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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榻前语

“前辈还是吃不下东西么?”

窗外传来几道声音, 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麻雀。

林行川眼眸微颤,目光越过朴素的窗口, 落在外头灼灼的烈日上,本能地眯起了眼。

那刺目的光忽然在视野里烧起来, 先是一团模糊的火光, 转瞬间便泼洒成满地刺目的猩红。

无数人影在血色里重叠、晃动, 耳边嘈杂,不堪其扰,搅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闭紧眼,将那股反胃的恶心强压下去, 身子往床里侧缩了缩, 后背抵挡透进来的阳光, 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师兄, 那日到底……是什么情况?”说起这个,少女支支吾吾,怕惊扰到里边的人,声音刻意压得极低,“怎么盟主他还……”

洛子期在廊下轻轻摇头,悄悄回头瞥了眼屋内, 却见方才还坐着的人又躺了回去,单薄的背影陷在被褥里,他无声地叹口气。

“那时盟主让我放心,我以为有盟主在, 他们能全身而退,便追出去查看外围情况,可回头再看时, 却见客栈一片火光冲天……”

接下来的话,洛子期没说,众人却心知肚明。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人,问道:“青苏,师叔的身体如何?”

李青苏刚给林行川把完脉出来,正愁没机会说。

他拉着众人往院角退了几步,才压低声音道:“不太好……他本就该好生静养,偏你们一路马不停蹄,连口气都没歇过。林师叔原先因‘观音醉’亏空了根基,那损伤难以弥补,如今再次受到刺激,心病难医,更是一日比一日虚弱,再这样下去……”

李青苏抬眼瞅了瞅洛子期骤然难看的脸色,终归是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他眼珠转了转,又道:“不过我猜到林师叔安分不下来,所以带了几种或许有效的丹药,是三九近来特地为林师叔研制的,也许能应一时之急,只是后续的养护,还得你好好劝劝他。”

洛子期自然是愿意劝的,听到有丹药能缓解,他垂眸沉吟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那丹药给我吧,总会用得上的。”

说罢,他看向面前的几人,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此刻都正望着他,他不免语气里带上几分惆怅。

“如今师叔身子垮了,心病更是难医,原本捉住的岑河跑了,盟主也不在了,这江湖怕是要乱起来了……你们此刻来扬州,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师兄难不成要赶我们走?”洛清清立刻叉起腰,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理直气壮,“我是你师妹,青苏是你好兄弟,你的烦心事,不就是我们的烦心事?更何况,那岑河是你的仇人,也是我们的仇人!本姑娘来报仇,有什么不对?”

李青苏在一旁连连点头,跟着附和。

洛子期被她这股子执拗和李青苏的态度逗得失笑,近半年未见,这小姑娘还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李青苏倒是大胆了许多。

他的目光往后移,却见柳潇潇和莫越洲也正神色坦然地看着他,眼里没有半分退缩。

“我们可是好朋友!”柳潇潇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傲娇,“虽然你天天跟我顶嘴,但‘兄弟有难两肋插刀’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洛子期心下正在感动,就听见院墙外“扑通”一声,似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伴着“哎呦哎呦”的叫唤。

他往声音来处看去,却见是阿箬从院外的柳树上荡进来,没抓稳枝桠,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李青苏瞧见一姑娘摔成这样,正要上前去扶,却见下一秒那姑娘就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和袖子上的泥,扯开嗓子喊:“大事不好了!”

阿箬气喘吁吁地跑到众人面前,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目光扫过院子,只瞧见多了两个陌生人,却没看见林行川的身影,心里便对他的情况有了数,也没多问,直截了当道:“听说扬州城里,好多人失踪了!”

洛子期眉心猛地一拧,立刻问道:“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他领着众人进了偏房,待阿箬囫囵喝了口热水,终于缓过劲,才听她慢慢道来:“自从前几日盟主遭奸人所害,岑河他们跑了之后,城里就开始有人失踪……不过起初大家只当是宴会结束,那些人自行离开了,可这几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今天有人在床底发现了一张血书,房间内还有打斗痕迹,写下血书的,正是失踪的其中一人!大伙儿报官之后才晓得,那些失踪的人,恐怕不是走了,是被人掳走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掳人做什么?”

洛子期急声追问。

“就今日清晨时候,小二开了那个房间的门才发现的。”阿箬皱着眉,“而且同一晚,还有好几家客栈都有客人‘不告而别’,现在想想,怕是都遭了毒手。”

众人听罢,皆神色凝重。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连洛清清都收起了方才的娇蛮。

洛子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忖片刻道:“扬州是清风明月楼的地盘,先前盟主在时,就已派人彻查过,没发现异常,岑河不可能逃回那里,而且楼里还有盟主留下的人,即便盟主不在了,也早有临时主理人接手……更何况醉仙楼一事之后,全江湖的眼睛都盯着那里,他再蠢,也不会往那火坑里跳。”

“那岑河会躲去哪?失踪的人又被带到哪了?”

洛清清疑惑问道。

一直沉默的莫越洲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你先前说,幕后主使是逸云山庄的郑逸云,而岑河逃跑时,恰逢林师叔昏迷,我们只顾着盯着清风明月楼的动静,调查逸云山庄的事便耽搁了……”

“你是说,如今这些客人接连失踪,极有可能是郑逸云还在暗中动手,趁着我们正是分身乏术的时候?”

洛子期接上他的话,随着话音落下,众人陷入一片沉默之中,面面相觑。

“调查逸云山庄的人,可有消息传回来?”

一道清冷的嗓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好似秋日清晨里,落在枯黄枝叶上的薄霜。

洛子期猛地抬头,就见林行川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里衣,那本就瘦削的身形在宽松的衣料里更显单薄,几乎能看清肩胛骨的轮廓。

他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素白的手指微曲,轻轻抵在唇边,压抑着一声低咳。

青年的脸色苍白如纸,瞧着便像是久病之人,唯有唇上那点嫣红,秾丽得令人心惊。

可当目光触及他眼底的平静时,却让人觉得,那平静如一滩死水般,毫无波澜,仿佛这世间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

瞧见林行川这般眼神,洛子期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缓过神来,他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入怀中,扶到自己方才坐的椅子上,蹲在他身前,眉头紧皱,有些气闷,却又不敢说重话:“天凉了,师叔怎么不披件外袍就出来?”

中秋过后,天气忽然凉下来,早已不是一件单衣就能应付的时候。

洛清清看着面前如同琉璃般易碎的人,声音放得极轻,喊了一声:“师叔。”

林行川听见声音,缓缓抬起眸子,朝她微微勾唇,露出浅浅笑意,便算作是应答。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林行川却好似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不知所措,只回眸看向蹲在他身前的洛子期,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少年温热的手心里,被反手攥紧,才出声问道:“调查逸云山庄的人……”

“只传过一次消息。”洛子期连忙回答,“说郑逸云已经许久没回山庄,近来都待在京城。我已传信给白一名,让他帮忙留意了。”

林行川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

“逸云山庄离扬州,并不远。”

洛子期动作一顿,微微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师叔也是觉得,岑河他们,还有那些失踪的人,都在逸云山庄?”

