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让虞笙猝不及防,但看见他嘴角那抹鲜少会出现的,有着少年般肆意的笑意,所有的问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奔跑带起的风,吹散在了脑后。
一直到陆邢周把车开出地下车库,虞笙胸口的起伏才缓缓平下来,“我们去哪?”
“带你去看看东京。”
陆邢周没有带她去游客扎堆的景点,而是把车拐进了代官山一片安静雅致的街区。
那里,有一栋由玻璃建筑组成的、被誉为全球最美书店之一的蔦屋书店。
巨大的落地窗,错落有致的书架,柔和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书香。
陆邢周牵着她,在书架的迷宫中穿行。
他偶尔会停下来,抽出一本设计或音乐相关的厚重图册,翻到她可能感兴趣的那一页,指给她看。
光影透过玻璃洒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温柔的剪影。
虞笙的目光从书页移到他脸上,又移回书页,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刚刚翻过的书页边缘,感受着他指腹留下的细微温度。
书店里人不多,但书架间的过道略显狭窄。每当有人迎面走来,陆邢周总会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臂自然地护在她腰后的同时,用身体隔开可能的碰撞。
本意当然不是来看书,是为了消磨掉一点时间,好带她去暮色里的目黑川。
虽然不是樱花季,但目黑川的两岸依旧如梦似幻。
两人到的时候,暮色已经悄然降临。
蜿蜒的河流被无数暖黄色的灯球映照得如同流淌的星河,河岸两边的游人很多,多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携家带口的游人。
陆邢周始终走在她外侧,温热干燥的手牵着她,将她护在远离河岸的一边。
偶尔有兴奋跑闹的小孩撞过来,他会迅速侧身地将她护在怀里。
河面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明明灭灭。
虞笙抬头看着头顶那片温暖的灯海,继而又把视线移到他脸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像这温柔的夜色一样,将她轻柔包裹。
从目黑川离开后,陆邢周带她来到了涩谷全向十字路口。
站在著名的涩谷站出口二楼平台俯瞰下去,四面八方的人潮如同汹涌的彩色洪流,瞬间交汇又瞬间散开,场面壮观。巨大的广告牌闪烁着炫目的霓虹,震耳的音乐声、人声、车流声交织成这座不夜城独有的交响。
“敢下去吗?”陆邢周低头在她耳边问。
虞笙看着下方汹涌的人潮,心里有怯,可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绿灯再次亮起。
陆邢周紧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带着她毫不犹豫地汇入了那
奔腾的人流洪潮。
四面八方都是人,摩肩接踵,速度快得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信号灯的节奏。
虞笙被裹挟在其中,身体不由自主地随着人流晃动,心跳也跟着加速。就在她感觉要被挤开、脚步有些踉跄的瞬间——
陆邢周猛地收紧了手臂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拉进了自己怀里,同时脚步一转,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开大部分冲击,将她牢牢地护在臂弯之中。
虞笙的脸颊撞上他坚实的胸膛,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喧嚣,是汹涌奔腾的人潮,是闪烁迷离的霓虹。可在这个小小的、被他身体圈出的避风港里,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在她仰头的瞬间,陆邢周也恰好低头看她。
他的眼神在迷离的霓虹光影里深邃得如同漩涡,里面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
周围的喧嚣、流动的人潮、闪烁的灯光,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微微张开的唇瓣,眼底最后一丝克制轰然崩塌。
没有任何预兆。
他俯下身,在涩谷全向十字路口汹涌的人潮中心,在无数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之间,在巨大的霓虹广告牌变幻的光芒下,精准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又炽热,虞笙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唇齿间那激烈的纠缠和他身上传来的,浓厚的荷尔蒙气息。
周围的世界像是彻底被虚化,只剩下他滚烫的唇舌,他有力的手臂,和他胸膛下那擂鼓般、与她同频共振的心跳声。
她忘记了身在何处,忘记了周遭的一切,本能地闭上了眼。
在东京最喧嚣的心脏地带,迎接并回应着由他主导的、忘情而炽烈的吻。
这份带着宣告般的吻,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虞笙感觉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前收紧,陆邢周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她。
两人急促滚烫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在微凉的夜风中氤氲出小小的白雾。周围是依旧奔腾不息的人流和震耳欲聋的喧嚣,可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气泡中,所有的感官都只集中在彼此身上。
虞笙的脸颊滚烫得惊人,心脏更是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
她微微喘息着,似乎还没从那个激烈得令人眩晕的吻中抽离出来。
霓虹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清晰地映着她此刻羞赧又带着水光的模样。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
混乱的思绪里,一个清晰的日期跳了出来——大后天,就是她在东京艺术中心的巡演。
“大后天——”她声音带着点微哑和气息不稳,刚开了个头。
话未说完,抵着她额头的陆邢周便用更低沉、更灼热的气息打断了她。
“我说过,以后你的每一场演出,我都不会错过。”
第56章
两日后,东京艺术中心。
后台化妆间里,化妆师正在为虞笙做最后的定妆。
镜子里的人,眉眼被精心勾勒,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遮不住的期待和紧张。
林菁扭头看向两米远的地方,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一抬眼,接到镜子里的眼神,她小声揶揄了句:“你家那位都快变成望妻石了。”
说完,旁边的化妆师也笑得肩膀微提。
透过镜子,虞笙看向站在她斜后方的人。
从来到化妆间,他就一直站在那儿,虽然不怎么说话,但眼神一直黏在她身上。刚才看他的时候,他是左脚承力,现在已经换成右脚,想来,大概是站得有些累了,可他身后又不是没有沙发。
该不会是觉得坐着就看不到镜子里的她了?
想到这,虞笙也忍不住抿唇偷偷笑了一下。
小小的动作被陆邢周捕捉到,他眉梢微挑,面露茫然地走过来,“怎么了?”
虞笙没说话,只是伸手去推他,让他别靠这么近影响化妆师工作。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陆邢周一把逮住。
一旁的化妆师拿着粉刷,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有些为难地清了清嗓子,“陆先生,可不可以……稍微让一下?”她解释:“这边需要补一点侧影。”
闻言,陆邢周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窘迫,这才松开了虞笙的手,“抱歉。”说完,他退开半步,但目光依旧胶着在虞笙身上。
化妆终于完成,目送化妆师离开后,虞笙坐着没动,透过镜子看向陆邢周,“你去大厅坐着等我。”
陆邢周微怔,下意识地看了眼腕表,“不是要七点半才开场吗?”现在才六点,去空荡荡的观众席干坐着?
“你去不去?”虞笙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着坚持。
陆邢周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失笑一声妥协:“好,我去。”
偌大的演出厅,此刻空无一人。
穹顶高远,一排排深红色的丝绒座椅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着,巨大的舞台被厚重的幕布遮蔽,显得神秘而空旷。
陆邢周走到第一排正中间,属于他的位置里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静默无声里,他心里那点疑惑被一点一点放大。
让他这么早坐在这里,难道只是为了感受一下空场的氛围?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起身回后台问个究竟时——
“啪嗒。”
头顶的灯光,毫无预兆地熄灭了,紧接着,一束柔和、如同月光般的追光,“唰”地一声,精准地打在了舞台中央。
光芒的中心,虞笙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身上穿的并非正式的演出礼服,而是一条设计简洁却剪裁极佳的红色礼裙。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只有布料本身流淌的光泽和贴合身体曲线的优雅弧度。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光柱里,像一朵在寂静中盛放的红玫瑰,手里握着她珍爱的小提琴和琴弓。
陆邢周坐在黑暗的第一排,瞳孔在瞬间的适应后,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整个人彻底怔住,心脏骤停几秒后,随即又剧烈地跳动起来。
深邃的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惊艳和巨大的意外,映满了那抹惊心动魄的红色身影。
他看着她缓缓抬起手臂,将小提琴优雅地架在了肩头。
没有指挥,没有乐队,没有观众。
只有她,和他。
纤细而有力的手指按上琴弦,琴弓随之拉动。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如同清泉滴落深潭。
它并不华丽,也不激昂,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温柔和缠绵,如同情人间的低语,在空旷巨大的音乐厅里缓缓铺展开来。
旋律时而如同叹息般轻柔,时而带着压抑后的奔涌,时而又陷入温柔的凝滞。
像是诉说这段时间,又或者分开的这五年,辗转的思念,再遇的悸动,无声的陪伴,还有那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温度,带着重量。
没有复杂的技巧炫耀,没有磅礴的乐章结构,只有最纯粹、最真实的情感在琴弦上流淌、倾诉。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乐章,它只属于此刻,只属于这空荡大厅里唯一的聆听者。
陆邢周坐在黑暗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的脸上。
当最后一个音符,带着无限的回味和眷恋,在空气中袅袅散去,留下悠长的余韵时,陆邢周缓缓站起身。
他一步步走向舞台边缘,仰头望着站在光芒中心的她,“是为我一个人演奏的吗?”
追光下的虞笙,脸颊在红裙的映衬下泛着动人的红晕。
听到他的话,她抿唇,嘴角弯出一个明媚的笑来。
“难道这里,”她微微歪头,目光扫过下方一片漆黑的观众席,最后落回他脸上,“还有第二个人吗?”
