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49(2 / 2)

颇有几分自暴自弃的意味。

林行川忍不住笑了,转过身将他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安慰:“我真的没事。”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有你在,有大家在,我不会有事的。”

这种安慰的话好似并无用处,洛子期环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拱了拱,将脸埋得更深。

良久,林行川叹息着,摸了摸少年的后脑勺,又轻声说:“我不会丢下你的。”

“你最好是。”——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剪贴板只能复制四千五百字,这章少了三千字竟然没人说一声吗[爆哭][爆哭]

第146章 善与恶

前两日秋雨阵阵, 今日秋阳却将天地晒得透亮,被雨水打落的枯枝败叶静躺在泥土上,被踩得发出咯吱脆响。

这是个好天气, 适合杀人放火。

明昭说的。

洛子期没接话,只支着下巴望着远处掠过的飞鸟, 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心思早飘远了。

“你怎么粘他得厉害?”明昭瞧他魂不守舍的模样, 皱眉嘀咕,实在不解,见洛子期连眼皮都没抬,又试图转移话题, “联盟昨日才传来消息, 说逸云山庄有异, 真是一群废物, 贻误时机。”

洛子期依旧没应声,明昭便自顾自往下说:“不过那群废物竟主动来寻本阁主,问那老东西和郑逸云的事儿,干脆让他们也派些人手来,省得到时候人手不够……”

这也是林行川他们没第一时间寻求联盟帮助,反倒转头应了暗影阁之邀的缘由。

从前有闻人锋镇着, 联盟上下有序,尚且算是有些风骨,如今闻人锋一死,众人便将事情互相推诿, 连他们早就查清的异常,联盟这时才后知后觉。

明昭这句“废物”,倒没骂错。

景色一帧帧往后退, 洛子期听着明昭的嘀咕声在耳边打转,又想起昨日鹊儿来寻林行川时的场景。

清秀温婉的姑娘急得连差点踩住裙角,刚跨进门,眼眶便红得彻底,手中帕子都攥得皱了。

“我离开天仙阁时,路过廊下,远远听见了些动静,正巧听见那位郑先生与玲珑说话……”鹊儿的声音发颤,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们早已打算在醉仙楼将那些人困在其中,一网打尽,逼你出面救人,若是你也落进去了,那是最好不过……还好眼下你还活着,可是……可是……”

她支支吾吾半晌,抬手低抹去眼泪,垂着头,轻声道:“我知道近来扬州城内风波不断,不少人凭空失踪,我听见那时郑先生曾说过,要将那些人都关在逸云山庄的地牢里,那里危险重重……林公子,如今他们定然就等你去呢!”

林行川正要开口说话,便见鹊儿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指尖颤抖。

“你千万不要去!那人恨你恨得发疯!林公子,那就是一场鸿门宴!专要你的命啊!”

可林行川尽管听见这些话,当时却异常平静,他轻轻扶起跌坐在地的鹊儿,忍下喉间咳意,目光落在鹊儿满是泪水的眼睛上,却轻声道:“他们既然等着我去,我便去。”

“你为什么要去!”鹊儿又惊又怒,“我非要来见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的!林见溪!”

直呼这名,鹊儿姑娘大抵是气极了。

可她向来说不出重话,指尖剧烈颤抖着,见林行川依旧平静的眼眸,她的声音又软下来,终是只哽咽着问他:“你到底为什么要去?”

“我前半生,风光恣意,却不曾做过几件好事,反倒后半生,有无数人救我于水火……”林行川语气微顿,垂下眼眸,细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若此番能以我一人之躯换数人性命,也算终于做了件像样的好事。”

于是,林行川孤身赴了这场鸿门宴,而他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明昭絮絮叨叨半天,没听见洛子期一句回应,转头才发现少年正垂着眼,指腹在地形图的褶皱上反森*晚*整*理复摩挲。

他伸手拍了拍洛子期的肩膀,问道:“你说郑逸云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要是我们没那么多顾虑,他这些计划不就全落空了?”

洛子期这才从思绪中惊醒,抬眼看向一直没话找话的明昭,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那你说,我们现在在做什么?”

明昭顿时语塞。

“若是我们也死在里头怎么办?”明昭没安静片刻,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本阁主正值青春年华,大好时光竟浪费那种地方,真是太亏了……”

洛子期想起林行川平日里总说他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吵得很,可如今看来,还是明昭更像──尽管平日里的明昭,从没有这么多话。

“凌云,你快让他闭嘴。”

他神情恹恹,也不看二人,随口说道,耳边却真清净下来了。

他们早已在院中装模作样地留了几个假扮他们的傀儡,自己则避开眼线悄悄离开,若是郑逸云盯得紧,想来不久就能发现此事,明昭嘴上抱怨,心里却有些慌。

他瞥了眼洛子期手中的地形图,稍稍定了定神,可没多久,他视线上移,偷偷瞄了眼正专注看地形图的洛子期,忽然想起昨日林行川离去时的背影,心底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青衫单薄,好似风吹即倒。

其实他没把握,他那群手下能护好如今的林见溪。

若是当年的林见溪独自前往,他敢打包票,就算打不过,至少能全身而退,可现在的林见溪,实在是……

太瘦了,连说话都带着虚喘,即使身姿依旧挺拔,却仍看出满身病骨,宛若枯败却不肯离开枝头的叶片,只要一阵凉风席卷而过,便会悄无声息地跌落尘泥。

可千万不要出事,明昭不禁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无数人为其忧心不已,林行川本人却显得颇为悠然自得。

逸云山庄邀请林见溪的消息不胫而走,一夜之间便已传遍江湖。

这事儿自然是明昭的手笔,若是郑逸云不愿被群起而攻之,至少林行川不会死在逸云山庄,至于路途上,他安排的手下也不是吃白饭的。

联盟的人连夜赶来,好险才追上林行川前去赴约的马车,三番五次上前询问,皆只得到赴约的答案。

最终还是无雨亲自出面,陪同他一道去。

“一定就要去吗?你不去,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这件事总能解决。”

闻人锋死后,联盟的代理盟主便是重新出山的无雨,他是看着林行川长大的,望着车中脸色苍白、如琉璃易碎的青年,眼底满是疼惜。

马车里一片安静,林行川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呼吸极轻,眉眼困顿,瞧着疲惫极了。

无雨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你为何也如此执着?”

林行川不知道他说这句话时,到底想到了谁,也无意去探究。

他紧闭双眼,只沉默一瞬,回答道:“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过了会儿,他反倒看向无雨,轻声反问:“那前辈又为何连夜而来呢?”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

无雨脱口而出,对上青年的眼睛,不自觉移开视线,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忽然浮现一抹惆怅。

他望着窗外掠过的红枫,声音低哑:“……不仅如此,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想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他与盟主之间,到底有何恩怨?”林行川低垂着眼,捏着腰间常挂的玉佩,语速极慢,“无雨前辈,你不要再瞒我了。”

“闻人兄不应该都跟你讲过了?”

“盟主讲了。”林行川抬起眼,目光落在无雨脸上,眼神平静,话间咬字却极重,“可我想不通。”

“一切都如盟主所说,绝无半分虚言。”无雨避开他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口,“当初向你坦白这些事,是我与闻人兄共同商议的,当年那些事就是如此,有什么想不通的?”

林行川忽然低笑一声,眸光沉沉地盯着无雨,那眼神里毫无情绪,却如一汪深潭,其中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语。

“你不信?”无雨的眼神从茶杯移开,将其狠狠砸在桌案上,发出一道巨大声响,语气陡然激动起来,“川儿!你该知道,分明是闻人兄给了他第二次生命!若是没有闻人兄,郑逸云这个白眼狼早就不知怎么死在哪个角落了!如此之幸,他竟敢怨恨闻人兄!”

“当年他离开后,竟敢做下那一桩桩、一件件伤天害理的错事来威胁他师父!他逼得他师父心中有愧、日夜难安!可他师父何错之有?”

无雨越说越气,沙哑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他天赋平平却总以为自己绝非池中物,性格孤僻,不甚讨喜,听不得半分忤逆他的话,闻人兄向来纵容他,待他早已仁至义尽!他怎敢如此!”

