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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有点麻烦。虽说山上人倒未必会观察得如此细致,连她手指都细细地瞧,但如果被什么人察觉到,必然要生疑。

这些红痕,可不是一句“替公子缝香囊”,就轻易解释得过去的。没有针线活会将手勒成这样。

正在思量,门却又被人叩了两下。

南琼霜警觉地把手收进袖子里去。

“什么人?”

阿松在门外:“姑娘昨夜醉了,少掌门昨晚吩咐过,待姑娘起了,给姑娘

送碗醒酒汤。”

开了门,阿松将碗搁在桌上,朝她颔首,“姑娘小心烫。”

门又关上,她心烦意乱捧水洗了漱,坐回桌前,拿起汤匙,心不在焉地在那碗醒酒汤里搅着。

八珍醒酒汤,大约是他们猜她会喜欢,特意做的。白的莲子、黄的橘瓣、绿的青梅,还有整颗整颗的核桃仁和杏仁,真材实料的一大碗,毫不吝啬。

汤匙再往下一捞,捞出来一颗去了核的山楂。

热腾腾的雾气模糊了她眉眼,她神色一时模糊难辨。

山楂。

这是瞧见了那日她在小厨房中做了碗山楂冰圆子,故而以为她爱吃山楂,放进来的。

这些下人,已经心细至此,竟然连她做过什么糖水都记得。

那个阿松,原本可是多一句话都懒得同她讲的。

她叹了口气,雾气里冰寒着神色,放下了汤匙。

这样不行。

如今顾止偏爱她,那偏袒怜惜之意正是把双刃剑,既逼原本瞧不上她的人礼待她,更将她推上了风口浪尖,多少双眼睛瞧着。

如果有一丝破绽,只怕会被本就嫉妒不平的众人咬住不放,不逼她现原形不松口。

到得那时,可就晚了。

她手指在滚烫的碗边,缓缓叩了一下。

垂眸,看着那红红绿绿的醒酒汤,神色晦暗难明。

*

说是去拿药,却不知为何,阿松这一去,去了许久。

她头仍痛着。新做的醒酒汤倒是很快送了过来,她用银针验过后确信无毒,便忍着头痛与烫伤,勉强喝了下去。

喝完了,药却仍没有送过来。

手上那点灼烧的痛于她是小事,只是头脑不清醒,属实不太爽快,于是又上榻,合了眼。

很快便又睡着了。

中间阿松曾推门进来,放了一只碧色的小瓶子在她桌上,“姑娘,金疮散搁在桌上了。”

她困得晕眩,睁开一条眼缝瞧见一个青色的影子立在桌面,含糊应了声,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桌上那只小瓶子竟不翼而飞了。

她推开窗户,问窗下忙着的阿良,“金疮散呢?我醒来便不见了。有人拿了?”

阿松过来行礼,“少掌门的意思是,姑娘的烫伤有其他药更对症。那药本是大师姐的,少掌门叫人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她那时明明听见阿松说的是“药房里最好的金疮散”,哪里还有比那只小绿瓶子治烫伤更好的药呢?

明明都已经拿来了,怎么还没等她用,就又给她拿走了?

顾止的吩咐?

她小臂按在窗边,烫伤的手支出窗外,阿松瞧见了,一大片红迹,烫得不轻。

他重复道:“确是少掌门的吩咐。”

即便没有吩咐,意思也是这个意思。

她道:“好吧。”

阿松:“我去药房找新的金疮散来。即便材料不及大师姐的珍贵,区区烫伤,疗效也是相同的。”

她默然:“麻烦你了。”

用稍微能动的手指,烦躁地关上了窗。

顾止到底在想什么?

昨日,中午还那般冷漠,瞧见她在院子里睡觉,跟没看见一样,甚至懒得提醒一句。

等到跟李玄白同回,又那么大的肝火,明明那般好脾气,竟然拔剑指了李玄白的脖子。

晚上,听说她跟李玄白下了一下午的棋,问也不问她,拉着她就非要也跟他下。又下棋、又喝酒、又谈心,下个棋,放水快放成了海。

结果第二天醒来,竟然连治烫伤的金疮散也不让她用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心烦意乱地揉着太阳穴,本来就隐隐作痛的头更疼了。

昨日,她简直都已经确定,他对她动了心。

那时还有点得意和自满,以为大功告成。

结果一觉醒来,一切又要重新推算。

她在心里恨道,这男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却忽然听窗外侍仆一齐低低道,“大师姐。”

她一惊,从院子里看出去,侍仆们跪了一地,宋瑶洁身形高挑清瘦,在中间如一只仙鹤一般立着,裙裾曳然。

居高临下道,“你们院子主人呢?”