这句反问,带着她特有的、混合了羞涩与骄傲的俏皮,带着一种全然的、只为他一人绽放的光彩,久久地响在他耳边。
那里面有琴音带来的,尚未平息的巨大震撼和悸动,有被她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彻底击中的柔软,更有一种失而复得、珍宝在握的沉甸甸的珍重。
陆邢周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久到时针指向「七」——
演出厅灯光熄灭,厚重的幕布缓缓拉开。
虞笙站在首席小提琴的位置,一袭正式的演出长裙,在舞台灯光下如同皎月清辉。
她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沉静如水,带着属于舞台的绝对专注和光芒。
陆邢周依旧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目光追随着台上那个熟悉又耀眼的身影。她的琴弓每一次挥动,都牵引着整个乐团的呼吸,也牵引着他全部的心神。
演出进行到酣畅处,一曲磅礴的协奏曲渐入佳境。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隔着布料传来一阵短促而持续的震动。
陆邢周眉心微蹙。
他不想在此时被打扰,尤其不想错过她任何一个音符,于是他保持着看向舞台的姿势,只把手伸进口袋,摸索着按下了拒接键。
震动停止。然而不过几秒,那扰人的震动感再次传来,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固执。
陆邢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再次按掉。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虞笙身上,看着她沉浸在音乐中的侧脸,看着她手臂优雅而充满力量的挥动。
手机安静了不到半分钟,传来两道短促的震动。
意识到是短信的提示,陆邢周这才掏出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微微一眯,下一秒,短信内容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他所有的专注。
王诚:「陆总,陆董突发心脏病,已紧急送入医院抢救!」
陆邢周的脊背在瞬间挺得笔直,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起身,然而,就在他重心前倾的刹那,传来一个极其高亢、充满力量的长音。
陆邢周看向舞台。
聚光灯下,她整个人专注的,仿佛与音乐融为一体。
这个画面,瞬间压制住了陆邢周即将爆发的冲动。
这个时候离席,势必会被她看见,而且百分百会影响她接下来的发挥。
陆邢周硬生生地将已经离座的身体,重新按回了深红色的丝绒座椅里。
动作幅度极小,仿佛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但他的指关节,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用力地压在了座椅扶手上。
而后,他迅速给王诚回了一个信息:「哪个医院?情况如何?」
几秒后,王诚的回复弹出:「市一院,心外科重症监护室,董事长正在抢救中,具体情况还不明朗。陆总,您何时能回?】
看完后,一个尖锐的念头,悄然钻入他的脑海——
父亲不是在澳大利亚陪爷爷吗?
怎么会在京市突发心脏病?
而且恰好在他陪在虞笙身边,在她最重要的演出进行之时?
难道是父亲的计策?
用“突发心脏病”这种借口逼他立刻回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那份强烈的怀疑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但他不敢下结论。
万一是真的呢?
他不敢赌。
理智和情感在脑海中激烈拉扯,陆邢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最后的冷静。
他不能冲动。
他需要确凿的信息。
陆邢周迅速给陈默发了一条信息:「王诚说董事长突发心脏病在市医院抢救。立刻去查这件事的真假。」
等待回复的时间,一分一秒都变得异常漫长。
他坐在那里,身体僵硬,目光看似落在舞台上,实则焦点涣散。
虞笙的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入耳,却再也无法让他静下心来。
演出不知不觉接近尾声,恢弘的乐章在虞笙的引领下走向最后的高潮,观众席上弥漫着即将结束的兴奋和期待。
就在这最后的、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的尾声里,被陆邢周紧握在掌心的手机,终于震了。
「陆总,董事长确在市一院,但一层楼都被封锁,禁止任何人入内,包括我。主治医生是心外科主任张明远教授,但我未能接触到他本人。」
耳边,排山倒海般的掌声骤然响起,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整个音乐厅。
看守严格、拒绝探视、情况不明……这些信息,对于一个商业巨鳄突发重病来说,是防止外界恐慌和市场动荡的常规操作。
巨大的声浪冲击着陆邢周的耳膜,也将他从冰冷的思绪中强行拉了回来。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迅速收敛起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将手机无声地滑入口袋。他抬起头,随着观众一起用力地鼓掌。
虞笙正与指挥和乐团成员一起向观众鞠躬致意。
似乎是感应到他的目光,虞笙在直起身的瞬间,视线也穿过炫目的舞台灯光,落在了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明亮,里面全是是演出成功后的喜悦。
陆邢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强迫自己扬起嘴角,用口型无声地说:“Bravo!”
看到他的笑容和口型,虞笙眼底笑意渐深。她再次微微欠身,然后才在如潮的掌声中转身退场。
回到后台,热烈的庆祝气氛弥漫着。
鲜花、拥抱、祝贺……虞笙被众人簇拥着。
陆邢周站在稍远的地方,耐心地等待着,直到她终于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他,朝他走来。
“累不累?”他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花束,声音温和。
虞笙摇摇头,笑容依旧明媚:“还好。”她看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凝重,“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短暂沉默后,陆邢周拉着她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压低了声音:“刚接到消息,我爸突发心脏病,正在医院抢救。”
虞笙表情一僵。
在这个时间点突发心脏病?
她第一反应就是假的!
一定是陆政国为了拆散他们,为了让陆邢周迅速回国的阴谋!
然而,就在这股强烈的质疑和愤怒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她看到了陆邢周眼中那份真实的不安和担忧,哪怕混杂着怀疑,那份对父亲安危的本能关切是无法作假的。
如果她立刻跳出来指责这是阴谋,会不会正中陆政国的圈套?
陆政国想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吗?
离间他们,让她显得不近人情、甚至恶毒猜忌?
虞笙垂下眼,迅速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再抬头时,她眼神里只剩下理解和关切,“那你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说完,她甚至主动推了推他的手臂。
陆邢周目光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后,伸手将她搂进怀里。
“对不起,笙笙。”他的声音闷闷地响在她耳边,带着浓浓的歉疚和不舍。
虞笙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下地抚着他紧绷的后背,“不用说对不起。我也有母亲,我很理解你此刻的心情。”这句话,她说得真心实意。无论陆政国多么可恶,为人子女,面对父母突发重病的消息,那份担忧是本能。
陆邢周松开她一些,双手捧起她的脸,“一个月,笙笙。”他像是立下誓,“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们就结婚。”
一个月……
虞笙脸上的笑微微一凝。
陆政国……
那个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的陆政国,他会给他们一个月的安生日子吗?他这次“突发心脏病”,不就是为了打断他们的节奏,为了制造变数!一个月,可以让他布下多少陷阱,掀起多少风浪?
然而,看着陆邢周那份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他因为父亲病情而紧绷的神经,虞笙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所有不安。
但是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因为她知道,那个看似确定的日期,在陆政国的阴影下,将脆弱得不堪一击。
虞笙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先回去看看情况吧,路上小心。”
在她的不舍的眼神和叮嘱声里,陆邢周走了。
一直到飞机落地京市,陆邢走才拨通王诚的电话。
“陆总。”
“父亲怎么样?”陆邢周开门见山,没有兜圈子。
“董事已经完成抢救了,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但…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目前正在CCU里监护观察。”
“知道了,我四十分钟后到医院。”
电话挂断,他一把抓起外套,快步走出舱门。
夜色浓稠,机场高速上,车灯汇成一条望不到头的刺眼光河。
陆邢周靠在后座,整个人深陷在阴影里。
“嗒…嗒…嗒…”他左手搁在膝盖,右手食指以一种极其规律的又毫无情绪的节奏,轻轻敲击在扶手面。
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感觉到他周身的低气压,陈默快速瞥一眼后视镜后,他脚下油门压下,将车速控制在允许范围内的上限。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医院住院部楼下。
门口清冷的白
炽灯光,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台阶旁,王诚迅速小跑过来,在车子停稳的瞬间拉开了后座车门,“陆总。”
陆邢周几乎是同时推门下车,高大的身影裹挟着夜风的凉意,他一步不停地踩上台阶。
“父亲不是在澳大利亚吗?为什么突然回国?”他边走边问,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质问。
王诚紧赶两步,保持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语速略快:“董事长最近身体状态一直不太好,或许是长途飞行加上旅途劳顿,才引发了——”
不等他把话说完,陆邢周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比王诚高半个头,此刻那深邃的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在王诚脸上,像审视一件物品。
这突如其来的静止和凝视让王诚瞬间噤声,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我只是问你,父亲为什么回国。”他微微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比质问更令人心悸,“没问你他突发心脏病的原因。”
王诚脸上那习惯性维持的恭敬和职业性的镇定,在陆邢周这直透人心的目光下,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但是很快他就低下头:“抱歉陆总,”他声音略显干涩:“董事长回国的…具体原因,我不太清楚。”
陆邢周眼角渐眯,“你没有跟他去澳大利亚?”
王诚微微欠身:“有,陆总。我一直随行在董事长身边。但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董事长的私人行程安排,都是他直接吩咐的。我也只是按照指示执行,具体缘由,不敢、也从未多问。”
听完,陆邢周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不敢细问?”
短短四字,带着意味深长的笑音,王诚心头猛地一凛。他本能地抬起头,想要捕捉陆邢周眼中传递的信息。
然而眼神还未对上,陆邢周就先一秒收回了视线。
他利落地转身,大步朝着不远处亮着幽绿色指示灯的电梯口走去。
陈默紧随在他身侧半步,在电梯门开启,陆邢周走进后,他将王诚阻在电梯门外。
“王秘书还请坐下一班电梯。”
王诚微微一愣,但面对陆邢周默认的眼神,他也只能后退一步。
电梯门合拢后,王诚摁下了16层的按钮——那是心外科主任张明远教授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张明远教授约莫五十多岁,两鬓微霜,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人,他立刻站起身,“陆总。”
“张主任,”陆邢周没有任何客套,直接切入主题,“我父亲情况怎么样?”
张明远招手示意他坐下。
“令尊送来时情况确实非常危急,评估后,我们诊断为高危的不稳定性心绞痛。这是急性冠脉综合征的一种,意味着心脏供血血管存在不稳定斑块,随时有完全堵塞、进展为急性心肌梗死的极高风险。”
陆邢周眉头瞬间紧锁。
一周前,陈默刚给他看过父亲最新的体检报告,各项指标虽然不算完美,但远未达到如此凶险的程度。
“是急性发作?”他追问。
“是的。”张明远点头确认,“幸运的是,强化药物治疗反应良好。目前采取的是内科药物治疗方案,通过持续的静脉用药过渡到口服药物,并严密监测生命体征和心肌酶谱变化。”
陆邢周放在膝上的手这才有了些许松动。
然而紧接着,张明远突然加重了语气:“但是——”
这个转折词让陆邢周刚放松的心弦再次绷紧。
“虽然经过抢救,成功避免了最坏的结果,但令尊的心脏血管存在不稳定斑块,基础心脏功能也可能因此受到一定影响,所以他现在处于一个极其脆弱的状态。”
听出他有后话,陆邢周问:“所以呢?”
“所以现阶段最关键的一点,”张明远强调道,“是必须保证他情绪的平稳。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无论是愤怒、焦虑、恐惧,或者过度的兴奋和喜悦,都可能导致心脏耗氧量激增,血压急剧升高。一旦再次诱发严重的心绞痛,极有可能直接演变为大面积心肌梗死,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还请陆总务必谨记。”
这话听着,好像在说,父亲所有的情绪都来自于他……
不过陆邢周脸上没起任何波澜,他站起身,“我明白了,辛苦张主任了。”
离开办公室,陆邢周来到22层的CUU家属等候区。
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
陆邢周走到墙边的一张休息椅坐下。
「经不起任何刺激」。
这句医嘱,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越品,越觉得是在针对一个月后,他和虞笙的婚礼。
他确实叮嘱过陈默要低调,甚至要求保密。但要在陆家,在父亲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底下完全瞒天过海?谈何容易。
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身旁。
“陆总。”是王诚。
陆邢周缓缓睁开眼,直直落到他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审视。
但是王诚面色如常,迎着陆邢周的目光,声音平稳:“陆总有没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去办?”
