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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洛子期瞥了一眼,毫不留情地嘲讽:“大小姐还是这般毛手毛脚。”

柳潇潇柳眉一竖,忍不住讥讽回去:“总比某人故意浪费的好。”

洛子期心思也不在这处,才懒得与她争执,听见丝竹声起,目光便转向乐声来处。

宫灯高悬,金瓦流光。

丝竹渐起,如水入涧。

不远处,角落里的珠帘被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挑起,一位面带轻纱的女子缓缓步入。

绛红长裙曳地,裙上绣的鸟雀随步伐展开羽翼,腰间流苏轻颤,腕间银铃在舞步中叮当作响。

她眼眸如秋水,藏着万种风情,莲步轻移,水袖翻飞,似将世间所有柔媚都揉进了这一舞里。

大堂众人只看了一眼,便屏息凝神,顿觉楼中明亮灯火都好似为她的容颜黯淡了几分。

丝竹声里,人人都有靠近美人的机会,美人却若即若离,只留下一阵香风,混着天仙醉的酒气,醉人不已。

洛子期只瞧了一眼,顿觉无趣,于是一手扶着额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林行川柔软温热的掌心。

林行川好似对这位玲珑姑娘十分感兴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曼妙身影,眸光沉沉,毫无搭理洛子期的意思,惹得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快。

玲珑暗香浮动的水袖轻轻拂过面前时,他正要说话,将林行川的注意力拉回来。

绛红色飞快掠过眼前,他下意识微微后避,转瞬便皱起眉——他分明没喝酒,却觉得头脑有些昏沉,如同醉了一般。

捏着的手心不知何时松开,却又骤然收紧,一只冰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洛子期抬眸看去,是林行川。

他松了口气,正要反握回去,却见林行川斗笠下的轻纱被香风掀起一角。

不对!

他猛地拍开那只手,再抬眼时,面前哪里还是林行川?早已不知何时变成玲珑姑娘言笑晏晏的模样。

“洛公子反应好快。”

玲珑朝他眨了眨眼,柔媚的嗓音贴在耳边,带着几分诱惑。

洛子期紧握剑柄,却不敢轻易动手。

幻境!

他心神一凛,盯着那张倾城容颜,只觉可怖至极。

郑先生手下竟有这般人物!

“真是没想到,洛公子竟是最先中招的。”玲珑笑得娇俏可人,声音透着一股逗弄之意,“玲珑记得,洛公子可没喝酒呢。”

她怎么知道他没喝酒?

洛子期双眼微眯,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冷声问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玲珑摘下斗笠,指尖忽然多出一朵牡丹,轻轻簪在发髻上。

她看着自己落在酒盏中的倒影,好生欣赏一番过后,却无意瞥见身侧一只红蝶悄然飞过。

她似是明白了什么,听见他这句话,笑得越发深意:“洛公子怎会觉得,玲珑会回答?”

她娇笑一声,话音未落,绛红色水袖骤然拉长,朝洛子期袭去。

好在洛子期早有防备,绝命剑瞬间出鞘,狠狠削向水袖。

可那袖子像是从未被斩断般,瞬间恢复原样,玲珑的身影也随之瞬间消失,只留下一道轻笑声:“我是幻境的主人,更何况,洛公子身上还带着蝴蝶梦,想杀我?还是先做梦吧!”

眼前场景大变,万千红蝶纷飞其间,无数花枝破土生长,开出一片片艳丽至极的牡丹花。

洛子期只觉头脑一阵剧痛,手心一松,长剑落地,身体竟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当啷!”

剑落地的声响惊动了周边众人,有几人朝这边望来,却不知为何毫无动作,眼神呆滞。

林行川闻声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发觉周边的异常,转头便见洛子期双目紧闭,直挺挺地倒下来。

他耳后那枚黯淡已久的红蝶印记,此刻正鲜艳得刺眼,令他不由得呼吸一滞。

他眼疾手快扶住洛子期后仰的身子,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莫越洲,却见一旁柳潇潇情况似乎也不太妙。

林行川眼神刚落在正揉着眉心的柳潇潇身上,莫越洲已经第一时间扶住她,急声问道:“潇潇!你怎么了?”

“莫师兄,我头好晕……”柳潇潇声音虚弱,眼皮子半抬不抬地看向倒在林行川怀中的洛子期,忍不住皱眉,“洛子期这是已经晕了?”

林行川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刚要开口,便见柳潇潇话才说完,脑袋一垂,也晕了过去。

二人对视一眼,皆意识到不妙。

环视四周,果然不少人已眼神迷离,不知是被美人袖中香气熏晕的,还是醉在了天仙醉里。

林行川盯着玲珑游走于众人之间的身影,所过之处皆是如此,再看二楼早已没了岑河的踪迹,眸光一沉,立刻冷声道:“走!”

可还未等他们动身,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那位只见过一面的郑先生,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来者即是客,宴席还没散,林公子怎可先行一步?”

第137章 绝处生

“你是谁!”

莫越洲剑锋先至, 雪亮长剑如寒芒乍现,直指面前男人眉心。

林行川的注意力却全然未曾落在此人身上。

他的目光悄然扫过四周,却见堂中此处动静已然不小, 可周遭宾客竟无一人侧目。

满座皆是醉眼迷离之态,或伏案酣睡, 或自斟自酌, 仿佛沉浸在一片与世隔绝的幻梦之中, 对近在咫尺的剑拔弩张浑然不觉。

林行川见众人此态,心头一沉。

莫越洲自然也察觉到周遭异常,不禁将怀中昏迷的柳潇潇搂得更紧,寒眸如冰, 锁定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男人正缓缓摇着折扇, 唇角噙着笑, 眼底却掠过一丝寒芒, 笑意不达眼底。

“我本不想做到这一步。”他的目光好似能够穿透林行川斗笠上的轻纱,看清其眼底波澜,停顿一息,他漫不经心道,“若是你们不来,今日这群人或许能更尽兴些, 可惜……你们偏要自投罗网。”

“什么意思?”

莫越洲眉头紧蹙,紧盯他的神情,不敢有半分松懈。

郑轻松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话,看着神色紧张的少年, 忽然一笑,彬彬有礼道:“郑某多有冒犯,还请武当山莫要怪罪在下。”

莫越洲还未来得及反应, 便见他手中折扇轻轻一摇,刹那间,堂中黑影骤现,无数黑衣人落下,将几人团团围住。

“杀了。”

二字落地,刀光已至。

黑衣人们瞬间朝他们袭来,林行川心头一惊,腰间长剑“呛啷”出鞘,将洛子期匆匆按在桌下,剑锋横扫,堪堪格开迎面劈来的弯刀。

莫越洲那边亦是兵刃交击之声骤起,火星四溅。

堂中本有几位尚算清醒的宾客,见此阵仗顿时酒醒大半,心中警觉,睁开迷蒙的双眼,正欲起身查看,忽有悠扬琵琶声穿堂而来。

那曲调柔媚婉转,入耳却如灌了铅,那些好不容易清醒之人闻声只觉头脑一沉,眼前发黑,顷刻间便如其他醉倒之人般软倒在地,昏死过去。

林行川咬牙挡下那些突袭,祈祷并非所有人中招,不至于令他们陷入孤立无援之地,听见琵琶声,脸色骤变。

抬眼望去,檐下立着的正是玲珑!

