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顾止起身,将身上落花扑落了,走到她身侧。
阿松见了,立时想要唤婢女过来扶她回屋,却在不远处生生止住脚步。
很有眼力见地,停在一旁。
果然,顾止蹲下身,穿过她膝弯,将她一支手臂绕在自己脖子上,亲自抱着她,回了屋。
阿松:“吩咐小厨房,煮碗桂花醒酒汤和八珍醒酒汤,要快。另外八珍那一碗放些酸梅、蜂蜜,还有……”他顿了一下,终于想起来,“山楂。”
*
顾止这一生,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也是面不改色。
但是,唯独最近,有些时候。
会怕她。
其实,也未必是怕她。
是怕他自己。
熟睡的人浑然不知身在何处。顾止将人小心翼翼搁在床榻上,先放平了膝,再轻轻将手臂从脖子底下撤出,将头摆正,温柔放在锦枕上,仿佛放下一只价值连城的古董瓷器。
睡得那样熟。
胸口规律起伏着,双颊酡红,仿佛年画上随侍仙人身侧的娃娃。
他情不自禁,食指去拨了拨她的碎发。
忽然惊觉自己在做什么,僵直了身子,回身去看门口。
门关着。
他松一口气。
他对她的偏爱,已经惹得门内弟子相互嫉妒,还给她引来了杀身之祸。
他垂着眼,将衾被往上拉,拉到她雪白的下巴颏,围着下巴,替她将被角掖了掖。
他低低道,“别蹬被子。要着凉的。”
她睡着,不答话。
他手指又在她眉毛上流连,然后是双睫、鼻梁、人中窝、和……
唇。
他低低地、几乎带点恳切地,唤:“皎皎。”
她不是憨态可掬的长相。但在他眼里,那副酣睡醉去的模样,安然满足,平和恬静。
他无端想起了,秋天里,长得最好的一颗苹果。
红的,甜的。芬芳扑鼻,一种令人心安的馥郁。
是呀,怎么这么香。
他坐在榻侧,俯下身去,有意当个傻子什么也不想,轻轻地,贴着她的身子。
去嗅她的颈间。
桃花酿的酒香。
对了,他想,太好了,他也醉了。
于是放宽心来,饮鸩止渴似的,从她的脖子,温香惑人的衣领,尖尖的下巴,一直嗅到,那两片唇。
那两片唇。
他似乎已经对这两片唇日思夜想了许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笑的时候,说话的时候,委屈抿起来的时候,他都会……格外注意三分。
嫣红的、濡湿的、晶莹的。
如果,他去含吮。
那么,严丝合缝的。
心脏好像爬了一万只蚂蚁,一万只蚂蚁六万只脚,密密麻麻、毫无死角在他心上骚扰,扰得他寝食难安、片刻不宁。
痛倒是容易忍耐,痒却是最蚀骨的。
他忽然想起那一天。那一天,只是看她从嘴里拉出几根沾了唾液的头发丝,他就坐立不安,在瀑布底下浇了一个时辰,以为身子凉了,脑子却还滚烫。
结果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那样的事。
他当真不愿自己那样。
人说,百般惦念,是因为不曾得到。
那么,倘若……得到一次呢?
如果得到一次,是不是就不会那样了?
他长睫密密翕垂,仿佛有意掩去眼里的秘密心思。
大拇指,在她微翘的唇边,爱昵刮蹭着。
有什么,反正他是个醉汉了。
反正,她也醉着。
反正,只是轻轻、轻轻的,一个吻。
不会晕开她的口脂,不会擦破她的唇角。她醒来,什么都不会发现。
或许尝了一口,就不想了。他闭上眼,打算引颈就戮。
缓缓、缓缓地,凑近前。
却在几乎蹭到了她的唇时,倏地睁开了眼睛。
汗湿全身。
顾怀瑾,你这是在做什么?!
楚姑娘人尚醉着,你怎可趁人之危?!
他惊惶坐直身子,几乎是如瘾君子忌惮毒似的弹立起来,手足无措,冷汗淋漓。
仓惶后退几步,仿佛那窄窄的木榻,是一个将一切无情吞噬殆尽的漩涡。
他颤抖着,手无力又痛苦地捂着脸,长吸了一口气。
他这是在做什么,他到底怎么了。
有时候,他真害怕自己。
他根本不是他自己原以为的那种翩翩君子,根本不是。
门一打开,阿松端着食盘,候在门口。
他一凛:“你几时在这?”