看了他片刻后,陆邢周嘴角轻轻往上一抬,似笑非笑了句:“没有。”说完,他下巴轻抬:“你忙你的去吧。”
“是,陆总。”
看着王诚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拐角,陆邢周拿出手机,拨通了远在澳大利亚的号码。
短暂的等待音后,电话接通。
“爷爷,新年快乐。”
话筒那边立刻传来老爷子中气十足、带着笑意的浑厚嗓音:“新年好啊刑周!你爸说你定了初五过来看我,行程都安排妥当了吗?”
陆邢周说了声抱歉:“集团这边临时出了些重要状况,需要我亲自处理,初五恐怕赶不过去了。”但他没有把话说死,“等事情处理妥当,我立刻动身去澳洲看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传来一声带着理解的叹息,随即是豁达的语气:“无妨。公事要紧,你安心处理。我这里一切都好,你父亲前几日也来过。”
陆邢周略作停顿,状似随意地问道:“爷爷,父亲这次过去,怎么没多陪您住些日子?”
老爷子在电话那头轻哼一声:“他啊,人是坐在饭桌上了,可心思全在那头没完没了的电话会议上!一顿饭工夫,电话都接了七八个,我看着烦,影响胃口,索性把他撵回去了。”
被爷爷“撵”回来的?
陆邢周眉心微蹙。
这个说法,和王诚之前含糊其辞的“身体不适”、“旅途劳顿”引发的急症,显然对不上。
电话那头,老爷子像是完全没察觉孙子的沉默,话锋突然轻松一转:“刑周啊,你这年纪也不小了。身边……可有合适的姑娘?”
没等陆邢周回答,他又立刻补充,“爷爷可不是催你结婚啊,就是关心。咱们陆家的担子重,身边要是能有个知冷知热又懂你的人,互相扶持着,总归是好的。”
陆邢周脑海中瞬间清晰地映出虞笙的模样,那份存在感如此强烈。
他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电话那头,老爷子整个人愣住,等他反应过来,声音都意外地练不成句了:“我、我没听错吧?你说、你交、交女朋友了?”
陆邢周几乎能想象到他老人家此时的表情,他嘴角弯出笑:“对。”
老爷子何等精明,立刻从这简短的回答里捕捉到了那份罕见的郑重。但他还是带着一丝长辈的谨慎,试探着追问:“是认真的那种?”
“当然!”
但是这两个字显然无法表达出虞笙在他心里的分量,于是他又补充:“是我认定的人。”
第57章
“当然!”
但是这两个字显然无法表达出虞笙在他心里的分量,于是他又补充:“是我认定的人。”
这毫无保留的肯定,立刻让老爷子笑出一声爽朗:“好!好啊!爷爷相信你的眼光!你从小就有
主见,你认定了的人,错不了!”
然而笑声未落,老爷子那浑厚的嗓音却骤然转沉,“倒是你爸,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一个字都不跟我透露!”
“您别怪他,”陆邢周浅浅笑意里,带着一丝替父亲转圜的意味:“是我这边的事情还没最终落定,想等着时机成熟一些,再正式告诉他的。”
“你的意思是……”老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意外和受宠若惊,“爷爷是家里……第一个知道的?”
“对。”陆邢周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对家族长辈应有的尊重,“您是家里的定海神针,这么重要的事,我自然应该第一个告诉您。”
这招“特殊对待”显然奏效。
老爷子连声说“好”,语气彻底放软,声音里满是被重视的满足:“还是你知道轻重,心里有爷爷。”
“那既然你认定了,那这次过来澳洲看爷爷,要不要把那位姑娘也一块带来?”
老爷子久居国外,对五年前他和虞笙之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可即便如此,此刻带虞笙去见他老人家,依旧不妥。
但陆邢周不想让老爷子满怀的期待落空,他诚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为难:“我尽量安排,只是……她最近的工作行程非常紧张,全球连轴转,所以……我不能保证她一定能抽出时间飞澳洲。”
“全球连轴转?”老爷子在电话那头皱眉,语气带着不解:“大过年的,还这么忙吗?”
陆邢周应道:“因为她最近正在进行全球巡演。”
“全球巡演?”这个身份显然超出了老爷子的预想,“是唱歌的……明星?”
陆邢周低笑一声,“差不多吧,她的确能让很多人为她着迷,但发出那动人声音的,不是她的歌喉,”他稍作微顿,语气带着几分自豪的意味:“而是她手里的小提琴。”
“小提琴?”老爷子的声音透出更加明显的惊讶,“你是说……她是一位小提琴演奏家?”
“是的,如果爷爷有兴趣了解,不妨让人打听一下。她刚刚在东京完成了一场非常成功的巡演。”他点到为止,没有提名字。
“东京……”爷爷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点,随即话锋一转,“行了,不说了不说了,我这边还有事要忙。你安心处理集团的事,注意身体。”
电话被迅速挂断,陆邢周缓缓放下手机。
他看向不远处的CCI大门。
无论父亲这场突发的心脏病背后藏着多少真假难辨的算计,此时此刻,都必须按照最坏的情况来应对。容不得半点冒险。
他迅速给刚刚挂断电话的爷爷发去一条短信:
「爷爷,这件事,还请您暂时帮我保密。父亲那边,待时机成熟,我会亲自跟他说。」
*
翌日下午,陆政国终于从CCU转回心外科的单人病房。
陆邢周站在病床边。
床上的人,脸色灰白,眼窝深陷,身上连接着各种监护仪的管线。
看着父亲这副前所未有的虚弱模样,陆邢周只觉得心头被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着。
陆政国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在他脸上。片刻后,他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陆邢周立刻上前,俯身轻轻握住。
这份冰凉又虚弱的触感,让陆邢周积聚在心底的怀疑暂时被抛到了一边,只剩没有及时陪在他身边的愧疚。
“对不起——”
陆政国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微弱:“真怕……再也见不到你。”
陆邢周微微一愣。
他从未听过父亲用这样脆弱、近乎依赖的语气说话,一种陌生的酸涩感在他胸腔里弥漫开,让他一时无言。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张明远教授带着护士进来。
各种检查和询问后,张明远看向陆邢周,“令尊目前情况相对稳定,但基础心脏功能受损,血管状态也极其脆弱。所以一定要避免任何形式的激动、焦虑或争执。哪怕微小的情绪波动,都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这是当前护理的重中之重。”
听完,陆邢周点了点头。
待医生和护士离开后,陆政国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虚弱如纸:“坐吧……”
说完,站在不远处的王诚立刻将旁边的椅子放在陆邢周身后:“陆总,您坐。”
见他坐下,陆政国缓缓侧过头来看向他。
“这么多年了……咱爷俩,还是第一次……没在一起过年。”他语气里有难得的感慨,“本来想着……在你爷爷那边等你……初五过去……一起过个小年……结果……”他自嘲地低笑一声,带着浓浓的疲惫,“活到这把岁数,大过年的……倒成了孤家寡人了。”
陆邢周看向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上。
手背上的皮肤松弛,显出淡青色的血管,随着输液管里液体的滴落,能隐约看到血管细微的起伏。
涌上心头的歉疚感再次无声席卷,短暂沉默后,他又说了声对不起。
“都说女大不中留,如今看来,儿子也是一样的。”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感慨,更像是一种无力的陈述。
一旁的王诚立刻上前半步。
“董事长,您千万别这么说!春节没能陪在您身边,肯定也不是陆总的本意。陆总一接到您住院的消息,立刻中断了所有安排,第一时间就赶回来了!这足以说明,在陆总心里,您的地位绝对是无人能——”
不等他说完,就接到了陆邢周看过来的视线。那眼神里的警告,瞬间让王诚噤住声。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低鸣。
陆邢周目光依旧落在王诚脸上,“以前一直以为王秘书不善言辞,”他意味深长地扯了扯嘴角:“今天看来,是我看错了。”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耳光,让王诚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在陆邢周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感觉到两人之间的胶着,陆政国开口,语气带着试图缓和气氛的劝解:“他也是想让我放宽心,你别跟他计较。”
他话音刚落,一阵沉闷的震动声就从陆邢周裤袋里传来。
他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替陆政国掖了掖被角,“医生叮嘱您需要多静养休息。我回去一趟,给您收拾些日常用的东西过来。”
听他这么说,王诚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陆总,我去吧!”
陆邢周侧过身来。
接到他眼神的下一秒,王诚喉结猛地一滚,迈出去的双脚又缓缓退了回去。
陆邢周这才收回视线,看向病床上的陆政国:“父亲,您好好休息。”
病房门在陆邢周身后轻轻合拢,几乎就在门锁发出“咔哒”声的同一秒,一声清晰而简短的“喂”透过门缝隐隐传了进来。
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难以言喻的温和底色。
病床上,陆政国身侧那只没输液的手猛地抬起,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眼看连接着监护仪的导线都跟着晃了一下,王诚脸色微变,“董事长,”他压低声音:“您的手还扎着针呢!千万不能用力——”
陆政国像是没听见,布满血丝的一双眼死死瞪着门的方向,手指过去:“肯定是那个女人打来的!”
随着他剧烈地喘息,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骤然攀升,随即发出轻微的报警声。
王诚一边轻抚陆政国的胸口试图帮他顺气,一边安抚:“董事长,您冷静,千万冷静!您看陆总这两天,寸步不离守在CCU外面,眼睛都没合过几次,他真的是非常非常担心您——”
“担心?”陆政国冷笑一声打断他,“他人是回来了!可心呢?还栓在那女人身上呢!”
似乎是被王诚那抚在心口的手弄得愈加烦躁,陆政国手一挥,打掉了他的手:“去,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走了!”
王诚面露难色,但见他正在气头上,只得出门。
然而走廊里早已没有陆邢周的身影。
空旷的楼梯间里,厚重的混凝土结构隔绝了大部分外部噪音,只有单调的脚步声在回荡。
这份带着回声的安静,让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显得格外清晰。
“你父亲怎么样了,我看你一直没有打电话过来——”
不等她话说完,陆邢周就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她:“所以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父亲?”
