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梨忽而捂住心口,“挽衣,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未时一刻。”挽衣见雪梨面色苍白,忧心问:“夫人可是想大人了?可要先回府,奴婢唤人进宫禀告。”
赵雪梨确实有几分不适,“上个月都还好,没见到表兄只是心慌,怎么这几日来越发离不得他了,想得厉害,心中犹有万蚁啃食般了。”
挽衣没什么太大反应。
那女医闻言倒是抬头多看了雪梨一眼。
赵雪梨好笑似地问:“不知这是否便是人人常说的相思之病了?”
女医若有所思片刻,问:“夫人犯了这病时可还会出虚汗、食欲不振,浑身乏力?”
赵雪梨明知一切言行举止都会被挽衣告知表兄,又无法支开她,但知晓此事真假对自己至关重要,是以也顾不了太多,连连点头称是。
女医便直言道:“夫人所言,倒像是中了缠春香,乃南泽秘药,只需少许便可教人情根深种。”
赵雪梨惊愕,“世上还有这种奇香?”
女医笑着道:“自是没有,民女的母亲恰好便是南泽生人,这缠春香不过是一种能教人至瘾的毒药罢了,误食了缠春花的汁液后就会对其香味割舍不断,闻得时间久了,这毒就越发深入骨髓,若是长时间闻不到,便会觉得心悸恐慌、身子奇痒无比。”
赵雪梨一颗心沉入谷底,“若是若是长久地闻不到呢?”
女医道:“会茶饭不思、心衰而死。”
赵雪梨问:“此毒可有解?”
女医道:“这倒是不难解,若是误食了汁液,只需将根茎挖出煮成沸烫饮下即可只不过缠春花存世极少,被南泽皇室视为不详,已经令人尽数烧毁了,世上应当是再也寻不到此物,夫人此番许是我多想了。”
赵雪梨只觉哀莫大于心死。
难道真要一辈子都被掣肘在裴霁云身边,做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
她浑浑噩噩出了医馆,却不知晓在她走后,有一黑衣人从阴暗角落中显出身形来,那女医恭恭敬敬回禀:“大人,民女已按您所言尽数说给了夫人听。”
黑衣人放下一枚银锭,这才离开。
这厢赵雪梨回了侯府后,连晚膳都没心思吃了。
她心中衡量着利弊得失,越发心烦意乱,待到裴霁云回来,那种烦闷神奇地消减了许多,心中难以克制地涌上欣喜那一刻,雪梨就对女医的言论信了七分。
她崴了脚,没如从前一般扑进裴霁云怀中,反倒坐在软塌上没动,面露哀怨,控诉道:“表兄,你怎么才回来?”
已经有人将今日之事禀报过,裴霁云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拿起雪梨受伤的左脚,脱下锦袜看了两眼,“还疼吗?”
赵雪梨摇头,眼泪却啪嗒啪嗒往下掉。
裴霁云温声哄她:“姈姈,明日表兄在家陪你练字可好?”
这并不是雪梨想要的,她哭有一部分是因为莫名的情绪使然,但更多的是在装模作样,道:“表兄可不要因为我而耽搁了正事。”
裴霁云说:“不打紧的。”
下人们端着晚膳鱼贯而入,他亲自执着条羹喂了雪梨半碗。
入夜后,赵雪梨被抱回床上。
两个人夜里是做惯了的,今日她脚伤着了,难得空闲。
赵雪梨偎在裴霁云怀中,娇声说:“表兄,你平日里用的什么香?怎么这般好闻?”
裴霁云似笑非笑睨着她,“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雪梨委屈地道:“我越发离不开你了,半日见不到就心悸惶恐,大夫说此症同那南泽的什么缠春香十分相像,表兄,你是不是给我下毒了,不然姈姈怎么会想你想成这般模样?恨不能时刻待在表兄身边,一刻也不要分离才好。”
尽管知道她并非真心,裴霁云还是呼吸一窒。
他问:“那大夫还说了什么?”
赵雪梨回:“大夫说离了缠春香太久会死的。”
她可怜道:“表兄,你一定不会舍得姈姈因为见不得你而相思致死的,对不对?”
裴霁云黑眸注视着她,神色温柔,语气也柔和,“姈姈为了活着,一定不会让表兄找不到你,对不对?”
两个人静静对视须臾,颇有种各怀心思,针锋相对的意味。
最终,赵雪梨讨好地倾身过去吻他,“表兄说的都对,姈姈离了你,是活不下去的。”
裴霁云喉结猛烈滚动一下,很突然的,因为这句话有几分失控。
她的甜言蜜语,才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二月中旬,大缙发生了一件大事。
宋则领着两万天熠军彻底反了,还与胡人勾结,放了他们入缙烧杀抢掠,此事被传入朝中时,自然引起众怒纷纷。
深谙阴谋算计的高官骂完宋则,还要骂一句裴霁云太过阴险。
原本驻守京畿的天熠军成了反贼,朝廷自当要出面清剿,那谁是最大受益者?
自然不可能是犹如丧家之犬的晟皇子和宋则,也不会是失去了一支只忠于皇家的皇帝。
此事除了能令裴霁云更加高枕无忧地操控宋家江山,再无任何人受益。
可他没留下过一丁点掺和进此事的证据把柄,你说佞臣?谁有证据?
是以就算骂,也只能关紧房门偷偷骂,否则就是活腻了。
赵雪梨与裴霁云同床两月,除了来月信和崴脚那段时日有过歇息,就没停过鱼水之欢,裴霁云好不容易休沐,两个人甚至会白日宣淫。
但在如此高强度的欢好之下,雪梨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在裴霁云的眼皮子底下,她并无喝堕胎药的机会,御医问诊后,没查出雪梨身子哪里有不妥之处,自然也开不出什么调理方子,只能归结为缘分未到。
朝中从紧临着朝阳郡的各郡抽调三万兵马,派遣裴谏之领着前去收拾反贼。
虽然在人数上是多于宋则的,可天熠军是装甲优良,训练有素的精兵,在加上有胡人助力,不可小觑,三万寻常兵马不定能打赢。
可裴霁云都没说什么,旁人自然也不会有异议了。
二月底时,临近清明,盛京开始下起绵绵细雨,草长莺飞,宫中各种祭祀亦不间断。
裴靖安不知怎得,好似忽然从姜依之死中走了出来,终于舍得踏出寝宫,再次上朝了。
只不过他的回归令裴霁云多出诸多掣肘之处,单凭孝之一字就压过一头。
对赵雪梨而言无异于天大的好事,她能有时间绸缪更多了,甚至通过衣楼这处隐蔽场所与姜依通上了信。
姜依并未离开,而是同了慧暂居在城隍庙中,此外,她们养的上百个手下也就在庙宇附近,只要雪梨能寻见机会来庙中,便有七成把握带走她。
赵雪梨敏思苦想了好一阵,特意挑了个日子,在裴霁云上朝后里求去了老夫人处。
因为‘失忆’的缘故,又已经同裴霁云成了亲,是以雪梨现在改口唤老夫人一声祖母。
“祖母,我与表兄成婚了好几月,可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孙媳想去庙里求一求送子娘娘。”
成亲一来,老夫人见到雪梨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如今对那声祖母和孙媳都还很不适应,她皱了皱眉头,知道霁云看雪梨比眼珠子还紧,不敢开口允诺此事。
赵雪梨早就发现老夫人不知道因为发生了什么,现在压根不会再与裴霁云对着干了,她特意选了今日早晨来松鹤院请安,就是因为另一个更加肆无忌惮,不怕裴霁云的人也在。
“父亲,不知您可否允了儿媳去庙里求愿一事?其实,也不只是求子、”赵雪梨略微停顿一下,似想起了什么,忽然哀叹一声,揪心道:“不知为何,近来我总梦见一个淌着水,湿漉漉的女子——”
裴靖安原本冷漠的神色骤然变了,抬起一双具有攻击性的凤眼死死看向雪梨。
“——她与我长相极其相似,在梦中责问我为何总不去祭奠她?骂我不孝,没有良心”雪梨说到这里,似是神伤,有几分泫然欲泣,“虽然儿媳因着风寒高热烧坏了脑子,忘了前事,可却明白,那女子一定就是我娘我娘是被淹死的吗?她瞧起来好痛苦”
裴靖安有些无法忍受,沉着脸驳斥道:“住口!她没死!你休要胡言乱语!”