阿松恭敬道:“小厨房做了两碗醒酒汤过来,奴才方要敲门,您就将门打开了。”
他颔首,然而出来将门合上了,不想让旁人瞧见她睡着的样子,道:
“姑娘睡下了,怕是喝不了,先送到我房间去,明日再给姑娘做一碗。”
“是。”阿松躬身,急急走了。
少掌门和那女子的事,他早就瞧出端倪,然而还轮不到他来管。
阿松去了,天色已晚,庭院内四处无人,顾止信步走到方才两人饮酒对弈的石桌旁。
那桌上,残棋尚未收走,两只酒盏搁在桌上,棋盘上又落了些许花瓣。
他胸口仍灼烧得难受,不仅烧,而且空落落的,仿佛一张被火苗舔舐过了的纸。
盏中尚有些残酒,然而他已醉了,贪多乃是更罪恶的浪费,于是本想直接抬步离开。
却鬼使神差地,止了脚步。
那白釉莲瓣杯,杯缘半月形的一圈红印,低调得虚伪、沉默而刺目。
他走过去,拿起那杯子,在手里转着把玩。
酒液里,一丝阴魂不散的红。
那是她那些装得清白的残存的口脂。
他无法控制地吞咽了几下。
那唇印……想必也是凤梨滋味,甜滋滋,然而刺人,蜇得人浑身酥麻,不止是唇舌。
他转着杯子,垂眼眸思忖了半晌。
一阵山风吹来,他身上热,又吓出了一后背的冷汗,这一阵风将他吹得彻骨淋漓,神思清明。
不行。他将杯子搁下,在石桌上嗒的一声。
楚姑娘或许不愿。
倘若放过这一回,就未必有下回了。一个声音说。
没错。但,不行。
他不能做这等……趁人之危、厚颜无耻、道貌岸然的,禽兽之行。
虽然他或许
已是道貌岸然。
但,不能再错上加错。顾怀瑾,一己私欲,你万不能放纵。
他眸光沉沉,晦暗难明,沉默许久。
良久,指尖从棋盘上,拣走了一颗莹白的棋子,藏入袖中。
那颗,沾了她一点娇艳唇脂的白子。
*
房间内烛火跳动,木榻里卷着衾被的身影朝内睡着,呼吸沉沉。
墙上映着的影子规律起伏,忽然那睡着的人身边,映出一个山一般庞大的影子。
来人青蛙一样在榻边蹲着,奇宽的肩膀、窄窄的腰,小手指转圈抠着耳朵眼。
雾刀:“喂。”
没人回应。
雾刀:“醒醒。”
床上人犹自呼吸平稳,闭着眼睛。
雾刀:“嘿?醉成这样?奇了怪了。”
在腰上挎着的牛皮囊袋中一通翻找,翻出来一颗小小的碧色药丸,小心翼翼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搁在床上人的唇上。
然后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雾刀挠了挠头,这活平常也不是归他干的啊,于是上去,手掐在南琼霜耳根下,用力一卸。
把她的下巴卸了下来。
看着张着口如抽屉一样的人,雾刀:“嗯!”满意点了点头,把那一颗小药丸投壶一般,丢进她嘴里。
又托着她的下巴,安了回去。
又在囊袋中翻找了一阵,翻出来一只莲叶状的小盒子,打开盖子,放在她鼻子下面。
床上安稳睡着的人呼吸几下,忽地鼻子皱了皱,睁开眼睛。
雾刀坐在她榻侧,望着那一双疲惫的密布红血丝的眼睛,晃荡着腿,“唷,真喝醉啦?不像你啊。”
南琼霜艰难坐起身来,头痛欲裂,一面捂着头,一面纳闷地品着口里那颗小丸子,浑身酸痛,像全身关节都锈住一般。
忽然,“嘶……”,不明觉厉地摸着自己耳根。
头痛便罢了,怎么连下颌骨都痛。
“你去哪了?”声音浑浊。
今日是她小瞧了那酒,一时贪杯,竟然醉得连自己都不觉。
但是,往日她将醉未醉之时,雾刀都会在耳边提醒她,她从未真的醉过。
这一回,他却不在。
“我就不在这一回,就喝醉了。南琼霜,”雾刀负手在屋内踱步,“你这算不算退步?”
南琼霜翻了个白眼。
“我没有同他说什么。”最后的记忆是举着杯子递给他。那之后,她发觉自己当真开始神思混沌,就趴在桌上佯装入睡。因为本来就有醉意,趴下就睡着了。
雾刀:“你确定你没有失控失态?”
“确定。用你说?”她又翻他一眼,“既然刚才不在,现在你来干什么?”
雾刀不说话,负手在屋内转圈,末了,道,“南琼霜,我不得不提点你一句。”
整日嬉笑打诨抢饭吃的人,眼神阴冷得吓人。他背着烛光,庞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全覆盖住,如一座压下来的五指山。
那眼神,像悄然发觉猎物靠岸,于是浮上水面,悄悄睁开眼窥伺的鳄鱼。
他说:“南琼霜,别看你如今风光,门内看重你、信任你。倘若出了纰漏,走漏了门内消息,你瞧怎么着?”
他狞笑着:“到时候,就算阎王不收,你都得给咱们上地底下去。”
南琼霜只是神色冰寒,看着他,不说话。
五指渐渐攥紧了膝上衾被。
烛火哧地一下熄了,升起来一缕细烟。
屋内骤然暗下去,只有窗格子里强插进屋内的月光照着,映得一切森冷可怖。
黑暗里,南琼霜闭了闭眼,低低道,“是。”
雾刀登时笑开,如上弦的箭一般绷紧的身体顿时泄了力,走去烛台边又将蜡烛点着,和颜悦色道,“嗨,这么严肃干什么。逗你一下而已。”
烛光又摇晃着升起来,南琼霜望着那一点暖光,不自觉遍体生寒。
逗她?
放屁。
倘若她当真出了差错,第一个往门内告发的,就会是他雾刀。
相伴十年、并肩十年,她最知道他会怎样杀她。
她缓了缓心绪,道,“你上哪去了?来这干什么?”
雾刀转回身来,手里抓着一个卷轴,大拇指一松,泛黄的羊皮纸往下滚落。
南琼霜歪着脑袋尝试着横看,看半天,犹豫着:“抹布?”
雾刀转过来一看,忙不迭把那卷轴翻了个面,横了过来,“反了。”挺大个人,尴尬挠头。
南琼霜看着那纸上勾画的山水河流,“这是……”
“天山舆图。”
“没有星辰阁。”南琼霜看了雾刀一眼,“这个任务,前人做过?”
雾刀道,“十五年前,往生门派了一人潜入天山,意图取走天山镇山玉牌。这图就是当时门内让她画的。”
“然而,失败了。镇山玉牌安然无恙,图也没画全,人交待在了这山上。”
南琼霜神色如常听着。
“门内以为她死了。至少,在你入山以前,我们都这么认为。”
“直到,我随你上了山。”
雾刀眼神寒凉。
“听着,南琼霜。”他道,“那个人,还活着。押在这天山的一个角落,就在这图上。”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南琼霜明白了他的意思。
活着,对于门内,就是变数。
往生门最讨厌变数。
她叹了口气,“我宿醉方醒,头痛欲裂,又满身酒气,今夜办不了。”
雾刀不语,缓缓在她榻侧蹲下身,一双锋利如刀的眼,把她阴沉沉看着,歪歪头。
她不耐烦道:“办不了!扮得这么柔弱,这山上连侍仆都通武功,我眼下一身酒气,能去哪?怎么去?”