隔着话筒,陆邢周看不见她那双漂亮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
担心陆政国?
如果可以,她更希望那个男人,最好永远躺在手术台上,再也无法醒来。
但是她的沉默,也让陆邢周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那句话的不妥。
“我就随口一说,”他声音里有着仓促的修正:“没有别的意思。”
虞笙把话题转开:“所以这段时间,你是不是不能过来了?”
听出她话里的失落,陆邢周双脚停在台阶上。
“想让我过去吗?”
虞笙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的纱帘被她攥得变了形。她垂下眼睫,声音又低又轻:“我想有什么用……”她不信他能丢下他生病的父亲。
“所以,”陆邢周没有放过她,追问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楼梯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到底想不想?”
听筒里再次陷入沉默。
陆邢周几乎能想象她咬着下唇,脸上挣扎的模样。
不想让她觉得有压力,陆邢周便换了一种方式,“这次全球巡演已经全部结束了,对吗?”
虞笙点了点头:“嗯。”
但是下一秒,她就隐约感觉到他话里的深意。
“所以,”陆邢周略微停顿:“要不要过来陪我?”
“”
还真的被她猜中了!
虞笙想都不想就拒绝:“不要!”
电话这头,陆邢周慢脚下楼的动作突然停住:“为什么?”他几乎撵着她的尾音追问。
被他撵着尾音追问,虞笙心跳突然加快。
但是很快,她那句不经思考的“不要”,在心跳的持续加速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邪念。
五年前未能报的仇,被这五年的恐惧一点一点淹没并深藏,却在此刻,突然卷土重来。
如果她这个时候出现在陆政国的面前,是不是会让他的病情加重?
可谁知他的病到底是真是假?
虞笙抿了抿唇,“你就不怕你父亲看见我生气?”她紧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试探下的小心翼翼。
然而传入她耳朵里的声音却异常平稳:“他总要看见你的。”
他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注定、不容更改的事实:“毕竟一个月后,你就是陆家的儿媳妇了。”
「陆家的儿媳妇」。
这五个字,像一根毒针,狠狠扎进虞笙的心脏深处。
她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几秒后,她嘴角往上牵住一个僵硬的弧度。
那不达眼底的笑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自嘲和讽刺,像一面碎裂的镜子,映照出她心底扭曲的现实。
陆家的儿媳妇!
多么可笑又可悲的身份。
一个月后,她就要穿上洁白的婚纱,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嫁给陆政国的儿子——嫁给那个,害死她父亲的仇人之子。
第58章
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如同暗礁般压在心底的念头,虞笙在没有告诉陆邢周的情况下,不声不响地买了回京市的机票。
飞机平稳降落机场。虞笙走出航站楼,初春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但空气里依旧残留着料峭的寒凉。
她随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师傅,去长明墓地。”
长明墓地依山而建,是京市公认的一处风水宝地。
经过一片片规划整齐的住宅区。越往山上走,车辆越少,空气愈加冷冽,带着山林特有的、微凉的泥土气息。
出租车在山腰一处宽阔的平台停下。
五年过去,墓地似乎又扩出了一片新区,原先熟悉的小径旁也增设了新的指示牌。
虞笙凭着记忆,一边在排列整齐的墓碑间穿行,目光一边在相似的碑石间搜寻。
阳光透过稀疏的松枝洒下斑驳的光点,四周异常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轻微沙沙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终于,在靠近山脊的一片区域,她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许风化的痕迹,但父亲温和的笑容依然清晰可见。
和父亲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虞笙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忙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包湿巾,抽出两张后,她弯下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名字和生卒年月,直到整块墓碑都焕然一新。
而后,她后退一步,屈膝,跪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带着五年来未完的‘心愿’,她深深地弯下腰,直到额头轻触地面……
三个头磕完,她直起腰,抬头望向墓碑上的父亲。
“爸,”她眼底红着,鼻音也重,“你放心,我不会让陆政国好过的,不论用什么方式。”哪怕是和他结婚。
她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冰冷的石板透过衣料,将寒意一丝丝渗入她的膝盖,她却浑然不觉。
“我知道这条路不是您希望我走的路。”她像是在对父亲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起誓,“但我必须这么做。这是他欠我们的,他必须还!”
说完,她再次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墓碑的基座上,久久没有起身。
阳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身后寂静的墓园小径上。
最后,她站起身,膝盖因长跪而显得有些僵硬,但她没有再回头。
离开墓地,虞笙从网上叫了一辆出租车。
当司机问她去哪后,她报出“岭江苑”这个久违的小区名。
车子驶回市区,熟悉的街道从车窗外掠过。那些曾经热闹的店铺有的换了招牌,有的紧闭着卷帘门;路旁的梧桐树似乎粗壮了些,光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景物依稀可辨,却又处处透着时光流逝带来的陌生感。
五年,一切都物是人非了。
出租车在岭江苑门口停下。
精心修剪过的冬青和黄杨沿着道路延伸,新叶初绽,透出点点鲜嫩的绿色。
进了大门,经过几户庭院,记忆里的景致已经悄然变化。
六栋那户的攀满蔷薇的花墙不见了,换成了一排耐寒的竹子;另一户门口的墙灯也从过去的方形变成了长形。
仿佛时间在这里也被精心打理过。
看到记忆里的那扇熟悉的雕花双开铁门,虞笙脚步不由得一顿。
五年没有回来,不知院子里会荒凉成什么样。
她深吸一口气,走近。
手指在密码锁的按键上迟疑了一下后,她按下了那串刻在记忆深处的数字,那是父亲、母亲和她自己生日的合并组成的密码。
随着轻微的电子音,锁舌弹开。
她推开大门。
预想中荒草蔓生、落叶堆积的萧索景象并未出现。
相反的是,庭院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小径干净,两侧的低矮灌木被精心修剪过,依旧保持着圆润的轮廓。还有角落那棵父亲亲手栽下的枣树,枝干虬劲。旁边那棵母亲喜爱的杏树,枝头更是隐约可见点点微
小的花苞。
最让她意外的是花园里的石台上还摆放着几盆盆栽花,其中两盆正开着,一盆是嫩黄色的迎春,一盆是粉色的山茶。
她眼底映着那片突兀却鲜活的生机,整个人愣在原地。
目光扫过这显然被长期精心维护的一切,虞笙顿觉疑惑。
是谁在打理这里的一切?
二叔吗?
不可能。父亲公司破产后,二婶因债务纠纷早已视他们如仇人,二叔又一向惧内,绝不可能偷偷来照拂这处“不祥”的房产。
那是小姨?
可她远在南方城市,又怎么会有闲暇和精力打理这北方的院子。
正当她满心疑惑地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
掏出来一看,是陆邢周。
那一瞬,虞笙眼波一顿。
一个荒谬又强烈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是他?
不,不可能!
然而,当指尖划过屏幕,被她快速否认的想法,却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我们家的院子……是你让人打理的吗?”
电话那头,陆邢周双脚一顿。
他完全没料到接通电话后听到的第一句会是这个,他眉峰一拢,声音带出明显的意外:“你回京市了?”
虞笙眼睫一颤,她垂下眼,低低应了一声:“嗯。”
短短一个字,顿时让陆邢周身子一转,他来不及深想,刚迈进住院部大门的双脚立刻快跑下台阶。
“等我,我现在过去。”
虞笙握着挂断的手机,站在熟悉的庭院里,一时有些茫然。
陆邢周刚才的反应,与其说是承认,不如说是被她的问题意外打断,所以到底是不是他?
她穿过庭院,踩上台阶,打开门。
一股久未人居的、带着尘埃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但比她预想的要淡得多。
一眼望去,所有家具都蒙着防尘的白布,但地面干净,显然也被人定期清扫过。
她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环视着这个承载了太多回忆又阔别太久的地方,一时百感交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由远及近、最终在门外停下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被用力关上的闷响。
虞笙的心跳,在寂静中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拍。
她转过身,面向玄关的方向。
随着一道人影从高大的落地窗外快速掠过,很快,陆邢周出现在了门口。
四目相对。
他站在门口的光影中,她站在客厅的寂静里。
门外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型。那双定在原地的双脚只是短暂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就几步就跨过玄关,径直朝虞笙小跑过来。
甚至都不等虞笙反应过来,他就将她整个人用力揽进了怀里。
那怀抱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又沉稳的气息,还有他胸口的起伏,正压在她胸腔,一下、又一下……
“怎么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响在她耳畔,惊喜里又含着几分不被告知的责备。
虞笙僵在他怀里,庭院里那精心打理的一切,还有房子里被蒙上的防尘布,在此刻都化作了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头,让她无法完全沉浸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又看向那个整洁得不像话的院子。
“是你吗?”
陆邢周抱着她的手臂顿了一下。短暂几秒后,这才回想起她在电话里的问题,他轻轻“嗯”了一声。
是他。
真的是他。
虞笙心头那根刺仿佛被按得更深了一点,带来一种难以拔除的酸胀感。
她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他做这些,难道还需要问为什么吗?
她忍着鼻腔里的酸涩,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自己答应他的求婚后?
然而她听到的却是——
“从你离开后的第二年。每半个月,我都会来一次。”
“你来?”虞笙微微一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自己打扫的?”
“嗯。”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虞笙:“”
她以为他只是派人打理,从未想过是亲力亲为。
她想象不出他这样身份的人,拿着扫帚拖把在这空旷的房子里清理灰尘的样子。
想起院外墙边的那台草坪机,虞笙还是觉得不可置信:“那院子里的草坪机……”
陆邢周扭头看向落地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嘴角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也不是很难。”
不是很难。
这几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说出,却像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压在虞笙的心上。
她抬头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她有些怔忡的影子。
四年。
每半个月一次。
他自己动手,清理这栋承载着她巨大伤痛的空房子……
是该说他固执,还是傻?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酸涩、茫然、感动,还有她这趟回来的真实目的,就这么混杂充斥着她混乱的思绪。
以一种她完全未曾预料的方式,沉重地砸在了她的面前。
她要怎么对他的父亲“下手”?