阿松在最前,恭敬道,“少掌门在崖下练功,今日练攀崖轻功。”

宋瑶洁颔首,“我院子里的金疮散,前些日子被怀瑾借走了?刚才我在瀑布底下受了点伤,刚好路过,特意来取。”

阿松一愣,“这……少掌门刚刚派人把那药给大师姐送回了漱玉斋,就在刚刚,当真是赶巧。”

宋瑶洁叹气,摇头,“方才我被卷入漩涡,在石头上擦了一下,如今腿不大好动。你派人再将那药取回来吧,我在这等。”

说着,在昨日两人对弈的石桌旁坐下。

拨开裙摆,将伤口在空气里晾晾。

那小腿,一片鲜血淋漓的擦伤,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南琼霜在屋内,听着她声音,无比庆幸方才心里烦得不行,顺手关了窗。

如今顾止不在院中,宋瑶洁早与她结下大梁子,若是想起来这院子里还有一个她,她今日可是万万闹不到什么好。

刚蹑手蹑脚地打算再上榻躺下,忽然听见宋瑶洁清冽声音问:

“对了,我问你,当时怀瑾将金疮散借走,是受了什么伤了?”

阿松:“并非是少掌门受了什么伤。那时,是楚姑娘被机关中的箭所伤,于是我自作主张,去问祁竹姑娘将那药借了来。”

南琼霜听了,一时无可奈何,不耐又痛苦地捏了捏眉心。

废物。明明可以编个理由信口揭过,非说实话。有麻烦的又何止会是她?

果然,那边宋瑶洁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

“楚皎皎?把我院里的药借走,原是为了那个楚皎皎?!”

阿松抿着唇,不敢吭声。

“眼下那楚皎皎可在院中?”

阿松:“楚姑娘在房中歇息。”

宋瑶洁拍着石桌,不由分说:“把她给我带过来。”

第27章

房门被笃笃笃叩响的时候,南琼霜看着天花板,仰面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不是冤家不聚头。

阿松:“楚姑娘,大师姐请你起来问话。”

顾止既不在院中,宋瑶洁今日必不可能放过她,她就算是死了已经埋了,宋瑶洁都得把她棺材挖出来亲眼瞧瞧。

想明白这个道理,南琼霜也懒得跟她拖延。

起身,开门,径直走到宋瑶洁身前,以山上侍仆对主子的礼数行了个礼,道,“见过大师姐。”

宋瑶洁手肘搁在石桌上,阿松已经捧着瓷盘给她递上来一盏茶,她转过身接了,慢条斯理用杯盖刮着茶沫:“楚姑娘这些日子在山上,幼红春之毒可好些了?”

“已缓了不少。”她低着头。

“那日在山上所受的箭伤呢?”

“也已大好了。”

“如此。”她呷了口茶,“听说楚姑娘的伤,是借了我的藏药来治的。可知我那金疮散其中一味药乃是麒麟血,好得快,也是应该的。”

她将头低得更深了些,“奴婢感念大师姐慷慨相救。不然,奴只怕也留不下这条命。”

宋瑶洁将唇扯了扯。

又啜着茶,神色淡淡道,“把那伤露出来,我瞧瞧。”

南琼霜一愣。她那伤在肩上,如今两人正在院中,四面都是忙碌的侍仆来来往往,她如何能在这院子里给她看肩上的伤?

南琼霜:“师姐……这里恐怕不方便,还请大师姐随我回屋。”

宋瑶洁弯唇,那不是一个笑,是一个轻蔑又要装教养得当、嘲她没有自知之明又有意刁难的弧度:

“回屋?楚姑娘是不晓得我的脾气。我这人,喜欢窗明几净、纤尘不染。我的东西,别人碰不得,我的房间,别人也进不得。”

客气颔首:“因而,也不是所有地方,我都愿意踏足进去的。”

南琼霜在心里

笑了一声。

装。

倘若我那屋子里有你的宝贝顾怀瑾,你不踏进去,我名字倒着写。

她又往下福了福身,平静道,“这里不行。”

姿态软伏,一口回绝。

有什么好怕的。她若真敢伤她,倒更方便她去顾止面前演苦情戏。

宋瑶洁愣了一下,俄而又惊又怒,山上何曾有人敢顶撞她,一时竟然气笑了,“不行?”