雾刀缓缓问:“你知道,十五年前,那个派上山的人是谁?”
“我怎会知道?!”
“是紫睨堂主。”他一字一句道:
“胭脂堂主的上一任,当年的极乐堂堂主,紫睨。”
南琼霜仿佛浑身经脉一寸寸冻结。
紫睨堂主。
据说是极乐堂五十年来最顶尖之人,虽然后来无故失踪,连尸身都寻不得,名字却到现在都余威尚存。
玲珑心肝、恶鬼手腕。
至于貌,岂止绝色二字。
栽到这天山里的,竟然是紫睨堂主?
南琼霜捏了捏眉心,叹气。
“你当时把这个任务分给我的时候,并没同我说过是这么一块硬骨头。”
雾刀以为她在因今晚的事犯难,笑:“怕什么,有舆图呢。”
她又叹口气。
倘若如此,也无怪雾刀蹲在这里逼她了。
从前举足轻重的人物,死了倒罢,就怕不人不鬼地活着,时不时抖落出什么。
她若是不知道便罢了,偏还知道。若她在山上这段时间前堂主走漏了什么秘密,前堂主是死了,事情就全算到她头上。
她长叹一口气,雪白的手伸到雾刀眼睛底下:“薄荷膏呢,再给我闻闻。”
除了薄荷膏,雾刀又掏出一枚小圆子,放在掌心,一并给她。
“这是?”
“归魄丹。从鬼祝那儿搞来的,我的私藏。”鬼祝据说是个巫医。
“做什么?”
“可以让人短暂恢复神智的玩意儿。不过,我也没用过,你试试。”雾刀笑,“叫她最后再吐点情报出来,用得干干净净的,再杀。我对你好吧?私藏!”
南琼霜不语,只是将那小丸子放进木镯中的暗格。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我喝酒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这不是接任务去了么。”雾刀继续抠耳朵。
南琼霜起身的动作一滞:“你今晚接的任务?”
雾刀瞅了眼天花板:“一个时辰前吧。”
南琼霜冷笑了一下,披衣起身。
天山派还拿自己的门禁机关当个宝贝,原来早被外面的人渗透了个干净。不仅被她和雾刀混了进来,甚至还有线人,在天山上随时联系。
她坐到妆镜前,将长发梳顺,吹灭了灯烛。
此前,她不愿用轻功单独出门,一是忌惮机关,二是不愿显山露水,三是拿下顾止,什么都有了,不必费那个麻烦。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黑暗里,她抬起眼,一双眸子锐如寒星。
*
有了那半张舆图,躲机关就轻而易举。月色下,南琼霜循着那舆图上的路线,在一个漆黑的洞口前站定。
山上未点火把的洞穴原本就黑得一片混沌,此时又将近子时,更是一片森森。潮湿而阴冷的风自洞穴口幽幽吹出,似一只看不见的软软的手,拂动她额际碎发。
风里一股酸臭腥气。
南琼霜看着那几乎要吞没一切的黑洞,将舆图卷好,收入袖中。
那风里的气味,旁人或许闻不明白,她可是心里有数。
这洞里,可不会有好东西。
她垂着眼眸,慢吞吞点亮了火折子。
雾刀在她耳朵里咯咯笑,“拖时间?怕了?”
“醉了,头疼。”她打了个哈欠,笑道,“怕?”
“告诉你吧。”她抬步步入黑暗,纤细身影被混沌吞噬,“这山上,最可怕的,是我。”
山洞里阴冷无比,或者,与其说是冷,不如说是一股死气。
这地方,千百年未曾经阳光照耀。
火折子点亮一隅,照出洞穴顶上一些狰狞的钟乳石。犬牙般的尖尖,往下滴答滴答滴着水,砸在地面窄路两旁的深潭里,回响幽幽。
溶洞内是化不开的黑暗,即便有一簇火光,也是杯水车薪。
南琼霜举着火折子,从容在曲折小径上走,轻巧挤过山岩之间的细缝,一路向前。
那时,颂梅死前,曾咒她被扔进溶洞的盐汤子里喂鳄鱼。看来那是细作身份败露后山上常用的刑罚,如今这个溶洞,就是颂梅曾提到的那个。
如果她也身份败露,下一个被关在这深不见底的溶洞里受苦的,就是她。
她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有点意思。
忽然,几乎让人疑心耳朵聋了的极致死寂里,有了一些细碎、微弱的声响。
远远的、不知拐了几个弯传来的,叮铃叮铃的铁链声。
还有一些窸窣的嘶嘶响动。
她径直走去。
火折子点亮的光里,拐了几个相连的溶洞,终于,她在一团同样的漆黑里站定。
那嘶嘶声骤然喧哗起来。
火折子一举,面前是一个幽蓝的深潭,上面逼仄压着一块山体,几乎压到水面上。
水潭里面,一大团滚在一起的花斑细蛇狂乱抽搐着,相互扭绞着竭力散开,一齐往光亮处抖着尾巴窜来,密密麻麻、眼花缭乱。
南琼霜后退两步,蛛罗丝缚上手指,一抬头,那散开的蛇的中心,竟然有一个……人。
或者说……应该是人。
那人头发已经长得不可思议,人蹲在水潭中央的一块礁石上,脚腕上拴着铁索,头发四散漂在水里,头上直接是沉沉迫下来的山岩,几乎连头都抬不起来。
打着结的长发下,身上除了泥污,便是溃烂,亦或是血。
嘶嘶声在这溶洞里几乎铺天盖地,四面八方的回声涌来,一齐涌上岸的,还有那翻扭搅动着的蛇群。
南琼霜手一抖,蛛罗丝织成一张细密大网,直接将爬到她脚前的蛇群尽数兜住,两手如花一翻,扭动挣扎的蛇尽数被绞成数段,从网洞里狂扭着乱漏下来。
蛇再上岸,便再兜、再绞、再兜、再绞。
半盏茶后,溶洞内的嘶嘶响动终于静绝。
南琼霜喘着气,笑道,“你是真一点忙不帮啊。”
雾刀在她身侧站定,抱着肩膀,“用毒不就得了?”