赵雪梨湿润着眼睛,从椅子上下来跪地求道:“父亲,可否让我去庙里给娘亲点上一盏长明灯?我想告诉娘亲自己嫁了人,夫君温柔,公公明理,祖母亦是慈爱有加,好令她放心。”
裴靖安不说话。
周身岑寂又阴郁暴怒,盯着雪梨的眼中情绪复杂,恍惚、怀念、恨意、愧疚、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依娘近日都不来自己梦中了,是给她托梦去了?
赵雪梨被这眼神看得毛骨悚然,“父亲?”
裴靖安一顿,闭了闭眼,“准了。”
赵雪梨心中狂喜。
但裴靖安又突然对着老夫人道:“母亲,我也有事要问一问依娘,便恕不奉陪了。”
他往外走了两步,回过头瞥一眼刹那间呆愣住的赵雪梨,皱眉道:“愣着干什么?跟上。”
赵雪梨心惊肉跳,恨不能回到半刻钟中,收回那句话。
她是想出京不假,却并不想将裴靖安这头恶鬼也引去啊。
娘亲等人定然没有防备,要是被发现端倪,她简直不敢细想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第98章 长明灯
裴靖安要带着赵雪梨去城隍庙给姜依点
长明灯,即使是裴霁云在场也不好阻拦,更何况他本人早早便去上朝了,现今定是还在含元殿中。
虽说府中留有不少护卫,但这些人哪里是淮北侯的对手。
裴靖安此人断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品德,要不然也不会一言不合全凭心情就将侍候了自己好几年的侍妾直接杀了。
这种人,即使爱上谁也是自私的、霸道的、疯狂而不择手段的,或许对待姜依确有真心,可这真心能值当什么?不过是附着在姜依身上的樊笼枷锁,令她惴惴不安,抑郁成疾、不得半分自在。如同被吃人恶鬼缠上了没什么两样。
赵雪梨是被裴靖安身边那个隐卫统领架在身前、纵马狂奔出的京。
盛京之中可以点长明灯的庙宇并不在少数,但裴靖安却直奔城外的城隍庙而去,许是他曾经带着姜依来这里求过子的缘故。
原本一个上午的路程,仅仅一个时辰就到了,被扶下马车时赵雪梨臀部已经被颠得痛到极致,大腿内侧更是火辣辣的痛,四肢发软,刚下马车直接就软得踉跄数步,险些栽倒在地,那戴着黑金面具的隐卫首领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这才慢慢站稳了。
裴靖安面无表情瞥她一眼,率先大步拾阶而上。
赵雪梨想装病拖延时间,但又觉得依着裴靖安的性子定然不会管自己死活,届时许是会直接让那隐卫大哥将自己拎上去。
她只好满心忧虑地跟上了。
行至寺庙门口并未花费多长时间,赵雪梨却已然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一方面是近些日子裴霁云娇养所致,另一方面则是心中忧虑焦急,她实在是太怕裴靖安在此处撞上姜依或是了慧了。
幸好一直到入了庙中,并未出现什么引起注意的地方,从扫地僧到迎客僧、或是盘在蒲团上打坐诵经的和尚都一切如常。
赵雪梨跪在送子观音前十分不诚心地求了一番。
长明灯并非是谁都可点的,需要寺中德高望重、有大功德的高僧才可主持点灯。
因为裴靖安的侯爷身份,主持亲自出来为其点灯。
先是选了长明灯的样式,有铜制、铁制、瓷制等等不一而足,不同样式的价格自然也不一样。
反正是侯府出钱,赵雪梨直接财大气粗地要求黄金样式的灯盏,点个一百年。
点灯也是有一定规程的,需先净其器,次净其手,乃注油燃灯,还需主持领着一众高僧在一旁念诵法华经,之后将其置于佛殿须弥座前。
赵雪梨为示心诚,也跪坐于蒲团之上诵经祈福。
她到底忧心待得时间太久会让裴靖安极其下属发现端倪,是以只跟着念诵了一遍,便起身道:“父亲,事情已了,我们快快回去罢,许是正好可以赶上晚膳。”
裴靖安自打进了寺庙中,就一直保持着沉默寡言的阴沉姿态,他幽暗的视线长久逡巡在高处耸立着的鎏金佛像中,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听见雪梨这句问话,侧过头,嗤笑一声,冷漠道:“事情已了?你是姜依之女,点个长明灯竟如此敷衍行事?若教你娘知道,岂不伤心?”
雪梨怔愣住了,不明白裴靖安为何忽然对自己如此不满,她抿唇问:“不知父亲以为,如何才算心诚?”
裴靖安道:“至少也需念够十日。”
他看着赵雪梨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走的样子,冷漠沉寂已久的心甚至溢出几分病态的喜悦和讽刺。
依娘,你看见了。
这个世上,最爱你,最在意你的人是我,宋则比不了,你这个亲生女儿更是无法相比。
赵雪梨闻言,简直是十足十的错愕了,“可是可是表兄哪里”
裴靖安不虞道:“都是为人子女,霁云还会阻了你为生母祈福尽孝之心不成?他那处你不必管,自有我去告知。”
赵雪梨又问:“那父亲——”
她的话被裴靖安打断,“你只管诵经祈福即可。”
随后摆摆手,一甩衣摆,转身走向后院。
赵雪梨听出他这意思是让自己不要多管闲事,可见到裴靖安往寺庙后面走去,哪里能不心急,当即也跟了上去,还是拿着裴霁云说事,“父亲,十日不回府太过突然了,我还未同霁云商议过,恐是不妥,他知晓后,定会恼我的。”
裴靖安不语,脚步没停。
赵雪梨又硬着头皮道:“父亲,我娘性子柔和,待我似乎极好极宽厚,即使知晓未曾诵经十日,想必也不会怪罪于我的,我们还是回罢,莫要留下叨扰寺中僧人。”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即使走不了,也寄希望于引起娘亲和了慧大师的警觉,让她们能有个防备。
裴靖安脚步猛然一停,忽而质问雪梨:“你说你娘性子极好?待人宽厚?”
赵雪梨也险险停住脚步。
“你了解她?知道她为何投河自尽?”裴靖安阴沉道:“她有什么不满意的?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就连对我也是任打任骂,我到底哪里亏欠了她?让她这般狠心,竟然寻了短见,你以为她有多爱你?待你有多好?不还是抛下了你?”
他看着这张同姜依十分相似的面容,语气愈发恼怒,情绪极不稳定地指责道:“到底为什么自尽!?不会以为死了就能摆脱我、一了百了?还是念着那个死了十几年的丈夫,想下去陪他了?”
赵雪梨满脸骇然,步子往后退。
这个动作激怒了裴靖安,他骤然擒住雪梨双臂,一双布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姜依,你休想善终!你敢抛下我,我一定让你付出代价!你敢和赵雲在地府厮混,你就杀了你女儿!”
赵雪梨惊惧道:“我我我父亲,你在说什么?”
她往后挣扎,背后抵上了一块坚硬冰冷的盔甲,高大健硕的隐卫统领道:“侯爷,长公子离京过来了。”
长公子三个字宛如神奇良方,将裴靖安从那股子陷入自我的魔怔之中拉扯出来。
他缓缓恢复了理智冷静,松手放开雪梨,冷笑一声:“他同你,倒真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这句话暗藏着几分嫉恨和讥讽。
裴靖安搁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继续离开。
赵雪梨方才被吓得够呛,现下也不敢跟上去自讨没趣了。
那隐卫首领面无表情越过她后,雪梨踌躇了一会儿,见没人看顾自己,步子一转,向另一处而去了。
她尚且记得第一次来城隍庙时了慧所在的禅房,现在准备去碰碰运气,看看能否再见到他。
才刚刚转过一个回廊,右臂忽而被谁用力擒住,那人拉住她的第一时间就去捂她的嘴,似乎是怕她惊叫引来旁人。
赵雪梨先是闻到一股熏得浓烈的檀香,而后才在骤然转换的目光中见到来人。
那人被素色兜帽遮住了头,身形清瘦,五官明丽脱俗,眼睛教雪梨而言偏窄几分,失了媚色,多处几分挺拔的坚韧来。
赵雪梨心跳擂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姜依将她拉进最近的禅室之中,声音亦是发抖:“姈姈。”
赵雪梨这才如梦初醒,眼睛立马红了,简直潸然泪下,“娘亲”
姜依伸手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抚摸雪梨脑后青丝,以做安慰,“姈姈,娘亲来接你了,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
不管再如何故作镇定,姜依的手依然在发颤,心情甚至比她投江一博时更加难以平复和激烈。
赵雪梨回报过去,闷声哭着。
她抽泣了一会儿,将不合时宜的诸多情绪按下,小声道:“娘亲,女儿不慎将裴靖安引来了,裴霁云现下也来了,我们要如何走?”