“当初我就瞧这孩子心思深沉、不似善茬,没想到竟是如此扭曲不堪、冷血无情!……”

无雨骂了许久,骂到口干舌燥、咳嗽不止,胸口剧烈起伏,那股怒气依旧未曾发泄完,像是憋了许久,如今终于可以一吐为快。

林行川自始至终都没说话,只在无雨骂得口干舌燥时,默默递了杯温茶过去。

等无雨的骂声歇了,马车内再次重回寂静,他才缓缓开口:“当初他为救我爹废了武功,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雨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神色瞬间僵硬,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下杯子,语气平淡:“这件事,闻人兄应该也跟你说了。”

“仇家下毒,我爹不知情,误将有毒的糕点送了他,导致他武功尽废,是吗?”林行川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没半点波澜,可指尖却悄悄攥紧了那枚刻着“林”字的玉佩,“所以他恨我爹,恨盟主,可为何他费尽心思筹谋二十余年,直到去年冬天才动手杀了我爹,又事到如今,才杀了盟主?”

林行川眉梢微挑,好似真的在疑惑,随意一笑,语气漫不经心。

“好奇怪啊,真的是这样吗?”

窗外暖阳落下,车轮碾压枯枝败叶,脆响不断,更衬此方天地静默。

“无雨前辈,他为何一直威胁盟主?他为何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而是对着无辜之人下手?为何犯下众多滔天大罪,却无人知晓?”

一连串的问话抛出来,砸得无雨一阵沉默。

窗外风声不断,道路两侧光秃秋木不断变换,却又棵棵相似。

天高地远,一粒马车顺着大道,向着辽远枫山而去。

过了半晌,他才颤着嗓音,轻声问道:“那你觉得,他没错?”

“他为何没错!”

林行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捏着胸口衣襟的指节泛白,在无雨紧张的目光下摆了摆手。

他闭上眼睛,缓了缓肺腑痛意,再睁开眼时,眼尾已然泛红。

“他为何没错?他害我家破人亡,他害我病入膏肓,他害天下无数人妻离子散、血流成河,他怎么可能没错?”

他转眸望向远处被枫叶染得通红的山峦,秋风扫过枯败的枝头,卷着无数随之纷飞的落叶,有几片枯黄的叶片透过窗口,飘进马车里,落在他红色衣袍上,宛若为其绣金线的蝴蝶。

“无雨前辈,你们知晓当年事的每个人,都在心虚。”

“我们心虚什么?”无雨猛地闭上眼睛,尘封在记忆深处的过往画面,此刻重新在脑海里翻涌,耳边似乎又响起那阵癫狂的笑声,他崩溃道,“我们每个人都待他不薄!那事发生后,你父亲给了他足够安度一生的丰厚补偿,可他偏不安分!他疯了!你知道吗?他早就想杀你爹了,若不是闻人兄拦着,你爹早就死在他手上了!若不是闻人兄,你当真以为你还会活到今日吗!”

“盟主他做了什么?他……当年是不是答应了郑逸云什么?”

林行川的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衣角被他攥得几乎变了形。

他急切地想知道答案,双手紧紧抓住无雨的肩膀,直视着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

那双向来慈祥和蔼的眼眸,此刻正蕴含着无数他看不懂的情绪。

滚烫的泪水突然涌出来,落在衣袍上停留的枯叶上,晕开一小片深褐色的印子。

“你告诉我啊……”

无雨浑身剧烈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着林行川雾气蒙蒙的眼睛,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渐渐的,两人的情绪都缓和了些。林行川垂下眼,收回手,表面上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模样,指尖的颤抖却藏不住内心的波澜。

无雨却依旧陷在痛苦里,良久,才艰难地开口:“我们确实,答应了他一件事。”

林行川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窗外,死死盯着远处那片似火的枫林,紧咬着牙关,忍得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忍得几欲呕血,连肺腑里的痛意都顾不上,只为了不让身体在激烈情绪下颤抖。

“他说,若是不想让林渊死,联盟就不得插手他做的任何事。”无雨终于将那句压在心底多年的事情说了出来,目光落在林行川苍白的脸颊上,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声音里满是悲伤与愧疚,“所以这些年,他做的那些祸事,之所以不被人知晓,都是联盟……包庇放任的。”

“那承风楼的事呢?”

“是为了你……”

“怎么可以这样?”青年猛地打断他的话,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声音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低喃,“怎么会这样……”

那都是他最尊敬的师长、前辈、好友……可他们却瞒着他,包庇害他家破人亡的凶手,如今却又告诉他,一切都是为了他。

“所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承风楼灭门的凶手是谁,对不对?”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崩溃地质问道,“可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看着我忙前忙后,生死不知,你们心中为何无愧!若是我不去,你们又想答应他什么,去息事宁人?”

“可闻人兄为你挡下了多少麻烦……”

“我不如不要!”林行川咬着牙,眼眶通红,死死盯着无雨,“让我痛痛快快杀了他不好吗?不行吗?为何要我如此苟延残喘于世?”

无雨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嗫嚅着,说不出任何话,只能伸出手,想去扶几乎跌坐在地的林行川,却被他一把挥开。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肺腑里的剧痛却让他几乎动弹不得,恍惚间,一个不起眼的小瓷瓶从袖口滚了出来,落在车板上,发出轻响。

他捡起那个小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恍然间想起这是什么,突然笑了起来,眼泪却越流越凶,最后连笑声都变成了哽咽。

他哭着,沉默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质问的话。

那双素来漂亮的眼眸,此刻毫无光彩,如同蒙尘明珠。

林行川静静地望着窗外一晃而过却仍在眼前的光秃树枝,听见马车车轮碾过满是枯黄落叶的地面,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噪声,好似带着巨大的重量,将他的心也一起碾了过去,碎成一地烂泥。

他如同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缓慢抬起眼睛,眼珠子僵硬转动,飘忽不定的视线最终聚焦于远处那片刺眼的红枫。

恍然间,漫山遍野的红枫竟化作一次又一次的熊熊火光,缓缓将他吞噬于其中。

胸口的剧痛突然袭来,林行川猛地呕出一滩鲜血,落在地板上,红得扎眼。

他死死攥着那个瓷瓶,指节泛白,在一片死寂的沉默里,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没发现剪贴板问题,原本是七千字,但只贴上了四千字,所以少了三千字,已经补上了,宝宝们上一章可以重新看[爆哭]

第147章 疑窦生

洛子期扬起长鞭, 枣红色的骏马四蹄翻飞,卷起一路尘烟,沿着枯林小径, 风驰电掣般往逸云山庄的方向奔去。

道旁草木早已枯败,光秃秃的枝丫如同鬼爪般伸向灰沉沉的天, 他眉心一拧, 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们转小路没多久, 天色也转而阴沉,亏得方才明昭还说今日是个好天气。

“怎么了?”

明昭察觉他的马匹慢下来,于是追上他,转过头去瞧他, 见他神色有异, 斗笠下的目光满是疑惑。

“无事。”洛子期摇头, 压下心头莫名的怪异感, 目光扫过寂寥的四周,声音散在寒冷秋风里,“这里离逸云山庄还有多远?”

“不远了,瞧见那座山了吗?”

跟在后头的凌云抬手指向远方,那是一座漫山遍野皆是红枫的山。

“逸云山庄就在那座山的山顶。”他语气沉了几分,“不过我们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离那座山越近,眼线或许越多,我们万万不能被其察觉。”

洛子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枫山色彩得极其浓烈, 如同燃在山间的烈火,将所有颜色吞噬殆尽,只剩下触目惊心的红。

他微微颔首。

“师叔的路线远, 脚程慢,此刻离逸云山庄应当还有些距离,我们抄了近道,再快些过去,郑逸云绝不会料到我们比师叔先到。”

明昭和凌云齐声应下,三匹马再次撒开蹄子,朝着那片灼人的红枫奔去。

不多时,几人策马穿过一条溪流,远远瞧见随风飘荡的灯笼与幡旗,红枫山脚下的镇子近在咫尺。

虽小,但热闹。

三人戴上斗笠,将面容隐藏其下,假装赶路的旅人,选了家临街的小酒馆坐下。

简单点了两碟小菜、一壶新酒,顺势将马匹托付给店家,洛子期抬眼打量着面前的酒馆掌柜,见他面容宽厚,瞧着是个厚道人,于是状似无意地与他闲聊起来。

“我们来时,见不远处那山上满是红枫,恰逢深秋,倒是好看得很,不过瞧着好似没有其他树木,可是特意种下的?”