美人巧笑倩兮,素手拨弦,余音绕梁,令人不禁沉浸于其中。

可林行川无暇欣赏,一旁的洛子期此刻眉头紧蹙,身子微颤,无需多想,显然已被乐声扰了心智。

满座皆昏,唯林行川与莫越洲逃过一劫,尚能支撑。

可身前黑衣人如潮水般涌来,不算多,对付他们却绰绰有余,更何况每个黑衣人皆是下了死手。

刀光剑影中,二人渐感不支,尤其是身子本就不大好的林行川。

“前辈,你带洛子期先走!”莫越洲在兵刃交错的间隙靠近,低声急道。

他护着身后的柳潇潇,少年人的眼神里满是恳切,似不知此局难破。

林行川眸光微动,一道微不可察的叹息隐在刀剑声中。

他看着莫越洲既要应付黑衣人的刀锋,又要顾着昏迷的少女,不忍点破这“先走”不过是奢望。

沉默片刻,他只沉声道:“再撑一会儿,我信子期。”

洛子期未曾沾酒,想来之所以陷入昏迷,必是那迷香引动蝴蝶梦发作,他相信洛子期不会为蝴蝶梦幻境所困,他相信洛子期能醒过来。

莫越洲深深看他一眼,挡下一刀,咬了咬牙,低声应了句“好”。

一片混乱之中,郑轻松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林行川无意间抬眼,却见二楼栏杆后,岑河正用阴鸷的目光盯着他。

大堂已是如此,楼上那些前辈想来也毫无防备。

他们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意欲何为?

林行川想不出来,也无心再想。

他们孤立无援,林行川无法保证这身病骨能撑到洛子期醒来的时候,即使二人配合还算默契,也无法带着两个昏迷的人全身而退。

这就是一场彻彻底底的鸿门宴,不仅只是针对他们的鸿门宴。

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影齐齐落下,林行川咬着牙,斗笠早已不知在混乱中落于何处,露出苍白至极的脸,同时手中杯倾剑横扫而去,与莫越洲一同堪堪回击,只觉手臂沉重如铅,手腕颤抖不已。

不止是手腕在颤抖。

杯倾剑剑尖抵着地面,倒映出那双冰冷的眼眸,林行川深吸一口气,靠着剑身勉强稳住身形,指尖颤抖得厉害,连向来清明的头脑,此刻也昏沉起来。

挥剑已成身体本能,不知厮杀了多久,他几欲抬不起剑,脑中更是混沌无比。

刹那间,一道锋利的刀刃直直向他劈来,却被同样略显力竭的莫越洲扑过来挡下。

少年肩头顿时绽开一道血花,染红一身白衣,额角流下几滴冷汗,神色却未变,反而急声问道:“前辈,你还撑得住吗?”

林行川垂眸,盯着自己剧烈颤抖的指尖,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想撑住,他不想再拖谁的后腿。

可身体里的力气正一点点流逝,浑身骨头像是要散架般疼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好似随时都会倒下。

他好像真的快撑不住了。

一阵汹涌的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恍惚间,令他忍不住梦回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笛音陡然响彻酒楼!

急促,清亮,如破晓的晨光,穿透满堂血腥,落在每个人身上,好似要将昏沉中的众人从睡梦中惊醒。

脑子终于迟钝反应过来时,林行川不由得心中一惊。

这曲调,是曾经听过的。

在药王谷,在苏长春出现时。

那是松风调!

犹如一道闪电破开漆黑天幕,林行川顿时灵台清明,猛地抬眸望向紧闭的酒楼大门。

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可他却仿佛瞧见了无数蛊虫正从门缝里涌入,悄无声息地侵蚀着这方天地。

有的正攀爬在每一位昏迷宾客的衣襟上,有的已经攀附上黑衣人的衣角,悄然钻入其中,还有的正在笛声的号召下,朝着二楼的岑河与郑轻松而去,与二位作壁上观的罪魁祸首相斗。

毫不起眼的蛊虫轻轻啃咬着。

笛声中,昏死的宾客渐渐有了动静,哼哼唧唧地醒转;黑衣人动作骤然迟缓,脸上浮现出麻痹之色,莫越洲压力顿减,终于得以喘息与反击。

林行川见状,强撑的那口气瞬间散了,随即无力跌倒在地,一片混乱之中,他的目光却落向二楼。

他只听过苏长春吹奏松风调号令万蛊,可苏长春不是死了么?如今吹着松风调的,会是谁?

脑中闪过无数人影,他瞬间想起了一个看似不可能,却又极其合理的人。

“停下!”

二楼传来岑河的怒喝。

面前的黑衣人本就迟缓下来的动作,闻声皆是一顿。

林行川抬眼望去,只见栏杆上,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正用匕首抵着岑河的脖颈,面朝大堂众人,而动作彪悍的姑娘正将五花大绑的郑轻松按在一旁,挤得他面部扭曲。

那扰人心智的琵琶声早已停了,玲珑被蛊虫缠得动弹不得,脸色惨白地倒在地上,而那上好的琵琶也被黑漆漆的虫子们逐渐咬了个稀巴烂。

“你们都给本姑娘滚开,不然你们主子也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来者正是阿箬!

笛声已经停下,昏迷的众人将醒未醒。

阿箬叉着腰,对着楼下残存的黑衣人喊话,同时也是说与被制服的二人听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威慑。

许是二人眼见着林行川等人终于陷入绝境,逃无可逃,一时得意忘形,以至于未能察觉蛊虫上身,此刻早已身中蛊毒,才被两个少年轻而易举拿下。

但败了就是败了,阿箬毫不留情地拍打两下郑轻松那张扭曲的脸,冷哼一声。

“让你这群走狗退下,不然本姑娘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郑轻松脸色阴沉,狠狠咬了咬牙,磨得咯吱响,却屈服道:“都退下!”

黑衣人们本就浑身麻痹,行动迟缓,早已不是莫越洲的对手,此刻闻言面面相觑,立刻听令撤退,狼狈离开酒楼。

郑轻松冷冷盯着面前将他五花大绑的姑娘,只需稍作猜测,便能知晓阿箬的身份。

“苗疆新蛊王。”他又惊又怒,语气森然,“竟是个黄毛丫头。”

阿箬一听见这话,便不高兴了。

“你瞧不起谁?”她踹了他一脚,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手下败将也配说这话?”

“你!”

郑轻松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挣脱不得。

岑河更是动也不敢动,不光浑身麻痹感越发深重,脖子上还架着一把冰凉的刀刃。

莫越洲将洛子期和柳潇潇安置在安全处,转身扶起脸色苍白的林行川,让他好生休息,而自己不过粗略包扎一番伤口,便执剑抬眸看向来人。

阿箬和那少年押着郑轻松、岑河下楼,又把昏迷的玲珑拖过来,众人围着这三个俘虏,一时沉默。

半晌,林行川终于恢复些许力气,尽量稳住声音,冷声问道:“你们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

郑轻松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闭眼不语,摆出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阿箬简直要气笑了。

“你还挺有血性?”

她初来乍到,不清楚此人身份,只觉贼眉鼠眼,实在不像好人。

她更不认识岑河,转头踢了两脚同样被五花大绑的岑河,指尖把玩着那把锋利的匕首,说道:“那你说。”

岑河也咬紧牙关,拒不吭声。

阿箬顿时烦躁起来,目光扫过林行川身后依旧昏迷的洛子期,仔细看去,终于发现洛子期耳后那道红光微闪的蝴蝶印记,连忙快步走过去。

“洛子期竟然中了蝴蝶梦?”

莫越洲闻言顿时皱起眉头。

“蝴蝶梦?”他张了张嘴,想起先前江湖传言,喃喃道,“我听闻王家就是因为蝴蝶梦一事,才对青云剑派下手,没想到……”

林行川点头,任由阿箬打量那道印记。

一旁的岑河听见“蝴蝶梦”三字,忍不住悄然睁眼,看向被众人围着的少年,眼里止不住的幸灾乐祸。

他见过王家三公子身中蝴蝶梦的惨状,那可真是人不人鬼不鬼。

这洛子期竟福大命大,没被蝴蝶梦逼疯,好生活到了今天。

不过这蝴蝶梦根本无解,饶是他再幸运,也不可能逃过这一劫!