南琼霜叹息,嗅了嗅袖口的血气,“这水恐怕连着山上水源,怕生事端。”
又道,“你当真确定那个竟是前堂主么?”
紫睨堂主,她是无福见上一面。然而绝色之名十五年后仍传于江湖的人,怎么说,也不该是那个样子。
不像人,像畜生。
她同雾刀对视了一眼。
雾刀竟也神色忌惮,噤若寒蝉。
南琼霜手一张,掌心的蛛罗丝有意识般游向深潭中央那块礁石。
把礁石上那个不知是人还是动物的东西,操纵木偶般,绑住关节,吊进水里,拖了过来。
那东西已几乎不会挣扎了,在彻骨冰寒的溶洞水里静默无声地被拖过来,拖上岸,拖到两人脚下。
南琼霜又同雾刀对视一眼,两人一齐蹲下打量。
一蹲下,一股扑鼻的恶臭。
不知已多久没有正常便溺,一些东西湿漉漉的黏在它身上,黏得长发打了结。
长发里夹杂着一些几乎无法分辨的东西,裹了一身,依然瞧得出是雪白的酮体,然而实在是溃烂腐败得太厉害,整个人几乎是一块泡涨了后又生生腐烂的臭肉,手臂上竟然还钉着一根细细的水蛇。
两人几乎都控制不住地想呕。
南琼霜嫌弃得实在下不了手,瞥了雾刀一眼。
雾刀晓得她洁癖的毛病,眼睛翻了翻,听天由命叹了口气,将那东西手臂上的水蛇扯下来。
又强忍着恶心,捏住那东西的下巴,捏得它仰起头来,利落卸了它的下巴。
“归魄丹。快点啊!”他气急。
那一抬头,南琼霜看见了,尽管已经腐烂了半张脸,那东西——确是紫睨堂主。
那失踪十五年,依然在极乐堂会客堂最中央悬挂着画像、以容貌绝世闻名、甚至时至今日仍有一大堆暧昧传说和绯闻轶事的女子。
画像上,前堂主撑一把木槿紫的纸伞,伞边缘垂下数根鲛纱,暮山紫色的华服,袍袖款摆,回眸一笑,整个人如烟雾般迷离出尘。
那明眸皓齿之人,竟然变成这么个东西了。
南琼霜不由一阵遍体生寒。
“归魄丹!”雾刀大叫。
南琼霜赶忙将那小小一颗丸子搁进她嘴里,退开两步,几乎有些踉跄。
雾刀利落又将她下巴安了回去,随即马上撒开,走去水潭边涮手。
那东西嘴里骤然被塞了药,猛掐着脖子一阵干咳,喉咙里浓痰滚动,仿佛一个破风箱。
雾刀涮完了手,站在她身侧,两人一起惊疑不定地看着。
许久,那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终于停下了咳嗽,剧烈喘着,抬起头来。
原本涣散癫狂的眼睛变得清楚明白,而那腐烂了半边的脸,却因为这双正常的眼睛而变得更加诡异可怖。
紫睨目光只在两人脸上停留了片刻,就嘶着气,笑了起来。
“门内之人哪?”声音古怪得仿佛拿锉刀在金属上锉,“怎么,总算想起我来了,来取我这残命?”
南琼霜尽量从容道,“堂主,您知道门内的规矩。”
紫睨冷嗤一声:“罢,我早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多年,你们早该来了。”又道,“据我失踪,如今已是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了……日子过得真快。”紫睨一笑,端详着遍体溃烂,不在乎地道,“那,我问你,顾清尧那厮如今怎样?”
南琼霜道:“掌门么?掌门总在闭关,我还不曾见过。”
紫睨讥诮一笑。
“他有几个儿女?是谁所出?”
“从前有一个名为顾之的,夭折了。眼下只有一个儿子,名唤顾止。至于母亲是谁,我并不知道,似乎并不在山上。”
“哦,那大约便是山下岳山派的千金。”她轻松耸耸肩,“我没什么遗憾了,想杀尽可以杀。”
雾刀:“哎,别着急死啊,有点什么情报跟我们说说。”大拇指往南琼霜这边一指,“这位是极乐堂内令人敬畏的后生,说不定年纪轻轻就能坐你当年的位置了,你给提点提点。”
“提点?”紫睨道,“这么说吧,镇山玉牌,未必在星辰阁,但也未必不在星辰阁。”
南琼霜皱了皱眉。
“我当年,曾经破入星辰阁探过,玉牌确在那,可惜我没取走。因曾被我破门而入,那玉牌或许早换了地方。”
“所以,我要告诉你,若要破局,关键或许不在星辰阁。”她道,“在人。”
顾止。
她说着,忽然笑了起来,“还有,切记,万不可爱上这山上的人,不论他们一个个多么清风明月、正人君子。”
南琼霜脸色有点古怪:“怎么,你爱上那顾清尧了?”
“爱上?”紫睨忽然一阵撕心裂肺的狂笑,那声音与其说是笑,或许不如说是凄厉哀鸣,仿佛被人剖了腹、断了肠,“爱上?爱上?我何曾爱过顾清尧,当真是笑话!”