对身后候着的祁竹道,“把她按住,露出肩膀。”

祁竹正待上前,阿松抢过一步,挡在南琼霜身前:“大师姐,此处乃是少掌门所居的暮雪院,楚姑娘又是少掌门的客人。在少掌门眼皮子底下,恐怕此事不甚妥当。”

“不妥当?有什么不妥当的?”宋瑶洁一张脸冷寒得像霜雪,“你当我是故意为难她?笑话。山上的客人,因我的人受伤,用的又是我的药,我想瞧瞧楚姑娘伤势,怎么了?”

她冷冷睨着南琼霜,笑道,“怀瑾不是都已经看过了。这些下人,你就只当是草木。院里的主子都看过了,院里的草木有什么不能看的?”

南琼霜犹自在原地嗫嚅着不动。

上次,颂梅因她死得不明不白,她还在顾止面前空口白牙编排宋瑶洁,眼下,这是撕破脸了。

宋瑶洁咄咄逼人,阿松纵然想息事宁人,也不敢上前再劝。

见她沉默不动,宋瑶洁笑,“怎么,这时候倒晓得礼义廉耻了?已经在怀瑾房里住了这许久,这时候倒顾忌礼义廉耻了?”

南琼霜答:“我搬来暮雪院,是顾公子的吩咐。若没有公子吩咐,我想来也来不了。”

宋瑶洁笑,那是嫌她掂不轻自己的分量,因而发笑,“怀瑾是怎样的为人,我如何不晓得。他不过是客气罢了。倒是姑娘你,”手指在桌缘敲着,“人家客气一下,你竟就当真应下来?”

阿松在一旁,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口。那意思南琼霜如何不明白——少说两句,由她骂便是。

于是垂着头,不说话。

宋瑶洁自顾自说下去,石凳没有椅背,她犹自坐得腰板溜直,肩背挺拔:

“我也忘了,这么一说,也才想起来,姑娘本就是这么一个好意思的人。我那金疮散,乃是以麒麟血所制,专门给山内重要之人使用的。姑娘是什么人,旁人给了你,你就敢用?”

南琼霜不答。

宋瑶洁拧着眉,蔑道,“这是你该用的东西吗?”

南琼霜心里发笑,她若晓得顾止为救她,给了她一枚回元丹,怕是要气得脑浆沸腾,眼珠子翻进脑后。

这些话说完,宋瑶洁心里纵然尚有千骂万骂,也晓得今日已经失了态,恐怕等顾止回房,已经要惹他不快,于是决定不能再失态下去。

她道,“罢了,不让我看也罢,反正是你自己的伤势。”

挥挥手,让南琼霜下去。

南琼霜略松一口气。

却忽然又被叫住。

宋瑶洁掀开茶盖撇着茶沫,“楚姑娘的毒大约几时可解?打算几时下山?”

南琼霜垂眸,袖中五指缓缓捏紧。

这就要撵她走了?

可不会那么容易。

她恭敬道,“这些事情,还需问过屈术先生,方才晓得。”

宋瑶洁屈指在桌面敲着,“姑娘自觉些,凡事多掂量掂量。怀瑾是男子,与姑娘同住,有诸多不便。这些事情,难道还要怀瑾明说吗?”

南琼霜沉默垂首。

宋瑶洁垂眸饮茶,“下去吧。”

南琼霜行了礼,转身回了屋,关上窗,躺在榻上。

方才那一番话,全当耳旁风。

宋瑶洁?她算什么东西。

在乎一个字,算她有病。

头仍痛着,她迷迷糊糊合了眼,想,不如睡觉。

*

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窗外远山已经只余一片连绵漆黑的影,橘色融着柠檬黄,大片铺在起伏绵延的山脉上面。红彤彤的云,纤细的,一条条排在远空之上,仿佛一张涂了金粉和朱砂的宣纸,在空中抽褶。

归鸟成群,鸣啼入林。

南琼霜悠悠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被窗棂筛成一格一格的橘色余晖。

总算是歇过来了,头不痛了。

她坐起身来,叹了口气。

宿醉伤身。

往窗外一看,院内已经点起了地灯,石桌旁似乎又搁了几盏纸灯笼。倒是树影挡着,瞧不见石桌旁的人。

刚欲起身换个角度瞧瞧窗外,手在榻边一扶,嘶——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忘了。她漠然看着受伤发红的十指,时间久了,如今已经鼓起几个水泡。