店家是个善谈的,闻言立刻笑开了,目光透过屋檐与街道,望向近在咫尺的红枫山,应声道:“客官真是好眼力!这山啊,从前不过就是个普通山头,哪儿有什么枫树?都是山上那位贵人亲自吩咐种下的,有时候一次只种一棵,有时候一次种数十棵,十几年了,慢慢的就种满了整座山。”

“你们怎么知道他种了几棵?”

明昭闻言挑眉,好似玩笑般问道。

店里清闲,那掌柜便在他们旁边坐下,听见明昭这句问话,挠了挠头,回答道:“因为那是我们山脚下这些乡镇百姓种的……几乎每家人都种过。”

三人朝他看来,眼底皆是疑惑之色。

掌柜思索片刻,说道:“早先大家确实有所不满,嫌他占了地儿,镇上还有不少人家就靠上山砍柴和采草药为生,贵人种这些,又不让砍,人家靠什么活?可架不住贵人钱多势大,种树是给银两的,比柴火和草药赚多啦!后来见秋日红枫似火,好看得紧,不少人慕名而来,还添了生意,也就没人再嚼舌根了。”

“那位贵人这般偏爱枫树?”

洛子期吃着酒菜的手顿了顿,好奇问道。

“这就说不清咯!”掌柜笑得憨厚,“我们从未见过贵人,只知其富贵至极,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哪儿还能知道他为什么喜欢枫树?不过兴许去山上的路不止我们这儿一条,所以才从未见过吧。”

“若是我们想上山去,要往哪儿走?”

洛子期眉眼弯弯,看着十分真诚,仿佛真的是一位不认路的旅客。

掌柜给他指了条路,说道:“上山的路多了去了,条条路都通,不过可千万别往西边去。”

“为何?”

明昭双眼微眯,好奇追问。

“我哪儿知道?只是大伙儿都说不能往西边去,仿佛那儿有洪水猛兽似的,说会死人!”

洛子期闻言,眸光微动,对明昭交换了个眼神。

可他们要走的路,就是西边的路啊!

“多谢掌柜提醒!”洛子期多放几枚铜钱在桌上,笑道,“我等记在心里了。”

又随口与店家聊了几句,恰逢新客上门,店家忙着招呼,转身而去。

三人见眼下无事,便趁机戴好斗笠,起身离店。

刚踏出酒馆门槛,一个醉汉便跌跌撞撞地朝他们扑来,差点撞上走在最后头的洛子期。

“青锋挑碎……唔……芦荻雪……”他低着头,使人看不清他的模样,嘴里正含糊不清念叨着,“醉里狂歌……天地窄……”

洛子期没在意那颠三倒四的诗句,见他要摔在地上,伸手稳稳扶了一把,待醉汉站稳,即将抬头之际,便转身与明昭、凌云继续往前走去。

“匣中……龙啸……”

“动……秋……岳!”

身后醉汉的声音愈发模糊,听着却铿锵有力,紧接着传来几个孩童清脆的笑闹声。

“哎呀,怪叔叔又喝醉啦!”

“又在念他的怪诗了!”

“我都会背了!”

洛子期忍不住回头,只见那几个孩童口中的“怪叔叔”此刻已经趴在酒馆的桌子上,脑袋埋进臂弯里酣睡。

凌乱的发丝挡在前面,依旧看不清他的脸。

明昭也回头瞥了一眼,眉头微蹙,觉得这人瞧着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听见几个小孩你一言我一语地背起诗来,他压着声音道:“这醉汉是常客吧?连这些孩子都见怪不怪了。”

“大抵是吧。”

洛子期随口应声,便将此人抛之脑后,脚步不停地往红枫山而去。

这小镇子安逸得出奇,三人一路走来,竟未曾察觉一丝异常。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中发毛,有时毫无异常反而是最大的异常。

按理当说,如郑逸云这般谨慎的人,扬州城布满了他的眼线,山下的小镇又怎会如此平静?可明昭带来的人早已四处探查过,这山下,当真毫无半分眼线的影子。

明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斗笠边缘,眉头微蹙,沉声道:“我总觉得不对劲,方才那店家以贵人相称郑逸云,可店家口中所说的算什么恩情?他那般狠辣的人,怎会容得其他人在他山庄脚下安居乐业?”

“虽然你说的不无道理。”洛子期听他语气里满是嫌恶,忍不住失笑,“但郑逸云在你心中,难不成是阎罗、恶鬼不成?”

“他也配?说恶鬼都是高抬他。”明昭掀起眼皮,狐狸眼睛闪着莫名的光,他朝着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语气里的嫌恶更甚,“他手中沾染的鲜血,足以他下至地狱十八层。”

洛子期沉默一瞬,脚步未停,心中的疑虑却更重。

闻人锋当初对郑逸云闭口不谈,江湖上关于此人的传闻也寥寥无几,无非是什么天才陨落、富甲一方的人物,可就连明昭提及郑逸云时,那股恨意藏都藏不住,却在他追问时又偏偏不肯多说一句。

问明昭为何如此,定然问不出来,此事只能日后另外再探。

“这西边有什么危险?”明昭环顾一圈四周,搓了搓胳膊,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紧接着听见一声鸟啼,他微微挑眉,随后懒洋洋道,“那掌柜说得神神秘秘,差点吓坏我了,这儿不过荒芜了些,哪儿有危险?”

洛子期知晓他们这暗号是“无危险”的意思,心中也觉得奇怪。

他们身边暗中随行之人不少,这条路已被暗查过无数次,皆毫无问题,可为何掌柜会特意提醒他们这条路走不得?

暗卫在前探路,他们三人紧随其后,借着林木掩护,悄然行至山脚下,抬头望去,红枫山不算高耸,他们却显得如此渺小。

“按我先前得到的消息,只要他们今日抓到人,这个时辰都会有一队人马押送那个倒霉蛋上山。”明昭压低声音,重复着先前商议好的计划,眼神不忘观望四周,“我们先藏起来,等他们过来,若确认四周没有眼线,就直接解决押送的人,换上他们的衣服易容混进去。”

“若是有眼线跟着,我们藏好自己就行,暗卫会将其解决。”

“希望你查到的通行暗号是真的。”

洛子期冷不丁说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明昭瞧他笑嘻嘻,狠狠白他一眼,有些气闷,冷哼道:“别质疑暗影阁的本事!”

此处枫叶满山,枝繁叶茂,几人索性藏身于枝叶间,隐匿气息,等待着那队人马前来。

只是洛子期蹲在枝干上,狠狠嗅了嗅鼻子,盯着下方满地鲜红的落叶,忽然问道:“你有没有闻到血腥气?”

明昭闻言诧异回头,随后立刻皱起眉头,仔细嗅闻,空气中果然有股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三人对视一眼,眸中皆是一片沉重。

明昭思索片刻,小心翼翼地发出一声鸟鸣,眯着眼倾听回应的声音,眉眼间浮起一片疑惑之色。

“我的人回应没有遇到危险。”

“那真是奇怪了。”洛子期垂下眼眸,盯着随风飘落的红枫,轻声道,“没有危险,哪来的血气?”

不过多时,远方传来马蹄声与铁链拖地的声响,那群人在不远处翻身下马,抬起车上的倒霉蛋,喘着粗气往这边走来。

明昭手背在身后,快速打了个手势,随后抬起头,眯着眼望向天边。

不过几息时间,他的视线中出现一只振翅飞向林中的黑鸟。

明昭唇角微勾,收回视线,朝洛子期点头。

不过瞬息之间,押送队伍里的几个护卫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叫,便被突然出现的几个黑衣刺客抹了脖子,滚烫的鲜血落到铺满地面的枫叶上,融进那片火红里。

洛子期握着剑,眉梢微挑,看向明昭。

明昭朝他微微一笑,待手下将尸体拖去隐秘处解决,三人立刻动手易容。

手法虽不算精妙,但只要不是仔细检查,应付守卫已是绰绰有余。

洛子期很快将先前的血气抛之脑后,随意瞟了眼身后,那儿正跟着同样穿着护卫打扮的几个暗影阁手下,与他们一起将车上的倒霉蛋拉上去。

明昭已叫其余探路之人不再前进,而他们一切如常往前走去。

虽察觉到四周隐藏的暗卫越来越多,但一行人带着薅下来的腰牌,明晃晃挂在腰间,竟也安然无恙地行至半山腰,终于行至他们该到达的山庄小门。

洛子期远远便瞧见门口的带刀侍卫,个个高大魁梧,再暗自探查一番,心头更是一紧,惊觉四周隐匿的暗卫,比方才一路所见更多。

山庄外尚且如此,更何况山庄内呢?