然而郑轻松却盯着阿箬的身影,眉眼间不见一丝轻松。

他早听闻洛子期与一个苗疆少女交好,却满心满眼都是杀了林行川,没想到反被三人杀了无间客。

后来洛子期去幻蝶谷,身边没了这少女,他便没再在意,谁知……

“怕什么,我有办法。”阿箬忽然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林行川,骄傲地扬起下巴,兴高采烈说道,“本姑娘可是寻宝归来的!”

林行川心中微动,勾起唇角,轻声询问:“那么,阿箬姑娘可寻到了什么宝贝?”

阿箬眉眼弯弯,举起手中竹笛,再次吹响《松风调》。

笛声婉转,楼中蛊虫齐齐汇聚而来,乌泱泱一片,瞧着甚是骇人,却无人畏惧。

只见一只通体鲜红、体型略大的蛊虫从她袖中缓缓爬出,洛子期耳后红色印记一阵忽闪,那只鲜红的蝴蝶好似即将振翅而飞。

“去吧。”

阿箬轻声道。

第138章 幻境破

洛子期冷眸如霜, 死死盯着面前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幻影。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回合交手了,二人在这幻境之中打得两败俱伤。

第一次将幻影击溃后,他脑中都会一阵剧痛, 那时他便清楚,伤了这幻影, 无异于是伤自己。

随着二人你来我往, 脑中剧痛越发明显, 洛子期轻而易举就能够想象到自己的结局。

因此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观察防守,一招应一式,以至于分明有太多机会可以战胜幻影, 洛子期却一直处于劣势。

可若是不早些寻找破幻境之法, 这无休无止的缠斗迟早会耗尽他的心神, 将他困死在幻境中。

此刻已是第三回合。

洛子期不敢败, 可幻影却又好似故意折磨他,先前在某一刻不经意露出破绽,顷刻间便被他一剑灰飞烟灭,化作数只红蝶。

如今脑中剧痛又起,光是忍下这种痛苦,都耗费他无数心气。

再看眼前幻影招招用的都是他十分熟稔的剑式, 杂糅百家之学,可每当他想好应对之策提剑相迎,对方的招式便又会瞬间发生变化,像极了他当初对战岑河时的模样。

洛子期盯着幻影手中绝命剑不断变化的路径, 频频被打了个出其不意,终于体会到当初岑河的感受。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面前的幻影还会好心地及时收住剑势, 如逗猫般逗弄他,叫他心中憋屈却又无法发泄。

身侧几枝艳丽的牡丹花悄然开放,他再次闻见先前那股香气,心神一阵恍惚。

待他回过神来,再看面前的幻影,直觉它顿时变得格外强悍。

不仅剑招里掺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路数,剑意也更加凶猛,若非他及时反应,这原先处处留情的幻影甚至险些要将他当场斩杀。

洛子期一边飞快拆解招式,下意识将那些陌生剑招刻进脑海,一边暗自心急,观察周围环境。

其实自玲珑拂袖离开后,他原已回到了蝴蝶梦幻境。

他清楚记得,蝴蝶梦本不是这样的。

这蛊术之所以得名,是因它会将人拖入有蝴蝶幻化而成的层层叠叠的美梦与噩梦,在极致的拉扯中摧垮人的心智,最终逼得人疯癫自尽。

可眼下,却只有这么一个“自己”,挥着与他同源的剑,逼他自相残杀。

打赢了伤己,打输了还是伤己,简直是死局。

洛子期甚至怀疑,是那些梦境再也折磨不了他,这蛊术才换了法子,要他亲手毁掉自己。

可为何面前幻影会处处留情?

二人势均力敌,洛子期能杀它的机会多,它自然也能解决洛子期。

可幻影并不曾下死手──甚至再次卖了个破绽,令自己斩于他的剑下。

脑中再次掀起一阵汹涌的疼痛,洛子期有充足的理由怀疑,这幻影在故意折磨他。

正思忖着,只见漫天红蝶纷飞,迷蒙他的双眼,随后红蝶消散,视野之中,那道幻影再次凭空出现。

趁着面前的幻影还未动作,洛子期忽然撑着绝命剑,一屁股坐在了脚边的青草地上——他实在受够了。

杀又杀不得,死又不能死,还要时时提防对方自杀。

天高地阔,风卷着青草的香气从远方而来,掠过鼻尖。

幻影见他这般“自暴自弃”,竟也停下了动作,静静地学着他的模样,跟着坐下,如同一面镜子,映着他此刻忧愁的模样。

洛子期见幻影如此举动,心中惊讶,莫名松了口气,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盯着天上缓缓飘过的流云,看了好一会儿。

那些随着玲珑到来而盛开的牡丹,早已悄然消失不见,在洛子期未曾注意的时候。

太祥和了,太宁静了。

天地寂寂无声,没了刀光剑影,没了醉人花香,没了难忍疼痛,此时此地,唯有他与“他”。

洛子期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手边的绝命剑,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比耳畔吹过的风更轻:“这里不是蝴蝶梦幻境,对吗?”

话音落地,只余风声。

他却像是笃定了什么,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绝命剑上隐隐闪烁的红光,甚至手指割破也不曾在意,任由鲜红的血缓缓流淌于雪亮剑身上。

又想起上次蝴蝶梦发作时的情景。

那时天地浩荡,幻化作林行川的人影曾向他展示过一套陌生剑法。

明明从未学过,他那时却能悟到剑随心动之感,将那套陌生剑法行云流水地使出,他却只当是幻境的虚妄。

可那分明就是今日幻影与他过招时所用剑法,也是他迷迷糊糊所领悟的剑法。

蝴蝶梦怎会教他剑法?

他垂下眼眸,盯着隐隐闪着红光的绝命剑,脑中灵光一闪,愣了许久。

“一把杀戮之剑,怎么会藏着这样的剑法?”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幻影,又像是在问手中的剑。

话音刚落,身后的幻影忽然化作万千红蝶,漫天飞舞。

随后那些红蝶低低盘旋于他身侧,幻化作无数道红光,钻入绝命剑中,眨眼间消失不见。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辽阔天地间响起。

“是我。”

仅有这二字,便再没了下文。

洛子期心头一震。

他初得绝命剑时,察觉到其中异常,曾特意又去藏书阁里翻遍古籍。

绝命剑,号称天下第一剑,却也是一把杀戮之剑,历任主人皆是双手染血的大魔头,甚至有传闻,此剑能影响剑主心智。

他那时还疑惑,这把沉寂在青云剑派万剑窟多年的古剑,为何会选他做新主。

毕竟他并非什么大魔头,甚至在拿到绝命剑之前,他连只鸡都没杀过。

林行川赌他心思纯粹,能抗住剑中戾气,事实证明,洛子期确实没被影响。

运气更好的是,身中蝴蝶梦后,反倒因祸得福,竟误打误撞得到了绝命剑暗藏的剑法。

剑与剑法,向来是相得益彰的,如杯倾剑之与春山剑法。

只是洛子期万万没想到,堂堂杀戮之剑,名为绝命,剑法竟如蝴蝶梦般,包罗万象、诡谲多变,瞧着似真亦假,如梦如幻。

剑与招,透着一股矛盾的惊艳。

洛子期还想再说什么,脑中原本隐隐褪去的剧痛,此刻却骤然加剧。

眼前闪过一片刺目的红光,他艰难抬头望去,蔚蓝的天空竟染成了一片血色,泛着血光的流云里,无数红蝶好似死去般,从云中簌簌落下。

红粉扑面,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些人可怎么办?”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愁绪,隐隐约约飘进洛子期耳中,“若是没猜错的话,他们个个都中了迷香,少说也要在此昏上三四个森*晚*整*理时辰。”

“那两个是装死的,不如等盟主醒了再处置。”柳潇潇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敢堂而皇之摆鸿门宴,准是一肚子坏水儿,指不定还留有后手。”

没过几息,洛子期便在朦胧之中,听见了最熟悉的那道声音。

林行川听罢二人所说,撑着下巴,沉默半晌,才道:“也只能如此了。”

“诶?洛子期,你醒了?”