这点痛,在她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竟然痛着痛着就忘了,安然睡了一整天。

这时候才想起来,阿松白日曾答应她,哪怕是次些的止血散,也会拿来给她一用。

竟然还没送来。

痛倒是小事,她只怕留疤。纵然顾止不嫌,她还有下一个男人要办,疤是万万留不得。

于是,起身,出了院。

门一推开,便见那落英翩翩的花树下,明灯环绕的中间,他们昨夜一同饮酒、谈心、对弈的石桌边,宋瑶洁坐在石凳上,纤细的小腿裸露出半截,蹬在一旁另一只石凳上。

顾止在荧荧落花中,正垂了首,手里握着她纤细小腿,认真替她上药。

长发披落满身,他宽大手掌里,那玉一般的小腿,不过盈盈一握。

半只莲粉色的脚掌,正蹬在顾止坐的石凳边。

一个如玉,一个如霜。

倒是很相配。

南琼霜望着那情景,微不可见地一哂。

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一时竟不知道,是否该上前。

今日,那金疮散,明明都已给了她,却又叫顾止收走了。

宋瑶洁又大嘲了一番她如何没有自知之明。

此番上前,顾止会理睬她吗?

倘若他如此前一般冷眼相待,在宋瑶洁面前,她会很难堪。

她忽然想起来,在她上山之前,山上能与宋瑶洁相配的,只有顾止;能与顾止相配的,或许也只有宋瑶洁。

知根知底、心性相投、成双成对,两个人在一起,旁人仿佛连句话也插不进去。

也无怪宋瑶洁待她有如此大的敌意了。

她笑耸了耸肩,走上前。

红肿的双手小心交叠在身前,她怯生生凑了过去,“……公子。”

顾止抬眼。宋瑶洁跟着回身,一见是她,沉了脸色。

“姑娘有事?”

平静的语气,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又将她推开了。

她一颗心缓缓沉进水里,泡得寒冷而闷胀,将一双手递到他眼前。

“我今日……早上不慎将醒酒汤打翻了,手烫了。倘若公子有药……”

大片的淡红色印子,仿佛手上撒了胭脂。

已经起了不少水泡,肿胀透明,圆鼓鼓的。

顾止垂睫看着,不发一言。

她仔细斟酌着,期待从他那神色里分析出一点心痛,或者怜惜,或者至少一些不忍。

但没有。

他只是淡淡的。

淡漠得,仿佛不似她在山下湖中央遇见的那个他。

他沉默半晌,视线从她那受了伤的手上瞥开,重又去认真看宋瑶洁那已经上完了药的小腿,随口道,“稍等。”

宋瑶洁:“这点小伤,何必用我的药?”

顾止:“那是自然。”吩咐阿松,“给姑娘拿药。”

南琼霜见状,缓缓将展示烫伤的双手收回来,掩进袖中。

真没意思,她想。

然后,她抬起头,双眼里又蓄了两汪泪:“还有一件事,奴婢欲与公子说。”

顾止看了一眼,如常低头,去替宋瑶洁查看伤处。

宋瑶洁冷蔑嗤笑一声。

“今日,大师姐对奴婢说的一番话,奴婢听进去了。住在公子院里,公子有诸多不便,奴婢一直未曾察觉,是奴婢的不是,万望公子原谅。”

梨花带雨的说了一通,顾止连眼皮也没掀一下。

她道:“昨日,与李公子同回,他特意问我,要不要搬去与他同住。”

“所以,我想,不若明日,我搬去李公子的凌绝阁吧。”

顾止兀地抬起头来。

第28章

“凌绝阁。”他喃喃地念了一遍,忽然一哂,“姑娘想搬去凌绝阁?”

“没什么不好,怀瑾。”宋瑶洁望着

他,顾止正倾身帮她上药,两人挨得极近,她几乎是附耳道,“除了练功,你还担着山上事务,她日日在这里,只会耽误你休息。”

“玄白师弟既没什么担子,练得也容易,人又爱玩乐。楚姑娘在他那里,于你,于她,都更好些。”

顾止只是垂着长睫,不说话。

南琼霜接过了阿松一旁递来的小药瓶,等他回复。

落花飘零两三片,打着旋落下来。

等了半晌,他不回复。

南琼霜神色如常颔首道,“奴婢告退,不打扰二位。”

“楚姑娘。”他忽然道。

南琼霜回身望他。

顾止神色间纹丝不动,垂着眼出神,“不准。”

南琼霜眨了一下眼。一只惊鹊自花树中窜出,扑扇着翅膀掠走了。

宋瑶洁惊道:“怀瑾……!”