明昭和凌云自然也察觉此事,两人暗中交换了个眼神,依旧装作镇定,跟着洛子期的脚步,迈步走向小门。

“站住!”

为首的侍卫拦下他们,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他们一行人。

为首的洛子期不慌不忙,亮出薅来的腰牌,递给那侍卫。

侍卫仔细验过玉佩,忽然开口问道:“早市包子几文钱?”

洛子期神态自若,压着嗓音,应答道:“三文一口,剩下喂狗。”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

几人的心皆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洛子期脑中飞快盘算起来,若他们被识破,是硬闯还是撤退?打不打得过,跑不跑得掉……

还未等他想完,其中一个侍卫往旁边退了半步,另一个则掏出钥匙,随着“咔哒”一声,门锁打开,那侍卫缓缓推开沉重的木门。

洛子期顿时松了口气。

几人才迈步进了山庄,便听见身后的落锁声响起,暗中打量一圈,发觉此地好似牢笼,围墙高得放不进一只鸟来。

再暗查四周情况,更是心中惊叹。

山庄内隐藏的暗卫比门口更多,几乎没有任何视野死角,巡逻的侍卫更是无缝衔接。

果真是严防死守。

三人心中皆惊,面上不动声色,推着载有昏迷囚徒的木车,朝着记忆中地牢的方向走。

洛子期这才有心瞥了眼车上的人,依稀记起这是醉仙楼时见过的侠客,只是此时并不是深想的好时候,他也不能将这个人现在放走。

一路观察,很快,他们终于到了地牢门口,洛子期再次出示腰牌,应答了新的暗号,在守卫冰冷的注视下,慢慢走进了地牢。

刚踏入地牢,光线骤然黯淡,墙壁上燃起的油灯忽明忽暗,犹如游荡的鬼火丛丛,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映在冰冷的石壁上。

四周静谧得吓人,完全听不见任何声响,只有车轱辘旋转、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其间不断回响,掩盖了他们的呼吸声。

地牢道路错综复杂,几人却走得略显轻车熟路,然而令洛子期觉得奇怪的是,山庄内外戒备森严,五步一暗卫,十步一巡逻,可地牢内却无一暗卫,只有来往规律的巡逻队。

洛子期正观察着巡逻队的规律,寻找视野盲区,明昭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他立刻看去,却见明昭脸上堆起笑意,朝着迎面而来的巡逻队拱手,十分自来熟地问道:“几位大哥,能不能帮我们个忙,将这人送进去?我们三个今日吃坏了肚子,实在没力气……”

他说着,还揉了揉肚子,面上是十足的忸怩,眼巴巴地看向为首的守卫。

守卫皱起眉头,满脸嫌恶地啐了一口:“真是晦气!屎尿屁多!”

明昭面上依旧笑得谄媚,见守卫还是走上前接过木车,立刻夸张道谢:“大哥你真是好人!”

说罢,装得跟真的一样,捂着□□,急匆匆地往旁边的岔路跑去,模样十分狼狈。

凌云向来严肃,此刻却像是与明昭提前演练过一般,明昭刚开口时,他便已经弯下腰,双手按着肚子,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一副痛得站不稳的模样。

洛子期先是一愣,随即想起从前跟着洛清清胡闹的经历,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捂住肚子,脸上挤出痛苦的神情,双腿紧紧并拢,见二人动作,急声道了两句“多谢”,便跟着二人的脚步一起跑了。

“等等!还没说送到哪……”

守卫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突然想起还没问这人要送到哪儿去,转头正要对剩下的“护卫”开口,就对上那五双冰冷的眼睛。

一瞬间,他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地牢里没有暗卫盯着,三人哪管身后的动静,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跑得飞快。

“我们为何要跑?一路到那处岂不是更好?”

空隙间,洛子期连忙问明昭,这一出可真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但凡多犹豫两秒,他们都会被怀疑。

明昭神色冷峻,低声道:“我的人里,有一个死了。”

洛子期微怔,瞬间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悬起心来。

有个人死了,所以方才他们身后,有个人并非他们的人,也就是说,其实他们早就被发现了。

可他们依旧一路畅行无阻,或许是消息还未传来?

洛子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一路上撞上好几波巡逻队,三人皆是用“吃坏肚子”的理由蒙混过关,竟也无人生疑,看得洛子期心中更是疑窦丛生。

终于,在那队守卫还没将人送到目的地前,三人按着事先规划的路线,在错综复杂的地牢里七拐八绕,远远看见了关押着江湖众人的地牢。

第148章 铁钥匙

他们在铁牢不远处的阴影里收住脚步, 后背贴紧冰冷的石壁,隐匿身形,侧耳倾听, 细数巡逻队踏过地牢青砖时的脚步。

两侧巡逻队来往此处,手中拿着火把, 明亮火光将所有阴暗照得无处遁形, 眼看就要发现隐匿于黑暗之中的三人。

“今天的人好像还没送到?”

交接的巡逻队在不远处碰面, 两个为首的守卫低声耳语。

三人紧紧扒在天花板上,全身肌肉紧绷,屏息凝神。

待交接过后的巡逻队从他们正下方经过,渐行渐远, 他们这才悄无声息落地, 收起钩索, 抓住交接后的空隙, 迅速溜去那排铁牢前。

“清清!洛清清!”

洛子期巡视的目光很快锁定铁栏边正眯眼睛打盹的身影,脚步骤停,在她身侧蹲下身子,指尖扯了扯女孩沾满污泥的衣袖,轻声呼唤,顺势四周打量。

洛清清、李青苏在一起, 柳潇潇、莫越洲森*晚*整*理、阿箬……一张张熟悉的脸在昏暗中渐次出现,一个也不少,分布在另外几个铁牢内。

而离他最近的洛清清,此刻模样十分狼狈, 双手被粗壮的麻绳反绑,磨得腕间发红,姿势别扭地背在身后, 脸颊布满众多细小的擦伤,脖颈上有一圈不深不浅的淤青,浑身落满尘土,连发丝都结着不少泥点。

细看她身边的李青苏,亦是如此狼狈。

小幅度的拉扯并未能将其唤醒,洛子期见状,一时心急,伸出手去,隔着铁栏缝隙扣住她的肩膀,微微用力摇晃。

洛清清被肩头的钝痛生生痛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便瞧见一张极其陌生的脸,惊得险些尖叫出声。

唇瓣刚张开,就被洛子期反应极快地伸手捂住,只余下一声闷哼,没惊动周边昏沉的其他人。

眼下并非打草惊蛇的好时候,下波巡逻队很快就来,而此处被关的人太多,更何况大家受伤的受伤,昏迷的昏迷,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救出来的。

洛清清被捂着嘴,奋力挣扎着,眼底划过一抹决绝,正要张口咬上去,便听这位“陌生人”用十分熟悉的嗓音低斥:“别咬。”

她浑身一僵,抬眼再看,瞧见那双熟悉的眼睛,眼底瞬间迸发一道惊喜的光,语气中混杂着些许委屈,气声微颤:“师兄!”

洛子期示意她转身,借来明昭的短匕,利落斩断她腕间麻绳,但没彻底取下,只低声叮嘱:“莫要惊动旁人,以免露馅,时间紧迫,等会儿我想办法开锁。”

洛清清点头,很快又摇头,轻声说道:“大家都中了迷药和软筋散,大多在沉睡,但能醒,你们也要小心些。”

洛子期抬眼扫去,环顾四周,果见众人皆闭目,几缕断断续续的鼾声,此刻在一片沉寂里显得格外清晰,无人察觉他们这边的动静──就连洛清清身边的李青苏也仍紧闭双眼。

他正心中思索,便听洛清清抬了抬下巴,看向另一处铁牢,继续说:“而且有好几人是昨日才送进来的,李青苏早已没了解药,如今正昏迷,怕是天大的动静也醒不了……若是要带大家离开此处,他们有些麻烦了。”

洛子期闻言点头,抬眼看向已经绕到另一侧的明昭,却见他指尖竟捏着根铁丝。

明昭察觉到他的眼神,转头朝他递来个眼神,于是同他一起蹲下,瞧着面前的小姑娘,颔首轻声问道:“你师妹?”