柳潇潇最先发现他醒来,声音陡然拔高。

洛子期才刚睁开眼,便见柳潇潇的脸在眼前瞬间放大,吓得他差点从地上栽下去。

柳潇潇“啧啧”两声,毫不客气道:“弱鸡。”

洛子期此刻脑中还隐隐作痛,不知道方才柳潇潇其实也晕了过去,更何况压根也没那心思跟她斗嘴,因此并未应声。

他环视一圈堂中晕倒的众人,看清不远处抱着胳膊瞧他的阿箬,十分意外,却没说什么,只朝她颔首致意。

恍惚游离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旁苍白脸色的林行川身上,待他看清此时那人的狼狈模样,顿时心中一紧,连忙起身。

林行川好似知道他要做什么,提前冷静出声道:“你先歇着,我并无大碍。”

脸都白成这样了,怎么会没事?

见林行川不欲多说,眼下也不是亲近的好时候,洛子期只得压下担忧,转而问阿箬:“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阿箬立刻眉飞色舞地讲起自己的“英雄事迹”。

如何跨越千里山河赶来扬州,如何受人相助,掩人耳目混进酒楼,又如何凭二人之力将岑河与郑轻松五花大绑,救下众人。

末了,她瞧着洛子期,得意地挑眉:“还有,你身上的蝴蝶梦,本大祭司已经解了!”

洛子期望着她风尘仆仆的模样,愣了许久,眼眶微热,于是起身,郑重其事地朝她拱手致谢:“辛苦阿箬姑娘,洛某无以为报。”

阿箬被他这郑重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把身后的小少年推到身前,躲在后面摆手,惊讶道:“我们可是好朋友啊!帮你不是应该的?更何况,我来扬州是来玩的,帮你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何必如此郑重?”

柳潇潇瞧见洛子期这么大阵仗,也吓了一跳,眼珠子一转,出声调侃道:“本姑娘也帮过你,怎么不见你如此感谢本姑娘的大恩大德?”

略显沉重的气氛瞬间被柳潇潇这句话打破,洛子期闻言无奈一笑,又朝柳潇潇和莫越洲拱手:“也多谢潇潇师妹与莫师兄。”

“诶,使不得使不得,我可受不起洛掌门这一拜。”柳潇潇见他来真的,头一回没了跟他斗嘴的架势,笑眯眯道,“洛掌门多请我吃几顿好吃的就是。”

待到身上恢复了些力气,洛子期立刻起身前去查看被阿箬弄晕过去的岑河与郑轻松。

没来得及逃跑的玲珑也在不远处,大概是怜惜美人,阿箬还好心将她安置在椅子上。

“哦对了,我从她身上找到了这个。”

阿箬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枚吊坠,洛子期接过来,定睛看去,只觉甚是眼熟。

“这不是……”

“玉佩碎片?”

一旁的林行川比他更先出声。

还未等众人疑惑出声,楼上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动静,随后一道愕然的惊呼响起。

“这是怎么回事?”

有人醒了。

林行川迅速将玉佩碎片与其他碎片收好,抬眼望去,恰好对上扶着栏杆往下看的闻人锋等人。

闻人锋的目光先是落在林行川身上,朝他微微颔首,随后待他看清楼下被绑的两人,眉头一皱,立刻搀着身侧的老者下楼,沉声追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39章 幕后人

开口问话的是位老者, 林行川认得,当即颔首:“无雨前辈。”

这也是几十年前江湖上颇高响当当的人物,只是早已不曾露面于人前, 因此洛子期等人面面相觑,全然不识此人。

但无雨是瞧着林行川长大的, 此刻目光自然越过众人, 落在他身上, 径直开口问道:“小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行川摇了摇头,脸色苍白,轻声咳了两道, 缓过来, 才道:“晚辈也不知他们意欲何为, 好在在阿箬姑娘的帮助下, 眼下已将岑河与同谋拿下,正想交由盟主处置。”

说罢,他目光落在静默的阿箬身上,介绍道:“这位便是阿箬姑娘。”

闻人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瞧见微微脸红的阿箬连忙摆手:“我也是得了他人相助。”

闻人锋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谢了她一句, 视线随即落在地上昏迷的二人,尤其在郑轻松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许久。

他眉头紧锁,不知是想起什么,眸光忽明忽暗, 随后接过话头:“此事老夫自会公正处理,川儿,你身子骨弱, 少劳心费神,让子期赶紧送你回去静养吧。”

林行川一愣,眉峰微蹙,神色略显惊讶地瞧了眼闻人锋,张了张嘴,正要追问,便听闻人锋立刻又转向洛子期,语气多了几分不容置喙:“带你师叔回去,这里交给老夫,定会给众人一个交代。”

洛子期目光在气氛略显不对的二人之间转了一圈,沉思片刻后拱手,试探问道:“盟主办事,晚辈自然放心。只是这二人与我等有不共戴天之仇,此番扬州之行本就是为他们而来,我们想等真相水落石出,再做了断。”

闻人锋那布满厚茧的指尖微微蜷缩,迎上洛子期清澈却坚定的目光,忽然长叹一声,声音低了几分:“老夫知道了。”

林行川见状不再多言,悄悄攥紧了手心的玉佩碎片,撑着桌子起身,朝闻人锋拱了拱手:“那此事便托付给盟主了,眼下众人皆中了迷药,至于是否有毒还不清楚,晚辈总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还望盟主多加提防。”

闻人锋摆了摆手,没再言语。

一旁的无雨却乐呵呵地插了话:“小川你先顾好自己!拖着病体瞎折腾像什么话?你是没听见先前闻人兄怎么数落你……哎,你扯我袖子做什么,还不让我说了?”

林行川瞧得出无雨是故意插科打诨,于是顺着他的话头,朝他们点头致意,笑道:“晚辈记下了,定会好生休养。”

踏出酒楼时,扬州城已浸在夜色里,长街上却依旧灯火如昼。

今日是中秋,满城人都出来赏月游玩,丝竹声、笑闹声顺着风飘过来,与酒楼内的凝重气氛格格不入。

“就这么把人交给盟主了?”柳潇潇快步跟上,语气里满是不解,“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才捉住他们,就不管了?”

洛子期没接话,转头看向身侧的林行川。

林行川感受到他的目光,垂眸盯着手中那枚银白面具,原先用来掩人耳目的物件,如今也不需要了。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表面,思忖片刻,语气平淡道:“倒也不是彻底不管了,但盟主的意思也很清楚。江湖众人之所以推举出一个盟主,正是为了此类事情。岑河他们此番召集这么多江湖豪客共聚一堂,又暗中下了迷药,其中牵扯到的,早已不止是私人恩怨,而是整个江湖的事情。”

“江湖要不太平了。”

一直沉默的莫越洲忽然开口,话音刚落,便与洛子期对上视线,二人眼中的沉重如出一辙。

“那两个家伙不过是两枚棋子,败露了就当替罪羊。”阿箬跟在最后头,语气懒洋洋的,却带着几分锐利,“这幕后之人野心不小,也够狠得下心,你们说,他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众人走着走着,已经走到一处较为清冷的街道,周遭只剩下脚步声和远处的喧嚣。

柳潇潇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意,小声道:“幸好我爹他们没来,不然真出了事……对了,他们既然想布这么大的局,为什么偏偏绕开了青云剑派和药王谷?我可不信他们做局陷害整个江湖,会特地放过你们。”

洛子期望着前方明明灭灭的灯火,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不好说,或许是想栽赃嫁祸,也或许是做贼心虚。”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半晌,洛子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梢一挑,扭头看向最后阿箬,好奇问道:“你先前说,是有人帮你混进酒楼的?你可知道是谁?”