顾止淡淡道,“日前姑娘的毒发作,我用了一颗回元丹,才将姑娘救回来。眼下父亲闭关,山上有权调动藏药阁的,就唯有我一人。”

“为姑娘好,以防万一,不准。”

“回元丹……”宋瑶洁一惊,“回元丹?你竟给她用了一枚回元丹?!顾怀瑾,那东西有多宝贵,你不是不知道——你竟然给她?!”

顾止只是默然,松开了宋瑶洁的小腿,将小药瓶拧好。

“当真是色令智昏——”她气得浑身颤抖,支在石凳上的小腿腿肚打着哆嗦,声音都碎着。

“师姐。”顾止起了身,宽大袍袖负在身后,“楚姑娘只是我的客人,三月之后要下山的。”

“我照拂楚姑娘,无非是她当日受我连累,责无旁贷而已。并没有旁的什么。”

神色冷淡,礼貌颔首,“还望师姐不要误会。”

又对南琼霜道,“楚姑娘还是留在我身边,更为稳妥。旁的事情,姑娘别多想。”

虽是对她说,却不看她的眼睛,只盯着她锁骨,仿佛她那里长了眼睛似的。

语毕,连句寒暄话也没有,转身便回了房间。

宋瑶洁面沉如水,默了许久。

单薄身板如一枝梅花枝,倔而傲,衣袂在山风中轻轻摇动。

再转过来的时候,一张平日只能算冷肃清高的脸,竟然带了狠厉之气。

“我也真是没想到,少掌门竟然给姑娘用了镇山的药。当真是山内高客。”她讥诮笑了一下,“既如此,姑娘坐,此前是我失礼了。”

南琼霜睨着她神情,一时间难得的有些忌惮。

她不肯坐。

宋瑶洁手掌做了个邀请姿势,“姑娘请坐。”

顾止不在,再三相邀,她推脱不开,硬着头皮坐了。

宋瑶洁道:“姑娘将手伸出来,我瞧瞧。”

南琼霜递上一双手。

朦胧灯笼光里,宋瑶洁搭眼看了一瞬,吩咐道,“取银针来。”

南琼霜晓得她要做什么。

要打着挑破水泡的幌子,折磨她了。

果然,宋瑶洁道,“姑娘手伤了,怕自己上药不方便。此前我招待不周,不如今日,姑娘容我将功补过,替姑娘上上药吧。”

也不容她回复,抬眼问,“姑娘怕疼吗?”

南琼霜含着泪,委屈点了点头。

宋瑶洁得偿所愿,笑了一下,“忍些吧。挑破水泡,挤出渗液,方好得快。”

垂眸,从端上来的木盘中拈起一根银针,在跳动的烛焰上转着烤了。

捏着那小银针,往她指尖水泡上,猛地一刺。

南琼霜含着泪:“疼!”

雾刀在她耳朵里一阵地动山摇的惊天大笑。

南琼霜听着他大笑心里烦躁,一面垂泪闪躲,“师姐,不行,我痛……”

宋瑶洁捏着她的手腕,见她这反应,尤为满意,笑得格外凉薄,“姑娘,忍忍。”

抓着她的手,在方才挑破了的水泡处,狠狠一捏。

渗液汨汨淌下来,从她手指滴落。

她只是能忍痛,并不是当真不痛,尤其宋瑶洁死命地捏,她当下只觉手指痛得仿佛碾过,皱眉道,“疼……师姐,何必……”

“不得不如此。”宋瑶洁笑着,放干净了渗液,犹自在烫伤处狠捏。

南琼霜在心里嗤笑一下。

她竟以为这种小事能折磨她。

疼是疼的,但对她,也不算什么。

她习惯无视身体的反应。

看着宋瑶洁犹自得意的表情,南琼霜只觉得真没意思。

“渗液挤出,还需将死皮剪破,方好得快。”说着,一挥手,阿松又递来把闪着光的大剪刀。

南琼霜很敬业地抖了抖,瑟缩成一团。

雾刀又一阵拍着脑袋捶胸顿足的狂笑。

“姑娘别怕。”将水泡扎破,一剪子可以下去的事,非要在她眼皮子底下一点点磨。

只为折磨她。

望着灯笼光里宋瑶洁那双发狠又快意的眼睛,她善解人意,大哭道,“不要,师姐——痛——不要,不要——”