“只是猜测。”林行川的声音淡淡的,“但既然没有消息传来,或许……也不在那里。”

“不管在不在,我都派人再去查探一番。”

洛子期立刻接话,他知道,林行川既然开口提了,就绝不会只是随口一说。

在场的人大多是初涉江湖的少年,对以经商闻名的逸云山庄本就不甚了解,对郑逸云其人更是毫不知情,此刻也只能点头附和。

洛子期见事情有了方向,便一把将林行川打横抱起,掂量着怀中轻飘飘的重量,心疼得不行,回头喊李青苏:“再给师叔把把脉吧。”

“不必。”林行川窝在他怀中,捏了捏他结实的胳膊,声音有些细弱,随口道,“我没什么事。”

洛子期看着他苍白的脸,终究没再坚持,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众人看着他们回到正房,这才各自散开,但他们也没有离开这个院子。

这处郊外小院是闻人锋早就安排好的,当初在琴剑宴上见到林行川后,他就打算将这座院子留给林行川秘密休养,却不知发生了这些事,以至于闻人锋差点忘了。

除了少数几人,没人知道它与闻人锋的关系,而他们一群人来时,还特意绕了远路,甩开了跟踪的探子,想来郑逸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

扬州城内如今风声正紧,尚且不太平,他们不敢贸然出去,也就是阿箬闲不住,也有那上蹿下跳的本事,这才偶尔出去。

只是今日阿箬带来的消息,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有些沉重。

洛子期眼下却顾不上这些,他满心思都在怀中的人身上。

林行川醒来后,就没好好吃过东西,吃了吐,吐了又勉强吃,连李青苏开的药都跟着吐出来。

本就被病痛折磨得弱不禁风的人,如今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瞧着更是憔悴。

不过今日倒是林行川第一次主动下床,往日里,甚至连下床的力气也没有。

洛子期觉得林行川或许是好些了,抱着这样的念头,他将人安置在床上,转身赶忙跑去小厨房。

灶上一直温着白粥,他盛了一碗,顺手搬来小马扎,如往日般坐在他的床前,一勺一勺吹凉了,再送到林行川嘴边。

瞧见林行川今日格外乖巧地将粥都喝下了,也没有吐,洛子期终于放下心来。

“师叔如今觉着怎么样?”

看着林行川今日格外乖巧地将小半碗粥都喝了下去,没有像往常那样吐出来,洛子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些。

他将还剩了一半的粥碗放在床头的案上,撑着下巴,清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林行川憔悴的脸,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抚过他微凉的脸颊,叹息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前几日你昏昏沉沉的,又不肯吃东西,真是难哄得很。”

“既然难哄,何必还要哄?”

林行川低垂着眼眸,静静地注视面前的少年,语气淡淡。

洛子期却不觉得冷淡,听见这话,反而笑盈盈地凑上前:“我就乐意哄,你管得着?”

见林行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他瞧,他干脆起身坐到床边,撑着身子在面前这人唇角轻轻一吻,声音又轻又柔。

“唉,毕竟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妻。”

他抬起明亮的眼眸,眉眼弯成了小月牙,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一遍,好似要让林行川将这几个字刻在心中。

“未曾明媒正娶,算什么妻。”林行川忽然轻笑一声,将食指抵在他唇上,像是在拒绝他的吻,又像是在逗弄,“你何时娶我了?我怎么不知道?”

洛子期被他这一笑晃了神,呆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捉住那根作乱的手指,轻轻拿开,随即俯身吻了下去。

唇齿交缠间,他含含糊糊地说:“早晚的事……哼哼,我要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身影交叠,青丝交缠。

情至深处时,洛子期像是想起什么,眉头微皱,指腹擦过被他亲得有些红肿的唇,像是撒娇,又有些恶狠狠的意味,低声道:“你别想着一死了之,就能抵消一切,林行川,我会跟你一起,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也要缠着你。”

林行川落在衣袍下的手微微收紧,身前的少年立刻闷哼一声,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这样委屈地望着他,他连忙松了松力道,叹息一声。

望着那样一双眼睛,听着耳边低喘不断,他好似一滩死水泛起涟漪,终于重新有了一丝活人气。

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说着狠话,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的人,微微抬起身,凑过去在洛子期唇角胡乱亲了一口。

“那你就跟我一起吧,洛子期。”

他叹息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还是被身前的少年听见了。

“那就生死都跟着我,不要怨我这般自私的人。”

第142章 暗影阁

翌日清晨。

第二封有关逸云山庄的探报便递到洛子期手上。

与此同时, 还有另外一封密信,却是被带着小时在外游玩的阿箬拿到手里,连夜甩开身后盯梢的探子, 悄无声息地送回院中。

洛子期先随手展开那封探报,匆匆扫了两眼, 便递给一旁的林行川。

“你看看。”

林行川接过探报,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师叔怎么看?”洛子期指尖捏着阿箬送来的那封密信, 没打开,只盯着身边人的眉眼,语气显得漫不经心,“你说这是掩人耳目, 还是确有其事呢?”

“不清楚, 总之不是什么好事。”

林行川捏着鼻子端起手边的苦药, 紧皱眉头, 一饮而尽后,低头衔住洛子期指尖递来的蜜饯,温软的舌尖无意间擦过对方食指指尖,留下一片看不清的浅淡湿痕。

洛子期下意识垂眸瞟了一眼,食指与大拇指摩挲片刻,痒意渐消, 这才抬眸看向仍然蹙着眉的林行川。

“逸云山庄近来总共进出上百号人,据探报,这些人多是前来拜访之人,可是一个连主人都不在的地方, 怎会这般热闹?而且还探得一个小门,此处庄仆进出更是频繁,时常有马车出入, 真是奇怪得很。”

“郑逸云不一定不在。”林行川听罢他的话,莹白指尖轻捻着圆润的李子,沉默片刻,轻声开口,“等白一名回信吧。”

说着,他接过洛子期手中另一封信,疑惑问道:“这是谁送来的?”

“阿箬说不清楚,她在茶馆听曲时,一个陌生男子暗中递到她手中的,还说……”洛子期顿了顿,抬眸看向他,“是给你的。”

正因为指名道姓说是给林行川的,阿箬怕是要紧事,半点不敢耽搁,安顿好小时,便拿着信急忙赶了回来。

此刻门外忽然传来姑娘们清脆的笑闹声,洛子期下意识瞥出去,正见阿箬和洛清清几人在院中投壶取乐。

“她们倒是闲情逸致。”洛子期见状,唇角微扬,随即转眸看向面前之人,低声道,“不过我们该快些离开这里了。”

林行川不置可否,打量了片刻手中的信,未见异常,便抬手拆开。

只扫了两眼,却见他的眉头皱得更深。

洛子期见他如此神色,急忙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林行川眼眸微抬,眼尾轻挑,淡声应道:“暗影阁阁主邀我相谈要事。”

“暗影阁?”洛子期有些惊讶,“他找师叔能相谈什么要事?”

林行川摇了摇头,对此也毫无头绪。

他们与暗影阁的交集,无非就是那些事情,如森*晚*整*理今在盟主身死、真凶水落石出时,暗影阁却忽然邀请林行川相谈,着实怪异至极。

“叫人再打听打听暗影阁近况。”

洛子期点头,唤人来吩咐下去,随后继续直勾勾地瞧着他的神色,思来想去,也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得又问:“那师叔去吗?”

林行川这时才勾了勾唇,笑意却没达眼底,嗓音有些轻:“自然要去。”

洛子期当即握住他的手,支着脑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带起一丝难耐的痒意,眸中漫不经心,直将那张昳丽的脸映在其中。

“带上我?”

说是问,不如说是笃定的陈述。

林行川望着少年清凌凌的眼睛,心中忍俊不禁。

便是自己拒绝,这人也定会跟着去,偏要多问这一句。

二人彼此心照不宣,他却还是顺着应道:“自然带上你。”

洛子期一听这话,神色顿时轻松起来,眼尾一扬,就笑着凑过去亲他,说是奖励。

至于奖励谁,林行川想了想,还是纵容了他这个说法。

时已入秋,天气转凉,林行川本就比旁人畏寒,身上总多裹一层衣裳,好在经过李青苏这几日细心调理,他的咳症貌似好了不少,胃口渐开,脸色也添了几分红润。

仿佛前几日那病歪歪的模样从未出现过。

众人听闻林行川要赴暗影阁之约,皆面露反对与担忧之色,尤其以李青苏为甚。

“林师叔身子还没好,去那地方做什么?病人就该老老实实在房里躺着!你也不劝着点!”

他这话虽是对着洛子期说的,却半分没避讳林行川,眼神还止不住地往树下瞟,可惜树下的人有一手装聋作哑的好本事,神色丝毫不变。

惹得洛子期不禁调侃他:“几月不见,李青苏你倒是比从前硬气多了。”

李青苏斜他一眼,小声嘀咕:“你倒是不担心。”

洛子期无奈摇头,悄悄瞥了眼院中树下看书的林行川,附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拦得住他?”