“顾清尧若爱我,怎会将我打发进这地方受苦,怎会同那黄安有了两个儿子,又怎会十几年来,连一面都不肯来见我!我们的儿子,他葬在瀑布桃花林底下,他那时候说今日非我不娶,可是如今呢?如今呢?”
“他若不爱我,我又怎会爱他!我只有杀了他!杀不得他,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声音越发发狂扭曲。
南琼霜听着,一颗心缓缓往下沉。
她定然是爱过顾清尧了。
爱之至深,怨之至切。
可是,极乐堂的人,最是懂得不该动心的道理。
怎么竟……
他们这一行的人,动了心,只有这个下场。
望着她沉默神色,紫睨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咦,你也爱上他儿子了?”
雾刀倏地盯着她。
南琼霜:“放屁。”
紫睨眼神在雾刀脸上转了半晌,摇着一根食指,笑道,“小姑娘,别听你这教引的。他们是不是都告诉你五个任务赎身、此后要么升任堂主、要么放你自由?”
“别听他们胡扯。”她斩钉截铁道,“往生门最忌叛徒,他们不会放过你的。除非你死。”
“你若要自由,”她伸出一根蛇般滑凉的小臂,幽幽握住了她苍白的胳膊,低语时唇瓣翕动,简直如蛇吐信子:
“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儿子爱上你,你平平安安在山上做掌门夫人。从此以后留在山上,受天山派庇护,与往生门断绝关系。”
“告诉你,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了。倘若听信往生门五个任务之说……”
话说到一半,头猛地往上一仰,脖子伸直,仿佛被人猛拽了一把头发。
污秽不堪的脖颈上,一道弯月似的伤口。
鲜红的血汨汨淌下来。
紫睨重重往旁边一栽,掉进深潭里,激起一片水花。
南琼霜忙举着火折子下去瞧,深不见底的潭水里,一团乌黑长发缓缓沉下去,鲜红的血染红了水底。
她惊道:“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雾刀冷笑着,兀自走去水潭边涮刀,“嚓”一声,又将匕首入鞘,“你倒听得挺认真哪。”
南琼霜竭力平稳惊慌不定的呼吸,不说话。
火折子的光里,他和颜悦色,轻松道,“你想背叛咱们往生门?”
一滴水砸到水潭里,滴灵一声。
南琼霜心上一凛,寒毛难以控制地根根竖起。
他在试探她。
往生门最忌叛徒,倘若有一点点背叛的迹象,教引都会直接通报门内。
如今那跟雾刀联系的线人应当还在天山上。
有一点点反心,或者,是雾刀以为的反心——她就会直接变成下一个紫睨。
她面上冷静,笑,“怎么?你想?”
转身摆摆手,懒得理睬似的,“正好,那我现在就将此事报告门内。”
雾刀将刀别回腰间,随在她身侧,嘴上吊儿郎当笑着,一双眼睛,却如浮出水面窥伺的鳄鱼。
他道,“你最好别想,南琼霜。”
南琼霜嗤笑一声。
却摸着自己的下巴,忽然回过味来。
“我问你,”她按着犹自隐隐发痛的耳根,“你喂我那颗醒酒药,不会也是卸了我下巴喂的?”
*
是夜,顾止房里未点灯。
夜色凉如水,他在榻边静坐,月光在墙上投下一个克制的身影。
那些肮脏的洇湿痕迹第一次出现在衾被上时,他只当是年岁到了,偶然而已。
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昨日。
冷瀑下入定了一个时辰,回来沐浴了一个时辰,换了干净的寝衣,又点了一支安神香。
醒来,却又是那般情景。
只是因为看她将黏在唇上的头发拨去,只是这么一点小事。
似乎有些东西在隐约失控。
他一旦发觉这一点,竟然开始害怕入眠。
其实他也醉了。如何不醉,那是在冰泉下珍藏了二十五年的桃花酿。
可是,他不敢睡。
白日里被冷瀑、入定和佛经强压下去的心火,在看见她杯缘那半圈图谋不轨的口脂之后,竟然轻而易举地死灰复燃,烧得他茫然无措、溃不成军。
他自己都知道,眼下径直去睡,第二日会见到什么。
他拉开凳子,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佛经。
月色下,披衣研墨,强撑着抄经。
抄着抄着,困意终于还是涌了上来。
他于是从书架上取下一尊菩萨像,摆在床头柜上。
菩萨盯着,总不敢有任何秽污妄念了,他想。
醉意上头,他终于屈服,搁下笔,上了榻。
弦月西斜,林叶低垂,一只惊鹊扑扇着翅膀从树影中窜出,摇得叶尖坠了坠。
树影下,屋里人已阖眼睡了,睡了的人做了梦,梦见自己依然在那树影底下的窗里,细细描摹一尊菩萨像。
那菩萨像尚未上色,顾止拿着笔,蘸着铜青色,仔仔细细描着菩萨胸前垂挂的繁复璎珞。
一面画着,却忽然见窗外有一片水泽,在月色下细闪粼粼。
那月光水色太明亮,映在他眼里,一时竟将他晃得有些眼花。
却忽然在那些碎光里,瞧见了一个人影。
似乎有个人,几乎快要溺毙了,气息奄奄地扒在岸边。头趴在岸上,身子却犹在水中。
有人溺水?
顾止搁下笔,推开了房门。
门一开,房间外竟然是一片开阔空旷,月色明朗,周围群山环绕,唯有他房外的水泊在月光下水声悠悠。
碎闪水光里,确有一个人,逆着光,趴在岸边。
他赶忙过去。
一看,便惊了。
是一条鲛人。
那鲛人伏在岸边,长发几乎长到臀侧,湿漉漉地披散了一身。发色是最纯粹的浓黑,肤色是最彻底的雪白,乌丝蒙络间,露出一点点几乎银白的背和后腰。
腰窝里一小团乌色胎记。
以及,腰窝下面,映着月光的、一块一块的鱼鳞片。
鱼尾没入水中,她趴在岸边,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
他简直不敢相信,在远处呆立着。
山上的天池,怎么会有人鱼?