*
一直到傍晚时分,陆邢周才回医院,因为虞笙在车里等着,所以陆邢周没有在医院多有逗留,喂陆政国吃了药,他便借故离开了。
医院的地下车库,空气里都像是能闻见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
陆邢周走到自己的车旁。
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一眼就看到了副驾驶座上的身影。
车内的顶灯没有开,只有车库的灯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朦胧的光影。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而轻浅。大概是等得久了,又或许是连日奔波后的疲惫,让她在这样一个并不舒适的环境里竟然也能睡着。
陆邢周没有立刻拉开车门,就站在车头前的位置,隔着几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她。
周围很安静,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人声的嘈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启动或驶过的声音,更衬得眼前这一幕格外安宁。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模样,一种久违的、极其柔软的暖流,无声地在他心底蔓延开来。
就像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涌动的春水,带着某种失而复得的、笨拙的暖意。
这五年里空悬的心,在这一刻,仅仅是因为她近在咫尺地存在着,呼吸着,不需要言语,不需要动作,仅仅是“她在身边”这个事实本身,便被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填满。
他拉开驾驶座车门的动作放得很轻。坐进去,关门,启动引擎,一系列动作都刻意放缓,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地库。
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车内明明灭灭地流淌。
虞笙却睡得很沉,对车外的喧嚣浑然不觉。
每一次红灯停下,陆邢周都会多看几眼她安静的睡颜,那平稳的呼吸声像一种奇特的安抚剂,让车内狭小的空间弥漫着一种难得的静谧。
直到车子驶入一处高档别墅区大门。
电子手刹的机械声响传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副驾驶上,虞笙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似乎被这细微的动静从睡梦中惊扰。长长的睫毛几下颤动后,她无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要伸个懒腰。
结果手背“啪”地一下,轻轻打在了陆邢周的肩膀。
这意外的触碰让她动作一顿,她这才茫然地睁开眼,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焦距慢慢对准了身旁的人。
陆邢周正看着她。
四目相对,虞笙微微一愣,似乎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陆邢周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靠过去,身上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的下一秒,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脸颊上。
见她眼底茫然不减,陆邢周很轻地笑了声,“不会以为自己还在东京吧?”
虞笙这才回过神似的,看向挡风玻璃外,路灯的光晕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朦胧,“…这是哪?”
陆邢周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探过她的身前,按下了她座位旁的安全带卡扣。
“咔哒”一声轻响,束缚解开。
他收回手,目光安静地落在她满是疑惑的眼睛里,这才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家?”虞笙彻底清醒了,她再次扭头看向窗外。
道路两旁是高大得近乎威严的银杏树。粗壮遒劲的树干在暖黄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沉淀了岁月的古铜色,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
目光越过树阵,更远处,一片宽阔的水域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宛如一条沉睡的玉带,将一片半岛温柔环抱。
不是温莎国际。
怔忡间,副驾驶的车门被从外面拉开。
陆邢周站在车外,向她伸出手。
看着他宽厚的手掌,虞笙心跳不知为何加快了几分,短暂犹豫后,她把手递了过去。
下了车,视线越过陆邢周宽阔的肩膀,虞笙看见一道由天然石材垒砌的、厚重而低矮的围墙,那石材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而高贵的米黄色基调,间或夹杂着紫丁香般的纹理,厚重感十足。
细微的声响里,围墙正中的锻铁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后,一栋恢弘建筑的局部展露出来,仅仅是那高耸的、线条笔直的墙体,以及墙体上巨大的、三层贯通的落地玻璃窗,便已透露出磅礴的气势。
窗内灯火通明,像嵌在夜色中的璀璨宝石盒,映照着窗外精心修剪的绿植。
陆邢周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牵着她,踏过缓缓开启的大门。
走过一条由精心铺设的石板小径引领的通路,庭院的设计终于显然出来。
精心规划的路径在柔光下延伸,常绿植物的深色剪影轮廓分明,几处精心布置的景观石和低矮的灯带勾勒出静谧的层次感,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和隐约的花草气息。
小径的尽头,便是这栋别墅真正的入户大门,厚重的质感上雕刻着新古典主义的繁复花纹。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机械转动声,大门被推开。
入目是三层挑高的垂直空间,巨大的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星河,从顶部倾泻而下。
就在客厅靠窗、那片三层落地窗映着外面庭院夜景的位置,静静矗立着一架通体漆黑的施坦威三角钢琴,琴盖光洁如镜,反射着水晶吊灯的碎光。
而在客厅中央的休闲区域,一组造型极为别致的沙发牢牢抓住了虞笙的目光。
它们并非传统的方正或圆形,而是流畅地弯曲、收拢,整体轮廓像是一把放大了数倍的小提琴!
深宝蓝色的天鹅绒面料包裹着象征着琴身的沙发座,象征着琴颈和琴头的沙发靠背和扶手则是用金色的饰条勾勒出的。
能将音乐的艺术凝固在家具设计之中,这份独一无二,让虞笙惊讶到失声,好半天才喃出一声——
“天呐……”
陆邢周站在她身边,一直留意着她的反应,听见她的惊叹,这才轻笑一声:“喜欢吗?”
重重的一个点头后,虞笙抽出被他牵着的手,小跑过去。
看着她围绕着沙发转了两圈,陆邢周这才一步步走过来:“从楼上看,视觉会更强烈一点。”
虞笙顿时扭头寻找楼梯的方向。
陆邢周把手往她面前一伸:“带你上去。”
楼梯的扶手是温润的深色实木与锻造精良的金属组合,盘旋而上,宛如一条盘龙。然而,当虞笙的视线习惯性地顺着楼梯向上的方向移动时,她眼波猛地一顿。
在旋转楼梯右侧那面宽阔的、从一层延伸至三层的墙面上,并非传统的装饰,而是精心布置成一面巨大的照片墙。
那些照片的主角,只有一个——是她!
是她在聚光灯下,身着礼裙,或拉琴,或谢幕的瞬间。有她闭目沉浸在旋律中的侧影,有她扬起琴弓时飞扬的裙角,有她面对如潮掌声时微微鞠躬的优雅……
虞笙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被那些影像牢牢抓住。
她看到一张两年前在纽约卡内基音乐厅演出时的照片,聚光灯下,她闭着眼,琴弓仿佛带着魔力。再往前几步,是去年初在芬兰西贝柳斯音乐厅,她站在独特的木质舞台中央,背景是巨大的管风琴。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无拂过那一个个冰凉却又好像带着温度的相框玻璃。
“这些……”她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你都是什么时候……”
视线随着她的手指,陆邢周一张张地掠过那些照片。
“你的每一场重要演出,无论在世界哪个角落,都有人会去现场,为你记录下这些时刻。”
每一场……
都有人记录……
虞笙扭过头看他,眼里充满了震惊。
感受到她的目光,陆邢周也望向她,“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甚至带着点自嘲意味的笑意,“你的每一场公开演出,无论大小,我都买了票。”
他目光坦然,却又带着一眼看尽的脆弱。
“只是……我从来没有去过现场。”
因为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踏入那个有她的空间,看到聚光灯下那个自由飞翔、光芒万丈的她……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会忍不住折了她的翅膀,将她带回来,将她强留在自己身边。
虞笙愣住了。
所以这几年,那个始终空置着的第一排的座位,真的是他。
其实这个猜测在她心头盘旋过不止一次,可真的亲耳听他承认,还是让虞笙感到了震惊。
不是震惊他的执着,而是难以想象,他到底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买下那一张张门票的。
她恨陆政国,恨之入骨。
可对于陆邢周呢?当年她那样决绝地离开,不留半分余地,他又何尝不恨她?恨她的无情,恨她的逃离。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因果吗?像两条注定缠绕的藤蔓,怎么都撕扯不清。
虞笙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自嘲的弧度。
这抹笑意落在陆邢周眼里,就像一把冰冷的钩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笙笙——”
虞笙抬起头,那双微红的眼眶里,方才的复杂情绪还在,只是多了一份刻意的明亮。
她眼睛一弯,“你刚刚说这里……是我们的家?”她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仿佛刚才那沉重的对话从未发生。
陆邢周被她突然的转折弄得微微一愣,慢半拍地点了点头:“对。”
“是婚房的意思吗?”她追问,目光直直地看着他。
陆邢周的心跳突然加速,握着她手腕的手也随之一紧:“只要你愿意——”
“只要我愿意?”虞笙轻笑一声,歪头看他:“你都把婚期定下来了,现在却说‘只要我愿意’?”
陆邢周被她问得一时语塞。他设想过她的抗拒、她的沉默,却唯独没料到她此刻会用这种近乎调侃的方式,将他的“霸道”直接点破。他喉结滚动,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就在他怔忡的瞬间,虞笙却忽然抬脚,轻盈地踩上了一级台阶,面对他。
“既然这样,”她微微停顿,“那我这个女主人,什么时候可以住进来?”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顺从的转折,让陆邢周根本来不及去分辨她眼底深处那抹复杂的光芒意味着什么。
他几乎撵着她的尾音,急切地又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随时!”