李青苏顿时语塞,悻悻退开。

这边刚走,洛清清又凑了上来,眼珠子滴溜一转,小心翼翼问道:“那暗影阁阁主打的什么主意?往日里那些事哪回没他掺和,他竟有脸出现在我们面前?更何况,如今外人都以为师叔被你接回去休养,他偏偏找上阿箬姐姐送信,这不摆明了知道师叔在扬州吗?”

洛子期闻言一怔,倒真没细想这茬。

暗影阁既然知晓林行川仍在扬州,却没直接寻来,要么是不清楚具体位置,要么是并无陷害之意。

但他是郑逸云的人,又怎么会没有陷害的想法?

不过他想起林行川曾说过,暗影阁与郑逸云属于利益牵扯,林家与暗影阁向来无冤无仇。

既是利益之交,自然是墙头草──哪边风大哪边倒。

郑逸云身为传说中富可敌国的人物,能给的无非是重金。

可要说青云剑派的财力,那自然是远不及逸云山庄的,能给的好处也说不上来,虽不知这半年来青云剑派在清清和尹文的管理下如何,但想也知道,定然无法用利益打动对方。

人为利往,洛子期不信暗影阁阁主会抛却利益谈事,此刻郑逸云的计划刚露破绽,对方却邀林行川见面,究竟想说什么?会不会是郑逸云引他现身的诱饵?

思绪至此,他打断洛清清在他耳边的絮叨,笑着让洛清清自己去玩,转头望向树下的青年。

秋日的阳光暖融融洒下,并不太冷,林行川却已经穿起了厚袍,许是晒得有些热,正松了松外袍系带,枫红外袍松垮垮搭在肩头,露出内里的月白衬袍,面色在阳光下显得愈发红润。

洛子期上前出其不意地将他打横抱起来,往屋内阔步走去:“出了汗再吹风,仔细着凉。”

他嘴上小声嘟囔着,等到了屋内,他顺手替林行川脱了外袍,将人放到床上,盖了条薄毯,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才坐到床边,谈及正事。

“方才我和清清说起暗影阁的事,忽然想,这会不会是郑逸云引你现身的计谋?”

林行川闻言轻笑:“你以为我没这般想过?”

他放下手中的地理志,抬眸望着洛子期,眼神轻飘飘的。

不知是否错觉,洛子期总觉得这眼神里,竟微带着些许勾人意味。

他挑了挑眉,撑在他身侧,歪头等着他往下说。

可林行川却忽然停了口,目光直勾勾锁在他英俊的脸上,缓缓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原本淡白的唇顿时染上几分艳色。

洛子期这时才察觉二人姿势格外暧昧,对上林行川直白的目光,竟莫名生出几分当初毛头小子的羞赧,声音也哑了些:“师叔怎么不说了?”

话刚说出口,洛子期不由得更加害臊,在林行川的目光中,热意不断攀升,漫上耳尖。

林行川笑意更甚,盯着他无处安放的眼神,唇角微扬,仰头将微凉脸颊贴上他温热的脸,附在他耳边,声音里带着点蛊惑之意:“亲亲我,我就说。”

搅得人心跳动不安。

“师叔好手段。”

洛子期将人按在床上满足了,这才说一句。

林行川瞥他一眼,瞧见他此刻坐得端端正正,心中暗笑,面上不显,嗓音听着温润:“我可没做什么,方才洛公子这般姿态,我还当是你在引诱我,做些什么不好的事。”

洛子期顿时红了脸,目光四处游离,半晌才憋出一句:“师叔你别打岔,还没说正事呢!”

林行川故作茫然,眉梢轻挑,笑盈盈问道:“什么正事?”

明知他是装的,洛子期还是老实回答:“你说你也觉得这可能是郑逸云的诱饵。”

“哦。”林行川拖长了语调,忽然问,“你怕吗?”

洛子期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随即懂了他的意思,他忽然有些语塞,良久,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问的是他怕不怕,却是告诉洛子期,林行川不怕。

林行川不怕这是郑逸云为了捉他而出的引诱之法,更不怕郑逸云捉了他以后,直接将他杀死。

自他孤身逃出承风楼那日起,便已经退无可退,无所畏惧。即便知晓郑逸云对林家赶尽杀绝的缘由,他也绝不会放弃报仇。

郑逸云恨的是林渊,却不该迁怒整个林家,更不该牵扯青云剑派。

他要报的,是承风楼满门的血海深仇,便是拼上性命,与之同归于尽,也要给托举他的林家众人一个交代。

洛子期心下猛地一沉,深吸一口气,才将他紧紧揽入怀中,低声道:“我也不怕。”

他实在见不得林行川这般将生死置之度外,一想到林行川会死,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

怀中人猝不及防被他抱住,眼前一暗,鼻尖萦绕着少年独有的清朗气息,浑身僵硬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轻拍他的后背。

听着胸腔震鸣不绝,耳边传来洛子期细微颤抖的声音:“我只怕你不见了。”

林行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攥紧了衣袍一角,留下几分褶皱,随即抬手轻轻推开他,故作轻松地调侃:“再抱这么紧,我可要憋死了。”

洛子期见他如此,没好气地笑了,随即叹了口气,又开始絮絮叨叨叮嘱起来。

林行川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时不时敷衍地应一声,心里暗忖,洛子期总说他变了许多,可分明洛子期自己也变了。

从前那般粗心大意的少年,如今竟是这般婆婆妈妈,性子也沉稳了不少,想来他自己都没察觉。

林行川派去打探暗影阁情况的手下回来了,却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

暗影阁阁主换人了。

洛子期盯着面前的手下,面上难掩诧异,再次确认:“当真?”

“千真万确。”手下点头应道,“据说是新任阁主亲手暗杀了前阁主,上位后对门下进行大洗牌,此事就发生在这几日,众人忙于失踪一事,联盟也为此焦头烂额,因此知晓此事的人尚且不多。”

这位新阁主的名字,林行川与洛子期都未曾听过,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清楚,这趟约,是非去不可了。

若能得暗影阁助力,报仇之事,想必能顺遂不少——

作者有话说:结局已经写完啦[撒花]

第143章 地形图

又过一日, 二人与新任暗影阁阁主相传的密信已经敲定了时间地点。

洛子期指尖正捏着林行川分明的骨节,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虎口的小痣上,待林行川察觉, 便微微俯身,轻吻那颗小痣。

“你很喜欢这颗痣?”

林行川眼皮微掀, 看向面不改色的人, 眸光深深。

光线暗下来, 洛子期没应声,眼神落在立在门口神色犹豫的李青苏身上。

“再给师叔把个脉。”

轻飘飘掠过方才的话题。

这几日林行川气色渐渐好转,至少唇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李青苏才松口,勉强允许他们前去赴约。

“别出什么岔子就行, 最好日落前必须回来, 今日汤药得喝。”

洛清清挽着柳潇潇的胳膊, 偷偷觑了眼李青苏, 没心没肺道:“李青苏,你就是不答应,难不成他们就不去了?”

李青苏挑眉瞥她,没接她这句挑衅,只淡淡道:“洛清清,你何时改改你这跳脱的性子?”

“是, 当了谷主就是了不起!”

洛清清朝他扮了个鬼脸,拉着柳潇潇转身就跑。

瞧见洛清清,洛子期忽然想起来,先前还纳闷, 李青苏他们怎么会突然聚到这里。

如此想着,便随口问了。

李青苏闻言,笑了一声, 毫无隐瞒:“顾前辈说清风明月楼邀请天下侠士赴宴,江湖恐怕要不太平,我本想赶去瞧瞧,路上耽搁了,倒正巧碰上你们这事儿。”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原先清清邀我前去青云剑派过中秋,我便喊上她一起来,路上耽搁,也是为了等她。”

听见“顾逸怀”这个名字,洛子期只挑了挑眉,没再多问。

那些人的心思,从来不是他能猜透的,如今想来,顾逸怀这人实在是神秘得很。

不过如今洛清清他们在这儿待着也无事可干,又怕泄露行踪,林行川交代事情,也只跟莫越洲和阿箬说了几句,这几日便再没见着那两个人的身影,而洛清清和柳潇潇自然闲得发慌,便总找李青苏拌嘴,倒是热闹。

等到莫越洲从雨幕中回来,洛子期刚跟他打个招呼,就被林行川拉了下衣袖。

“时间不早了,该走了。”

两人刚迈出院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洛清清的声音:“师兄,你可得护好师叔啊!”