姜依早有准备,“姈姈,夜里你来观音殿,我们从地道中逃,出了地道就是码头,届时换了行头,一上江河,直接去南泽寻个无人地,再也不回这缙朝了,别国疆土,淮北侯府无法大力搜捕,是奈何不了我们的。”
赵雪梨有几分担忧:但确实没有更妥帖的法子,随即点头。
她与姜依商议好后,就出了禅室,回到方才点灯之处,装模作样跟着主
持高僧一同诵经。
约莫一个时辰后,赵雪梨身前落下道挺拔黑影,她似有所感转过头,见到立在身后、瑶林琼树般清雅的青年。
雪梨眼睛尚且残留着几分红润,哑着声音叫人:“表兄。”
裴霁云笑了笑,没有质问她为何忽然离京,而是将人从蒲团上拉起来,温声问:“怎么哭了?”
赵雪梨立刻告状,挑唆道:“表兄,父亲方才令我在这里跪着诵经十日,否则不能离开。”
裴霁云一怔,“你是何意?”
赵雪梨道:“我想表兄,不愿留着这里祈福,可父亲所言颇有道理,我我且诵经两日,后天再回去好不好?”
裴霁云搀扶着她往殿外走,回应道:“好。”
待到出了殿们,他便将雪梨打横抱起来,由迎客僧领着大步走向寺中供人休憩的上客堂。
那迎客僧不敢置喙什么佛门重地,不可无礼之类的规矩,半垂着眼,对两人亲密的举动视而不见。
待到入了客室,赵雪梨就被裴霁云按在门上亲吻了起来。
他从容不迫的行动间带着几分不甚明显的焦渴。
随着吻得越发深入那点子平静镇定悄然消失了。
不过片刻功夫,赵雪梨就难以呼吸了起来。
在床事上,她总是吃不消的,裴霁云要得太多,简直就像有瘾症一般,恨不能将她拆吞入腹,彻底交融一般。
往日里也就纵着他了,可今日夜里还要逃跑,要是被弄得腿软无力,岂不恼恨?
赵雪梨挣扎起来:“表兄不要不要在这里”
裴霁云眉目上是被压着的情欲,“姈姈,今日不是求子了吗?”
赵雪梨愕然,不知道话头怎么一下子偏了。
裴霁云将她往床上抱,“你只求送子娘娘是无用的。”
他平静清绝玉面吐出有几分轻浮猛烈的话语,“姈姈,半日没见了,表兄很想你,这一次,依我好不好?”
其实这并非只是混不吝的情话,裴霁云确实很想赵雪梨。
成亲两个月来,明明人就在身边,可裴霁云总是会情不自禁地想她。
那些被抑着的,渴求她的念头,自从行了敦伦之礼后,简单的肌肤相亲就再也无法满足。
只要碰到她,肌肤相贴了,就会难以抑制地愉悦,一旦无法触到她,心中便是空落落的,难耐的、难以平静、甚至发涩发痛,只有注视她,彻彻底底在一起,才可以短暂平息欲壑难填的贪欲。
裴霁云凝着她,温和发笑,“姈姈,不想表兄吗?”
她脸色一寸寸涨红,羞得将头埋进被子中。
最终还是拗不过,随了他的意。
二月底的天色,是晴雨交加的,上一刻日光酽酽,下一瞬有可能就会落下瓢泼大雨。
今日下午,就猝不及防淋了场大雨,只不过没多久功夫,天又放了晴,日头烈烈起来。
一番折腾过后,用了晚膳,又闭门不出纠缠在一处,直至快要入夜裴霁云还食髓知味,依旧是不愿放过她的模样,赵雪梨哭诉道太累了,这才作罢。
两个人偎在一起,相拥而眠。
夜半,赵雪梨睁开眼,借着明月清辉,轻手轻脚起身。
将将下床,披了外衫,穿上鞋子,正要起身,床上一只大手猝不及防握着她手腕。
裴霁云清泠到似乎毫无睡意的声音响起:“你去何处?”
暗夜里,本就心虚紧绷的雪梨被吓了一大跳,她掩下惊呼,镇定道:“表兄,我去方便一下。”
裴霁云闻言,起身道:“夜里黑,我陪姈姈。”
赵雪梨连忙制止,故作嗔怒,“表兄!你给姈姈留一些薄面罢。”
她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那股不容忽视的长久目光,听见裴霁云问:“姈姈,还会回来吗?”
赵雪梨心惊肉跳,几乎觉得他已经发觉了一切。
可是在侯府时,她夜里如厕,裴霁云总也这般询问。
赵雪梨说:“表兄,你说什么梦话呢,姈姈离开你,是会死的,怎么可能不回来呢?”
裴霁云若有所思片刻,才道:“那姈姈去罢。”
赵雪梨这才下了床,推开门走了出去。
裴霁云维持着凝视她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鸦羽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晦涩阴影。
他点漆眸中温柔之余又带着点仿佛看透一切的淡漠。
离开了他会死,那她依旧选择离开吗?
第99章 受伤
屋外寒凉,尚且携着水汽的冷风自庙中林立的菩提树梢吹过,翠绿叶片沙沙作响。
月影朦胧、清浅、缠缠绵绵、不点着灯很难视物。
赵雪梨踩了一脚泥水,泥泞着裙摆,在暗夜里跌跌撞撞来到观音殿。
殿中油灯飘忽,观音座前立着个人,打眼一看,却不是姜依,而是神色莫辨的裴靖安。
赵雪梨站在门口,心脏骤停,连连躬身要躲,但一侧身,就见到站在她身后宛若石雕的一名隐卫。
他垂睫瞧来一眼,“少夫人,侯爷请您进去。”
赵雪梨扬起一个讪笑,“表兄还在房中等着呢,我就不进去了。”
她转了个头,拔腿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跑。
又被一个健硕隐卫堵住了去路。
裴靖安沉声说:“进来。”
赵雪梨这才心有余悸,瑟缩地走了进去,维持着虚伪的表面唤了一声“父亲。”
她进去后,隐卫将殿门关上。
裴靖安没有回头,只是在门扉扣上声响之后道:“如果姜依还活着,一定会来观音殿中的。”
赵雪梨浑身僵硬,不知道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故意如此说。
她站在殿门口,没有走进去,忧虑地环顾了一下周遭,没看见娘亲或是了慧的身影,抿了抿唇,鼓足不解地问:“父亲,这是何意?”
裴靖安猝然笑了下,转过头,森然看了她一眼,淡漠地说:“你当然不懂,这个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她。”
赵雪梨被吓到,强装镇定地道:“父亲,时候不早了,我再不回去,表兄就该找来了。”
裴靖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紧张什么?不过是叫你来给观音娘娘上个香罢了。”
赵雪梨其实不是很信这句话,婉言推拒道:“父亲,儿媳白日里已经给观音娘娘上过香了。”
裴靖安耐心不足地道:“将人带过来。”
佛帘之后,隐卫首领走了出来,尚未出手,赵雪梨就识趣地道:“我自己走。”
她不明白裴靖安到底是要做什么,心有余悸地上前,可一走近,发现观音像前还置着一具方方正正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通体漆黑的棺材。
这棺材置于香火通明的佛像前,往上是观音闭目含笑的慈悲面容,往下是可能装着尸骨、阴气森森的死棺。
如此诡异、恐怖的一幕让赵雪梨瞬间腿软了。
她别开眼,只当做没看见,紧张僵硬地给观音磕头上香。
在一片沉寂之中,裴靖安猝然出声,问:“你不上前看看那是谁的尸骨吗?”
赵雪梨小心应对:“我失忆了,即便是相熟之人,恐怕也是认不出的。”
裴靖安不予置评,只命令道:“去看。”
他尊贵了一辈子,发号施令惯了,简单两个字透出的那股子威严让人不敢拒绝。
赵雪梨不是不敢拒绝,只不过她知道自己不顺从的下场一定是被牛高马大的隐卫按头去看的。
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己来,起码不会太被动。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到棺前,忽而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料味,这味道很杂,极其浓郁,像是为了遮掩什么旁的味道,雪梨再进了一些,才从这股子无法呼吸的味中嗅出掩藏不住的尸臭味。
那实在是令人生理不适到呕吐的味道,和殿中信香混做一团,齐刷刷往雪梨鼻子中钻,她脚步顿住,难受地干呕起来。
裴靖安就站在棺材前,却
能面不改色。
这一刻,雪梨甚至都惊骇于他的偏执疯狂。
她一阵阵不适,呕得停不下来,待到稍微好受些后,才告饶道:“父亲,儿媳身体不适,可否容我先回去休息?”