“嗯。”洛子期点头应声,“清清方才说,大部分人能清醒,还有一部分人没有解药,暂时处于昏迷状态,醒不了。”

明昭对此不置一词,话锋一转,捏着那根铁丝放在他面前,漫不经心问道:“会撬锁吗?我特地带了根铁丝,应当能派上用场。”

洛子期又瞥了眼,沉默一瞬,毫无感情地笑了声:“我从来不做此等偷鸡摸狗之事。”

明昭:“……”

他噎了下,正想反驳撬锁怎么是偷鸡摸狗之事,就听一旁的洛清清没忍住笑起来,开口说道:“我见过钥匙,在巡逻队首领身上,押送进来的人都会被交到他手上,由他亲手关进来。”

两人闻言,相视一笑。

“这不巧了?”明昭指尖捏着铁丝转了个圈,笑眯眯地说,“等会儿就给你放出来。”

“你们打算怎么做?”

洛清清疑惑追问,还未等到回答,凌云已经快步走来,拍了拍二人肩膀,指尖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时间快到了,走。”

洛子期目光不自觉扫过地牢深处,果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见他们要走,洛清清连忙低声道:“你们小心……”

脚步声即将到达转角,她立刻闭眼装睡,将已经松绑的双手藏得更深。

洛子期三人同时足尖点地,脚踏轻功,悄无声息离开此地,隐藏身形继续观察敌情。

他们刚藏好,一队守卫便转过拐角,行至铁牢前。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人高马大,腰间挂着一串铁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开锁声响起,他从身后的守卫手中拖过一个昏迷的人,强行掰开他的嘴,塞下几粒药丸,狠狠扔进铁牢中,发出沉闷的撞地声。

不少人被这番大动静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瞧了瞧,见是又有人被捉来,便麻木地闭上眼,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洛清清身侧原本正在沉睡的李青苏也被惊醒,看着守卫高大的背影,听见落锁声响起,他无奈低叹一声:“每次都以为是来救人的。”

洛清清听见他的小声嘟囔,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往洛子期那个方向渐行渐远的巡逻队,指尖悄悄动了动,微微挣开腕间已被砍断的麻绳,面上却不显,背在身后的手却无声探向李青苏。

李青苏察觉身后动静,目光骤然落在洛清清身上,见她面色如常,好似无事发生的模样,心中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

他歪过头去,靠在洛清清肩膀上,掩住眉眼,用极为细弱的气声问道。

洛清清一言不发。

李青苏见她如此,心急如焚,偷偷瞥了眼她身后落地的麻绳断口,分明是被利刃割断的。

难不成是……

“你……”李青苏咬牙切齿,眼见着好几人正醒着,不敢大声说话,只得用气声问,“你用匕首割断了有什么用?现在松开了也出不去,若是被发现了,我们连匕首都保不住!”

他们被抓过来时,只收缴了明面上的武器,不知为何,并没有被搜身,因此刚来那会儿,李青苏尚有几瓶伤药随带在身。

当然也有带匕首的,不过正如李青苏所说,那些人被发现后,匕首同样被收缴了,当真成了手无寸铁之人。

“闭嘴,装睡。”

洛清清瞪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李青苏虽不解,却也识趣地闭了嘴,藏好已经解放的双手,眼神焦灼地瞟着那断绳,最后索性闭上眼睛。

洛子期听见远处钥匙叮当的动静,便知是谁来了,心中惊讶那些人动作竟如此之快,也心知必须抓住此次机会,否则靠一根铁丝,也不知他们三个要研究到何年何月。

听着脚步声渐近,他看向明昭,却见对方眼底闪过一抹厉色,指尖在石壁上快速划出一个“抢”字。

洛子期皱起眉头,心想若是动静太大,保不齐会引来更多守卫,他们逃得掉,却更难救人,却见凌云也跟着十分果断地点头。

他噎了一瞬,偷偷观察走近的守卫,心脏随着脚步声而跳动。

一队巡逻有八个守卫,他们只有三人,很难一次性杀死,硬拼太冒险。

可还没等他开口,便见明昭伸手轻点他别在腰间的剑,眼底满是期待。

连一向沉稳的凌云,此刻眼中也隐隐闪着几分期待与跃跃欲试。

“春山。”

明昭又在墙上写道。

洛子期见状微愣,低头看向腰间,那正是被收进守卫专属剑鞘中的绝命剑。

可绝命剑到底不是杯倾剑,他也并非林行川。

他的春山剑法虽快,也不至于一次性放倒八个。

明昭似乎知晓他的顾虑,不知从哪儿变出个袖箭,朝洛子期晃了晃,将其递给凌云。

准备如此齐全,他也不好再说其他。

洛子期手心微紧,心跳如擂鼓,脑中不禁浮现当初林行川那极快的身法,咬了咬牙,濡湿的掌心握上腰间的剑柄,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才至身前,剑光骤然亮起。

绝命剑出鞘的瞬间,寒气破风,在空中划过一条线,直逼众人咽喉。

那剑光快到无人反应过来,几道血线便已飞溅上石壁,挥剑转身,随着凌云捏着袖箭连发,风声破裂,混着闷响,守卫接二连三倒地。

唯有那首领反应极快,好似早已意识到他们的存在,在剑光乍现的一刹那,便已侧身避开,使得洛子期最后一剑落了空。

正当他还未发出信号,反而得意转头看向洛子期,却见对方粲然一笑,他瞳孔猛地一缩。

他万万没想到,他们竟有三个人!

分明方才感受到的只有两个!

明昭气息隐匿得极好,即使近在咫尺,这首领都未曾发现他的存在。

而眼下,明昭早已摘下易容,一张明艳的脸在昏暗中显得犹如索命恶鬼。

手中正握着一柄径直短匕,趁他与洛子期对峙的间隙,精准刺入他的颈侧,一招致命。

鲜血迸发而出,喷溅在地,晕染一大片板砖。

袖箭钉在地面,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终于惊得众人彻底清醒。

“有人来救我们了!”

有人忍不住惊呼,瞬间引爆牢中动静。

“别吵!”

洛清清心中一惊,急喝一声,浑身紧绷。

她不能起身,否则身后断绳会暴露,众人若再喧哗,毫无疑问会引来更多守卫。

她不禁心中暗骂,眼神冷冷扫过众人。

这声厉喝盖过众人喧哗,总算压下骚动,众人立刻醒神,听见远处被他们的喧哗声吸引而来的杂乱脚步声,顿时噤声,心中惶恐不安。

明昭“啧”了一声,面上十分不耐烦,看着满地鲜血,眉头紧蹙,心中不免戾气横生。

蠢人多就是麻烦。

他冷漠的眼神从众人身上扫过,捏着那把滴着鲜血的短匕,径直往地牢最前方的拐角而去。

洛子期见他如此模样,下意识看向凌云,果然见到凌云一副紧张神情。

但他现在管不了这些,瞧着明昭的动作,他一眼便知这是打算直接截杀来敌。

可如此杂乱的脚步声,定然来者众多,并非他们三人之力一时能解决的,解决不成,到时只会引来更多的守卫。

然而,就算是他们再次藏起来,躲过一劫,可这满地鲜血又该如何?

思及此,他径直摸出守卫首领腰间的钥匙,趁着守卫还未到来,转身冲向洛清清所在的牢笼。

正有人要出声,明昭立刻提起手中匕首,从众铁牢前晃过,冷眸狠狠扫过那人,那人顿时噤了声,众人也不敢再说一句话。

凌云紧盯着明昭的身影,紧紧跟在他身后。

每个牢房的钥匙毫不相同,更何况有整整数十把钥匙串在一起。

洛子期急得额上冒汗,一把把试过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铁锁却始终丝纹不动,身后守卫尸体还横躺在地,血迹快要渗进青砖缝隙里,再耽搁片刻,便是死路一条。

“咔哒。”

轻微的开锁声响起,有人忍不住小声惊道:“开了!”

“能打的帮忙。”

洛子期不由得松了口气,将明昭准备好的铁丝直接塞给洛清清,师兄妹二人只对视一眼,洛清清立刻转身跑去旁边的铁牢前。

她从前调皮,洛秋风时常无奈至极,只能把她关禁闭,可小姑娘闲不住,也关不住,久而久之,早就练会了用铁丝熟练开锁的本事。

可如今众目睽睽,时间紧迫,洛清清捏着那根铁丝,指尖发颤,试了两次都没勾住锁芯。

洛子期顾不上她,带着刚出来的几人迅速贴墙而去,只待守卫经过。

地牢内一片静谧,众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刀光剑影转瞬即逝,短短时间内就能打的,又有几个善茬?赶来查探情况的守卫们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便瞪大了眼睛,倒地而亡,横躺在血泊里。

洛子期正要歇一口气,却见一个倒地挣扎的守卫,指尖抖抖索索,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出一个东西,正要按下,“铛”的一声,被明昭一柄锋利至极的短匕钉穿手背,彻底没了动静。

众人终于能松口气,可尸体与血迹太过惹眼,下一队守卫只需往这里瞧一眼,就能发现异常。

“阿箬!”