一面哭,一面用得空的那只袖子掩去眼里无畏神色,暗地里觑着顾止那间房里的反应。

她这边这般用力哭闹,那内功精纯的天山派少掌门,即便堵着耳朵,也该听到了。

门却始终紧闭着,没开。

她垂下眼,应付宋瑶洁的眼泪一颗一颗往外滚落。

心里思量,顾止当真打算放着她不管了?

为什么?

这些日子,她何曾惹过他?甚至昨夜,他还因为她同李玄白亲近了些,跟李玄白反唇相讥,不惜拔出剑来指着李玄白脖子。

不过一夜未见,怎么对她的态度,整个的扭转了?

昨晚她出去办差,被他瞧着了?

她心里惊疑不定,只是出神垂泪。

宋瑶洁还以为她是怕得麻木,连叫都叫不出声了,也忌惮她哭叫得太过,即便有个堂皇的名头,也要惹顾止不快,于是打算适可而止。

宋瑶洁起身,“好了。”收拾着桌上银针,“阿松,帮姑娘上药。天色已晚,我回去了。”

南琼霜原本心里就烦躁,敷衍过了宋瑶洁,也没什么性子在院里陪阿松演,道了一句,“不必了,既然师姐已经医得差不多,我回去自己上药便是,不打扰诸位。”

然后便回了屋。

坐在桌前,也没什么心思上药,看着一双红痕斑斑的手只觉心里更烦,于是掌缘托着额头,兀自闭着眼,长吸一口气。

雾刀:“心烦?”

南琼霜:“废话。”

雾刀咯咯笑:“因为那姓顾的没给你药?也没管你?”

轻松语气,南琼霜却品出一丝阴险味道。

在试探她。紫睨那一句话,当真是让这条狗闻着味儿了。

“脑子有病?”她不耐回身,将空荡荡的房间环视一周,“整日筹谋着杀人家,倒还要因为人家不治你而难过,不是脑子有病么?”

她简短评道:“脑子有病,就赶紧死。”

雾刀在她耳朵里犹自一阵贪婪的狞笑。

忽然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南琼霜只觉肩上一沉,侧首。

雾刀立在她身边,魁梧得出奇的大块头,岩石般的手里,捏着一把在他手里显得可笑的小勺。

“别烦。”怕隔墙有耳,虽现出了身形,仍是用的传音入密,“我看着了,办得不错呀。”

“我问你,”她目光沉沉,“昨夜出去办差,你确定无人跟随?”

“没人能逃过我的眼睛。”自鸣得意地摊开手,摇了摇头。

放屁。长得跟座山似的,就属你最难藏。南琼霜在心里骂。

“那顾止为何又将我冷落在一旁?可是宋瑶洁又对他说了什么?”

“冷落?”雾刀叼着小勺,转着眼睛想了一会,意味深长道,“他可没有冷落你。”

忽然笑着,眼神戏谑又森森,又带了一点赞扬:

“他爱上你了。”

南琼霜皱了一下眉头。

“你扯什么?”

“我说真

的,”他双手交叉在脑后,吊儿郎当抖着腿,“我看见了。在那院里,不是连你的眼睛都不看吗?可是回去之后,自己一个人从窗外,盯了你许久。”

“人前回避,人后凝望。啧啧啧,那眼神啊——”

南琼霜怔在原地。

雾刀揶揄笑着,“信我。你是没见着他那神态。”

“南琼霜——你可当真是造孽。”

说完,睨着南琼霜震撼神色,身影一闪,又没入了窗外树影里。

南琼霜两步赶到窗边,去望顾止那间房。

房门紧闭着,花枝摇动,窗前并没有人。

她回身,望着方才雾刀站的地方,不耐地翻了个白眼。

跑得那么快,赶着去死呢。

她还没来得及问——你怎知他看的是我还是宋瑶洁?