裴靖安嗤笑,一脸冷漠。
虽然未置一词,可那冷硬的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赵雪梨只好强忍住刺鼻的气味,抬起步子往前挪动。
走指棺材前,眯起眼看了下,见到一具高度腐烂,已经露出嶙峋白骨的女尸时,尽管有所准备,可依旧被吓得够呛,血色全失,往后踉跄几步,若非靠在了供桌之上,险些摔倒在地。
她尚未从悚然之中回过魂,一只大手忽然拎着她,往前一拽,按着她的头压向棺材,那高度腐化的尸骨近距离撞入眼底,熏人的尸臭涌入鼻腔肺腑,雪梨再次呕了起来,眼睛甚至被熏出连串的泪珠。
裴靖安按着她的头,道:“她摔断了肋骨。”
“姜依坠海,会摔断肋骨吗?”
赵雪梨一边难以抑制地干呕,一边心惊。
忍住恶心,逼迫自己去直视那丑陋可怖的尸体,见到那裸露出的肋骨果真断了好几根。
裴靖安:“更何况,她耻骨断开了。”
赵雪梨不明白耻骨断开了是什么意思。
裴靖安扯了下嘴角,“仵作说,她是个尚未生育的女子。”
赵雪梨心脏骤停。
裴靖安拽着她的头发,将人扯起来,森然笑道:“姜依假死骗我,她好大的胆子!怎么敢如此戏耍我!”
赵雪梨头皮发紧,被拽得扬起了头,瑟缩哭道:“父亲父亲,儿媳纵然不记得往事了,可可万一这具尸体是您捞错了我我夜里还梦见娘亲湿漉漉,会不会她仍然沉在江水中?”
裴靖安额角青筋重重跳动着,暴怒道:“闭嘴!她就是没死!”
赵雪梨还在继续说:“父亲是谁告知你这些的?他又如何知道娘亲没死?”
裴靖安之前分明已经信了姜依之死,现在怎么又开始查起此事了?
赵雪梨不得不怀疑是有人从中作梗。
裴靖安冷笑:“为人子女,你怎么好似更想要生母已经死了?”
赵雪梨道:“父亲实非我如此想,只是娘亲确实已经死了啊。”
裴靖安阴鸷的目光转向属下,那隐卫首领当即恭敬呈上一柄短刀,他伸手接过,架到雪梨脖颈之上,一幅油盐不进的狠厉模样,“姜依在何处?”
赵雪梨脖子发凉,绷紧了脊背,抬出裴霁云,“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儿媳,表兄若是知晓此事——”
裴靖安打断道:“霁云色令智昏,为了你同我作对,放走姜依一事,我尚且未同他算账,你以为他能如何救你?”
但凡说起这个,裴靖安就压不住火气。
他这个儿子越发能耐了,拿老子做筏子去抱得美人归,当真是一身不忠不孝的佞骨。
赵雪梨哑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裴靖安一向是个心狠手辣的,丝毫不顾及手下之人是姜依的女儿,说动手就动手,抬手一刀插进了雪梨肩膀,鲜血瞬间浸湿单薄的秧色衣裙。
赵雪梨虽然几度出逃,可确实还未曾受过如此大的罪,没忍住痛,情不自禁惨叫了出来。
烛火明明灭灭,晃动了好几下,在供桌之上投下细细长长的影子。
裴靖安压着刀轻轻一转,赵雪梨立时又哭着惨叫了一声。
他又问:“姜依在何处?”
赵雪梨痛归痛,理智仍在,尽管眼泪不停,可却死不改口道:“我娘死了。”
裴靖安眉头一拧,将头拔出来,扯着赵雪梨头发,沾着血的薄刃贴着她的嘴唇游走,残忍开口:“再嘴硬,接下来,这把刀会割下你的舌头。”
赵雪梨浑身都在抖,说不害怕是假的。
肩上的疼痛真真切切告诉她,裴靖安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随心所欲,真的敢这么做。
别说只是割掉舌头,恐怕杀了自己他也是会毫不犹豫。
雪梨抬起一双清韧的眼,虽然胆怯,却逼着自己去直视这个疯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我娘死了!是你逼死的!”
裴靖安面色扭曲了一些,“你闭嘴!闭嘴!”
他原本拽着头发的手去掐住雪梨下颌,短刃撬开她的齿关,就在这时,佛像后忽而传来一个物品掉落的声音。
啪嗒一声,并不大,却让殿中的嘈杂猝然一静。
裴靖安一顿,眯起一双暗沉的眼看去,见到一个戴着兜帽的纤薄人影。
那人遮住了脸,只单单一个在暗夜里模糊不清的身形却教他心脏都漏跳了好几下,手里动作猝然停下。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邪风,殿中数盏油灯骤然熄灭,那身影也就随之黯淡了下去,仿佛是自己的一个错觉,他下意识去追寻,松开了雪梨,往前急走,“依娘,依娘,是你吗?”
裴靖安的声音有几分迫切,步子迈得也快,可他到了佛像后,那处却是空无一人。
隐卫拿出火折子,将灯点燃,室内再次亮了起来。
高大的首领目光一扫,道:“侯爷,少夫人不见了。”
裴靖安这才仿似如梦初醒,又怒又笑,“一定是她,我不可能看错!姜依没死!月一,她没死!没死!她骗了我。”
月一不敢接话。
裴靖安纵然恼怒,可却更是欣喜,他甚至激动兴奋到浑身颤栗了起来,像个毛头小子般难以平静,但想到此情此景,还是摈弃杂念,命令道:“她们走不远的,将这里给我围起来,细细搜查,我要亲自接依娘回府。”
月一领命称是。
*
那厢赵雪梨被姜依拉入供桌之下,落入了敞开着的地洞之中。
这地洞入口极其狭小,只恰恰能够如姜依一般身形纤细单薄的女子穿过。
赵雪梨已经极为瘦小了,仍然是贴着墙壁才可通行的,那群牛高马大的隐卫定然进不来,这也是姜依有把握带走她的底气。
只不过有一点纰漏的是,裴靖安拿刀扎伤了雪梨,她肩膀一直在流血,若不即使止血,本就气血虚、身体弱的她很可能在逼仄的地道中晕了过去,到时候就难了。
姜依一只手牵着她,一边轻声道:“姈姈,你可还好?”
赵雪梨其实格外不适,不仅是肩膀痛,浑身虚软无力,肚子亦是隐隐作痛,还心慌、紧张、呼吸急促。
不知道是不是那缠春香发作了,她竟忽然十分想念裴霁云,很想触碰他、抱进他、缩进他怀里哭诉裴靖安对自己的种种。
但这些不适都被她忍下了,勉力道:“娘亲,我没事。”
尽管她已经是用尽了力气让自己声音尽可能正常一些,可却依旧虚弱得不得了。
姜依自然听出雪梨在逞强。
她不得不仔细思量起来。
这处地道是由身材矮小的男女挖掘而成,为防被抓回去,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中途亦是没有可以休憩放风的场所,姈姈如今这模样定然是走不出去的。
裴靖安这贱人!
姜依眼里是滔天的恨意,她想了想,脚步顿住,道:“姈姈,先回去,我有东西落下了。”
赵雪梨
眼前发晕,“娘,什么东西?很重要吗?可不可以不要了?”
姜依却说:“不行。”
赵雪梨:“娘,你不要顾虑我。”
姜依坚持道:“娘亲真有重要东西落下了。”
赵雪梨这妥协,挪动步子折返。
只不过两人原本也就没走出几米远,没一会儿,就回到了地洞入口处,姜依道:“姈姈,你在这里等我片刻,娘拿了东西就回来找你。”
赵雪梨肚子疼得厉害,浑身发虚,靠着墙重重喘气,迟钝地问:“娘亲,你去拿什么?”