却忽然见那鲛人,听见了来人的动静,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
自己从淤泥里颤抖着勉强撑起身子,一双眼睛,眼角尖尖,眼尾哀而凄地垂下去,眼里两汪盈盈水色,随着身子发抖,不断往下扑落。
“公子,”泪落下便成了珍珠,她颤着声道,“救我。”
顾止倏地明白了。
那溺了水的是楚姑娘。
楚姑娘为什么是鲛人?
他来不及细想,上前去把住水中人的一双胳膊,将人翻了过来,好使她仰面向上,方便他抱。
可是,这一拨,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鲛人,是……
是不穿人的衣裳的。
她的头无力仰在他臂弯里,胸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全然不知自下颏尖到肚脐已是一片明了的雪原。
顾止仿佛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甩开脸去。
好在,她头发那样长,披在胸前,他也实在没有看见什么。他在心里安慰地想。
抱着她回了他的房间,又小心翼翼将人放上了他的床榻。
楚皎皎闭着眼,靠在床头,虚弱地偏斜坐着,长发湿淋淋遮在胸前,往下滴着水。
他撒开了手,想细细查查人身上有什么伤口,然而只略略看了一眼,就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三步。
胸中跳得仿佛擂鼓。
这怎么办?
救人?怎么救?他连看都不该看。
他竟可以看吗?他该看吗?可是不看,她怎么办?
或者,该放任她受伤吗?放任她死?
楚皎皎垂着长睫,白瓷般的脸孔上仿佛停歇了两只蝶。
檀口微开,樱桃般娇嫩的唇瓣,一张一合。
墨瀑般的长发,水淋淋的,顺滑垂下,月色下光亮如缎。
那长发的下面……
忽然身上仿佛火烧,他偏开眼,喉结痛苦滚动了数下。
他不该看,也不能。
他也确实没看见,他对自己说。
还好,不算对不起她。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打算用他的衾被帮她围上,免得他进退两难,也免她醒来痛愧难当。
于是倾身去够他叠在一旁的衾被。
那被子放在床榻内侧,她人在靠外的一侧,鱼尾在月色里泛着森森冷光。
他小心翼翼地,越过她带着湿寒潮气的鱼尾,手指支在空处,拉到了他的被角。
牵着他的衾被,缓缓地拉过来。
室内却忽然幽光浮动,那些碎闪的鳞片泛起点点荧光,逸散在空气里,仿佛蓝色的萤火虫。
鱼鳞闪着光褪去,最终熄灭的时候,是一片在夜里黯淡的雪色。
两根玉箸般的长腿,猝然搁在他眼前,甚至鼻子底下。
第25章
他几乎未及分辨眼前的东西,脑子里就轰然一声霹雳。
劈得他浑身发麻,踉跄退了几步,连手指尖都打着哆嗦。
紧紧闭上眼,不去看,也竭力不去想,只把他的衾被,缓缓往上拉,拉到她脖子底下。
围住她的肩膀,才敢掀开一道眼缝偷看,半截霜雪般的纤细小腿露在被子外。
他屏着呼吸闭着眼,手上去握她的小腿,刚碰了一下,触手湿冷得心惊,却灼得他仿佛被烫了一下。
一瞬间甩开手,他几乎是疼痛地,喘了一声。
他怕。
怕什么,他甚至也害怕去想。
他强自压抑难以自控的呼吸,紧紧闭着眼睛。
一条受了伤的鲛人。
她并非有意引诱他。
但是她,美丽、无辜、纯洁、破碎,只是阖着眼睛躺在他床榻上,已经是堂而皇之的诱惑。
是他不好。
指甲掐进手掌里,他几乎恨自己的心,手上握着她细细的脚踝,撩开被子,把那半截莹白的小腿,盖进被子里。
又去强自镇定着,抬起她的胳膊,把他的被子围在她胸前,掖到她腋下。
围好了,将人从头到脚包得仿佛如一只蚕,他终于敢全睁开眼睛,坦然看全面前的人。
她垂首,后背靠着床头,湿而凌乱的长发拨在胸前,长睫垂着。肤色那样白,白得几乎瞧得见皮肤下的青色血脉,像只昂贵易碎的瓷偶。
虚弱睡着,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竟敢如此安心。
他又吞咽了一下,闭上眼,竭力平心静气。
查查她受了什么伤,少胡思乱想,他在心里骂自己。
于是,终于大着胆子,拨开了她垂在胸前的长发。
仔细去看她……可以被他看的地方。
头、肩颈、双臂倒是没有什么伤。
其余的地方……
其余的地方,不该他看了。
他转身,打算出去寻人帮忙。
眼睛一瞥,却见她长发仍湿着,碎发往下滴着水珠,一颗颗砸在深深的锁骨窝里。
他怕她凉,伸手替她揩去了。
然后,鬼使神差地,看见了那衾被束缚下的,一条浅而短的……小缝。
他脑子里又是轰隆一声,天雷劈得他天灵盖都发麻,张口结舌、口干舌燥地,连连后退。
他什么都没看见。这也是事实,他确实什么都没看见。
但是,那衾被——还不如没有。
不,他的意思是,是,那衾被,同没有也没区别。
但是,他没有看见,他确实、确实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过是——
他木然偏开头,去看那碎闪熠熠的月光下的水泊。
他太累了,今晚。他捏着眉心。
然后,再次鬼使神差地,注意到了——那窗子底下的桌子上,搁着的,画了一半的——菩萨像。
纯白的菩萨像,略描了一半的青色璎珞。
以及。
胸前,两颗红点。
唇上,一点丹朱。
一个诡艳、妖戾、疯狂的,三角形。
他是疯了。他在心里喃喃,他真是疯了。
他疲惫已极,几乎是虚脱般坐在床边强自缓着,缓了半天,打算起身,出去寻人。
身后却忽然覆上了一个带着潮湿水气的身影,两根雪臂从后颈缓缓伸了过来,一个微微寒凉的怀抱。
“公子,”身后人委屈且哀怯,“去哪?”