“不认识。”阿箬摇摇头,眼珠子微微上抬,似乎是在回忆,缓声道,“我听人说起这琴剑宴,正门不得进,于是偷溜后院时撞上的那人,若是我没看错,那人当时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随口安慰了两句,他便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我骗了他,但他真信我,就带我进去了。”

“倒是巧了。”洛子期若有所思,“回头得找机会好好谢人家。”

“你说的是,所以当时我就问过他的名字,还挺好听。”阿箬歪着头想了想,说道,“他说,叫他守静就行。”

“守静?”

林行川忽然抬眸,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怎么了?”洛子期不禁疑惑追问道,“难不成师叔认识?”

林行川眉头舒展,不知为何轻笑出声,见众人面上皆是一片疑惑之色,才缓缓道:“你们可知岑河那两个儿子的名字?”

“我只知长子名叫岑君安。”洛子期应声道,“这有什么关系?”

莫越洲很快反应过来,还未等林行川说话,便开口道:“若是我没记错,岑家长子今年已是弱冠之年。”

林行川轻轻点头,平静道:“岑家长子,名君安,字守静,听说还是前阵子刚取的。”

众人皆惊。

“这这这……”柳潇潇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几息过后,才道,“这不就是坑爹么?”

洛子期却更在意林行川的未完之语:“那二儿子呢?”

“便是今日宴会本该登场的主角,岑君静。”

阿箬还在琢磨其中关窍,洛子期与莫越洲却已是了然。

“给岑君安取‘守静’为字时,想来是在岑君静出生前后吧?”洛子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守静守静,守的可不是岑君静么?岑河这真是极致的偏心。”

“这哪是坑爹,是天道好轮回,多行不义必自毙。”阿箬笑嘻嘻地接话,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指着前方,“本姑娘赶路都快累死了,前面就是落脚的客栈,我先带小时回去了。”

小时,便是那个跟在后头,一路一言不发的小少年,也是幻蝶谷族长的儿子。

“我还想问,你怎么把他带出来了?族长能同意?”洛子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时,朝阿箬挤了挤眼,“按着你风风火火的性子,不嫌麻烦?”

“你可别小看我家小时!”阿箬哼了一声,却没多说,拉过小时的手,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回见!”

阿箬走后,柳潇潇和莫越洲也因路线不同,不久便与他们各自道别。

灯火明灭的长街上,终于只剩下林行川与洛子期二人。

洛子期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搂住林行川的腰,将人稳稳揽在怀里。

“师叔,我昏迷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有没有……”

洛子期正神色焦急,话没说完,便见林行川眸光微动,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唇上。

感受到唇上温热的触感,洛子期眨了眨眼,立刻乖巧地止住话头,只定定地看着他。

林行川浅浅一笑,声音却好似在叹息:“我只是一身病骨,有些乏力,并无大碍,倒是莫越洲那孩子,为了护我,受了不少伤,回头可得送些好东西给他补偿一下。”

洛子期挑了挑眉,想起醒来时莫越洲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肩膀,在他昏迷期间发生了什么,此刻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便也没再说什么,只低声道:“是我大意了,躲过了酒菜,没想到那香气竟也能诱发蝴蝶梦。”

“好在现在没事了。”

林行川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温凉的触感刚落下,便被洛子期紧紧握住。

他抬眸,眼里带着几分无奈:“今日洛公子可是大胆得很,往后江湖上的人,该怎么看你?”

话题转得突然,洛子期却瞬间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当即笑了,清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林行川的脸瞧:“千金难买我高兴。”

“洛公子是高兴了。”林行川觑了他一眼,不知是自嘲亦或是调侃,只听他道,“若是我英年早逝,洛公子难不成要为我守一辈子寡?”

洛子期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十分不高兴:“呸呸!师叔怎能说这种话?”

林行川没再言语,两人就这么静立着。

许久,洛子期才轻声道:“师叔会平平安安,与我白头偕老。”

“你才年方十八,如此年轻。”林行川忍不住笑了,轻轻捏了捏掌心的手指,调侃道,“这就想着八十的事,实在有些为时过早了。”

“因为师叔这般好,我实在舍不得。”洛子期自知肉麻,没敢看林行川的眼睛,直愣愣往前走着,语气却十分真挚,“自从见过师叔,往后我也瞧不上别人了。”

林行川感受到指间微微收紧的力道,沉默半晌,直到熟悉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罢了。”林行川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四枚玉佩碎片,在手心细细拼合,转移了话题,“你看这图案,认得吗?”

碎片拼合后,露出一片独特的祥云纹,昏暗灯火下,纹路中央隐隐能看见一个“郑”字。

“果然与那郑先生有关。”洛子期凑近,端详片刻,眉头紧锁,“只是瞧他那模样,不像是能布下这等大局的人,他背后一定还有人。”

林行川没应声,却听他很快又道:“说起来,我倒想起一个人。”

“你想起了谁?”

洛子期却没有回答,只牵着他的手,快步走进前方的客栈,与客栈老板十分自然地打个招呼,随后一路上楼,回了他们的房间。

关紧房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四周,确认无误后,二人才在茶案边相对而坐。

“我曾听闻,盟主门下有两位弟子。”洛子期垂下眼眸,回忆着从前偶然听来的传闻,“其中一位是承风楼楼主林渊,也是盟主最疼爱的小弟子,视若珍宝,师叔可知道?”

林行川不置可否,只平静地看着他,无处安放的指尖轻敲垂落在下摆的玉佩,发出微小的闷响。

“另一位,传闻多年前出了意外,武功尽失,最后与盟主恩断义绝,从此销声匿迹。”洛子期说着,忽然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林行川,“师叔,你对这件事,可知道些什么?”

林行川撑着下巴,转头望向窗外。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房间里的烛火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我知道有这么个人,但所知不多。印象里,父亲很少提起这位师兄……不,应该说,从未提起过。”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那人与盟主决裂,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怕是只有那些老一辈的前辈才知晓内情。可即便去问,他们也未必会说,不知为何,关于此事,所有人好似都讳莫如深。”

当年的事,早已如流水般逝去,记得的人寥寥无几。

林行川从前从不在意这些传闻,一来父亲从未提及,想来也不想提,二来他本就不是爱打听八卦的性子。

如今就算知道些什么,也全靠早年胡乱听来的只言片语,还不知真假。

洛子期见他确实不知关于此人的事情,顿了顿,只好道出最后一句他所知道的消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人,也姓郑。”

“郑……”

林行川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洛子期朝他摊手,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指不定与这枚玉佩上的‘郑’字并无关系呢?”