洛清清终于打开另一个铁牢大门,柳潇潇搀扶着阿箬慢慢走出来,目光扫过众人欣喜若狂的神情,眉眼间藏着一丝阴翳。

随着洛清清手中动作越发熟练,已经打开了好几扇门。

细数之下,关在此处的,竟有二三十号人。

他们互相搀扶起身,小声朝洛清清道谢,洛清清瞥了眼不远处靠着墙,抱剑而立的少年,轻声道:“你们该谢我师兄和那两位公子。”

洛清清的师兄。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惊讶,纷纷转头看向道路尽头正观望情况的少年,还有他身边一蹲一立的两位公子。

柳潇潇等人也十分震惊。

不过想来也是,小院一片狼藉,他们不见了,洛子期定能猜到是谁干的,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

只见洛子期去下易容,用他们最熟悉的声音,朝众人说道:“血迹难清理,下一队守卫到来时一定会被发现,我们要快些离开。”

洛清清点头,加快手中动作。

阿箬靠着墙,任由李青苏检查伤口,闻言抬眸看向洛子期,艰难地呼出两口气,哑声道:“血迹我能解决,应当能拖会儿时间。”

说罢,便在柳潇潇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那片血迹前,抬手召开几只细小的蛊虫,爬向满地血迹,不过片刻,渗在砖缝里的血便被啃食干净,仅留下些许淡淡的印记。

洛子期见她姿势别扭,这才发觉阿箬腰侧的衣裳,已被暗红浸透。

“这是被捉走时受的伤。”

柳潇潇察觉他的视线,低声解释。

“不严重。”阿箬随意摆摆手,眉眼间满是疲惫,却仍勾起唇,安慰道,“李青苏看过了,只还不太能动。”

洛子期皱着眉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真正清醒的人不多,皆是早早被捉过来,已经缓解药性之人。

除却这些人,大部分人或是行动无力,或是昏昏沉沉,或是昏迷不醒,这就显得有些麻烦。

大家也不全是傻子,经过前车之鉴,此刻都不敢说话,十分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动静后,目光皆落在前方三人身上。

待洛清清将所有牢房大门都打开,洛子期他们再次清理了一队巡逻守卫。

只是事到如今,守卫人数消失众多,恐怕已经快拖不住了,他们必须快些走。

可这个想法才冒出头,地牢深处忽然传来尖锐的哨声──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怎么会这么快被发现?”

洛子期不禁皱起眉头,他们已是用最快速度开门救人,除却先前惊动的那支队伍,只花了一个巡逻队交接的时间,按理来说,就算这么快发现他们前来救人,也不该直接吹哨警戒!

明昭神色冷下来,眼眸扫过地牢尽头拐角处浅淡的血迹,说道:“你忘了?先前我们的人里早已混进个奸细!”

洛子期这才猛然想起此事,先前太过着急救人,他早已将这人抛之脑后。

他立刻回神,转头对身后众人沉声道:“跟紧我,能走多快走多快!”

明昭也正心中烦躁,转头寻找凌云的身影,却听几道急促的哨声过后,是铺天盖地的喧闹人声,很快整个地牢四面八方皆传来轻微的响动。

洛子期心道不好,这下才真正是来者众多,来势汹汹。

一群老弱病残,如何能敌得过?

凌云正仔细辨认着方向,四面八方皆是嘈杂声响,唯有一处未曾传来动静。

“这个方向毫无动静,但地图上是红色区域,虽然可能没有守卫,但怕是会有其他危险……”

洛子期咬了咬牙,立刻拍板:“就走这!”

“凭什么去险地?”又是先前引出动静的人,此刻正一脸愤然,十分不服道,“我等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难道还怕一群守卫不成?”

明昭本就心情不太美丽,瞥见又是那个蠢货,不禁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老虎拔了牙,竟还想咬人装威风呢?你当眼下处境是那般风顺?他们人多势众,你们手无寸铁,站都站不稳呢,想逞威风、想送死,你便去,别拖累我们!”

洛子期还是头一回见明昭气成这样,他骂得刻薄,又实在在理。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众人也是一片沉默。

他们确实没有力气对抗来势汹汹的守卫,除了硬闯那片未知的红色区域,别无选择。

柳潇潇也嗤笑一声,施施然丢下一句:“你若是想送死,本小姐自然能帮你一把!”

说着,便扶着阿箬跟上洛子期的脚步,站在最前面。

“走吧,各位。”

洛子期眼神扫过在场数十号人物,自然知晓有些人从前声名在外,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不愿听一个小辈的指使实在正常。

他拱了拱手,嗓音微冷:“若各位想留下,便不拦着,只是在下没时间奉陪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话音刚落,他便提剑在前引路,明昭无凌云紧随其后,洛清清他们更是步步紧跟,完全不在意身后众人是否跟上。

众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地牢深处的响动越来越近,脚步声、呼喊声混在一起,如同一张巨网,将众人悬着的心慢慢收紧。

洛子期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脑海中逐渐浮现出林行川的模样。

师叔此刻怕是已经跟郑逸云对上,不知是何场景,不知有无危险,迟一步都可能出事。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无私奉献的好人。

救这些人是林行川的愿望,并非他所愿,如今他已经做到,余下的路,自然要为自己在意的人去闯。

所以,他没有时间浪费在这群人身上了。

他要去救林行川。

第149章 过三关

身后破风声越来越近, 利箭砸地的闷响,混着凌乱的追兵脚步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忽然一道凄厉的惨叫划破沉闷的空气, 漫天箭羽如暴雨倾泻而下,竟是身后追兵来势更汹汹!

原先还在踯躅的众人, 见状浑身一凛, 再无半分犹豫, 拼了命地往前跑,渐渐跟上洛子期的脚步,却因不断有人倒下而乱成一片。

明昭猛地回头,忍不住暗骂一声, 眼角余光瞥见一支箭羽飞得极远, 竟是擦着他的耳畔飞过, 砸在仅离他一步之遥的青石板上, 带起的风都透着血腥味。

洛子期虽听不清他骂的什么,却从那咬牙切齿的语气里猜得分明,只攥紧了手中的玉佩,眸光沉沉。

众人互相搀扶着,踏着轻功,跌撞狂奔, 身后守卫的怒吼声被猎猎风声堵塞。

可就在喘息稍定的刹那,又一声刺穿血肉的闷响,却听得分明。

一支箭羽正中那人心腹,惨叫着扑倒在地, 同时还有一位昏迷不醒的同伴随之倒地,鲜血漫过青石板,人群猛地一乱, 惊惶的呼喊几乎盖过漫天箭羽。

长鞭狠狠扫过,无数箭羽被打落在地。

柳潇潇盯着两人身影,眸中怒火中烧,看着身后穷追不舍的追兵,恨不得立刻杀过去──可她也清楚,身后数百追兵,绝非一时能够解决的。

“愣什么!快走!我今日本就是要死的!”

男人捂着淌血的腹部,撑着身子挡在昏迷之人身后,喉头涌上腥甜,却硬是咽了回去,一声怒吼震得众人心头苦涩。

“你欠我个人情!”

趁着柳潇潇解决箭雨的空隙,有两人红着眼冲过去,将两人前后背上肩头,转身一起追上众人脚步。

柳潇潇沉着脸,正准备收起长鞭,跟着离开,却见洛子期忽然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我殿后。”少年面色冷峻,话中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你们只管往前走。”

李青苏看着抹了把脸上的血污,颤抖的指尖从怀中摸出一颗止血丹,胡乱塞进伤者嘴里,才堪堪咽下,还未说出一句话,便被洛清清拽着继续往前跑。

又是数十支箭羽破空而来,箭尖映着两侧幽幽烛火,泛着凛冽寒光,昏暗的地道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阿箬重新被推回来的柳潇潇扶住,忍着疼痛往前跑去,回头看向跟着最后的洛子期。

生死一线间,原本还半死不活的众人,此刻竟真的甩远了那些追兵,却被一扇高大宏伟的巨门拦住去路。

那门高逾丈许,门口两只相对铜铸雄狮兽首怒目圆睁,其中一只口中恰好嵌着一枚玉佩形状的凹槽。

洛子期无暇多想,死马权当活马医,抬手将通行玉佩按了上去。

“轰隆”一声闷响,沉重的石门竟缓缓向内开启,一股腐朽的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快进!”