林中细雨蒙蒙,水声不断,洛子期撑着油纸伞,回头笑了笑:“放心!”

洛清清和柳潇潇站在门檐下,眼巴巴地盯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她叹了口气:“师兄会保护好师叔吧?”

身后的李青苏摸了摸她的脑袋,轻笑一声,接过话茬:“说句不好听的,便是他自己出事,也绝不会让林师叔再受半分伤害的。”

洛清清闻言愣了愣,有些不解:“虽说师兄确实对师叔好得有些过头了,倒也不至于……”

话还没说完,就被柳潇潇扯了扯衣袖。

洛清清疑惑看去,便听柳潇潇发出两声无意义的笑,慢悠悠说道:“清清,你难道不知道吗?他俩可是那种关系。”

“什么关系?”

柳潇潇看着少女一脸无知的样子,气定神闲,一字一顿道:“夫妻关系。”

“原来如此……等等!什么夫妻?”

洛清清闻言,如遭雷劈。

等听完柳潇潇绘声绘色描述那时醉仙楼的情景,她更是瞪圆了眼睛。

“师叔怎么会看上我师兄?!”

柳潇潇:“……?”

少女,合着你惊讶的,不是“师兄和师叔在一起”,而且“师叔看上了师兄”吗?

玩笑归玩笑,洛清清很快沉下脸色,有些忧愁。

“师兄是个极重情重义之人,从前我便说他,往后大抵会跟师父一样,这辈子只栽在一个人身上。”

她忍不住拉住李青苏,追问道:“李青苏,你说实话,师叔这身子,还能撑多久?我可不想看师兄守活寡。”

李青苏看着少女有些湿润的眼睛,叹了口气。

“他这可不单单是从前观音醉伤了底子,更多的,还是心病。你也知道,师叔向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在药王谷时才安生几天,不又跑了?”

莫越洲在一旁听得真切,双手抱剑环胸,思索片刻,才道:“向来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医好林前辈的心病,还得找到原因才是。”

“或许是报仇呢?”洛清清咬了咬下唇,犹豫说道,“师叔不正是为此奔波吗?”

“李青苏!”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了几人的对话,四人转头望去,视野中,雨渐渐停了,少年身影不断放大。

只见洛子期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衣襟都被细雨打湿了。

李青苏连忙迎了上去,瞧着不像是出事的模样,于是皱眉问道:“怎么回来了?”

“你上次不是说有药么?”洛子期双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地说,“我瞒着师叔溜回来的,你把那药给我吧。”

“那药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

李青苏有些好奇。

洛子期无奈摇头,苦笑一声:“你还不知道他?他若是知道这药有什么作用,还会听从医嘱?”

李青苏顿时语塞,看了洛子期半晌,才从怀中掏出个不甚起眼的小瓷瓶,说道:“还是你想得周全,不过这药伤身,可真不能多吃,林师叔承受不住。”

“如果可以,自然不会让他吃,可我怕万一。”洛子期叹了口气,将瓷瓶小心揣进怀里,眉眼弯了弯,却掩不住倦意,“我是很听从李大夫吩咐的,你别担心。”

李青苏盯着他看了会儿,终是没再多说,只道:“我真希望不会有用到这药的时候,你快去吧。”

洛子期点点头,朝他摆摆手,又火急火燎地跑远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林行川正站在林间小道上等他,见他回来,连忙掏出帕子,替他仔细擦着额角的汗,随声问道。

洛子期却突然从身后变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过去:“瞧瞧是什么?”

林行川拆开油纸,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月饼?”

他愣了愣,抬眼看向洛子期,眼底满是笑意。

洛子期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孩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喜滋滋道:“尝尝!我可问过阿箬,她说这家是扬州最好吃的点心铺,虽说中秋过了,可你还没吃上一口月饼呢!”

这还是他拜托莫越洲替他带的。

林行川咬了一口,馅料的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他抬手摸了摸洛子期的脑袋,声音轻软:“确实好吃。”

“有师叔这句话就够了。”

洛子期从他手中分去一半,牵着他另一只手,避开眼线往城里走去。

他们暂住的院子藏在山林寺庙后,虽隐蔽,一时难以找到,但并非长久之计,等这次回去,还要着手另寻地方。

约定的地方位于城内,离他们有些远,并且城内鱼龙混杂,一不留神就会被郑逸云的人发现踪迹。

城门口人来人往,他们在附近转悠两圈,这才跟着人流往里走。

刚走两步,眼看着就要进城,一个老乞丐突然拉住了洛子期的衣袍。

“公子,这位公子,行行好,给点钱吧。”

老乞丐好似瞎了一只眼,断了一条腿,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蓬头垢面,看不出原本模样,瞧着格外可怜。

洛子期心有不忍,正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准备往那盆里扔,却听见老乞丐不动声色地掩住唇角,压低声音,似呓语般道:“被围了,去城东安家院子。”

洛子期的手顿住了,瞬间脸色一凝,正要追问,老乞丐却突然朝他磕了几个响头,高声喊着:“谢谢公子!好人有好报啊!”

随即趁乱将他往进城的人群里一推,凌乱的脏发下,那双阴翳的眼珠子一瞬重焕光亮,却又迅速敛下眼眸,恢复一片白茫,朝着下一个路人乞讨。

洛子期很快冷静下来,牵着林行川的手没松,脚步未停,只装作若无其事地排队。

神色自然,目光却暗中扫过四周。

对方隐藏得太好,洛子期进了城门也未曾发现异常。

待四周人少了些,洛子期一边观察四周,一边悄悄将手探进林行川宽大的袖管中,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过,一笔一划写着:“城东安家院子。”

林行川身体微顿,转头诧异地瞧他一眼。

洛子期挑眉,轻轻点头,便拉着他转进一旁僻静的巷子,七扭八拐地绕了大半圈,彻底确认身后没人跟着,这才放下心来,往方才老乞丐所说的地方去。

巷尾的院子外,风铃清响,有犬吠声。

“阿乖,过来,别惊了客人。”

一道温柔的男声从里边传出来。

二人刚站定,敲门的手还没抬起来,就见院门轻轻拉开一个缝隙。

一个穿着素白长衫的男人探出头来,再往上看,那张脸却生得极美,如花似玉,眉眼明艳至极,与一身素净气质毫不相干。

那道温和声音正出自此人,洛子期觉得有些意料之外。

原因无他,这人瞧着,半点不像是会与“暗影阁”扯上关系的人。

在他印象里,那些刺客个个冷冰冰的,往那儿一站,一身血腥气逼人,可面前这人,更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二位便是凌云的客人吧?”男人笑意盈盈,侧身让他们进来,不动声色地打量一圈,“快请进。”

洛子期微微蹙眉,跟着他往里走,才看见院中树下站着个高大的男人,一身玄色劲装,面色冷峻,眉眼间带着几分杀气。

那男人见二人看过来,这才快步走过来,朝他们拱了拱手,算是打了招呼。

“林见溪?”

那男人开了口,嗓音微冷,目光径直落在林行川身上。

林行川微微顿了顿,点头应声:“是我,敢问阁下是?”

“凌云。”男人随意应声,语气平淡,“我借阁主的名义寻你来的。”

林行川微微挑眉,眼尾扫过一旁逗着小狗玩儿的白衣男人,才接话道:“凌云兄找我,有何要事相商?”

“你可知,当年屠了林家满门的幕后主使是谁?”

凌云没绕弯子,直入正题,令林行川有些猝不及防。

他身体僵了僵,沉默片刻,目光紧盯面前的男人。

“林兄不必这么谨慎。”

凌云引他到室内的桌案旁,示意他落座,而洛子期则被先前那个男人拉着坐到另一处,目光警惕地盯着凌云。

“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在查逸云山庄。”凌云给他斟了一杯茶,气定神闲道,“或许我能帮你。”

“帮我?”林行川笑了笑,“天上可不会掉馅饼,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帮你就是帮我自己。”那张冷脸缓和下来,凌云抬眼看他,笑了笑,“想来林兄是个爽快人,那我便直说了。”

林行川挑眉瞧他,便见凌云从怀中拿出一张图纸,摆放在桌案上,缓缓摊开。

他往图纸上瞧去。

“这是……”

“逸云山庄地形图,包括地牢、密室、暗道,一切都在其中。”

“你能提供的帮助只是这个?”