感觉到后背贴着的身形,顾止身子一僵。
他绝不该在这种情况下,与她同处一室。
他转过身,冷冷将她两只胳膊拿了下来,“我去找人帮姑娘疗伤。”
“公子,”她缓缓摇头,睫毛上的泪摇摇欲坠,“我受的伤,旁人医不了。”
他垂着眼,不说话。
胸膛只是起伏着,像压抑着岩浆的火山。
她一双修长的手,缓缓抚上了自己心口。
顾止偏开眼去。
她说:“公子,奴婢这伤,是心伤。药石无医。”
喃喃道,“唯有公子可医。”
他长睫抖了两下,不说话。
她低着身子仰看他,那样近的距离,近得仿佛两个人鼻尖和嘴唇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到一起,每一呼、每一吸,那根线就颤抖着缩短。
缩短到——
他忽然觉得胸口窒得厉害,仿佛要一口气上不来了似的,慌忙抽身往后。
那软软的身子,却不由他退缩,跟着追了上来,两只手摸在他胸膛上,又在他背后环起来,玉般晶莹的鼻尖,一抬眼,竟然在他的鼻尖下。
那样近的距离,近到,连衔在两人口中的那根线,都不必有了。
只要张口,就可以,衔住她。
她的意思是……?
他在心里揣测着,胸膛里一颗心脏仿佛在滚水中煎熬,面上却平静。
吞咽了一下,闭上了眼。
她想吻他,对吧。
好啊。
他渴盼已久。为什么不呢?
闭上眼睛,等着。
她发丝上的水珠又落了一颗,砸在他的手背上,碎了。
期待的柔软触感却久等不来。
他等得心焦,睁开眼,却见面前人,手指转着发丝,眼神泛寒,带着一种作壁上观的微微冷笑,置身事外又兴致盎然地,看着他。
像玩味。
她开口,声音空灵幽茫,如大海中央幻影飘渺的海妖:
“公子……,”笑,“在等我……吻你?”
瞬间,他惊觉她那微笑是什么意思。
根本没想吻他,只是戏弄。
看他陶醉,看他好玩。
看他失神,看他着迷,看他沉沦下去难以自控。
而她,唯一的始作俑者,兴风作浪,隔岸观火,事不关己。
她凭什么……!
他心里惊怒,一时竟然搂住了她的腰,搂得她身子一仰,距离他胸膛只有半寸,笑看着他。
她推着他胸膛:“别生气嘛,公子。奴婢只不过是……”张开双臂,去搂他的脖子。
那滑而微寒的锦衾,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
人已经扑进了他怀里,手搂着他的背,毫不假饰地,压在他胸口:
“只不过是……太爱你了。”
他捏着那堆叠到榻上的衾被,忍无可忍地抖了一阵子。
最后下定决心的时候,人也不抖了,无比清醒冷静地,将怀里的人解了下来,放平到榻上。
——然后,压了上去。
*
那是顾止有生以来,最害怕的一个梦。
晨光熹微,淡金色的阳光从支起的窗里斜斜照进来。窗外鸟啼清脆,那尊七彩菩萨像静静摆在床头柜上,悲悯无言。
床上的人蓦然大睁开眼睛,腾地一下起了身。
僵坐半晌,缓缓用手遮住了脸。
他几乎有点想死。
那个梦,山上天池里竟然有了鲛人。玩弄他的心,再恶毒地践踏在脚下。
还有那裸/.身躺在他床榻上,一边用身子勾/.引他,一边又眸光冰寒莫测
的,楚姑娘。
然而,最可怕的,还不是那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她。
最可怕的部分,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那梦里,他。
——没有停下来。
他几乎崩溃了,捂着脸,抱着头,十指插进发里。
房间里并没有人,然而又似乎到处是人。连柜子和茶盏都长了眼睛,明明白白、清楚显豁地,看穿了他的心思。只是顾及他脸面,或许也怜悯他,又或许是唏嘘感慨,于是不约而同地沉默。
他连将眼睛露出来都不敢,众目睽睽之下,痛苦地,把脸埋在手掌里。
他疯了。他真的是疯了。肖想楚姑娘还不够,竟然还敢——!
你一天天到底在干什么,顾怀瑾!
他咬着后槽牙,忍无可忍,掣了自己两个耳光,然而只是将自己打得痛了些,身上仍是毫发无伤。
他不解恨,两步走去桌边倏地抽出抽屉,拿起搁在里面的匕首刷地拔刀出鞘,径直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大腿,刺下。
寒星一闪。
刀尖堪堪悬在大腿上方半寸。
他头脑冷静了些,疲惫已极一般长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不行。
大腿不比别处,若受了伤,常要出许多的血。
若被山上人发现,会有许多麻烦。
谁会想得到他竟是为这些事而自伤。大约都要猜测山上出了什么异动。
但是,他当真恨自己。
他冷笑着,举起那柄匕首,在刀锋里端详自己容貌。
生得倒是像模像样的,谁能想到夜里,他是那样一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一个姑娘家,受了伤,躺在你房里,你竟然敢对人家动那种心思……!