姜依没答,利落地爬出地洞。
赵雪梨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越来越晕,不仅是喘不上来气,甚至站也站不稳了,肚子疼得厉害,甚至一度超过了肩膀上的痛感。
她眼皮子耷拉下去,想要睡,又不敢睡过去。
隐约间,耳边传来一阵尖锐的争执,乒里乓啷响了好一阵,
赵雪梨听不太清在吵什么,只觉得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上忽得十分亮眼,笼在地洞上方的供桌像是被谁掀开了。
有谁跳入洞中,将她绑在绳子上,紧接着,雪梨被拉了上去。
她难受地睁不开眼,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松雾香,泪珠从颤颤巍巍的眼下淌出来,雪梨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以为又被抓了回去,无意识地喃喃:“表兄我恨你”
裴霁云一顿,静默着一语不发。
他抱着她的手摸到粘腻的湿意,摊开手一看,晦暗灯光之下是无比刺目的鲜血,他下颌猛地绷紧。
惊蛰见到,亦是一惊,“属下这就去请御医。”
匆匆转身离去。
裴霁云抱着仿佛是个血人的雪梨,指尖有几分轻微颤抖,沉声道:“将侯爷请回来。”
*
姜依是突然产生了要与裴靖安同归于尽的想法。
这种念头早就横亘在心头,只不过以往觉得裴靖安贱命一条,不值当她作陪,可在地道之中,听着姈姈强忍的闷哼喘息,她忽然就无法忍受了。
凭什么自己只能带着女儿像肮脏卑微的老鼠一般东躲西藏,裴靖安却能做怡然自得的猫儿?
他那条命虽然又贱又烂,可却极为难缠,如今得了她未死的消息,定然会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紧咬不放。
既然不死不休,不若就豁出这条命杀了他,一了百了。
若非没有那群隐卫的帮忙,杀了裴靖安对于姜依而言并非难事。
她主动现身,他欣喜激动地毫不设防,又怨又怒又小心翼翼地急步过来要抱她。
姜依根本不用费心思,抽出紧握着的匕首就直接捅过去。
裴靖安仿佛不觉得痛,还轻声诱哄道:“依娘,再来一刀罢,这样你总该解气,愿意随我回府了?”
姜依冷笑,满足了他这要求,连捅了好几下。
裴靖安抱着她,腹部一个劲流血,他却笑起来,诉说着这些时日的折磨和思念,“依娘,你骗得我好苦,这些日子,我真以为你死了。”
姜依手上、脸上都是血,面无表情问:“从前你说我死了,你要殉情的。”
裴靖安一顿,因为肚子上的伤口,喘息了一下,愉悦道:“你没死。”
姜依最见不得他这模样,还欲再补上几刀,却被隐卫制止了。
月一夺走匕首,道:“夫人,再如此下去,侯爷会死的。”
姜依瞥向他,忽然笑了起来,“月一啊,许久不久,我倒是有几分想您呢。”
殿中气氛瞬间冷凝,月一绷紧了身子,立马跪下来。
裴靖安眯起眼,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姜依,“解气了吗?随我回去可好?”
姜依伸手推他,“滚开!你死了我才解气!”
裴靖安失血过多,有些脱力,可擒住她的力道却依旧极紧,眉眼往下一压,“依娘,别说气话。”
姜依露出作呕的表情,“少惺惺作态,那伪君子的模样熏得我要吐了。”
裴靖安眸色渐渐转冷。
姜依搁下狠话,“裴靖安!我不可能再回盛京,死也不回,你死了这条心罢!”
裴靖安吩咐道:“将夫人请回去。”
月一站起来,走近姜依。
姜依从袖中又摸出一柄匕首,刺向自己脖颈,裴靖安骇然色变,“住手!住手!你要做什么?你敢自戕我就杀了赵雪梨给你陪葬!”
月一顿住脚步。
姜依不为所动:“我不回去!”
裴靖安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脖子,妥协道:“好,不回去。”
“你要住在何处?我都陪你。”
姜依心思一转,问:“你怎知我没死?”
裴靖安瞥她一眼,没立马接话。
姜依说:“坦诚一些,裴靖安,或许我会考虑让你跟在身边。”
这句话对于裴靖安而言是一种巨大无比的诱惑,尽管知道一定是假话,也很难不被捕获,他沉默了一瞬,道:“是扬晟告知的。”
姜依自然知道杨晟是谁,不由暗骂了几句。
裴靖安:“依娘,现下可否回到我身边了?”
姜依抬眼看他,讥讽笑道:“你好贱啊裴靖安。”
月一冷汗涔涔,裴靖安无动于衷。
直到姜依轻飘飘说道:“回到你身边?除非我死!”
裴靖安抿紧嘴角,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消失殆尽,他面目肃冷了起来,道:“带走。”
月一这才再次上前。
姜依作势自杀的把戏忽然就对他不痛不痒了起来,他知道,没能杀了他,她是舍不得死的。
抓到了人,裴靖安迫切地要回去。
在琼华阁以外的地方,让他心底涌现着无法填补的巨大不安,只有尽快回去,这种不安和惶恐才能得到缓解。
裴靖安肚子淌血,出了观音殿,简单包扎止血后,就迫不及待要带着人回去。
下了城隍庙,来到捆马的地方,却发现马儿倒地,全部死了。
不仅是马儿死了,侯府隐卫的尸体也在石阶的空地处堆了几十具。
月一神色倏然紧绷。
裴靖安眉眼阴寒不已。
姜依认出那一地尸体都是月孛卫中人,微怔微讶,随后盈盈笑了起来,心里痛快。
就在这时,石阶之上走下来一个黑衣劲装的男子,躬身道:“侯爷,长公子有请。”
恭敬谦卑的姿态,说着并不如何尊敬长辈的话语。
第100章 小产
赵雪梨疼得厉害,缩在裴霁云怀中一直发抖痛哼。
肩上血洞经过处理,现下已经不再出血,可她下身裙摆依然是鲜血淋漓,止不住血,尽管是任何没有妊娠经验的人见了也知道其中蹊跷,更遑论近来一直研读胎产书籍、渴望与雪梨有个孩子的裴霁云。
那片血污前所未有的刺眼,让他素来八风不动的面容僵硬又暗沉,甚至有些不敢直视。
裴霁云心里涩痛,连着四肢百骸也钝痛颤栗,他脑中罕见空白空洞,只剩下一个令人悚然的念头:姈姈小产了。
明明知晓父亲亦在寺庙中,他不应该放任姈姈一个人出去的。
裴霁云知道她要逃,也早料到姜依就在庙中,他看似不动声色,其实已经暗地里遣人将那地道查了个彻彻底底,只要姜依带着姈姈自地道而出,蛰伏在出口的清明等人就能立刻将其一同请回盛京,这样一来,他又可以通过姜依控制姈姈了。
只不过那地道又闷又逼仄,姈姈应该会吃一些苦头,但这都是她自找的。
有了姜依在手中,她应该会哭着告饶的,回京之后,她一定假模假样的安稳一段时日,短暂收起獠牙利爪,再寻机逃跑。
他不会怪罪迁怒的,既然她喜欢逃,那就由着她,自己不过多费些心神一直抓罢了,等时间一久,或许她就跑不动了,彻底死心了,能够安分留在盛京。
可是裴霁云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雪梨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怀了身孕,又在今夜多番刺激下导致小产。
他和姈姈的第一个孩子,就这般猝然出现,又倏然没了。
裴霁云再克制冷静的一个人,也很难不懊恼悔恨。
她脸上面无血色,额头被汗珠浸得湿透,应该是痛极了,眼角一直在溢出眼泪,他怎么擦都擦不完。反倒误让血渍弄化了她的脸。
明明赵雪梨没能逃走,此刻就躺在他的怀里,可裴霁云却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东西。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长睫很久都没眨动一下,像寥寥岑寂的雪山。
赵雪梨缓过一阵难以承受的痛楚之后,似乎活过来了一些,艰难地掀开眼皮。
她哭得太狠,眸中尚且是红的,有几分失焦和空洞,见到裴霁云时,又化作哀恸和麻木,“表兄,我”
话一出口,雪梨才察觉到自己声音有多嘶哑。
裴霁云指尖泛白,浑身紧绷,见雪梨还能唤自己一声表兄,心中五味杂陈,他想问还疼不疼,可又觉得这个答案太显而易见了。
赵雪梨肚子余痛犹在,见裴霁云极其罕见的愧对怜惜姿态,懵懂迟钝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唇色愈加苍白,“表兄,姈姈是不是小产了?”
裴霁云看她直掉眼泪,哑声道:“此事全怪我,姈姈,是我没照顾好你。”
赵雪梨见他没否认,脑子嗡嗡作响。
这对于她而言,实在是太过荒诞不真实了。
她怀孕了?但就在方才,这个孩子流掉了?
赵雪梨眼睛刹那间更加红了,强撑着支起身子,“我”
这个字滚落的瞬间,雪梨再次泪珠滚落,她紧紧盯着裴霁云,像是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我怎么会小产?你骗我的是不是?表兄?”