“随时啊,”虞笙抬起两条胳膊,轻轻往他肩膀上一搁:“那今晚……可以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邢周腰身一弯,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虞笙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陆邢周抱着她,径直走向二楼的主卧。
月光透过走廊尽头一扇高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主卧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昏暗,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勾勒出房内的轮廓。
但随着脚步走近,床沿一圈的感应光带随
之亮起。
刚一被他放到柔软的被褥上,陆邢周就俯身欺了下来。
昏暗中,两人的呼吸清晰交缠,带着相同的急促和热度。
陆邢周几乎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就低头吻住了她。
像是为了压制住她嘴角那抹让他读不懂的笑意带来的惴惴不安,这个吻,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不容她抗拒的深切力度。
他一手掌住她的后颈,指腹陷入她散落的发间,另一只手则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锢在怀里。
口允口及、舔舐、勾绕。
他的唇舌带着滚烫的温度,缠着她,在她的口腔里攻城略地。
每一次罙入的辗转都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暧昧的吻声响在静谧的房间里,在这微弱的光影中,像是被无限放大。
气出那细微的推拒,不知什么时候,被他的吻吞没、融化,最终化成了他衬衫上的褶皱,一缕又一缕地盘出清晰又朦胧的痕迹。
就在陆邢周沉溺于这失而复得的亲密时,身下的人突然有了动作。
虞笙双手抵住他的胸膛,腰肢猛地用力一旋转——
陆邢周只觉得重心一偏,再定睛时,两人的位置已然互换。
长发垂落,遮住了部分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胸腔的剧烈起伏里,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映在他瞳孔里的影子,像是两簇幽暗的火苗,分不清是他,还是她。
但是又何必去分。
他和她,从来就扯不清。
带着这份越理越乱的纠缠,虞笙俯下身,主动吻了下来。
和刚刚不同,这一次,不再是承受,而是主动地索取。
虽然生涩,却异常用力。
像他刚才吻她那样,深吮他的唇。
小巧的舌尖带着滚烫的温度探入他口中,带着蛮横的力道,笨拙却坚定。
而回应她的,是顺势而为的包容,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意味。
任由她主导这生涩的掠夺,感受着她指尖嵌入发间的微痛和那份密不透风的靠近。
床边的地毯上,光影交界处,两双鞋无声地躺在那里,深与浅的界限在月光下模糊不清,不似墙上投出的光影,分离的短瞬后又迅速地重叠在一起……
第59章
窗外夜色悄然褪去,柔和的灰蓝色从厚重的帘缝挤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五个小时的睡眠是陆邢周的生物钟,只是没想到,睁开眼,原本窝在他怀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只留给他一个曲线起伏的背影。
这背对着他的姿态,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一下他心底某个角落,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袭来,仿佛昨夜的那些亲密只是一场梦。
虽然不想吵到她,可陆邢周还是伸出手,指掌握住她肩头,将人轻轻扳了回来。
感觉到她鼻息里的温热呼吸,又均匀落回自己颈窝里,那空落落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
陆邢周低下头。
目光从她闭合的眼睫,滑过挺秀的鼻梁,落在微微开启、带着一点湿润的唇瓣上,最后,沿着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停留在她左侧肩头的位置。
那里,一块淡粉色的印记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醒目。印记的边缘,仿佛还能看见一圈极浅的牙印轮廓。
是昨晚他咬上去的。
咬下去之前,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让这个印记成为新的开始,覆盖掉过去五年的空白与伤痕,然而当齿尖陷入她肌肤下的软肉,他才知道,疼的,不仅是她。
那低呼一声的吃痛声,仿佛穿透了他的心脏。
他松开齿关,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和毫不掩饰的脆弱,问她:“这五年,有忘记过我吗?”
他以为她会说“没有”,哪怕只是骗骗他。
可她却倔着一张脸,声音带着一丝破碎的沙哑,清晰地回答:“有。”
那一刻,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什么,他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惩罚的凶狠,一个失控的用力,她的头顶撞向床背。
明明有蓬松柔软的靠垫缓冲,可他还是本能又迅速的,用掌心护在了她的头顶,紧张地问:“撞疼没有?”
她望着他,眼眶通红:“……可是忘不掉。”
这五个字,像一道赦免令,又像一剂强效的安抚。
让这五年来一直用力插在他心头的利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柔又彻底地拔除了。
科他的动作却更凶了,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凶得她呜咽出声。
可他却丝毫没有慢下来,仿佛要将这五年的分离、等待、痛苦和刻骨的思念,都通过这最原.女台.的方式,重新刻进彼此的生命里。
此刻,他看着那片印记,忍不住的,用指腹轻轻摩挲着。
细微的痒意让睡梦中的虞笙睫毛颤动了几下。
以为她要醒,谁知她却拢着眉,整个人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陆邢周的心口被一种饱胀的暖意填满。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柔软的发顶,声音带着晨起的低哑,却又暗含宠溺的笑意:“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他怀里暖得让虞笙舍不得睁开眼,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句:“骗人。”
陆邢周低出一声笑来,“真的,不信你抬头看看?”
虞笙这才迷迷糊糊地从他怀里抬起了头,惺忪的睡眼还未捕捉到窗外的光线,陆邢周就捏和他的下巴,低头吻住了她。
始料不及里,虞笙先是一愣,慢了好几秒才“唔”出一声,也不知哪儿来的力道,掌心抵住他胸膛,往后一推,刚一隔出距离,她就慌忙捂住自己的嘴:“都没刷牙!”
她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和两三分怪嗔的羞恼,听得陆邢周眼底笑意渐深:“那现在去?”
虞笙把脸往他怀里一埋:“不要!”刷完牙,他肯定又会像昨晚那样……
想到昨晚激烈到让她既沉溺又害怕的汹涌,虞笙顿时脸一红,她脚尖挠了挠他的小腿:“你今天不用去医院吗?”
陆邢周低头看着她,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固执的眼神和不愿松手的动作,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吃’了似的。
虞笙眼神一躲,忙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你快去把,我还要再睡会儿……”
看着她留给自己的背影,陆邢周嘴角那点微扬的弧度一点点平了下去。
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安静地看着晨光里,她略显单薄的肩膀线条。
五年前,她离开的时候,连这样一个背影都没有留给他。
她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连一丝可供他捕捉的痕迹都没有留下。此刻,虽然她真实地躺在他身畔,呼吸可闻,体温相贴,但这背对的姿态,还是无端勾起了那段被彻底遗弃的苦涩记忆。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将她扳过来。
就这样和静静地看着、等着……
而身后的安静,也让虞笙心里渐渐生出不安。
是她刚才的拒绝让他不高兴了?还是她的态度让他误以为她是在回避去医院看望他父亲……
她抿了抿唇,心里那点不安像投入水中的墨滴,慢慢晕开,就在她犹豫要不要转过身去的时候——
身后的床垫微微下陷,带着体温的气息骤然靠近。
陆邢周欠身过来,宽阔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下巴带着刚冒出的、微硬的胡茬,轻轻抵进她温软的肩窝里。
就在虞笙被这份痒意弄得肩膀微缩时,陆邢周把头一低,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
那温热的湿濡感顿时让虞笙瑟缩了一下。
“不和我一起吃早餐吗?”
他唇角的笑痕在几秒前捕捉到她肩膀就要转过来的下一秒,就已经重新爬了上来。
见她不说话,陆邢周环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臂,缓缓地、带着明确意图地绕到她身前。
在她的一声细口耑声里,陆邢周指骨又重了几分,“还是说,想让我在这儿吃?”
虞笙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她扭,瞪向他近在咫尺的脸,“你敢!”
然而落在陆邢周眼里,却没有丝毫的威慑力,他嘴角溢出一声连着胸腔轻震的笑来:“我有什么不敢的?”
虞笙一时语塞住。
是啊,他有什么不敢的。
昨晚她都那么‘求’他了,也没见他放过自己。
见她不说话,陆邢周凑得她更紧了,微硬的胡茬一下又一下地摩她的耳畔:“才一晚就怕成这样,”他声音满是暧昧的沙哑:“那以后怎么办?”
这句话让虞笙恨不得把被子拉过头顶,偏偏他有力的臂膀压着被角,她拽了几下,硬是没拽上来。
被逼急了似的,她曲起腿,脚趾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力道,隔着被子就往他结实的小腿上踢了一下
:“你再说,我晚上就不住这儿了!”
然而不等她话音完全落地,陆邢周就掐着她的腰肢,将她抱到了自己身上。
虞笙惊呼一声后,攥成拳的手锤在他肩上:“你干嘛!”
陆邢周却追着她上一句话:“不住这住哪?嗯?”他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的掌心压着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压得只离自己咫尺。
虞笙扁了扁嘴,声音带着点委屈:“谁让你老说那些……”
看着她扭捏的模样,陆邢周心情愈加愉悦。
覆在她后脑勺的手缓缓移开,捏住了她耳垂。
“我记得,你以前会煲汤。”
虞笙微微一怔。
陆邢周迎着她的目光,目光沉静地锁住她的眼睛,“晚上煲好汤,在家等我,”他微微停顿,尾音上扬,征询的语气里又暗含几分命令:“嗯?”
虞笙鼓着塞“哦”了一声:“那你想喝什么汤?”
“你煲的,什么都行。”
很简单的一句回答,却在虞笙心底漾开一圈夹杂着酸涩的暖意。
她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声音软软糯糯的:“那你……晚上几点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如此自然地、带着归属感地说出来,一股强烈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他的眼眶。
他喉结轻滚,用笑盖住了嗓子里的几分沙哑:“天黑之前。”
两人洗漱完,时间早已过了寻常的早餐点。陆邢周带她去了很有名的一家景观餐厅。
餐厅顶层是一个开阔的露台,初春上午的阳光大把大把地洒下来,毫无保留地笼罩着两人。
陆邢周低头翻着菜单,虞笙则双手托腮看着他,阳光落在他乌黑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突然就想起第一次看见他时,好像也是这样的天气。
他一身冷肃的黑色西装,从一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里下来。
身形挺拔,眉眼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那时她躲在暗处,心里满是忐忑和不安,只觉得这个男人像一座难以攀越的冰山——她真的能接近得了吗?
可是后来,就是这样的他,会体贴地蹲在她面前,给她系鞋带,会温柔地牵着她手……
“怎么了?”
对面,陆邢周不知何时已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精准地捕向她略有失神的眼睛。
虞笙恍然回神,像是被窥见了心事,慌忙垂下眼,“没什么。”
陆邢周没有追问,将手中厚重的菜单随意推到一边后,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空出的座位位置,眼神示意她坐过来。
看着他这霸道的动作,虞笙眉梢一挑,也抬起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空着的椅面,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像是完全没想到她会给出这种反应,陆邢周偏开脸失笑一声,但是笑声未散,他就起身,走到了她旁边坐下。
“满意了吗?陆太太。”
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让虞笙心头一跳,她下意识地往四周瞥了一眼,好在露台上客人不多,位置也相隔较远。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嗔怪:“你别乱喊……”
结果她刚一说完,下巴就被陆邢周两指轻轻扳了过来,“反悔了?”
虞笙被迫迎着他的视线,眼睫颤动了几下,“……没有。”
陆邢周静静地看了她几秒,似乎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可是那双乌黑的瞳孔里,像是一眼能看到底的清澈。他肩膀朝她那边一低,在她柔软微抿的唇上,落下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她没有躲开的默许,让陆邢周眼底重现笑意。他松开她的下巴,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反悔也晚了。”
简单的上午茶吃完,陆邢周牵着她手走出餐厅。
“送你回去?”
虞笙却摇头:“你不是想喝汤吗?我想去趟超市。”
“我陪你。”
虞笙忙拉住他的胳膊说不用,“你不是还要去医院吗?这都快中午了。”
本来陆邢周还想说医院里有人在,但见她眼底的坚持,他便没再说什么。
附近就有一家大型综合超市,陆邢周把车停在超市入口旁。
“真不用我陪你?”