唇边噙着一丝薄凉笑意,他几乎是带点快感的,把那刀刃,贴在自己手腕上。
用力,一摁,一剖。
血从皮肉的缝隙里汨汨淌出来,温热又粘稠,红得刺眼。
他有点满意,有点舒心,事不关己地看着自己的血一颗一颗从腕骨滴下,砸在地上,砸出鲜红的圆。
端详着,越看,心里越发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这身体的欲念,背叛他的意志。惩罚一下,应该的。
许久,血越流越缓,自己结了痂。
心里的怒火泄了不少,顾止冷笑着,终于垂着眸容忍了自己的身体求饶,出神看了一会儿,用袖口挡住了刀割伤。
他在心里道,顾怀瑾,倘若此后你再敢如此,便不要怪我。
噙着一丝冷笑,缓缓将匕首送入刀鞘中。
刚欲唤人进来备水洗漱,忽然却听见外面有人推开了窗,是南琼霜的声音,唤道:
“阿松。”
阿松在她窗下应了一声。
那声音带点柔弱的恳求:“我方才不小心,把那醒酒汤打翻了,烫了手,不知有没有药给我敷一下?”
他一愣。
烫到了手?不知严不严重。
于是本想从窗子探出身子,瞧瞧能否看得见她的伤,却忽地又僵住了。
每当晚上做了这些梦,白日里,想到她便惊心。她的面容,他总不敢看。
窗外阿松道:“姑娘稍等。”又吩咐其余侍仆:“阿良,去拿药房里最好的金疮散来。”
顾止默然。
最好的金疮散。
阿松原本可不是如此款待楚姑娘之人。
他记得,从前,阿松是最不待见楚姑娘的一个。虽然从未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但阿松跟了他十年,不仅阿松了解他,他也了解阿松。
甚至,连那时楚姑娘毒发流血,以为自己要死了,求他帮忙传话,他都不肯传一句。
如今,竟然主动拿出最好的金疮散,给她治伤。
都是因为瞧见了他对她的偏袒。
山上没有人是傻子。固然怀疑她、排挤她、嫉妒她,但因为他善待她,对她上心,其他人也就揣测着他的心意,跟着对她好。
但是,那狐假虎威的善意和款待,只怕也只是个空架子。
倘若某天,他这只虎,有了一个疏漏,恐怕楚姑娘只会架得越高,摔得越惨。
颂梅之事,就是个例子。
今日是颂梅,明日就是宋瑶洁。
他捏了捏眉心。
有时以为是对她好,兜兜转转,最后反而害了她。
或许……对她,他须得再想想。
第26章
却听窗外,阿良很不情愿地拉长声啊——了一句:“那可是从大师姐借来的,山上最好的金疮散。被烫了一下罢了,用不着吧……?”
阿松:“我要你借来,本就是给楚姑娘备着的,这时候舍不得什么,快去。”
顾止在屋内,越听,神色越冷然。
他也确实记得,山上最好的金疮散,是放在宋瑶洁的漱玉斋。
没想到竟然早拿到他这来了,他甚至还不知道。
此前,他就曾为了楚姑娘同礼待了十年的大师姐当面起了争执,众人面前,下了她面子。
如今,他的下人又为了谄媚楚姑娘,将大师姐院里的藏药借了过来。
大师姐若知道,恐怕对楚姑娘的厌恶又要深上三分。楚姑娘什么也没做,就已经再次得罪了大师姐。
何况,眼下这些事情,并不仅仅是谁厌恶谁的问题。
归根结底,是他太过偏爱她,破了山规,惹得门派内相互嫉妒,猜忌不睦。
今日是颂梅,明日是宋瑶洁。至于昨日,已经同李玄白大动干戈过了。
这样下去,早晚会坏了山内团结。
他拉开凳子,坐在桌前,捏着眉心,长叹了一声。
这些日子,他究竟在干什么?
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白天同大师姐争得不肯相让,过两天又同李玄白争得不可开交。到了晚上,晚上——?
晚上倒好,他气得笑了,晚上就更荒唐了。
他到底为什么——?
心里有一个隐约的答案,但他不敢去想。
楚姑娘只会在山上三月。旁的或许都并无不可,唯独这,是万万不能的。
他冷笑着,又去按了按腕上伤口。
那细而深的血痕,一挤,又泛出些微亮的鲜血。
不痛,只有些快意。
他看着自己新渗出的血,面上一丝冷嘲笑意,想。
顾怀瑾,你坐的这个位子,是能容你随心所欲、冲动行事的吗?
你的位子,私心太重,于门派、于天山、于她、于你自己,都不好。
任性又幼稚,你做什么少掌门。
他疲惫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心烦意乱地揉着太阳穴。
唤道:“阿松,备水。”
阿松在窗子外应了一声,不一会儿,端着盆推开门进来,一面报告道,“少掌门昨日吩咐的醒酒汤,姑娘晨起时已经给她送过去了。方才她不慎将那碗汤打翻了,奴才命人再给她送去一碗,稍候再去帮她寻金疮散。”
“以后这些事不必报告。”他道,“姑娘想要,你们就给。姑娘没提,便也罢了。”
“姑娘没提,便也罢了”。
阿松闻言,敏锐抬起头来,飞快瞥了顾止一眼。
顾止神色仍是淡淡的,垂着眼,啜着清茶。
他颔首躬身,“是。”
*
南琼霜再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头痛欲裂。
昨夜那酒太烈,她已算是宿醉,又在醉中强被人摇醒,拉出去折腾了一大圈,回来再睡下的时候,天已蒙蒙亮了。
睡得不怎么好,加上那看着清冽实则灼胃的桃花酿,一起身,后脑勺一整片闷闷地疼。
她艰难坐起来,推开窗:“我起了,可以备水洗脸吗?”
阿松在窗下低低地应。
不一会,侍仆端着盛着清水的铜盆进来,搁在墙角的盥洗台上,出去了。
她走到盥洗台前,躬身捧水,这才觉出哪里不对。
她的手,十根手指,尽是一圈圈的红色勒痕。
想也不必想,是昨夜在那溶洞里绞杀了太多水蛇,丝线用得太久,将手勒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