裴霁云喉头滚动,宛如一张绷紧的弓弦,“姈姈”
赵雪梨情绪骤然激动起来,声音提高,哭道:“是你爹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爹!”
“他不仅逼迫我去认尸骨,还拿刀捅我!他是个畜牲、疯子、表兄,是他杀了我们的孩子,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她骂完裴靖安,又崩溃地指责裴霁云:“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要护着你爹?你们都是伪君子,一丘之貉!你滚!滚开!滚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赵雪梨挣扎着推打他,裴霁云任打任骂,“姈姈,你想让父亲付出什么代价?”
“我要他给我的孩子偿命!”赵雪梨泪如雨下,激昂道:“一命低一命,天经地义,他杀了自己亲孙子,难道不该偿命吗?表兄,姈姈求你了,杀了他好不好?”
裴霁云尚且未作回复,殿外响起裴靖安的冷嗤,“弑父?他敢吗?”
赵雪梨哭声一滞,抬眼看向门口。
姜依自然也听见了雪梨那一番哭诉,神情骤变,快步就要往殿中走,却被侍卫拦下了。
可透过昏黄明烛泄下的光,却依然令她看清了雪梨那幅虚弱憔悴的模样,以及下身裙摆上斑驳的血迹。
姜依不可置信,“姈姈,你小产了?”
她的姈姈,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啊,怎么会小产?
赵雪梨哭得根本停不下来,哀嚎道:“娘,侯爷方才折磨我,我我不知道自己怀孕了,方才方才腹中疼痛难忍,才知是小产了”
姜依闻言勃然大怒,对着身侧的男人怒目而视,“裴靖安!你枉为人父,就是这般对待自己儿媳的?”
裴靖安眉头拧起,“我不知她怀了身孕。”
姜依动手打他,狠狠一巴掌打在脸上,清脆地声响回荡在半空,“畜生不如!你给我孙儿赔命去罢!”
裴靖安确实并非有意致使赵雪梨小产,倘若早知她怀上了,自己定然会让那孩子顺利出生。
倒不是他对孩子有多喜爱,而是赵雪梨若是生下了孩子,那他就又多了一份可以牵制姜依的筹码。
裴靖安当着亲卫和亲儿子的面挨了好几巴掌,不觉颜面有失,只是问姜依:“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消气了几分?”
这句话太冷漠了,太高傲了,令姜依心里直发寒。
他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将雪梨折磨到小产是一件多严重的事情,姜依的辱骂责打都不过是在生气,既然已经纡尊降贵任由打骂了,那她自然也该消气了。
甚至他只问了姜依,对于赵雪梨从始至终一句关切话语都没有。
裴霁云抬起眼,看向裴靖安,黑眸中冷凝得可怕,“父亲,您有什么话要对儿子说吗?”
裴靖安一顿,黏在姜依身上的目光终于舍得分出一缕,落在了长子脸上,“霁云,此事是为父之过,回京后,我自会多加补偿。”
裴霁云闻言,竟忽然笑了起来:“父亲真是一如既往,从前您就不在意母亲为您生儿育女、操持中馈的夫妻情份,在她生产时下了毒手,现今您亦不在意姈姈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轻飘飘一句补偿就要打发了此事。”
裴靖安眉心拢得更紧,“我做事轮不到你置喙。”
裴霁云问:“您总以为自己是对的吗?”
裴靖安眯起眼眸,目光阴鸷。
裴霁云好笑似地问:“父亲,今日有把握全须全尾回京吗?”
随着这句话落下,殿中氛围冷凝地诡异,裴靖安沉冷面色这才透出几分讶异和怒气,“你屠杀月孛卫之事,为父早就已知晓,不欲同你计较,你却要与我作对了起来?霁云,我是你父亲。”
裴霁云不为所动,垂眼看向雪梨,“姈姈,御医马上就来,你且歇息片刻,表兄去去就回。”
随后令人将裴靖安和姜依请至偏殿。
赵雪梨不知道他要拿裴靖安如何,可见到娘亲亦在此处,心里焦急,只觉命运弄人,她哭求道:“表兄,姈姈不逼着你为腹中孩子报仇了,你放我和娘亲走罢,好不好?姈姈求你了。”
不论怎么跑,好像总是无用功,在外还是担惊受怕,不得半分解脱。
赵雪梨从他怀里挣扎而出,伏跪在地,哀求道:“表兄,我真的不要盛京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的日子纵然人人羡艳,可却没有半点自在,姈姈想要出府逛街,看一眼娘亲都做不到,这么多年,我一点也不快乐,没有人会听我说话,同我交心,看在我小产的份上,你放过我罢,表兄,你救救姈姈罢”
她语无伦次,痛哭不已。
裴霁云说:“姈姈,地上凉。”
他伸手捞她,却被雪梨拂开,她抓住他的衣摆,抬首道:“表兄,可不可以可怜姈姈一二?放过我罢”
裴霁云轻声说:“姈姈忘了,表兄给你下了缠春香,离了我,你会死的吗?”
“如果往后是同娘亲都囚禁在淮北侯府的日子,我宁愿死。”赵雪梨泪眼朦胧,“你不肯放过我,也总拿杀了娘亲吓唬威胁我,是不是只有死了才算解脱?”
裴霁云眼睛也涩痛了起来,“表兄不会囚禁你的,也不会让父亲禁锢姜依,姈姈,除了离开,我什么都可以依你。”
赵雪梨扬了声音道:“那你将方才流掉的孩子还给我,你还给我啊!”
她可怜的哀求神色又变成了怨恨,“你根本做不到!我让你杀了裴靖安你做不到,让你将孩子还回来你也做不到,你只会欺负我,你和你爹没什么两样,都是只会折辱女人的禽兽。”
“方才我是骗你的。”赵雪梨忽然笑了起来,“其实孩子流掉我一点也不伤心难过,就算没有今日之事,若我知道自己怀了孕,也会想办法流掉的,表兄,姈姈宁愿死,也不要给你生孩子。”
她没有讥讽地叫裴大人,还是叫着表兄,可却字字句句戳进裴霁云肺腑,令他僵硬沉默地可怕。
并非是动怒,或是什么旁的,只是一种死水般的沉寂,像终于撕开遮掩的帷布,裸露出不堪入目的枯败内里。
半晌,裴霁云站起来,道:“我去看看御医到了没有。”
他往外走,只看背影,近乎是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赵雪梨瘫软在地,仍然在哭。
她悲愤难受异常,方才所言确实是故意激他,反正都是要被带回去的命运了,自己不好受,他也别想快活。
裴霁云出了殿门,脚步顿住。
下属们一贯面瘫的脸也难掩落寞和忧心,“公子,御医尚且未至。”
尽管快马加鞭,可路途在这里摆着,并非片刻就能赶到。
裴霁云哪里会不知道这些,他颔首应了声,走向偏殿,听见前方一阵凌乱脚步声,一个下属惊道:“公子,姜夫人自戕了。”
白日里才下过一场雨,夜风明明是寒凉的,可吹在裴霁云身上,他却觉得泛着苦和闷。
他抬步走至偏殿,透过大开的殿门和摇曳的烛光,看见里面满地狼籍。
姜依自戕,被裴靖安适时阻止,没有死成,反手一刀插进了裴靖安的腹中,虽不致命,可那股不死不休的劲
头依然令人心惊。
裴霁云站在殿门口,没向自己的父亲瞥过去一眼,目光虚无,不知落在了何处,脚步迟迟不动,仿佛透过这一幕瞧见了自己同姈姈的将来。
那倾倒的桌椅,破碎的茶盏,染着血的匕首,还有女人怨恨的眸光都在真真切切地提醒他。
自己从始至终想要的,渴望的,求而不得的姈姈那一句心甘情愿,或许真的一生也无法等到了。
姜依被裴靖安圈禁了六年,对他却没生出半分情意,反倒恨他入骨。
裴霁云以为自己同父亲是不一样的,可如今看来,好似又没什么不同。
他没有进去,沉默片刻,转身回了观音殿,将尚且软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的雪梨抱起来,向外走去。
赵雪梨已经麻木了,以为他忍耐不住,是要带她回京。
可裴霁云只是将她带回了两人白日里缠绵过的禅房,唤来热水,避开伤口给她擦洗身子。
随后,又亲自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裙。
这期间赵雪梨抽噎着,抗拒着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裴霁云忽然开口道:“姈姈,今夜就走罢。”
她木偶一样,没什么太大反应。
裴霁云语气轻缓柔和:“宋晏辞尚且没死,被囚在地牢之中,他那群属下并不安分,一直试图营救,此刻你同姜依离开,恐会受其追捕,以此来威胁我放人。”
赵雪梨愣愣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同姜依离开?