“都说了不用,”虞笙解开安全带,“开车慢点。”
然而当她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陆邢周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迅速熄火,推开车门,几乎是带着点急切的小跑,追进了超市。
超市里人声嘈杂。陆邢周在入口处略微停顿,目光快速扫过入口攒动的人头,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入口处的促销货架,朝着生鲜区的方向走去。
生鲜区面积很大,摆放着琳琅满目的蔬菜瓜果。
陆邢周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脚步放慢。终于,在一片绿色前,捕捉到了那个身影。但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就这么站在几米远的地方,隔着一排货架和往来的人群,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挑选,看着她比较,看着她将选好的蔬菜小心地放进保鲜袋里。
眼看她推着车转身,陆邢周这才迈开脚,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到了肉类区,虞笙在牛肉柜台前停下。仔细比较了几眼后,虞笙然后指着其中一块,抬头对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说:“你好,我要这块。”
接着,她又推着车来到了冷藏酸奶的货架前。
长长的冷柜里,五颜六色的酸奶品牌琳琅满目。
陆邢周站在几步之外,嘴角轻抬,像是笃定她会选哪一种似的。
果然,虞笙的目光在其中一片区域停留了几秒后抬起手,精准地从冷气缭绕的货架上取下了两瓶浅绿色包装的芦荟味酸奶。
陆邢周看着她把酸奶放进购物车,垂眸,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了然,也带着一丝被这种微小默契取悦的满足感。
他以为她买完这些就会去结账,结果却见她双脚一转,走向了超市另一侧的厨具区。
陆邢周有些意外地跟了上去。
厨具区相对安静些。
虞笙在一排摆放着精致碗碟和餐具的货架前停下脚。
目光扫过那些光洁的骨瓷碗、设计简洁的餐盘,最终落在了一排造型别致的不锈钢勺子和叉子上。
她拿起两只勺子仔细看了看,又拿起两只配套的叉子,接着,她的视线又移向旁边摆放的碗。
精挑细选后,她将成对的碗、配套的勺叉,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放进旁边的购物车里。
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陆邢周的严重。
一种极其强烈的、名为“家”的实感,越过几米的距离,让陆邢周一直按捺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瓦解。
他大步走过去,双臂一展,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她。
虞笙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就想挣开。然而,那熟悉的气息又让她一秒停了挣扎的动作。
她微微侧过头,脸颊几乎蹭到他的耳廓,“你不是走不吗?”虽然她话有笑音,可也能听出几分无奈。
陆邢周的下巴轻轻抵在她肩窝,“想你,又回来了。”
虞笙失笑一声,“这才几分钟啊?”
他声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固执,“离开一秒也想。”说完,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开始在周围货架上逡巡。
虞笙好奇:“你找什么?”
陆邢周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厨具,语气一本正经:“不知这儿有没有手铐。”
虞笙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要手铐做什么?”
陆邢周握住她的手,连带着自己的手一起举起来。
那相贴的手腕……
虞笙这才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脸颊蓦地一热,嗔他一记眼神:“想什么呢!”
陆邢周低笑一声后,不逗她了。
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另只手则自然地接过了购物车的推手:“还有什么想买的?”
语气里带着点久违的、逛超市的惬意。虞笙唇角弯着:“那可太多了。”
两人慢慢悠悠地推着车往前走。
经过零食区时,陆邢周脚步停住,“去那儿看看。”
虞笙轻轻拉了他一下:“我不爱吃零食你又不是不知道。”
陆邢周脚步不停,牵着她走过去,目光扫过货架,他随口似的陈述事实:“某人虽然不爱吃,但爱买。”
以前,陆邢周就问过她,为什么买回去的零食,却不见她吃。可是原因她却没有说。
要怎么说?
说有零食的家才像家吗?
可当时她的家,已经不像家。
而现在,她更是连家都没有的人了。
一股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鼻尖,只是不等她低头,手就被陆邢周紧了一下。
“不知道这个好不好吃。”
虞笙看向他手里拿着的一盒巧克力豆。
巧克力是她对零食鲜少感兴趣的领域里,仅有的、能勾起她一点馋虫的偏爱。可偏偏又是高
热量,让她又爱又恨,即便偶尔放纵,也吃得极为克制。
可他偏偏拿了这个!
虞笙扭头瞪向他,“你故意的是不是?”
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扁起的嘴,陆邢周眼底闪过一味心疼。
“没事,”他拿了几盒放进购物车里,“大不了吃完,带你多做点运动。”
恰巧一对年轻情侣推着购物车从他们身旁经过。
似乎是听到了陆邢周最后那句压低声音的话,女孩眼兴味地投过来一眼,继而抿嘴偷笑。
虞笙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拉着陆邢周的胳膊就低头往前走。
陆邢周的脸上却是一派坦然的无辜,甚至还回头看了眼:“怎么了?”
不知他是装的,还是无畏被人曲解。
虞笙不理他,拽着他就往收银台的方向走。
长长的队伍慢慢移动。
虞笙等得脚都快站麻了——
“你看。”
随着他下巴轻抬的方向,虞笙扭头看过去。
一个七八岁,胖墩墩的小男孩正坐在购物车里,这种画面对虞笙来说很常见,但对陆邢周这种鲜少鲜少逛超市的人来说,就很稀奇。
虞笙瞥他一眼,刚想开口调侃他两句——
“你也坐进来试试。”
虞笙:“”
如果不是他认真的表情,虞笙都以为他是故意逗她。
“试试,他那么胖都能坐——”陆邢周话还没说完。
“妈妈,他说我胖!”小男孩手一指,气鼓鼓地跟家长告起状来。
周围好几双眼睛看过来,陆邢周面露窘色,偏开脸连“咳”两声。
倒是虞笙,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
收银台长长的队伍终于轮到他们。
结完账,陆邢周将两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用一只手拎着,另只手则牵住了虞笙的手。
“幸亏我没走吧?”他扭头看她,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虞笙撇撇嘴,却故意:“你要真走了,我哪里会买这么多的东西。”
“没良心。”如果不是腾不出手来,陆邢周都想在她脸上捏上一把。
正值晌午,阳光透过车窗直射进来,有些晃眼,陆邢周将她头顶上方的遮阳板放下来。
“下午会有人送些衣服回家,你如果不想整理,就放着,等我晚上回去。”
“哦。”虞笙应了一声。
“车库里还有两辆车,钥匙都在玄关的钥匙盘里。”
虞笙却摇头:“我才不开。”
陆邢周扭头看她一眼,挑眉:“那不然,再给你配个司机?”
虞笙也侧头瞥他一眼,眼波流转间,笑问:“你吗?”
“不然呢?”
虞笙被他这理所当然的“专职司机”逗笑了,抿着嘴笑出声,调侃道:“陆总这嘴可真甜。”
刚好红灯,车停稳。
陆邢周倾身过来,“你都没尝,怎么知道是甜的?”说着,他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她的唇。
眼看他不止说,肩膀也低过来,虞笙红着脸去推他:“路上呢!”
陆邢周却眉梢一挑,像是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心上。
一点一点压过来的距离,让虞笙的心跳越来越快,她下意识就去推他的肩膀:“你能不能正经点?”
“正经?”陆邢周拢眉的同时,也一秒敛起嘴角那点逗她的笑意,不过一个短瞬,他就换回了平时工作时一贯的冷肃表情:“这样吗?”
惹得虞笙垂眸失笑,再抬头,她忙催道:“绿灯了!”
可是天都随他的愿。
车往前开了没多远,又遇上一个漫长的60秒红灯。
陆邢周“咔嚓”一声按下安全卡扣,肩膀倾斜过去的下一秒,手便扶着她的脸,精准吻住了她的唇。
明明他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可他的吻却异常温柔。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将外面正午的强光滤成一片朦胧而温暖的昏黄。
车流的喧嚣、街边的嘈杂仿佛被隔绝在外,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唇齿相依时细微的声响,以及彼此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的节拍。
陆邢周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最初的紧绷,甚至那一点点几不可察的推拒,但他没有退开,反而吻得更深。
只是60秒的时间太短暂。
“嘀——!”后方传来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喇叭催促。
陆邢周几乎一秒就放开了她,动作干脆利落。
脚下油门一踩,车身瞬间窜了出去。
虞笙指尖按着自己微微发烫的唇,侧头瞥了他一眼。只见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亲密的一个吻从未发生过。
她撇了撇嘴,语气说不上是嗔还是埋怨:“陆总抽身得可真快!”
“抽身?”嘴角轻抬间,陆邢周扭头看她,“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等下一个红灯?”
第60章
把虞笙送回家再赶到医院,时间已过一点。
陆政国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看到他进来,目光微沉,“怎么现在才过来?”尽管他声音带着一几分大病初愈的虚弱,却掩不住语气里那几分习惯性的低斥。
“有点事耽误了。”陆邢周声音平淡,一语带过后,径直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陆政国视线追在他脸上。
不对劲。这张脸和昨天相比,少了些紧绷和沉郁,眉宇间似乎舒展了一些,甚至……嘴角残留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弛痕迹?是因为看到自己身体好转而欣慰?
陆政国心里刚升起这个念头,又觉得不像。
就在他探究的目光再次落在陆邢周脸上时,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位护士端着放满药杯和体温计的托盘走了进来,“陆老先生,该吃药了。”
陆邢周见状,自然地起身,让出床边的位置,到靠墙的沙发前坐下。
陆政国接过护士递来的几粒药丸和水杯,视线却忍不住又飘向沙发那边。刚好看见陆邢周低头看着手机,那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轻点的动作……
是在发短信?
陆政国眉心不自觉地皱起,褶皱渐深。
是公司的事?还是……那个姓虞的女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莫名地一堵。然而,随着陆邢周似乎发完了信息,收起手机,抬头朝病床这边望过来,陆政国慌忙移开视线,掩饰性地将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仿佛刚才的窥探从未发生。
“感觉怎么样?”陆邢周站起身,走到床边。
“还那样。”陆政国含糊地应了一声吼,抬手压在胸口。
可是他手压的却不是心脏所在的左胸。
陆邢周眸光微动,却没有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在椅子上重新坐下,语气平静无波:“那就多在医院调养几天,正好现在公司也没什么紧急事务,您安心休养。”
陆政国瞥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短暂犹豫后,还是忍不住将盘旋在心头的疑问抛了出来:“你上午干嘛去了?”
没等陆邢周编个理由搪塞,又听他说——
“以为你会一大早来,结果等到这个点。”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带着嗔恼的语气跟自己说话,陆邢周不禁多看了他一眼。
倒是陆政国,余光斜过去一眼,“怎么,我说错了吗?”