洛子期推着众人往里涌,待最后一人跨过门槛,便反手将玉佩拿下,快速撤入其中。

身后守卫的嘶吼声近在咫尺,一只手甚至抓住了门沿,却被洛子期狠狠挥剑斩下,石门轰然闭合,将那声惨叫与血色一同隔绝在外。

刚要松口气,明昭忽然皱紧眉头,侧耳倾听,烦躁道:“这又什么声音?”

他心中一沉,凝神细听,却听见一阵熟悉的、似人似兽的怒吼,从面前昏暗的空间深处滚滚而来。

“不是吧……”李青苏脸色惨白,死死抓着洛子期的衣袖,声音里满是崩溃,有些欲哭无泪,“怎么还有这东西?”

话音未落,此方天地突然一阵剧烈震颤,地动山摇,尘土簌簌落下。

一道黑影猛地从暗处扑出,青灰色的皮肤紧绷着扭曲的肌肉,眼窝深陷处淌着黑血。

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怪东西,乍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还不止一只,人群瞬间炸开锅,惊叫声此起彼伏。

除了洛子期和李青苏,谁也没见过这般狰狞的怪物,恐惧像藤蔓般缠上每个人的心头。

眼见着药偶冲过来,腥臭的气息已扑面而至,莫越洲低喝一声,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寒光,凌云眸光微冷,紧随其后,双掌蓄势待发,两人一左一右迎了上去。

“阿箬!”

洛子期手中紧握绝命剑,却一动未动,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忽然朝身后喊道。

阿箬猛地抬起头,便撞进洛子期沉着地眼眸之中。

“松风调。”

他的声音在嘈杂的惊叫声中,清晰而坚定。

她不禁愣住,视线扫过前方与数只药偶缠斗的两人,目光最终落在十分凶残的怪物上。

连年少出名的莫越洲和那个看起来十分厉害的男人,两个人险象环生,都拿接二连三而来的怪物没办法,她不敢置信地张了张嘴,嗓音发颤,甚至变了调:“松风调?”

李青苏闻言猛地回头,眼神怔然,随后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有用!”

“按照驾驭蛊虫的法子,用它号令这些怪物!”

洛子期朝她重重点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戏谑,冷静补充道。

阿箬虽然满心疑惑,却还是飞快掏出袖中小笛。

清脆的笛音如松风穿谷,瞬间响彻此方天地。

人群中突然有人惊呼:“看!这些怪物真的慢下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药偶的动作果然滞涩起来,原本狂乱的利爪在空中顿了顿,竟好似被笛音牵引般,缓缓停下了扑击的动作,反被莫越洲一剑刺穿心腹。

“真的有用!”

希望瞬间点燃众人情绪,众人高悬的心渐渐回落,纷纷侧身让开一条道路,齐声喊道:“阿箬姑娘,到前面来!”

阿箬被柳潇潇扶着往前走去,笛音不敢有半分停歇。

药偶在乐声中渐渐静立,浑身戾气消散大半,竟好似沉浸其中,享受乐声。

莫越洲和凌云趁机收招,提着染上黑血的兵刃退回人群,额上满是汗水。

“大家快走,阿箬撑不了多久!”

李青苏察觉到阿箬脸色逐渐苍白,立刻朝着众人喊道,众人这才回过神,连忙小心翼翼地绕开这群可怖的怪物,脚步轻快几分,迅速朝道路尽头冲去。

果真如李青苏所言,阿箬身体受伤,此刻运功吹笛,自然撑不了多久,好在笛音消散前,他们已经冲到了道路尽头。

想象中的血腥画面并未出现,李青苏不禁松了口气,目光锁定在脸色苍白的阿箬身上。

“阿箬是谁?”李青苏眼神惊疑,不禁朝洛子期问道,“她怎么会松风调?这不是……”

这不是他爹才会的曲调吗?

洛子期抽空将眼神从面前一片空旷的石厅收回,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静:“苗疆的新蛊王,想来每个蛊王都会这曲子。”

李青苏:“?”

“我爹也是蛊王?!”

后知后觉的李青苏如遭雷击,忍不住发出一道尖锐爆鸣声。

“放心,阿箬不是你的姐姐也不是你的妹妹。”洛子期动作未停,将玉佩放置在门中间的凹槽内,淡定瞥了他一眼,随口道,“蛊王是最强大的蛊虫亲自选出……啊啊啊!”

洛子期话音未落,目光扫过面前石厅中央的纹路,突然也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跟着发出一声惊呼。

随着两道爆鸣声响起,身后众人不明所以,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发生什么事了?”

回头望见药偶已经挣脱笛音束缚,正嘶吼着追来,他们又忙不迭催促:“快往里走啊!”

洛子期死死盯着地面朱红纹路交织而成的阵法,环视四周立着带刺的木桩,顶端悬满了蓄势待发的淬毒暗箭与铁链,同时不远处还游走着无数熟悉的机关人。

他险险站住脚,没有踩上阵法,此刻只想骂人,随后立刻朝身后众人冷声道:“里面是机关阵,还有众多机关人,大家小心!”

话音刚落,众人再次悬起心。

可最末尾的人并未在意他话中的警告之意,满心满眼只有即将追上来的药偶,场面一瞬十分混乱,不断有人往前挤。

“怪物要追上来了!”

洛子期感受到身后混乱的动静,咬了咬牙,正要再次开口警告,人群中已经有人耐不住恐惧,猛地往前冲去,先他一步直接闯入其中。

“别碰!”

洛子期的喊声晚了一步。

“咻”的一声,数支淬毒的暗箭破空而出,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便被射成筛子,鲜血溅在朱红的纹路上,隐隐泛着诡异的红光,触目惊心。

出头鸟死相惨状,鲜血淋漓,众人脸色惨白,再无一人敢往前走。

可身后怪物将至,是一把时刻悬在头顶的刀。

洛子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一圈,忽然惊觉这阵法竟分外熟悉。

这与当初给顾逸怀修机关人时随手教他们的阵法,一模一样!

七绝阵!

明了阵法,他猛地夺过明昭手中的袖箭,箭头直指远处一盏不起眼的石灯底座,反朝身后沉声道:“阿箬,你再撑一次!”

破空声呼啸,伴随身后药偶的怒吼,阿箬挣扎着抓起竹笛,再次撑起一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吹响松风调。

笛音微弱却坚定,药偶的脚步再次迟滞。

柳潇潇扶着阿箬,随着洛清清等人的目光,一起望着最前方的挺拔身形,心中不断祈祷。

“嗡──”

下一秒,弓箭正中石灯底座的铜栓,“轰隆”巨响持续,箭羽和铁链逐渐缩回一片夹板之中,七根木桩缓缓下沉,通向七根木桩的朱红纹路也逐渐褪去成墨色,连同一直游走的机关人也不再动作。

“走!”

洛子期率先踏上宽大的石板,众人紧随其后,石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终于将药偶的怒吼隔绝在外。

他静了几秒,察觉不再有动静,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却见阿箬身子一软,被柳潇潇立刻扶住。

竹笛“当啷”一声落地,人已经晕死过去。

“阿箬姐姐!”

柳潇潇抱紧倒在怀中的阿箬,声音带着哭腔,抬眼急切看向李青苏。

李青苏闻声立刻回头,见状连忙上前把脉。

洛子期与明昭、凌云一起再次查探四周情况,确认此处暂且安全,彻底放下心来。

他环视一圈狼狈至极的众人,垂眸思忖片刻,沉声道:“前方不知还有多少危险,此处暂时安全,大家便在此先休整吧。”

李青苏正给阿箬找药,洛子期见众人没什么异议,于是走到明昭身边,瞧清他眼底郁气,又见凌云神色担忧,一时觉得不对劲,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沉默地将那弓弩放回明昭手边。

正当他要离去时,明昭忽然起身,走到洛子期面前,眸中没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一片冷沉。

“你怎么知道怪物怕松风调?你又怎么知道如何破解阵法?”