林行川盯着他的眼睛,眸光沉沉。

过了许久,他才轻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盟主不让你再掺和今日宴会之事的时候。”洛子期一瞬不瞬地盯着林行川的眼睛,漫不经心道,“老实说,我想,盟主应当也猜到了。”

话虽如此,到底是不是,两人都无法定论。

茶案上的烛火跳动着,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房间里只剩下沉默。

直到月上中天,窗外的喧嚣渐渐沉寂,房门却忽然被轻轻敲响。

第140章 月儿圆

洛子期指尖骤然蜷缩, 手指悄无声息地摸上腰间剑柄,夜风吹过油灯,烛火摇摇晃晃, 映着剑鞘所投下的阴影微微晃动。

正当洛子期思考门外到底是刺客还是访客时,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嗓音, 有些熟悉。

“川儿, 是我。”

是闻人锋。

洛子期眉峰微蹙, 神色疑惑地看向林行川。

见林行川颔首示意,他这才压下心头疑云,伸手缓缓拉开门闩。

昏黄的烛火从门缝中漏出来,映照出来者的模样, 果然是闻人锋。

“深夜叨扰, 还请洛公子莫怪。”闻人锋眉眼沉敛, 目光掠过洛子期肩头, 落在屋内起身相迎的林行川身上时,眸底似有微光一闪,“我是来寻川儿,说几句话。”

“可是调查有了眉目?”

林行川朝洛子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将人请进。

三人随意落座,而洛子期起身将一旁的茶壶拎了过来。

闻人锋却没急着开口, 目光反复在洛子期脸上逡巡。

可洛子期只是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捏着茶壶,稳稳地为二人斟茶,姿态恭谨, 让人挑不出错,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

沉默在屋内漫延,直到茶香弥漫开来, 老人才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捏起茶盏。

“或许算是吧。”

他低头抿了口茶,另一只手的指尖却在桌案下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袍一角。

往日里那个从容的小老头,此刻竟像个闯了祸而做贼心虚的孩童,眼神不自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声音极轻:“不过,我不是为调查结果来的。”

林行川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看着面前这般做派的闻人锋,心中不禁疑惑。

相识多年,他自认还算了解闻人锋。

平日里瞧着不着调,实则行事稳重,心思缜密,不然也不可能坐上盟主之位。

可面前的人,脊背微微佝偻,双手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般坐立不安的模样,分明像是心中藏着千斤重的心事,而难以言说。

他可未曾见过这样的闻人锋。

“但说无妨。”思及此,林行川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带着几分熟稔,“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

闻人锋张了张嘴,却又闭上,沉默半晌后摇了摇头。

可不过几息,他又像是下定了决心,重重一点头。

窗棂未掩,秋日的凉风一阵灌进来。

秋日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却让三人的头脑愈发清明。

林行川正欲追问,却听闻人锋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笃定,又好似试探:“你一定会杀了灭门凶手的,是吗?”

林行川的眉眼瞬间沉了下去,藏在袖中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又很快松开。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漫上心头,令他不禁有些紧张。

“盟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闻人锋听见这声“盟主”,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随即长长叹了口气。

他抬眼望向窗外,皎洁的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岁月如刀刻,那张脸上早已沟壑纵横。

莫名的,此刻的闻人锋,竟浑身萦绕着几分悲戚的气息。

果然,其实他走这一遭,毫无必要。

血海深仇,天之骄子一朝跌落神坛,林行川怎能不恨?怎能不杀?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

“想来你也猜到了。”老人的声音带着颤意,“我原本……是想来为他求情的。”

为谁求情?

林行川与洛子期对视一眼,一个名字缓缓浮现在他们二人脑海中,顿时,所有的疑云都有了答案,二人的心却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可能!”林行川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在面前的老者身上,唇角紧抿,随后冷声道,“他从未放过林家,从未放过我,我怎么可能放过他!我凭什么放过他!”

见闻人锋沉沉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努力遏制住指尖的颤抖,眸底翻涌着悲伤与愤怒。

“盟主竟为了一个犯下滔天大罪之人,拉下脸面来向晚辈求情……他杀的是我父亲,是您的弟子!他灭的是我林家满门!您怎能……怎能为他求情?”

洛子期眉头紧锁,掌心却悄悄覆上林行川颤抖的指尖,轻轻往下按了按,用无声的动作安抚着。

他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闻人锋,眼底一片漆黑。

察觉到闻人锋此番前来的用意,林行川的嗓音早已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这番质问出口,被洛子期小心翼翼地安抚着,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他连着深呼吸了好几次,直到听见洛子期清朗的声音,才噤了声,渐渐平复了翻涌的情绪。

“林渊师叔曾是您最珍视的弟子。”洛子期的声音冷若寒霜,却字字清晰,陈述事实,“承风楼满门惨死,我青云剑派又无辜蒙难,他手中早已沾满鲜血,如今更是野心勃勃,将矛头对准了整个江湖。晚辈信盟主公正,才将此事全权托付,只求一个真相,不想盟主三更半夜前来,竟是为了此事。”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剑,盯着闻人锋,毫不客气质问道:“晚辈也想知道,为何如此?”

闻人锋张了张嘴,却始终无言以对。

月光被云层缓缓遮蔽,屋内的光线愈发黯淡。

就在洛子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闻人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我知你们不会放过他,此番前来,我早已料到,如今为他求情……不过是我心中有愧。”

二人闻言皆是一怔,再次对视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解。

闻人锋又叹了口气,望着二人警惕的神色,低声道:“你们就当……我从未说过方才那番话吧。”

林行川定定地看着他苍老的面孔,看了许久,像是头一天才认识面前的老者。

久到肩膀都开始僵硬,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动,攥紧的手指也缓缓松开。

他垂下眼,盯着茶盏中映出的那轮圆月,在茶水晃动间碎成无数碎片,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正如洛子期所言,闻人锋最是看重林渊,怎会真的为了一个凶手,与林渊之子闹得不可开交?

往日里两人不拘身份,玩笑打闹尚可,如今这般情景,林行川碍于这层关系,实在不好再追问,更不可能与闻人锋闹僵。

但洛子期却没有这般顾忌。

见二人气氛稍有缓和,他便径直开口道:“盟主不如说说调查是否有些眉目吧,不过幕后之人,我们大抵也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眼下不宜打草惊蛇,更何况……”

说着,他伸手拿起方才林行川放在一旁的四块碎玉,小心翼翼地拼在一起,随后推到闻人锋面前。

“我们手上有枚玉佩,想来与那人有关,只是百思不得其解,正巧盟主来了,不知您是否见过?”

闻人锋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独特的祥云花纹时,眼眸微动,面上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玉面上那个细小的“郑”字,声音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慨叹:“若是我没记错,这是逸云山庄的通行玉佩。”

“逸云山庄?”

洛子期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们只知闻人锋大弟子姓郑,却不知叫什么。

如今听见这句话,那个名字几乎要冲口而出,他却硬生生压了回去,只盯着闻人锋的神色,试探着问道:“通行玉佩为何会恰好分成四块,一路送到我们面前呢?”

最初洛子期拿到第一枚玉佩碎片时,并不觉得奇怪,可随着碎片接二连三地落到他们手中,便显得格外刻意。

那几个前来刺杀他们,却反被击杀的人,带着这枚玉佩,仿佛就是为了将玉佩送到他们面前。

洛子期百思不得其解,正欲再问,却见闻人锋也皱起了眉,沉吟道:“他的心思难猜,我从未看清过,既对你们狠下杀手,又故意递送线索,实在矛盾得很……你就算问我,我也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

林行川却盯着闻人锋不断摩挲着那个“郑”字的动作,渐渐出了神,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腰间的玉佩。

那是林家的召令玉佩,上面正刻着一个“林”字。

一段尘封的记忆,忽然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那时他尚年幼,性子直白又执拗,有什么问题非要当场问个明白,得不到答案便要钻牛角尖,又时常童言无忌。

初次拿到这枚玉佩时,林渊告诉他,这是林家的信物,见玉如见家主,务必妥善保管。

可他哪里懂这些,才不管是干什么用的,只摸着玉上蜿蜒的花纹和字迹,扬起稚嫩的小脸,望着高大的林渊,脆生生地问:“这个‘林’字,不像爹的字迹,是谁刻的呀?”