陆邢周这才收回视线:“那我明天早点来。”
这句之后,病房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尘埃在光线里飞舞的声音。也正因为这份寂静,当陆邢周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发出沉闷的震动声时,显得格外清晰。
但是他没有避讳陆政国,当着他面掏出手机,也当着他面滑开屏幕。
陈默:「陆总,衣服已经送到。」
陆邢周指尖刚点在屏幕,刚准备回复一个“好”字——
“大过年的还这么忙,是公事?”
“新年短信而已。”波澜不惊地说完,陆邢周指尖迅速点下发送,随即锁屏。没想到,刚一抬头,就捕捉到陆政国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落在他手机上的视线。
陆邢周眉梢微挑,手一伸,他把手机递了过去:“要检查吗?”
陆政国被
他这直白的举动噎了一下,他心虚地瞪过去一眼,随即眼睛一闭,像是眼不见为净,又像是在赌气,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拿走!”
看得出他的气色和精神状态都比昨天好了许多,陆邢周想回家的心思便更加强烈。
他站起身,“那你休息一会儿,我晚上再过来。”
来了才这么一会儿就坐不住,陆政国气不打一处来。
他眼睛一睁,语气带着明显的烦躁:“不用!”
陆邢周走到床尾的脚步顿住。他侧过身,看着父亲那张明显不悦的脸色,沉默了一瞬后,他点头,“行,那我明早再过来。”
陆政国:“”
门无声合上后,陆政国眼底闪过晦色,他招手远远站着的王诚。
“让人留意一下,他这两天都在忙些什么。”
“是。”王诚低声应下。
*
正值春节,路上随处可见新年的喜庆。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灯的间隙,陆邢周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车窗外,刚好看见一对年轻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怀里抱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视线在那束跳跃的红色上停顿了几秒后,陆邢周嘴角牵起一味笑来。
他拿起手机,解锁,点开置顶的联系人,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敲下几个字:「在干嘛?」
绿灯亮起,他放下手机,重新汇入车流。
目光偶尔会扫过安静的手机屏幕,然而,车子平稳地驶过两个路口,还是没有等来手机熟悉的提示音。
目光扫过前方,看见一家临街的花店。冷白的灯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映照出里面一片生机勃勃的色彩。陆邢周将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车位上。
门开,浓郁却不腻人的花香顿时扑面而来。
“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年轻的店员微笑着迎上来。
陆邢周的目光扫过店内琳琅满目的鲜花,最后视线定格在一桶火红色的玫瑰上。
花瓣厚实,颜色浓郁得如同上好的丝绒,陆邢周对花不算了解,他手指过去:“这是什么品种?”
“这是厄瓜多尔的甜心玫瑰。”
甜心
陆邢周浅浅笑了下:“就要这个。”
“好的,”店员问:“请问您需要多少枝呢?是送女朋友吗?”
陆邢周没有回答关于“女朋友”的问题。他略微沉吟了一下,伸出双手,在身前比划出一个弧度。
“包起来,大概……这样。”
“好的。”店员会意,立刻开始麻利地挑选品相好的苞头,动作娴熟地去除多余的枝叶……
怀抱大的花束在她手中逐渐成型,饱满、热烈,如同燃烧的火焰。
“好了,您看可以吗?”
陆邢周点头接过。
沉甸甸的花束几乎占据了他整个怀抱,他低头闻了闻,清冽微甜的花香钻入鼻腔。
半个小时后,当他抱着那束甜心走进院子,一眼就看见花园边的白色圆桌上多了一盆花。是一盆盛放的珍珠杜鹃,粉白相见的小花簇拥在枝头,在一片绿色里格外清新,与怀中的浓烈红色行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是
他眉梢一挑,还是觉得自己怀里的更满他的心意。
穿过院子,进了客厅。
目光扫过,立刻发现茶几上多了一个素雅的白色陶瓷花瓶。花瓶旁边,放着一把银色花剪和一束尚未修剪枝叶的白色香水百合。百合的花苞半开半合,浓郁的香气已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陆邢周脚步一顿,走过去,俯身凑近那束百合,轻轻闻了一下。
馥郁浓烈的花香瞬间涌入鼻腔,他蹙了下眉,倒不是讨厌这个味道,只是觉得有些意外。因为虞笙向来偏爱清雅淡香的花卉,对这种香气浓郁霸道的百合,她以前甚至说过“闻着头晕”。
难道五年过去,以前的喜好变了?
压下心头的这点疑惑,他抱着玫瑰上了二楼主卧。
在床尾位置,他原地转了一圈,想着要将花放在哪才最合适,几度梭巡后,他看向床里侧的飘窗,又看向正对飘窗的门口……
中式厨房在开放式厨房的后面。
他轻拧门把,门开的瞬间,浓郁的牛肉香顿时涌了出来。
虞笙背对着门口,站在料理台前。她身上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水声哗哗里,她正讲着电话。
“……可是我忘买枸杞了……”她的声音带着点懊恼和不确定,软软的,“……不过味道应该差不了多少吧?哎呀,你别笑我了!”她对着空气嗔怪了一声,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我都好久没煲过汤了,手生得很……什么呀,是他要喝的,又不是我……”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什么调侃的话,虞笙的声音更急了,带着点被戳破心思的羞恼:“不许再笑我了!”话音未落,她右脚轻轻一跺。
就在她跺脚的瞬间——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悄无声息地从身后环了上来,稳稳地圈住了她的腰。
“啊!”虞笙吓得肩膀猛地一缩,惊叫出声,当她扭头看清身后抱着自己的人时,她脸上的惊吓瞬间又变成了惊讶:“你、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陆邢周的下巴自然地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早回来,怎么能知道你这么不情愿给我煲汤?”
被他这么一说,虞笙眼睫飞快地颤动了几下,带着被抓包的窘色,她声音低下去:“哪有……”
说完,她才意识到耳朵上还挂着蓝牙耳机。
不过,在陆邢周声音传进去的下一秒,电话已经被林菁识趣地挂断了。
陆邢周环着她的手臂没有松开,下巴依旧搁在她肩窝,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随口问道:“下午出门了?”
虞笙微微摇头,发丝蹭过他的脸颊:“没有。”
“那客厅里的百合花哪来的?”
“哦,那个啊,是后面那栋的王女士送来的。”
陆邢周眉梢挑出意外:“这才多一会儿,就认识新朋友了?”
虞笙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无奈:“她可能是有心吧,说是中午看见我,还以为是认错人了……”
“那院子里的杜鹃呢?”陆邢周又问。
“那个是物业管家送来的,说是小区春天添置的新盆栽,给每家都送了一盆点缀院子。”
陆邢周闻言低低地笑出声,“看来不用太久,这整个望湖墅的住户就都知道,我们家有一位大名鼎鼎的小提琴家了。”
“少取笑我。”虞笙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用手肘轻轻向后推了他一下。随即,她突然想起来:“你怎么没在医院多待一会儿?”
陆邢周凝眸看她:“总想着你煲的汤,越想越饿——”
话音未落,胸口就被虞笙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认真说!”
陆邢周耸了耸肩,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不想在那儿待着。”
他简单一语带过,显然不愿多谈医院和父亲的话题。目光随即转向那个正咕嘟咕嘟冒着浓郁香气、白色蒸汽缭绕的砂锅,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汤煲好了吗?”
虞笙摇头:“还得一会儿呢。”
陆邢周却盯着瞧:“要不要尝尝?”
看出他眼底的期待,虞笙揭开砂锅盖子,浓郁的牛肉混合着萝卜的清甜香气瞬间扑鼻而来。她探头看了看汤色,又用汤勺轻轻舀
起一点,递到他嘴边。
浅浅一口,陆邢周就眉梢一扬。
“还行吗?”
他点头:“手艺见长。”
虞笙轻“嘁”一声:“我还没放盐呢。”说完,她将火调得更小了些,“再煨一会儿。”
转身抬头,不期然地对上陆邢周定在她脸上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很专注,带着一种她无法完全解读的复杂情绪,静静地凝过来。
看得虞笙心底一块莫名的地方突然一软。
“怎么了?”她主动抱住他的腰,仰头看他。
陆邢周低头回望她,目光一遍一遍描绘着她的眉眼,“如果每天回家都能像现在这样看见你就好了。”
他眼底那片深沉的、近乎于执念的期待,让虞笙怔忡了几秒。
短暂的静默后,她微微弯起唇角,扯出一个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这才哪儿跟哪儿啊?”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膛,“就想让我当家庭主妇了?”
看着她强作轻松的笑脸,陆邢周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胀和了然,他俯身抱住她。
“我的笙笙…是属于舞台的。”
他的声音透过胸腔的震动传递给她:“只要你想,舞台就永远在那里,你可以永远地站在聚光灯下,演奏你喜欢的曲子,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演出。”
他微微松开她一点,目光直直望进她眼底,像是给她一记毫无后顾之忧的强心针:“这里,会是你累了,想回来,随时为你敞开门的家。”
厨房里,只有砂锅里牛肉汤咕嘟咕嘟冒泡的细微声响,氤氲的热气在灯光下缭绕,那浓郁的、温暖的香气,混合着他低沉而坚定的承诺,无声地弥漫在这封闭的空间里。
不知是那蒸腾的热气弥散了视线,还是眼底骤然涌上的温热模糊了焦距……
眼前,他的脸一点一点变模糊,就在他的轮廓即将彻底模糊在视线里的瞬间,虞笙猛地将脸埋进了他怀里。
“你不是说,”她声音难掩哽咽:“等我巡演结束,会和我一起去看我妈妈的吗?”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然陆邢周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收拢手臂,将她抱紧,“明天,我们明天就去,好不好?”
虞笙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抬起头来,“可是后天不是就要上班了吗?你走的话……”
她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看得陆邢周整颗心都软软的。
他抬手,轻轻揉在她发顶,“没事,年后不忙。”
然而紧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就是——”
虞笙的心瞬间悬了起来,以为有什么变故:“就是什么?”
陆邢周看着她紧张的小脸,眼底那点故作的困扰瞬间被生出柔和的笑意:“我是不是得提前准备一下?”他语气认真,带着点“初登门”的慎重。
“准备什么?”虞笙眨了眨还带着水汽的眼睛,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邢周俯身,凑近她泛红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看望丈母娘,难道不该准备些像样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