“当然还有暗影阁满门刺客,都能听你调遣。”

林行川眸光一动,目光落在图纸上,指尖轻轻划过上面粗细不一的线条,弯了弯唇,半晌,他才再次抬眼:“你想让我做什么?”

凌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做诱饵。”

“行。”

“不行!”

第二道突兀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是从另一处传来的。

林行川神色微怔,转头看向洛子期。

第144章 变与变

“师叔如今毫无自保能力, 让他去做诱饵,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洛子期脸色发白,双手攥得指节泛白, 语气里满是焦灼,他紧盯着凌云, 声音发紧, “你说得倒轻巧, 郑逸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你能保证他绝对安全?”

凌云眉头紧蹙,正要开口,一旁那位容貌出众的男子温声插话, 嗓音温软, 如同扬州的水色, 让人没法生气。

“洛小公子莫要动怒, 暗影阁既然提出此计,自然不会让林公子身陷险境。”

他目光扫过脸色苍白、身形孱弱的林行川,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惜,轻轻叹了口气:“可怜见的,不过你尽管放心,暗影阁早已重新整顿,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绝不会伤害林公子分毫。”

洛子期沉默片刻,冷声道:“我只问一句,若是师叔出了意外, 该如何收场?”

“小公子这语气怪冲的。”青年笑着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若是林公子有任何差池, 我这颗人头,一并赔给你便是。”

一命抵一命,已然是极致的保证,洛子期对此一时无话可说。

可他心底的不安仍未消散,正带着几分气闷看向林行川,却见对方垂着眼,素白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对周遭的争执恍若未闻,片刻后,才听他淡淡开口:“说说吧,我该如何做这个诱饵?”

“师叔!”

洛子期又急又气,烦躁得很,却不敢违逆林行川的决定,只能憋闷地站在原,原先清亮的眼眸,此刻竟蒙上些许雾气。

“子期,我本就……”林行川正拉过他,避开凌云二人的视线,压低声音想说些什么,话才说到一半,却瞥见洛子期眼尾的水珠,顿时愣住,良久,才轻声问道,“你……哭什么?”

“师叔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洛子期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林行川会说什么,瘪了瘪嘴,生硬地偏过头,嗓音里不自觉带上几分无理取闹,“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我就吊死给你看!”

林行川沉默片刻,有些无奈地轻叹了声:“我不说了便是,放心,我心中有数。”

他浅浅一笑,指腹轻轻抹去眼尾的水迹,深深望过去,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水雾,令他一时心中酸涩。

“子期,我真的有数,不会叫自己就这样送命的。”

洛子期也不说话了,一转过头去,却撞进一双满是八卦的眼睛里。

方才还一脸温柔的青年,此刻眼神正贼溜溜地在他们二人身上打转。

“看什么?”

他冷声问道。

男人连忙摆摆手,生怕惹恼了他,又装回了原来那副温柔可人的模样,赔笑道:“没什么,只是瞧着二位公子叔侄情深,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这人真是好生奇怪。”

洛子期懒得理这人的装模作样,在林行川身侧小声嘟囔一句,在林行川的注视下乖乖退回一边去,眼神发直,不知在发什么愣。

林行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无奈摇摇头,转头看向凌云:“说吧,具体该如何做?”

二人低头商议了许久,偏生不给他听见。

洛子期有些气闷,抬眸看向一旁气定神闲品茶的男人,忽然问道:“原先那处怎么被郑逸云发现了?”

男人似乎没想到他问这个,思忖片刻,应声道:“前阁主死后,他一直盯着我的动作,被发现很正常……说到这个,你们尽早换个安身之地,扬州城是他的地盘,哪儿都不安全。”

洛子期点头,目光又不自觉落在不远处的二人身上,心情烦闷至极,一直到林行川起身告辞,他才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今日便不多叨扰了。”林行川拱手为礼,语气谦和,“待此事过后,日后若有闲暇,可来青云剑派寻我。”

“你不打算重振承风楼了?”

凌云听见这话,望着林行川,忽然问道。

林行川闻言,微微挑眉,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你瞧我如今这副模样,还能撑得起一个门派么吗?”

“为何不能?”凌云面色冷峻,语气却坚定,“你是承风楼少主,散落的旧部皆听你号令,你是天下第一,放眼江湖,谁能与你争锋?”

“我早就不是了。”

林行川抬头望向头顶的桂花树,金黄的花瓣一簇簇挤在枝头,开得繁盛。

这秋日是如此繁花似锦,他却愈发如同一片枯槁的叶片,仿佛下一秒就会被一阵凉风从光秃的枝头卷落。

“江湖代有才人出,后浪推前浪本就是常理,这天下第一的名头,我当不得,也并非非要不可。”他说,“更何况本就志不在此的承风楼。”

“你已经不是我当初所知的林见溪了。”

林行川沉默片刻,重复说道:“我早就不是了。”

“好了,凌云。”眼看气氛逐渐不对,一旁的漂亮男人适时开口,打断凌云即将要出口的话,转头看向林行川,语气温和,“凌云并非有意提及这些,还望林公子莫要怪罪。”

“怎会怪罪?”林行川笑了笑,语气放轻许多,“凌云也是一片好意。”

男人多看了两眼态度温和的林行川,抬头望了望天色,说道:“时辰不早了,此地不安全,我等也还有事,就不远送了。”

林行川拉过洛子期,朝二人点头示意,刚转过头去,那道温柔的嗓音又追了上来。

“对了,郑逸云近来盯得极紧,不仅是你们,所以,路上务必小心。”

洛子期闻言,眉梢微挑,深深看了那青年一眼,眼底藏着几分琢磨,随后快步跟上林行川的脚步。

“没想到他倒是好说话。”

凌云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我看你是没想到林见溪会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凌云没有接话,只是站在林行川原先所在的地方,抬头望着头顶的桂花树,静静伫立许久。

忽然,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浓浓的惋惜,轻声道:“昭昭,真是太可惜了。”

被唤作“昭昭”的青年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内,只留下一句:“桂花该谢了,我们也该走了。”

“师叔,你为何要答应他们的要求?怎么能把自己置之险境?”

洛子期跟在林行川身侧,语气里满是委屈,巴巴地盯着他的侧脸,絮絮叨叨个不停。

林行川侧过头,一眼瞧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弯了弯眼睛。

“你怎么就确定,我做诱饵,就是身陷险境了?”

“郑逸云摆明了要杀你……虽然我不知道为何至今还没动手,但你若是落到他手里,必死无疑!我怎么能不担心?”洛子期有些气闷,又有些怅然,“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

“可我还有你啊。”林行川弯唇一笑,眼神温柔,轻声道,“小洛公子,莫非你不相信自己能保护好我?”

“我……”洛子期被问得一噎,下意识想否定,却又不愿显得自己太过于无能,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能低声道,“师叔,我虽偶尔自夸自傲,却也清楚自己并非天神下凡,无所不能。”

他低垂着眉眼,攥紧了林行川的手,近乎悲哀地说道:“我不敢赌。”

秋风卷起几片枯败红叶,从枝头徐徐飘落,红墙绿瓦映着金色日光,风声里夹杂着树叶簌簌的轻响,掩盖住不为人知的动静。

“洛子期。”林行川忽然勾住他的手指,开口喊他的名字,眼眸明亮,“听听你的名字,你是应着期待与希望出生成长的,你合该是那下凡护佑的天神。”

“可我平平无奇,籍籍无名……”

在林行川面前,他又下意识地自我否定,却忽然听见林行川轻笑一声,不由得心中疑惑,抬眸望去。

“你当初不是说,一定要胜过天下第一吗?那我若说,你在我这儿,已经胜过我,你也要继续自我反驳吗?”林行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肺腑间隐约的痛意,声音陡然冷下来,反问道,“洛子期,那时意气风发、扬言要胜过天下第一的洛子期,去哪儿了?”