裴霁云怜惜地抚摸她红肿的眼下肌肤,“姈姈,你受什么保护,就被被什么禁锢,往后莫再依赖他人了。现今,我放你走,只会令人护你至南洛边境,再南,就是南泽之地了,表兄囚不住你,也再护不住你了。”
赵雪梨睁着通红的眼,泪珠要坠不坠。
“只不过,你要应允我一件事。”
赵雪梨下意识问:“什么?”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发抖。
与之相反,裴霁云的嗓音却依旧沉稳,甚至回到了从前的温和,“此后,你不能再嫁人。”
赵雪梨一怔,嗫嚅着嘴说:“我我不嫁人”
裴霁云静默了一会儿,又说:“也不要再踏进大缙疆土分毫。”
他竟然愿意放自己和娘亲走,赵雪梨应该不管不顾地将一切都答应下来,可此刻心脏跳得厉害,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我为什么?”
既然已经放她走了,为什么还要干涉这些?
裴霁云道:“姈姈,表兄会忍不住的。”
“只要你出现在缙国疆土,表兄就会忍不住将你抓回盛京,让你长长久久的留下来。”他笑了起来,神色莫名,“我会将父亲囚在侯府,折断他所有势力,姜依再不用担惊受怕。”
“你要的,我都成全。姈姈,表兄也望你不再失言,说到做到。”
不嫁人、不回缙。
这对于宁死也要离开的人而言并非什么太过难以接受的苛刻条件,赵雪梨一口应下。
裴霁云亲自给她梳了个女髻。
原来他并不会这些,成婚数月以来,还特意请了手巧的下人来教,多看过几遍,也就渐渐会了,只不过一直不曾在姈姈头上试过。
现在,他细致地梳好了发,瞧着雪梨憔悴苍白容颜,漆黑眸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温声道:“姈姈,此去路遥,关山难越,善自珍摄,此后一别,你我再难相见,你得闲时会念我一二吗?”
这一句,算是道别,只不过却没得到赵雪梨只言片语的回复。
月一双拳难敌四手,再如何厉害,也抵不住多人围剿,更何况裴霁云的属下身手也不低,没多时就将其拿下了。
裴靖安失了月孛卫,又身受重伤,再勃然大怒也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姜依被送走。
他失血过多,勉力支起身子坐着,身边侍卫拔刀格在身前,防止他的行动。
裴靖安狠厉眸光看向站在一旁沉默寡言的儿子。
这真是一个成长得过于丰满、有主见的儿子,在很久以前就脱离了他的掌控,但裴靖安没料到,裴霁云竟真有胆子明目张胆忤逆、对抗自己。
“你不是也爱慕赵雪梨吗?你应该同我一起,将她们抢回来!如此行径,岂不懦夫?自己软弱也就罢了,还敢囚我,不忠不孝之徒!逆子!逆子!”
裴靖安的怒骂激不起裴霁云丝毫情绪波动。
经过一夜折磨,天色渐渐明亮起来,他立在窗前,凝着被接连扶上马车的二人。
进了车中,帘子落下,就再看不见人了。
挽衣和唤云遥遥行礼后,驾驶着马车远去,车轱辘声响彻在淌着斑驳水渍的小道之上,越来越远,一直到彻底消失,姜依和赵雪梨都没回过头。
一次也没有。
甚至连掀开车窗帘的举动都没有。
裴霁云睫羽半响都没垂落一下,目光长长久久地注视,好像人还没走一般。
道上忽而传来急促马蹄之声,一匹黑马载着两人疾驰而来,一人神色焦急,另一人被颠婆得险些散架。
惊蛰一手提着药箱,一手拎着人下马,匆匆上了石阶,“公子,属下将院令带来了。”
裴霁云恍若未闻,关了窗,道:“回京罢。”
*
这厢,唤云驾驶马车,挽衣领着一骑侍卫自官道南下。
途中无人开口说话,明明是奔向渴望了许久的自在,可雪梨却觉察出几分沉闷压抑。
姜依脖子只受了几分擦伤,没什么大碍,此刻小心揽着雪梨,揪心问道:“姈姈,可是身子哪里还难受?痛得厉害吗?再这样哭下去,眼睛该哭坏了。”
赵雪梨身体确实还十分不适,心中亦是揪得厉害,压抑着哭声,抽泣道:“娘,表兄给我下了缠春香,我离了京,便只能活一个月了。”
姜依一惊,“什么缠春香?”
赵雪梨随即将近日诸事娓娓道来。
“那缠春香极为诡异,我对表兄依赖日益严重,不见他的时间久了,不仅焦虑恐慌,还心悸失眠,那御医说,中了此香还会忘却前事,不知为何我没失忆,可旁的症状却是都有,御医说离了这香后,不出一月就会心衰而亡。”
姜依听得惊疑不定,“缠春香?是哪里来的毒香?”
赵雪梨道:“似乎是南泽之地。”
姜依在南泽待了数月,却未曾听过此等奇香,闻言自是狐疑不定。
她眉头皱起,宽慰道:“那香既然有如此奇异效果,必定未曾灭绝,待到了南泽,娘令人去寻,断不会教你失了性命。”
赵雪梨闷声说:“多谢娘亲。”
姜依怔怔地,叹出一口气。
马车一路畅通,不多时就到了码头,两人同了慧大师等人汇合,只不过因为雪梨身子不适,无法立刻启程南下,不得不休整了几日。
这几日赵雪梨都住在医馆之中,原本憔悴孱弱的身子只好了一点,不见太多起色。可只是这两三日时间之中,就遇到了一次截杀,这些人很明显都是宋晏辞的下属。
赵雪梨不知道朝廷要扣着宋晏辞和宋则商议什么,只对宋晏辞什么时候死有几分关注和好奇。
现在裴霁云已经放过了自己,只要宋晏辞和宋则一死,压在自己和娘亲头上的铡刀才算彻底消失。
第四日时,众人启程,继续南下,途中几经追杀,却依旧安然无恙抵达了南洛和南泽交汇之地。
唤云和挽衣,以及一众铁骑也只奉命将人送至此处。
临行前,唤云问雪梨可有什么话要带给长公子的?
赵雪梨吹着异乡之地闷热咸湿的风,长途劳顿的脸上溢着几分疲倦,猝然听到长公子三字,心中一阵揪紧,半晌,沉默着摇头。
唤云垂下头,还是勉强扯开嘴角笑着道:“恭喜小姐得偿所愿。”
随后领着一众人马,快马加鞭折返。
赵雪梨落下车帷。
了慧驱赶着马车渐渐步入南泽。
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进入南泽的第一日,赵雪梨就病倒了,上吐下泻,出虚
汗,晕晕乎乎,难受得厉害。
她们在一处临海的城镇中暂时安置下来,姜依衣不解带照看雪梨,听见她眉头紧皱,难受得呢喃表兄二字,心中不是滋味。
在姜依看来,裴霁云同裴靖安是没什么太大差别的,都是强取豪夺,毫无君子风范的小人。
纵然此次得以逃脱,是裴霁云善心大发般突然放下了,可他对姈姈造成的那些伤害是不可能随之消失的。
迫她嫁人,囚在侯府,甚至让姈姈小产了一次。
诸多种种,令人不齿。
姜依自然是不认可这个女婿的,但她没想到,姈姈似乎心中有他。
身为母亲,她陪着姈姈的时间实在太少,这几年又是女子心智、身体增长的关键时候,每年大年夜,她见到的姈姈都是一个新模样。
这几年中,姈姈不知道受到多少冷眼和恶语相向,才会令她对一个强迫自己的人生出了情感?
还是说,真是那劳什子的缠春香之毒发作了?