洛子期抬眼,上下打量明昭,静静看着与平日大相径庭的青年,终于说出了沉在心底已久的话:“你现在才像一个杀手。”

明昭微微眯起眼,眸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我讨厌答非所问。”

洛子期沉默片刻,目光扫视过众人,有人在清点物品,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躺在地上喘着气,无一不狼狈,好在并未死多少人。

想起先前那人一句“今日本就是要死的”,他心中沉了又沉,却什么也没问。

他垂着眼,盯着手中绝命剑看了看,随后在明昭身边坐下,声音低沉:“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遇见过。”

药王谷禁地的药偶群,顾逸怀随手教他的森*晚*整*理三个阵法,那些当时只当是闲时消遣的知识,再此之前,他甚至没想起曾学过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如今竟成了救命稻草。

“我曾在药王谷遇见一个前辈,阵法是他教的。”

“谁?”

“顾逸怀。”

明昭顿时愣住。

“顾逸怀?他不是十年前就失踪了?”他面上疑惑,先前那股刻薄气瞬间消散,又成了平日假正经的明昭,“竟是躲在药王谷……那他为何教你这个阵法?”

洛子期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望着石厅深处的黑暗,思绪飘回药王谷的日子。

那时他与李青苏一起修机关人,实在无聊至极,顾逸怀猜到他们的心思,便跟他们讲起了机关人,讲起了机关术,讲起了那些奇门遁甲之术。

洛子期早已将顾逸怀当作朋友,便随口向他讨教阵法。

“顾前辈,教点简单好用的阵法呗?行走江湖,多学多得……”

话音未落,顾逸怀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们,并只教授他们这三个阵法。

那时洛子期并未察觉不对劲,只觉得这几个“简单”阵法实在太难,从而放弃了学阵法的念头,只学成三个。

如今想来,顾逸怀好似早就知道他们有朝一日会用到。

“他或许……早已料到今日。”洛子期喃喃道心头疑窦丛生,“他躲在药王谷,教我破阵之法,该不会早已知晓我将至此处?”

顾逸怀一共教他三个阵法,每个都讲得十分透彻。

如果接下来遇到的阵法就是这三个,那么……顾逸怀曾经一定来过这里,既然来过这里,极有可能这些阵法就是他亲手设计的,如此看来,当初顾逸怀或许是为郑逸云服务的。

但顾逸怀既然为郑逸云服务,又为何会帮他们?

更何况,郑逸云能只手遮天,犯下众多罪孽而不被世人察觉,又怎会从千机阁手中保不住一个顾逸怀?

只有一个可能──顾逸怀背叛了郑逸云。

所以追杀顾逸怀的,并非千机阁阁主,而是郑逸云。

可顾逸怀偏生躲在药王谷禁地附近,如果洛子期没有推断错误,他一定是为了等到一个能发现郑逸云罪行并到达此处的人。

这里有什么,值得如此层层机关阻拦?

无数念头翻涌,洛子期猛地起身,眸中闪过一抹认真,转身朝身后众人拱了拱手。

“前方一切未知,各位在此歇息,我继续往前走了。”

明昭微愣,看着大步向前的洛子期,心中不解。

“师兄!”

洛清清也站起身来,连忙跟上他的脚步,看着早已逐渐褪去青涩的少年侧脸,忽然心中一阵酸涩。

她轻声问道:“你又要丢下我吗?”

洛子期脚步微顿,回过头来,看着洛清清,一言不发。

“师父的刀法,我已经学得很好了,我没再拖后腿了。”

洛子期忽然想起,小姑娘从前总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如今却稳重许多,话也少得多。

他正要开口,便听有人问道:“你走了,若有人追上来可怎么办!”

“方才这方向没设守卫,正是因为这地方他们不敢踏足,不然前一道石门早被他们重新打开,外面还有药偶,既拦住我们,也拦住他们,只要郑逸云没有及时派人来,追兵进不来,若是来了,尽管向前跑,我必定已经为你们开好道!”

清朗的声音沉稳有力,众人面面相觑,陷入一片沉默。

柳潇潇怀中抱着昏迷的阿箬,垂下头,指节攥得发白,忽然抬头,大声质问:“那为何你不带我们一起?是觉得我们拖后腿了?”

这是她惯用的激将法,洛子期却没接话,只背着他们随意摆了摆手,指尖的影子在石壁上晃了晃。

地牢的尽头藏着什么?

洛子期一路都在想,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再回头时,除去昏迷的阿箬,洛清清几人早已追上他,并肩立在身侧。

“寻宝贝不带我们?还是不是兄弟了?”

李青苏手掌拍在他后背上,语气恶狠狠,手中力道却极轻。

“就是就是,本姑娘何时怕过?洛子期,你未免太小瞧人了!”柳潇潇哼了一声,唇角却压不住往上翘,嬉皮笑脸道,“你不带我们玩儿,我们自己有长脚,就跟定你了!”

素来沉默寡言的莫越洲只提着剑,一声不吭地跟在身侧,眼神明亮。

洛子期怔愣片刻,鼻尖泛着酸,他却扯出一抹笑,语气轻松:“我不过前去探探路,你们在想什么?”

“好你个洛子期,竟然耍我们!”

柳潇潇顿时炸了毛,作势要揍他一顿,旁边却忽然飘来一道嗤笑。

“一群无聊的小孩儿。”

转头望去,一张明艳夺目的脸映入眼帘,柳潇潇差点惊得说不出话,听这刻薄的语气,一时气极又不敢出声反驳。

洛清清倒是没在怕,小声回呛:“明明是两个无聊的大人!”

话音刚落,就立刻往前跑去。

明昭忽然笑了,转头看向洛子期,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其实我很羡慕你。”

说着,便迈步往前走去。

洛子期望着他的背影,眯了眯眼,仿佛没听见那句感慨,反倒像个没经世事的少年,故意拔高声音嚷嚷:“明昭!你是不是想抢在我前头找到宝贝?我可不许!”

前面的明昭脚步猛地一趔趄,再看身后的少年们早已呼啦啦往前冲,沉默片刻,忽然一跺脚,拉着凌云也追了上去。

“你们无不无聊!”

洛子期回头朝他做了个鬼脸,笑声在此间飘得极远。

果然如洛子期所料,接下来的两道阵法,正是当初顾逸怀所教授的剩下两个。

心中疑问与期待越发强烈,他与李青苏合力破阵后,推开最后一扇巨大石门。

漫天尘土簌簌落下,令几人不仅咳嗽几声,挥了挥手。

待尘烟散尽,他们看向前方。

门后竟只是间藏物室。

众人皆是一怔,脚步不禁放轻了些,慢慢走进去。

洛子期的目光扫过架上物件,入眼全是些不起眼的东西:编得歪歪扭扭的剑穗、落款模糊的字画、记着不明剑招的残谱……

直到视线落在最里侧,一叠泛黄的信件静静躺在那里。

“郑逸云把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藏在这里,是为什么?”

洛清清忍不住开口,指尖拂去一幅字画上的灰,咳了两声,定睛看向落款已经晕开墨的“郑”字,眉梢微挑,细细打量。

柳潇潇凑过来,目光落在上面,眼神发亮:“这画里的小孩好可爱……是谁啊?”

“这儿还有柄剑。”莫越洲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围着剑转了圈,低声嘀咕,“倒是柄好剑,可惜蒙了这么厚的尘。”

李青苏看不懂这些字画,也不认识什么利剑与剑谱,于是目光落向最里面的洛子期,想去跟着洛子期瞧。

刚要迈步,却见洛子期放下那封信,转身走向莫越洲身前的剑。

明昭望着洛子期的背影,心头疑惑,立刻转身走向冲那叠信,捏起信纸细细翻看。

【五年,清源村。】

这行字入眼,明昭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十二年,无忧宫。】

【……】

最后一张信纸边缘泛着毛边,显然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

【我宁负天下人,毋天下人负我。陷我坠云沉泥者,必杀;负我赤诚者,必杀;投我冷眼鄙薄者,必杀……逸云此生,深恩负尽,仇怨难消,手染鲜血,终无悔改!自今而后,恩断义绝,林家满门,我必诛之,见则必杀!】

“见则必杀……”

明昭喃喃出声,猛地转身看向那道暗门,喉结滚了滚,终究什么也没说。

洛子期没有在意所有目光,神色冷峻,一把拿起剑,又弯腰捡起角落那枚被人忽略、刻着“林”字的、与林行川腰间常挂的如出一辙的玉佩。

带着薄茧的指尖在剑柄上一旋,长剑后隐藏的暗门缓缓弹开。

刀枪齐鸣之声入耳,面前,无数铁甲侍卫,齐齐望向他们,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