林渊当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那个字看了许久,才伸手将玉佩牢牢系在他腰间,声音低沉地回答:“是一个故人的字迹。”

“故人?是死掉的人吗?”

几岁的孩童哪里懂“故人”的含义,只想到大人们常说“已故之人”,是已经死去的人,便这般幼稚地问了出来。

旁边的林见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见溪跟他一样大,瞧着弱不禁风,那时却背着手,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老气横秋地跟他解释:“兄长真笨,所谓故人,就是过去认识,现在却不曾见面的人呀!”

“他给咱家玉佩刻字,那关系肯定很好,怎么会成故人?”

“故人也可以关系很好啊!兄长你真是太笨了!”

“林见溪!别以为昨日夫子夸你课业好,你就能压我一头!”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俩小孩,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转头便将“故人”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

林行川早已不记得当初林渊的语气和神色,可如今想来,那位故人,就是逸云山庄的主人了──也是屠杀承风楼满门上下的凶手。

可是,为什么呢?

林行川并不觉得,林渊会将一个对自己有敌意的人,称其为故人。

正怔忡间,洛子期也已回想起一些关于逸云山庄的传闻。

传闻中,逸云山庄的主人郑逸云,乃是江湖首富。

有人说他曾是凌于云端的剑道天才,却因意外弃武从商;也有人说他剑道多年无成,才转而经商,一步步创下如今的基业。

不过毕竟多年过去,传闻真假难辨,洛子期也不知此人当年究竟如何。

但是,这不巧了,面前正坐着的老者,不正是逸云山庄的主人郑逸云从前的师父么?

不过听说,当年这对师徒闹得极僵,早已恩断义绝,想来都是些不愿回忆的难堪往事,闻人锋又能告知他们什么呢?

察觉到洛子期探寻的目光,闻人锋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沉声道:“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

洛子期眼眸微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盯着闻人锋低垂的眼睛,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敢问当年郑逸云为何与盟主恩断义绝?”

闻人锋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手中的茶盏捏碎。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行川也不禁抬眸望去,却见闻人锋的神色从未有过的严肃,仿佛触及了什么不愿提及的事情。

洛子期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不悦,依旧坦然追问道:“是盟主让我有话尽管问的,为何偏偏不答这个?”

闻人锋沉默片刻,正要开口,却又听洛子期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罢了,既然盟主不愿说,那我换个问题,盟主是如何得知幕后之人是郑逸云的?光凭那几个刺客,与逸云山庄八竿子打不着,郑逸云更是从未露面,您为何要三更半夜来为他求情?”

这些问题句句都像利刃,直刺要害。

闻人锋再次陷入沉默,直到月上中天,又渐渐西斜,他才像是从漫长的回忆中挣脱出来,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他们长得太像了。”

谁?

洛子期与林行川同时心头一震,脑中闪过那个传闻中的“郑先生”。

洛子期先前还疑惑,这位郑先生与他们素无瓜葛,为何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如今听闻人锋这般说,瞬间豁然开朗。

郑先生与郑逸云同姓,又同样经商,若真如闻人锋所言长得相似,那答案便昭然若揭。

虽然从未有森*晚*整*理消息说过郑逸云有子女,但并不排除他有。

若那位年轻的郑先生真是郑逸云的儿子,那就很好解释为何郑先生会与他们针锋相对。

因为郑逸云与他们为敌,势必要将林家赶尽杀绝。

闻人锋长长叹了口气,眸中翻涌着悲伤之意,再次望向窗外的月色。

那月光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他微微眯起眼,圆月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模糊。

再回头时,声音含着几分无奈与决绝。

“既然你们想知道,那我便告诉你们。”

这是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荒唐又无奈。

闻人锋至今仍想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般地步,更想不明白,那个曾经恭敬听话的弟子,为何会变成后来的模样。

或许,正如郑逸云后来所说,是他从未真正留意过这个弟子,才错过了那些细微的变化。

郑逸云是闻人锋在路边捡来的孩子,那年他才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那般年幼的孩子,或许只知道听师父的话,就能不再受欺凌,不再挨饿受冻,于是他对闻人锋毕恭毕敬。

年轻时的闻人锋还不是那么沉稳,也时常莽撞,偶尔惹着仇家,还要带着个孩子四处逃。

闻人锋孤身一人过了一辈子,哪里懂得如何教孩子、养孩子?

郑逸云就这般在跌跌撞撞中逐渐长大,跟着他学了些粗浅的剑法。

其实闻人锋最擅长的是拳法,剑法不过是略通皮毛。

之所以让郑逸云学剑,只因他瞧着郑逸云那羸弱的模样,便不是个打拳的料,本想让他学点谋生的手艺便罢。

恰逢林家祖辈登门拜访,随意问了几句,得知郑逸云什么都不会,便问闻人锋:“怎么不让这孩子学点东西?”

闻人锋想了想,随手扔给郑逸云一把小木剑:“那就学剑吧,学到能保护自己,安身立命,也就够了。”

他从未指望这个差点死在路边的孩子能有什么大出息,虽说是他的弟子,待他不坏,却始终不曾用心。

在他眼中,这就像捡了一只快饿死的小野猫,能活下来,就已是万幸。

同年,他受林家祖辈之托,收了个关门弟子,名叫林渊。

林渊不学剑法,专攻拳法,却也会些基础的剑术,时常与郑逸云切磋。

闻人锋后来想,一切的改变,或许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他分明记得,郑逸云第一次见到林渊时,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是孤独了许久的小猫,终于找到了一个玩伴,于是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真心都掏给对方。

他们一起捉蝴蝶,一起躺在青草地上晒太阳,一起分享偷偷藏起来的点心,互相分享许多趣事。

郑逸云是真心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师弟的。

可渐渐地,闻人锋的精力都放在了林渊身上。

林渊天赋出众,拳法进步神速,时常得到他的夸赞。

后来,闻人锋想,如果他当初将精力从林渊身上,分出一半给他的话,郑逸云是不是就不会变成那副阴郁模样。

谨小慎微的郑逸云开始患得患失,却又闷着不说,只让那些阴暗的心思在心中生根发芽。

虽然自己从未被责骂,可看着小师弟被师父捧在手心的模样,心中的天平,还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忽视中,慢慢倾斜了。

他以为师弟到来,会多一个人来爱他,却不想,师弟是来分走师父对他的爱的。

嫉妒与不甘,像藤蔓般缠绕住那颗原本纯粹的心,最终将喜爱一点点吞噬,变成了难以化解的敌意。

郑逸云并非自命不凡,却始终觉得自己不比林渊差,就算天赋稍逊,他也比林渊更努力。

可他拼尽全力追赶,却始终得不到师父的一句肯定。

师父的目光永远都落在天赋出众的林渊身上,不曾给予他半分。

闻人锋是后来才知道他这些心思的,可那时,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真正让师徒二人关系急转直下、恩断义绝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那年倒春寒来得格外猛烈,空气里还带着刺骨的寒意,林渊的仇家在一块糕点里下了毒,欲置他于死地。

那时的林渊,早已察觉到师兄对自己的疏离,于是抱着那盒师兄最喜欢的糕点,满怀希望二人能够重归于好。

后来的事,闻人锋不愿多提。

或许是一时心软,又或许郑逸云从未真正恨过林渊,他只知道那盒糕点最终被郑逸云吃了下去。

此后郑逸云武功尽失,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废人,如何能比得上当时如珠如月、被众人捧在手心的林渊?

郑逸云大抵是疯了。

因为心中有愧,闻人锋和林渊容忍了他两次暗害,直到第三次,当郑逸云的刀几乎要刺进林渊心口时,闻人锋终于忍无可忍,彻底失望。

“那是你的师弟!”