洛子期猛地怔住,脚步一顿。

秋风拂起林行川鬓边的发丝对方缓缓回过头来,模样与当年早春梨花树下初见时那般,依旧惊艳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这才惊觉,自己变了太多,可林行川好似从始至终不曾变过。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口出狂言要胜过天下第一的少年郎,也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小子。他成了青云剑派的少年掌门,心中有了仇恨与牵挂,并非所向披靡,更非无所畏惧。

他装傻充森*晚*整*理愣,胡搅蛮缠,不去想李青苏的未尽之语,不敢想林行川毅然决然以身作饵的原因。

可面前的林行川,依旧是一身病骨却不惧生死的林行川,那个执拗地与命运较劲、一心要报仇雪恨而不肯认输的林行川,是骨子里仍留潇洒恣意少年气的林行川,是令他最放不下的林行川。

他曾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想,林行川为何会喜欢自己,而自己又为何这般深爱他。此刻听着这声质问,心头忽然豁然开朗。

少年心气,是一个人最宝贵的东西。

林行川爱他闯天闯地的少年气,他何尝不是爱林行川风摧雨折仍傲立的心气?

洛子期鼻头一酸,这次是真正掉了眼泪。

他望着面前的面色清冷,眼眸却温柔的林行川,听着身后微小的动静,闭了闭眼,握紧手中的剑,哑着嗓子,有些语无伦次:“可我要堂堂正正打败你……你说了不算!”

“那带着我快跑吧。”林行川漂亮眼眸隐藏在略显凌乱的发间,细密的长睫轻轻颤动,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蛊惑,引诱着洛子期,“不要被他们抓住。”

“洛子期,我们不要被他们抓住。”

这道声音就这样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无数暗箭袭来,数十个黑衣人从天而降,血腥气瞬间弥漫此方天地,洛子期往后看去,两方人马厮杀不断,牙关紧咬,奋力向前跑去。

二人一路疾行,终于安然无恙地回到住处。

洛子期推开门,正要喊来李青苏给林行川诊脉,却见一地狼藉,顿时惊得停下脚步。

林行川脸色苍白,懒懒抬起眼眸,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脸色骤变,立刻冷然低喝一声:“走!”

洛子期心头一紧立刻扶着他转身要走,脚步刚动,便听“咻”的一声破空之响,一支箭羽直直钉在晃动的院门上,尾翼还在嗡嗡震颤。

二人朝箭羽来处望去,山间静谧,不见人影,唯余风声。

此处林木茂密,极易隐匿身形,洛子期一时拿捏不定是走是留,却听林行川忽然开口,指着那支箭羽道:“有纸条。”

他刚要开口,林行川已经转身拔下那支箭羽,取下上面绑着的字条。

白底黑字,只有四个字──

“以命换命。”

第145章 明阁主

话音落下, 只一瞬,两人眼底同时掠过一丝了然。

郑逸云。

“果然是他!洛清清他们定然被郑逸云抓走了!”洛子期只觉得一股火气直窜天灵盖,攥紧的拳头发白, “他们这般肆无忌惮,简直欺人太甚!联盟难道是摆设不成?”

他狠狠一跺脚, 长剑出鞘, 寒光直逼, 作势要劈了那支箭羽,却又在触到箭杆的前一瞬,硬生生停住。

“怎么不砍了?”林行川神色冷峻,目光扫过他紧绷的侧脸, 语气不禁软了几分, “他这是在威胁我……罢了, 我猜, 他是想让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洛子期脱口追问,话音未落,便想起先前林行川的推测,失踪之人可能都在逸云山庄,他眉头一皱,神色犹疑道, “难道清清他们也被抓去那儿了?”

“多半是。”

林行川望向先前箭羽射来的方向。

树影憧憧,四周静得只剩风声,唯有这支箭孤零零地被他们抛弃在地上,如同一封挑衅的战书。

“他抓了这么多人, 就只是为了威胁你?”洛子期仍觉费解,“我要是郑逸云,才不会大费周章抓这么多人, 直接盯着你一人下手便是。”

闻言,林行川唇角勾起一抹淡笑,眼底却无笑意。

“他不正盯着我抓吗?只是次次都被我们脱身罢了,想来,他兴许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等得不耐烦,才设下此局,逼他自投罗网。

一条命换半个江湖人的命。

若他不去,便是见死不救,是全江湖的罪人;若他去了,也不过是死了一个林行川。

孰轻孰重,谁都算得明白。林行川

郑逸云把算盘珠子直接打他脸上,在威胁他,逼迫他在道义和生死之间做出抉择。

洛子期有些气急败坏,手腕却忽然被林行川轻轻攥住,掌心的温度顺着肌肤传来,安抚了他躁动的心。

“那我们便不忙着走了。”

林行川声音平静,眸光远望,绚烂红日被林木刺破。

“他抓了这么多人逼我去逸云山庄,方才也只放了这一支箭,短期内应当不会对我动手,凌云他们不是说要我做诱饵吗?那我们便将计就计。”

“可……”

洛子期还想劝阻,话头又被林行川打断了。

“不要担心我。”林行川望着他,眼底盛着细碎的光芒,轻声保证,“我会活着回来见你。”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洛子期盯着他笃定的眼神,最终还是松了肩膀,只转身推开院门,掠过那一地狼藉,低声道:“今日还未吃药,我去看看。”

林行川唇角紧抿,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息,才跟上脚步。

他当即令人传信给凌云,翌日,几人在一处偏僻院落会面。

院落小巧精致,青石板路缝隙中长着不少青苔,四下安静,除却他们,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洛子期自进院落起,便暗中查探一圈,有些咋舌。

面上看着没人,暗地里倒是藏着不少暗卫。

明昭捏着温热的茶盏,目光落在林行川苍白憔悴的脸上,不禁有些叹息:“你如今这般模样,我可不敢让你独自面对郑逸云那只老狐狸。”

林行川浅浅一笑,语气轻淡:“放心,暂时还死不了。”

“林公子这话,下次可别当着洛掌门的面说,你瞧瞧脸都黑了。”明昭眼尾扫过一旁脸色阴沉的洛子期,轻笑出声,话锋一转,正了正神色,说道,“我们在前阁主的密室里找到了些好东西,思来想去,觉得该给二位瞧瞧。”

说罢,他抬手一挥,凌云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应当存在了许多年。

纸页边缘早已卷起毛边,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林行川伸手接过,指尖接触到粗糙的纸页时,心脏猛地一跳。

翻开第一页,两个被红叉划得面目全非的字立刻映入眼帘。

“林渊”。

“不知二位可还记得,前暗影阁阁主是何时上位的?”

明昭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洛子期闻言,抬眼看向他,思索片刻,应声道:“若我没记错,暗影阁上一任阁主是在十四年前上位的,至于上位手段……”

他忽然挑了挑眉,轻笑一声。

“倒是与明阁主如出一辙。”

语气里颇有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

明昭神色未变,闻言也只漫不经心道:“洛公子消息倒是齐全,只是我与他可不同,如今暗影阁只听令于我一人,可不像他,一山容得二虎。”

“话又说回来。”洛子期没管他这些破事,目光落在册子上,只问道,“这与前阁主上位的时间,有什么关系?”

不等明昭回答,林行川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先前的暗影阁阁主,是郑逸云的人?当年的暗影阁,根本就是郑逸云在掌控?”

明昭只是含笑看他,不曾应答。

洛子期猛地回头,目光惊疑不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册子。

随着目光流转,纸页上一个个被红叉标记的名字,大部分都越看越眼熟。

有林渊生前交好的友人,有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客,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两个相隔不远的名字上,瞳孔骤缩。

洛珉,顾逸怀。

“我当年一直以为,师父是意外受伤的。”林行川握着册子的手指轻颤,指节泛白,“十三年前,他去药王谷寻药未果,后来不过多久,他便撒手人寰了。”

“他寻什么药?”

