吟吟出声,“表兄,你回来啦,今日教我写字好不好?有一个字太难了,姈姈总是写不好。”
裴霁云伸手接住她,抱着人往软塌边走,坐下后,触到她冰凉的脚底,“怎么没穿鞋?”
一提起这个雪梨就有些恼了,“你又不让我出去,穿鞋也没用。”
裴霁云见了,怜爱地扣住她的下颌,垂首亲她,边亲边道:“是表兄太在意你,太害怕你走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姈姈,你别怨我。”
赵雪梨被亲得直喘息,保证道:“唔表兄我已经许久没再犯过病不会走丢的你解了这金锁,让姈姈能陪你一道出去好吗?”
裴霁云一顿,同她分开些许,眼中清润,语气温柔,“姈姈,我们生个孩子好吗?”
赵雪梨极其细微地僵硬了一下,面颊一点点涨红,羞恼道:“表兄,我我”
她不知道该寻什么推拒之词了,索性故作被羞得不敢开口。
裴霁云手指按着她水润的红唇,“姈姈,我们是夫妻,行鱼水之欢,延绵子嗣,是纲常伦理,再正当不过的,对吗?”
他语气有些轻,不知道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对着雪梨。
赵雪梨尽力说服自
己,心想:真行了夫妻之事,他定然会对自己更加信任,届时得了些自在寻机再逃岂不是轻易许多?
更何况,她日后也没指望再嫁良人了。
雪梨咬唇,“表兄,去了金链子,好吗?”
裴霁云指尖用力,将她下唇从贝齿中解救出来,没答好,却也没拒绝,而是再次亲吻上去,同她耳鬓厮磨。
赵雪梨足不出户,衣裳本就是随意披着的,满头青丝柔顺披散,桃花面上不施丝毫脂粉,但她越来越绯红水润的面颊却比任何粉黛都要好看。
裴霁云本就想她许久,时常梦见,可因恪守着最后一丝理智,不愿强求此事,但现如今,不管她是为了什么,总归是答应了的。
他吻得越发肆无忌惮,喉结上下滚动,胸膛不住起伏,反手将雪梨往床上抱去。
二人抵进锦被中,雪梨感觉自己陷入一种又热又湿的怪异之中。
兴许是身上的药效发作了,她竟然为裴霁云的亲吻触碰心跳到无以复加,陌生又充实的酥麻之感在心尖炸开。
她刹那间香汗淋漓,头发和衣裳亦是濡湿起来,黏糊糊贴在身上,很不好受,她低低嘤咛。
裴霁云动作稍稍一顿,解了她汗湿粘腻的衣裳。
温柔的动作中透出几分锋利、野蛮的进攻意味来。
赵雪梨很快就承受不住,难以呼吸,心中立马生出几丝后悔,颤颤巍巍地仰开脖子,要躲。
裴霁云唤她,一字一句,都深情缱绻到无法言语:“姈姈”
“姈姈”
“莫怕”
赵雪梨好似一瞬间真的忘却了两人之间的恩怨,回到了一年前如胶似漆的模样。
她颤着嗓子,低低哭出来,“表兄”
其中难受委屈,教裴霁云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又倾身向上,将那泪珠卷入口中,贴着湿漉漉的泪痕吻回唇瓣,含吮艳丽的唇珠。
“姈姈,我是谁?”
赵雪梨迷离着一双桃花眼,乖顺呢喃:“表兄”
两人肌肤相抵,唇齿相依,墨发交缠,具是乱了呼吸。
他盈盈笑起来,湿润的眉目像逐渐融化的冰川,漆黑瞳中清亮无比,仍然残留几分克制冷静。
裴霁云亲着她,更进一步,随着金链子的清灵响动,边亲边夸赞道:“好乖,姈姈,再唤唤我好吗?”
赵雪梨哭得越发不能自已,身体好似都不再是自己的了,只能依附着他。
碎金般的日光不知何时洒进了床榻之间,照亮满室暧昧风月。
不多时,赵雪梨不仅觉得身子不是自己的了,甚至就连嗓子、耳朵、心脏亦不是自己的了。
那是一种极其陌生,却又意外、并不难受的奇妙感觉。
她初时有过后悔,可渐渐被他温柔动作取悦,得了趣味,那股子也就悔意渐渐消散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雪梨又一次这般告诉自己。
只不过因为裴霁云的梅开二度、三度,身子而渐渐浑身乏力,四肢彻彻底底软了下来。
赵雪梨嗓子已经嘶哑,难以承受地哭着哀求说不要了。
裴霁云忧心趴着会闷人,捞起雪梨软趴趴的身子,拨开濡湿的青丝,让其躺在柔软的头枕之上。
赵雪梨现在已经和水里刚捞出来的没什么两样了。
裴霁云缓缓眯起眼,目光看进她布满了水汽的明眸,微微仰起头感受暖和舒适的明媚天光。
这个漫长到没有边际的冬日,好像在悄然之间过去了。
可吹拂的风、散漫的光,却依旧是冷的、没有人情味的,带着乍暖还寒的不屈。
第97章 二月
接连几日,赵雪梨都在同裴霁云耳鬓厮磨,行夫妻敦伦之礼。
这种事一旦开了个口子,心中那层防线好似就悄然转变,裴霁云食髓知味,不知节制,那些清贵君子的风仪都有些不复存在了。
雪梨也有些沉沦,对此予取予夺。
但情欲暂歇时,她开始忧心起自己会受孕,一旦怀了孩子,裴霁云或许会放下猜疑防备,但自己逃脱的机会也会大大降低。
御医又来过数回,次次都说雪梨记忆受损。
她固然不明白为何自己并未失去记忆,可也知这实在是一次难能可贵的机会,是以扮失忆越发得心应手,终于在二月初哄得裴霁云解了手中金链子,得以踏出照庭。
只不过为了博取更多信任,她并未立刻就出了侯府,而是老老实实在府中状似好奇地转了好几日后才打算出去。
酉时三刻,陪着刚回府的裴霁云用过晚膳后,雪梨就笑着开口:“表兄,现今的天逐渐热了起来,姈姈想去买外面购置几件新衣,明日你同我一道去逛逛可好?”
她怕被拒,又补了一句:“姈姈亦想给表兄采买几件衣裳,你总是衣着太素净,姈姈想多见见不一样的表兄。”
裴霁云颔首应允。
他竟真甘愿推了公务,拨冗陪着雪梨去长街闲逛,除了不允她随意离府,床事上霸道了些,其他当真是无可挑剔了。
一连三日,赵雪梨好像都格外新奇,拉着裴霁云一刻不离,如胶似漆地模样,羡煞了不少人,也令一些不怀好意的窥探之人咬碎了牙齿。
第四日时,裴霁云实在抽不开身,便另派了一个婢子伺候随侍雪梨。
这位新来的婢子唤作挽衣,瞧起来清瘦纤细,可雪梨暗暗观察过,她步子沉稳,力道极大,曾经在雪梨假摔时,反应迅速地单手接住了人,一定是个会武的。
可只要能出府自在活动了,就是一大进步。
赵雪梨心中对于那御医所说的离开裴霁云便会心衰而死的话语有疑心,在第五日逛街时故意崴了脚,这才如愿去了就近的医馆。
医馆中的女医一边给她处理伤势,一边叮嘱些修养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