他对着躲在黑暗角落里的郑逸云怒吼。

郑逸云眉眼间满是阴郁,灰暗的眸子紧紧盯着闻人锋,如同一条暖不起来的毒蛇,阴恻恻应声道:“我自然记得。”

记得什么?

闻人锋如今想来,或许郑逸云只记得,是林渊毁了他的一生,让他永远拿不起剑。

他只记得,林渊是他的一生之敌。

那天之后,师徒二人彻底恩断义绝,从此再未相见。

洛子期听完这段往事,久久说不出话来。

好像每个人都有错,可每个人的错,又都带着几分无奈。

林行川则再次想起了“故人”二字,可这世间,何人不曾心中有愧?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茶盏中漾开的波纹,任由思绪飘远。

直到一阵刺骨的夜风从窗口灌进来,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拉紧了宽大的袖子。

洛子期瞥见他的动作,下意识看向窗外,二话不说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搭在林行川肩上。

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包裹过来,身上有了暖意,让林行川的心安定了些许,可当他看向洛子期起身去关窗户的背影时,眉头却突然皱紧。

“咻!”

破空声骤然响起,洛子期反应极快,身体猛地向旁一侧,一支暗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笃”地一声深深嵌入对面的墙壁,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林行川瞬间警觉,洛子期立刻抬脚踢起地上的长剑,握在手中,眸光冰冷地望向窗外。

窗外无风,唯有清冷月光落了一地,静得出奇。

对方只射来这么一支暗箭,便再无动静,洛子期本想追出去查看,手腕却被林行川紧紧拉住。

“莫要轻举妄动。”林行川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扯着他的袖子,指尖微微收紧,苍白的脸色在月光下更显得清冷,“小心调虎离山之计。”

刺客的目标必然是他,而他本就身体不好,今日又损耗过重,一个两个倒也罢了,若是对上数人,未必有还手之力。

若是洛子期此刻追出去,林行川咬了咬牙,他恐怕真的凶多吉少。

闻人锋却忽然站起来,眯着眼瞧窗外,低声道:“无妨,你先追,有我守着川儿。”

林行川张了张嘴,目光落在老人鬓边的白发上,那发丝在橘黄的烛火下,泛着如霜雪般的光泽,小老头此刻却挺直了脊背,像棵迎风的老松。

他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道:“若他们人多势众……”

“附近布了我的人。”闻人锋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吹哨为号,他们片刻就到。”

洛子期见状,不再犹豫,提剑便掠出门去。

窗户“吱呀”一声轻轻晃动,屋内只剩二人,闻人锋朝着窗外吹了三声短哨,清脆的哨音穿透夜色,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行川的心却依旧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侧的杯倾剑,手心满是早冷汗,夜风吹过,带起一丝凉意,令他忍不住身子轻颤。

他望着对面稳坐的闻人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涩意:“还是我连累了你。”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闻人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温茶,沉声道,“本来……”

刹那间,闻人锋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极快地向后仰去,躲过又一支袭来的暗箭。

林行川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提剑起身,目光死死锁定窗外。

可还未等他看清夜色中的黑影,三支淬着毒的暗箭已接踵而至,箭尖泛着银色寒芒,在摇晃的油灯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时间像是被拉得极慢。

闻人锋原本端着茶盏的手骤然翻折,茶盏脱手而出,茶水精准地泼在箭尖,暗箭的轨迹被水滴击打得微微一偏,好险掠过林行川的面前,只削去了几根发丝。

闻人锋深深看了林行川一眼,青年的脸色早已苍白如纸,唇角泛着病态的青灰,握着剑的手甚至在微微打颤。

难怪。

念头刚闪过,便听“哗啦”一声巨响,窗棂被硬生生震得粉碎!

七八名黑衣刺客翻窗而入,弯刀的寒光映在闻人锋沟壑纵横的脸上,也映在林行川骤然冰冷的眼眸里。

“你直接走!”

人多势众,来者不善,闻人锋猛地偏头,对着林行川低喝。

话音未落,一把弯刀已朝着他的脖颈劈来!

闻人锋侧身避开,袖中藏着的短匕顺势划出,“铛”的一声与弯刀相撞,与此同时,刀剑相撞的声音已然传到耳边。

“走不了了。”

林行川提剑迎上,剑锋与刺客的弯刀相击,却因内力虚浮,被震得连连后退,唇角溢出一丝刺目的鲜红。

闻人锋咬了咬牙,将林行川往房门的方向狠狠推了一把,自己则迎着刀锋扑了上去。

老者深灰的布衣在刀剑光影中翻飞,像是一只追逐猎物的狮子,每一次挥拳,都有新的血花溅在斑驳的墙面上,一双拳头威力不减当年,打得面前的刺客闷哼连连,令他们一时无法接近林行川。

“走!”

闻人锋没有回头,哑着声吼着。

“这件事,本就从未与你有半分关系!”他一拳砸倒身前的刺客,嘶哑的声音传来,“是我欠的债,该我还!你走!”

闻人锋的声音不大,却好似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林行川握着剑的手指剧烈颤抖,指节泛白,那张精致明艳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唯有唇边一点红意。

看着面前一次次挡住刺客攻击的身影,听见刀锋碰撞的脆响,听见闻人锋压抑的闷哼,还有刺客们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所有声音交织在一起,他像是喘不过气一般,急促地呼吸着。

他明知道自己离开此地才是最好的选择,双脚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只能死死攥着剑,看着闻人锋的身影目眦欲裂。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鼻尖突然涌入浓烈的血腥气,盖过了洛子期外袍上令人心安的清冽气息。

心口像是被破开一个大窟窿,冷风灌进去,疼得他几乎窒息。

脑海中混沌一片,无数张熟悉的脸在眼前闪过,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

“少主跑啊!”

“川儿快走!”

“走啊!”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一道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公子,冒犯了!”

他还未来得及看清来者的模样,就被牢牢攥着手腕,一股大力将他往外连拖带拽。

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房间内,那个因苍老而显得矮小的身影。

碰撞声从未落下,林行川死死盯着闻人锋,瞧见记忆中永远和蔼的老者,此刻半跪在地,后背插着数把弯刀,深灰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

他的头微微垂着,几缕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一片苍白之中溅上几点鲜红,如同雪地中傲然盛放的梅花。

刺客们见林行川要逃,嘶吼着冲破闻人锋的阻拦,就要追上来。

就在此时,闻人锋垂着的手突然动了,从袖中摸出一枚磨得光滑的铜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油灯的方向弹去。

油灯轰然倒地,火舌逐渐席卷整个桌案,浓烟滚滚而起。

“走……”

这是闻人锋留给林行川的最后一个字,声音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林行川看着老人在火光中逐渐模糊的身影,积压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几道黑衣人影冲上来,挡住刺客的追杀,他们的身影挡住了火光,也挡住了他看向闻人锋的最后一眼。

他像个提线木偶般被拖拽着前行,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是刺客们愤怒的咆哮,还有那个在火光中屹立不倒的背影,正与记忆中无数个“让他走”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眼泪像断线的珍珠,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湿痕,可他却失了声,就这样被人带着离开了这座客栈。

踏出客栈大门的那一刻,天边高悬的明月突然映入眼帘,眼睛一眨,又忽然被打碎,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脸上,林行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

模糊中,好像有人在喊他“师叔”,那声音熟悉又遥远。

下一秒,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少年独有的清冽气息包裹着他。

是那样的温暖,那样的令人安心,林行川却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抓不住了,头脑一片昏沉,眼前画面闪帧,令他心痛难忍。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素如枯槁般的手就这样垂落下去,唯留长剑落地“哐当”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