明昭好奇追问,眼神里藏着几分探究。

林行川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印出几道弯月红痕,嗓音低哑。

“……复生草。”

明昭和凌云皆是一愣,有些不解。

一旁的洛子期却心头震颤,猛地转眸看向陷入沉思的林行川。

当初三九说过,观音醉有解药,复生草则是其中必不可少的一味。

难道当年的洛珉,也曾身中观音醉?可为何当初年少时的林行川从未察觉异常?

药王谷时,一切谜团皆未解开,林行川并非没想过这个可能,却没去深想。

可郑逸云为何要对洛珉下手?

更何况,就算当年洛珉作为名满天下的剑客,又与林渊交好,郑逸云因此对他下手,尚且说得过去,可顾逸怀呢?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为何也在此名单之上?

十四年前,郑逸云掌控暗影阁,写下这本决定无数人命的名单,尽管有人死于非命,只需一句“仇家买命”,便不了了之。

十三年前,洛珉带林行川前去药王谷寻复生草未果,不久后意外离世,但如今看来,这“意外”并非意外。

还有他只见过一面的轻衣,她被抓走时,药偶计划已经启动,或许更早之前,郑逸云就已经勾结前任药王谷谷主,布下了“药偶”和“毒药”这两个歹毒的局。

十年前,那位盛极一时、惊才绝艳的天才机关师忽然失踪,此后十年都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里,他到底是为了躲避千机阁阁主的追杀,还是郑逸云呢?

无数疑问在林行川脑中盘旋,所有问题的答案昭然若揭,他只觉眼前一阵恍惚,不禁泛起一丝透彻心扉的冷意。

郑逸云为何要报复这么多人?若只是因为闻人锋当初所提及的旧事,他再过不满,那也只是私人恩怨,只需针对林渊与闻人锋便好,何苦从十几年前甚至更久以前就开始布局,将名单上的人一个个除掉,最后才对林渊下手,甚至在此之前从未动过闻人锋分毫。

唯有闻人锋的死,好似才是真正的意外。

可转念一想,那些所谓的“意外”,哪一个不是精心策划?

林行川忽然想起,扬州既然是郑逸云的地盘,那在醉仙楼时,他们如此光明正大,郑逸云定然是早就得知消息的,可闻人锋来访的那一夜,刺客偏偏就只在那时出现,而闻人锋又恰好早就在四周布下了人手,还为他留了后路……

闻人锋为他而死,真的也是意外吗?

思绪如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林行川只觉得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下一秒,一个温暖的怀抱忽然将他裹住,熟悉的气息萦绕鼻尖。

“师叔,别想了。”

洛子期的声音传来,轻如鸿毛,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中的烦躁,他这才感受到手心的疼痛,点点血丝透过白里透红的皮肤渗出,有些刺眼。

“是啊,林公子就莫要钻牛角尖了。”明昭慢悠悠地开口,指尖轻敲桌案上的册子,“待我们合力斩下郑逸云项上人头,也算给那些枉死之人一个交代了,不是吗?”

林行川没有说话,眸光深深盯着册子,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明昭。

“他在逼我去逸云山庄,若是我能拖住他,你们能趁机救人吗?”

明昭有些诧异,随即笑了:“你竟还想着救人?何必多此一举,杀了郑逸云,所有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可那是以命换命!郑逸云要的是师叔换那群人的命!”洛子期眉头拧紧,语气带着不满,“他抓了那些人,就是为了用他们威胁师叔!”

明昭抿紧唇,没有接话,洛子期却莫名看懂了他的眼神──那些人的生死,与他何干?

千言万语瞬间被堵住,他忽然明白为何看似温柔漂亮的明昭能坐上暗影阁阁主之位了。

这就是一个冷血无情、装模作样的家伙!

“你为何想杀郑逸云?”

见明昭沉默,林行川目光紧锁住他,忽然问道。

“你难道不想杀他?”

明昭不答反问,视线落在林行川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眼尾微挑,眸光明亮,不过此刻瞧着,却好似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败,像蒙尘的明珠。

他忽然轻叹:“这样漂亮的一双眼睛,怎会是这般衰败的颜色?”

林行川指尖微蜷,没有搭话,明昭却忽然收敛笑意,郑重其事道:“林公子,你一路走来也该见过了,他该杀!”

“抛开私人恩怨不谈,郑逸云这个人,该杀。”明昭将最后两个字咬的极重,唇角上扬,眼底却无一丝笑意,隐隐透着几分疯狂,“你可知道他到底做过多少祸事?”

林行川微微一怔,缓缓摇头。

洛子期投来好奇的目光,瞧见明昭眼底化不开的冷意,不由得心头一惊。

“看来明阁主与郑逸云,渊源不浅。”洛子期眉梢一挑,“不如说说,这郑逸云究竟如何罪大恶极……”

“罄竹难书。”

明昭冷冷打断他的话,平日里温和的嗓音此刻仿佛淬着刺骨寒意。

洛子期与林行川对视一眼,心中觉得奇怪,正打算洗耳恭听,明昭却忽然又笑了,只是眼底的冷意还未散去。

“扯远了,我们还是说说,怎么杀了他吧。”

洛子期转头看向一旁的凌云,却见凌云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逃避似的垂着眼帘,端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既然对方不愿说,洛子期也不好再追问,正要转回头,凌云却飞快抬眼,目光紧紧锁定在明昭毫无表情的脸上,身体微微前倾,好似在……紧张?

洛子期觉得奇怪,明昭却将话题重新拉回对策上,他便无心关注凌云的异常。

“对了,本公子从郑逸云手下,救回来了个姑娘。”商讨完毕,明昭指尖轻敲两下茶盏,忽然提起一件事,“我瞧她从青楼赎身后,就被郑逸云的人盯上,想来应该知道不少内情,便顺手救了下来。”

林行川听见“青楼”二字,神色微怔,抬眸看向明昭。

“我没想到,这位姑娘竟与林公子有点关系。”

明昭笑得意味深长,目光扫过林行川捏紧茶盏的指尖。

“她在哪儿?”

林行川状似随口问道,语气平淡,捏着茶盏的指尖却微微泛白,眸光闪动。

“自然是被我好好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了。”明昭瞥见他紧绷的侧脸,明艳的脸上笑意更甚,“毕竟我们是盟友,盟友的朋友,我怎会亏待?”

林行川猛地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冷声道:“你也在威胁我?”

明昭立刻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可没有,我是诚心与林公子合作的。”

“呵。”林行川的指尖松了又紧,沉默良久,才轻轻叹息,“你当真以为,你能威胁到我?”

明昭神色一僵,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我没有威胁你。”他声音沉了几分,“林见溪,你最好认清现状。”

“认清什么现状?”洛子期忽然嗤笑一声,眼神冰冷,“明阁主就是这样的合作态度?”

“抱歉,二位。”一直盯着明昭的凌云忽然伸手,将明昭往后拉了拉,朝二人拱手致歉,“明昭并非有意说出这些话,还请二位莫要放在心上,我们自然是诚心诚意与二位合作的,对吧,明昭?”

他暗地里偷偷捏了捏明昭的手心,不咸不淡地瞥他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明昭像是忽然回过神来,看着神色冷峻的洛子期,和垂眸品茶的林行川,深吸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容,重新抬头时,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漫不经心。

“真是抱歉,方才是我失言,情绪有些不稳……二位放心,我们的诚心,绝非作假,合作之事不能耽搁,还请二位忽略方才的胡言乱语。”

林行川有些诧异地看向揉着额角的明昭,垂着眼帘,没再说话。

洛子期本就觉得这二人实在怪异,见对方如此诚心道歉,也不好再追究。

瞧着林行川眼底愈发浓重的疲色,洛子期索性起身:“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会放在心上。师叔身体不好,便不多留,方才商定的对策,我与师叔定会全力配合,只是希望,暗影阁能护好师叔的安全。”

“自然。”明昭放下揉着额角的手,抬眼看向洛子期,语气郑重,“若是林公子出事,我自当奉上人头,以死谢罪。”

洛子期眸光微闪,嗤笑一声,又问:“那那位姑娘呢?”