不待赵雪梨缓过一些,姜依就马不停蹄搜寻起缠春香,令她诧异的是,南泽之地的传言之中竟然真有如此奇香,但人人都说这香已经灭绝了。
可她们自盛京至南泽,时间早就过了一月之久,姈姈此番发作,更像水土不服,并非毒发心衰之像。
这厢姜依百思不得其解,数千里之外的盛京之地,亦不平静。
四月的天,已经逐渐热了起来,数日里都不曾落下一滴雨,侯府众人,已经处在一个多月的压抑沉闷之中。
主子们的心情不爽利,做下人的日子自然也舒服不到哪里去。
裴霁云以裴靖安追敌重伤为由头,奏请皇帝给淮北侯加封了个奉天翊卫的头衔虚职,免除其一切朝中职务,令其居于府中养伤。
京中几多揣测,但没人知晓各种细节。
老夫人猜到几分,也只能故作不知。
疯癫固执的儿子被孙子囚在府里,依旧偏执,可一朝失了权势,又无可奈何,老夫人日日去看,只觉得这一对父子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她忍不住私下里找到裴霁云,话里话外都在为裴靖安说情。
赵雪梨离京后,裴霁云的性子淡然平静得越发让人琢磨不透,一瞥一笑,那股世家大族,克己复礼,端方温润的君子仪态更胜从前。
“祖母,孙儿面对杀母仇人,只是禁足已经是极大的退让了。”
老夫人闻言血色全失,惊得只差中风,但裴霁云说话从来不会无的放矢,那些证据呈送上来时老夫人当即就在惊怒之下病倒了。
养病了好一阵子,下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拎起拐杖去打裴靖安。
裴靖安为人虽然狠辣无情,但对待老夫人却还有些情分,被打骂了没有还手,还难得放下姿态,低头认错,哄骗老夫人帮自己一把。
侯府之中这个中矛盾不宁,不消多说。
四月二十五,朝廷以宋晏辞为质,令在东边叛变的宋则投降称臣。
宋则原本就是仗着两万天熠军发动的叛乱,口号也喊得很是正统,对外说先帝已经废太子,有立晟皇子为储君之心,此事被太子知晓,立刻伙同贼子杀了先帝上位。
信服此事之人还真不在少数。
身处官场之人,谁不知道先帝不满太子良久,早有废除之心,更偏爱二皇子,可晟皇子一回宫,这偏心就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不仅提拔养父宋则,还将京兆尹的嫡女嫁了过去,甚至诸多只忠于皇帝的旧臣都纷纷倒向晟皇子。
这其中要说没有皇帝的授意,谁信啊。
只不过晟皇子命不好,刚回宫没多久,先帝就病重,然后死在了宫变动乱之下。
但凡先帝再多活两年,坐上皇位的不定是谁。
这两万天熠军是死忠皇帝的,不少将领都得过先帝密令,让他们不论发生什么,都要听命晟皇子差遣。
现在晟皇子人被困在盛京,他们自然无心跟着宋则继续造反,更何况,背着反军的名头也不好听,大家都有亲人尚在,不到迫不得已,谁也不想造反。
宋则投降一事,全在裴霁云的预料之中,没什么好惊讶的。
东边战事一歇,被他以军令调离盛京的裴谏之也要回朝了。
这叛军投降一事,并非可以很快处理的,对于两万天熠军,和宋晏辞、宋则如何处置,都需要细细商议,朝中数日争论不休,那远在东边的对敌将领没有数月自然是回不来的。
可裴谏之胆大包天,没有皇命,偏偏就单枪匹马地杀回来了。
前方战事吃紧,不能为外事干扰,他心中记挂着赵雪梨,又久不得消息,哪里能忍到大军班师回朝的时间?
结果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回了京后,才知兄长居然已经娶了亲。
还是什么显阳赵氏赵怀瑛,裴谏之从未听过此人名号,回到府上捉来下人一问,却是什么也没问道。
他眉头一皱,没有进屋,而是奔赴狐朋狗友家中,结果这些人竟对那赵怀瑛亦是不甚了解。
虽然没了得到确切消息,可裴谏之心中已经有了极其不好的念头。
待到再次回了府中,去到老夫人院子,直接问道:“祖母,那赵怀瑛可是赵雪梨?”
下人们被裴霁云堵住了口,不敢多言,老夫人也不愿让两个孙子生出嫌隙,否认道:“非是如此。”
裴谏之心中狐疑,没有尽信,道:“可否请嫂嫂出来,容我敬个茶?”
老夫人摇头,“你嫂嫂身子骨弱,近来还受了凉,前两日被霁云送去郊外庄子上养病了。”
裴谏之自是不信,“果真?”
老夫人尚未说话,门外传来裴霁云波澜不兴的两个字:“不真。”
诸人一愣,纷纷看向门口。
芝兰玉树的青年挑帘进入,恭恭敬敬同老夫人请了个早安。
裴谏之见到亲兄长,心里发沉,踌躇了一下,才问:“大哥什么不真?”
方才老夫人说话时,他极力反驳,想要证实自己的猜测,可现在裴霁云来了,他又希冀大哥能同祖母一样,说赵怀瑛并非赵雪梨。
可青年落座后,抬眼看过来,字字和缓清晰:“赵怀瑛便是姈姈。”
裴谏之脑中轰然,眼睛刹那间泛起红潮,“大哥!赵雪梨是我的妻子!你如何能娶了她?”
裴霁云漆黑一片的眼眸中冷静又理智,“姈姈是我的妻子。”
裴谏之即使有所预料,可还是难以接受,他忽得暴躁起来,“这不算!不算!你把赵雪梨叫出来,我要亲自问她!”
明明已经答应了要嫁给他的,要一起南下去见姜依的,可赵雪梨人不仅跑了,竟还转头嫁给了大哥。
“大哥,我不信!一定是你逼她的!赵雪梨说好是同意嫁给我的!她在照庭是不是?我现在就去问她。”
裴谏之火急火燎,抬步就要往外冲。
裴霁云道:“她不在。”
裴谏之一怔,脚步顿住,随后惊喜问:“大哥,我就知道方才你是在骗——”
“京中憋闷,姈姈怀了身孕,在庄子上养胎去了。”裴霁云道:“谏之,她是你的长嫂,日后不要没大没小,直呼她的名讳。”
裴谏之焦躁的神情僵在脸上,一颗心已经不是泡在冰水中那般简单了,简直是跟被雷劈开了一样。
这句话每个字眼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连在一块儿却怎么也无法理解了。
裴谏之没听明白似的,“大哥,你在说什么?”
脱口而出的话已经发颤发哑了。
裴霁云冷漠回应:“你听见了。”
裴谏之死死盯着他,企图从这张平静面容下找出丁点说笑之意,可是没有,大哥认真而冷静。
屋子里沉寂了良久,最终裴谏之红着眼,一咬牙,道:“赵雪梨即使有了身孕,定然也是被你强迫的,我一点也不在意。”
老夫人听了不仅乍舌。
裴霁云回视着裴谏之,没有说话。
裴谏之站直了身子,僵硬又恼怒道:“大哥,你强占弟媳,是你不对!你将赵雪梨带回来,同她和离。我要和她成亲,至于那腹中孩子,生下来后,我会视如己出。”
老夫人眼前一阵阵发黑,忍不住道:“荒唐!荒唐!”
裴霁云沉默了一会儿,道:“是她不愿回来。”
裴谏之不明所以:“赵雪梨回不回来,不是大哥一句话的事吗?”
裴霁云听得发笑。
若真是这般简单就好了。
姈姈不是他豢养的鸟雀,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裴谏之眉头皱得死紧,急道:“大哥?”
裴霁云道:“谏之,此事我不能应允你。不论姈姈愿不愿意回京,她都只能是我的妻子。”
“旁人,休想。”
裴谏之脸色发白:“可我不是旁人啊,她明明,是先答应嫁
给我的!这对我不公平,大哥。”
裴霁云毫不客气道:“公平?”
“你说是我强迫了她,可你又何尝不是在以权势、力量压迫她?此前种种,还需我再多提吗?”
裴谏之反驳道:“我那是我年少不懂事,往后我不会再那般待她,我已经许久都没欺负过她了!”
裴霁云问:“那你可曾同姈姈真心实意告罪过?”
这一句话让裴谏之彻底僵住了,竟无法找出丝毫应对之语,尽管气焰低下去了一大截,嘴上依然强硬道:“大哥带她回京,我可当面告罪!”
裴霁云冷笑一声,搁下手中茶杯,没有理会裴谏之,站起身同老夫人告辞,出了府。
一日朝政下来,夜深方才回到照庭。
却依然毫无睡意,裴霁云坐在书房之中继续处理公文。
惊蛰见了,心里不忍,罕见劝道:“公子,夜深了,明日再看罢。”
裴霁云没有说他僭越,而是放下厚重公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惊蛰,我后悔了。”
即使姈姈怨恨他,可好歹人还在身边,他能看得见、摸得着。
若是数年之后,她怨恨不已,动手杀了他,裴霁云觉得自己是甘愿引颈就戮的。
他叹出一口气,若有所思片刻,道:“差人去刑部,将陆蜀令提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