明昭淡淡一笑:“鹊儿姑娘一切安好,二位尽管放心。”

洛子期对这话将信将疑,却也不再多问,正准备带着林行川离开,明昭忽然再次开口:“不如二位就在我这里住下吧?虽说郑逸云也盯着我,但我院中多有暗卫,随时能转移,总比二位先前的住处安全些。”

凌云也适时开口补充:“也免得林公子来回奔波受累,有事也可及时商议。”

理由如此充分,他们也不好拒绝。

林行川与洛子期对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洛子期便敛了神色,应声道:“既然师叔同意,那便叨扰了。”

“二位住东厢房吧,虽说是小门小院,暂且委屈了些,但吃穿用度都不必担心。”

几人又客套几句,洛子期见林行川脸色愈发苍白,便不再多留,告辞后便带着林行川往东厢房走去。

忽然想起李青苏不在,今日林行川没药吃了,洛子期不禁有些担心。

“昭昭……”

凌云看着明昭的侧脸,轻声开口。

“无事。”明昭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眼底疲态尽显,声如叹息,“还望林见溪,是真的不介意……日后记得及时提醒我,以免犯下大错。”

另一边,洛子期扶着林行川走在回廊上,心中疑惑,忍不住开口:“师叔,方才明昭的状态不对劲。”

他转眸看向林行川,宽大温热的掌心虚扶在青年腰侧,替他挡住侧面袭来的秋日凉风。

“这人分明是只笑面虎,可他既然诚心与我们合作,不该犯这种步步紧逼的错才是。”

林行川思忖片刻,脑海里闪过方才明昭眼神里的偏执和冷意,与平日里的漫不经心与温和简直判若两人,若不是凌云及时拦住,恐怕还会说出更令他恼怒的话。

“你先前查明昭时,可有查到他过往的事?”

洛子期闻言回想了一番,摇头应声道:“并没什么特别的。他是孤儿,据说是山匪屠村,他因与伙伴上山玩耍才躲过一劫,后来机缘巧合,被前暗影阁阁主收养,据说已经当作是徒弟……只是我从前竟不曾听过他的名声,倒是奇怪。”

“弑师。”林行川语气平静,听不出其他情绪,“果然是个心狠的。”

也不知到底是在说谁。

洛子期掌心微微收紧,将林行川的思绪拉回。

“不过鹊儿能被他救下,也算是万幸,明昭说了,那应当是安然无恙,只是为何郑逸云要抓鹊儿?难道她探听到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林行川垂着眼帘,神色晦暗不明,正要开口,却忽然眼前发黑,一阵眩晕,身子轻轻晃了晃。

洛子期连忙扶住他,察觉他身子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瞥见泛着异常红晕的脸颊,他心下一紧,立刻伸出手去。

微凉的指尖才触到他额头的温度时,他脸色骤变。

“郑逸云为何要抓你?”

夜深人静时,偏僻院落里。

明眸皓齿的美人正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盯着面前小家碧玉的姑娘,见姑娘仍紧咬牙关不肯说话,他思索片刻,道:“你应当认识林见溪吧?我与他是好友,带你来这儿也没亏待你,你不必怕我。”

鹊儿闻言,眼眸微动,很快垂下头。

正如明昭所说,他不曾亏待鹊儿,反倒将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好生养着。

只是鹊儿姑娘过于执拗,无论明昭如何询问,都不肯答。

明昭先前想过用些手段逼她开口,但想到调查出来的消息,以这般行径定然会惹恼林行川而说服自己,只得耐下性子。

如今见她依旧如此模样,明昭有些烦躁,颇有些破罐子破摔道:“你不信我?不如明日带你去见林见溪,彼时你将一切都告知他?”

鹊儿听见这话,终于舍得抬起眼,语气小心翼翼,轻声问道:“你真能带我去见林公子?”

明昭终于从她嘴里听见一句话,眸中的烦躁瞬间挥散,面上挂起温和的笑。

“自然,林公子如今就在我这儿,不过他身弱,今日早已歇下,只能明日带你去。”

鹊儿轻轻咬着唇,水润的杏眼飘忽不定,许久才应声:“还请公子带我去见他!奴……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说!”

明昭没想到搬出林见溪来如此好用,见她此刻目光灼灼,有些头痛。

早知如此,就早些向林行川提起此人,还能免去一番口舌之苦。

这边明昭终于松了口气,另一边,洛子期却是火烧眉毛。

他原以为林行川只是疲惫,却没想到竟突然发起了高热。

果真如李青苏所说,药一日不能停。

明昭闻讯赶来时,看着床榻上满脸通红、冷汗涔涔的林行川,也有些唏嘘。

“还好,起码他的身子还撑得住高热。”他眼珠子提溜一转,胡乱安慰道,“若是脸色苍白成这样还不生病,那才是真病得厉害呢。”

洛子期没心思听他瞎说话,将凉水浸湿的棉布拧干,轻轻敷在林行川额头,换了一次又一次,大夫开的药也喝下了,直到后半夜,林行川的体温才渐渐降了下来。

明昭守在一旁,也熬得满眼红血丝,累得够呛,看着洛子期仍守在床边,转身离开时,对着身后的凌云,忍不住啧啧两声:“果真是情深之至,若是我缠绵病榻,这般磨人,你早把我丢下了。”

“休得胡说。”

凌云闻言,脸色顿沉。

“好好好,我不说便是。”明昭随口应着,拉过凌云的手,打了个哈欠,“走了。”

“明阁主。”

身后传来少年略显沙哑的声音,明昭脚步一顿,转身看去。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洛子期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明昭这才想起,眼前这位青云剑派的少年掌门,不过十八九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你会保护好他的,对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落寞。

明昭怔然,他擅长说鬼话,却不擅长安慰人,盯着少年眼底的红血丝,只能干巴巴应声道:“我自然会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

洛子期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朝他浅浅笑了笑,便俯身看向床榻上的人。

明昭与凌云转身离开,刚走到门口,便看见洛子期低下头,在林行川苍白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轻如鸿毛的一吻,如此珍重,眼中仿佛蕴含着惊涛骇浪。

细细密密的吻痕从眼尾蔓延到唇角,洛子期停顿良久,最后正正落在那张温热柔软的唇上。

有晶莹水光从他下巴滑落,洇湿一小片被褥。

洛子期心想,师叔总笑他爱哭,可看见林行川这般可怜模样,他又怎么忍得住不难过?

明明观音醉明明已经解了,明明幕后黑手也找到了,明明眼看就能报仇雪恨,师叔怎么还是如此模样?

不甘心的情绪在胸口翻涌,可他也清楚,在生死面前,不甘心毫无用处。

他思绪逐渐神游天外,指尖不自觉轻轻缠着林行川垂落的柔软发丝,一圈又一圈绕在指上,直到满手都是柔软的触感,才听见头顶传来沙哑的声音。

“好玩吗?”

洛子期微微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脸,心中庆幸还好眼泪早已流干,这次师叔抓不到他哭的把柄,不能嘲笑他是爱哭鬼了。

林行川瞧见他慌乱的动作,挑了挑眉,唇角微勾,目光落在他指间缠绕的发丝上,又问了一遍:“好玩吗?”

“好玩。”

洛子期瓮声瓮气地回答,像极了闹别扭的孩子。

林行川忍不住笑出声,但乍然呼吸过急,引发一阵咳嗽。

洛子期连忙给他顺气,沉默而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犹豫良久,才轻声开口:“师叔,要不然……”

林行川抬眸望他,方才咳嗽得厉害,眼底蒙了层氤氲水雾,漂亮的眼眸水润清亮,如同水光倒映一片星空。

洛子期看着这双眼睛,呼吸猛地一滞,剩下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要不然什么?”

林行川语气漫不经心,好似并不在意他要说什么。

洛子期听他这语气,就明白,其实林行川早已猜到他想说什么。

有时候,心有灵犀也不是好事,他知道师叔会拒绝,师叔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只一个眼神,两个人就懂了。

“罢了。”洛子期叹着气,脱去外袍,小心翼翼地钻进被窝,给林行川掖好被角,然后从身后轻轻抱住他,毛茸茸的脑袋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哼唧道,“我困了,要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