*

顾止这些日子,奇怪得很。除了出门练功、处理公务,就是整日的关在房里,闭门不出。

她原本想在院中守株待兔,找个机会再拉他饮酒、对弈、谈心,谁知他整日缩在房间里,即便在院中恰好与她打照面,也不过颔首淡淡招呼一声,便侧身而去。

连说第二句话的空当都不给她留。

据阿松说,这些日子,他是在房中抄经。

“少掌门近日对佛理越发上心,练功之余还常常与师叔探讨佛法。前些日子还自藏书阁中取出了数十年前大慧禅师亲授真传的密经,日日在书斋中手书吟诵。”阿松抱着竹简,礼貌颔首,“师叔曾说,少掌门本就有慧根的。”

她抿唇退下,“如此。”望了一眼窗前那个伏案的白衣身影,回身往自己房中去。

竟然要当和尚了,真是好笑。

美人在侧,好端端的当什么和尚?说出去,她都得叫极乐堂那帮人看笑话。

烦躁地紧赶几步,却在房门前,脚步一顿。

几片花瓣飘零到阶上。

她看着那台阶,心里道。

还得再试一次。

第29章

“师姐昨日,是否太过勉强她了。”落花片片,黑子“咔哒”一声落在纵横线条间,顾止抬眼,“楚姑娘并不能受痛,她原本不过是江边一个船娘罢了,不像我们。”

对面,宋瑶洁冷着一张脸,不答。

大师姐脸色那般不好看,他再不悦,也不能再说深了。

于是只是垂着眼落子。

过了半晌,宋瑶洁终于开口,眼睛依旧垂着,“一个外人,你是否照拂得太过了。”

顾止端起茶盏,只是轻啜。

一时无话。

“昨日,是我好心帮她上药。水泡挑破了方好得快,你晓得的。”

“话是不假。不过……”不过惹她那般惨呼,是否太过了。

“不过?”宋瑶洁咄咄逼人地挑眉。

不能再在师姐面前过分偏袒她,于是止住了话,“无事。”

宋瑶洁望着棋局道,“你总是太过心软。”

他自嘲笑笑,“听着人哭,心里不大舒服。”

“顾怀瑾。”宋瑶洁倾身过来,拈着一颗白子在棋盘上敲,“她就是拿准了你这一点,才能拿捏你。”

一字一句道,“你还没发觉吗?”

顾止沉默不语,只是一味在棋盘上落子。

余光一瞥,却见阿松在一旁,似乎是候了许久,见他刚好瞥来,赶忙上前,“少掌门。”

顾止望着棋局,呷了一口清茶,“何事?”

“楚姑娘伤了。”

宋瑶洁倏地抬眼盯他。

顾止神色未变,仍是看着局上棋势,“伤哪了,严重吗。”

“自房前石阶上不小心摔了,整个人栽倒下来,伤了膝盖。”

宋瑶洁冷嗤一声。

“屈术先生去了吗?”他神色淡淡。

“去了。”

“那还同我说什么。”终于算定了下一子,他捏着颗棋钉进纷乱局势,长袖在棋盘上扫过。

屈术颔首,住了口。

宋瑶洁见他疏离神色,十分赞同地笑着接,“受了伤,找大夫,找怀瑾做什么。他又不是大夫。”

顾止只是沉默,仿佛毫无所谓。

“以后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不必禀到少掌门这里来。上个台阶都能摔跤的东西,早该找大夫瞧瞧,怀瑾何必为她劳心。”

阿松小心斟酌着顾止眼色,又往神色寒凉的宋瑶洁脸上扫了眼。

少掌门仿若未闻,既未赞同,似乎也并非不赞同。

阿松:“是。”领命退下。

那女子,今日得了少掌门偏爱,明日又摸了大师姐的老虎屁股,后天又惹得山内两位天之骄子为她争风吃醋。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当真拿不准该如何待她。

阿松去了不久,一局已尽,天色倒仍正好。

宋瑶洁正垂眸将棋子拣进棋盒里去,欲再来一局,忽然一抬眼,见顾止提袍起身,正在扑方才落在衣上的落花。

宋瑶洁一愣,“你要回去了?这么早?”

“忽然想起有些事。”他简短道。

“回院么?”

顾止不答,只是客气勾起一抹笑,礼貌颔首,“今日同大师姐下得尽兴,改日再叙。”

“怀瑾。”一丝莫名的危机感攫住她,宋瑶洁几乎是忙不迭开口,“稍等。”

顾止立在原地,静静看她。

宋瑶洁与侍在一旁的祁竹对视一眼,祁竹当即会意,回了房中,捧出一个月青色的东西来。

宋瑶洁接过,在手里仔细看了一圈,再递过来的时候,一双眼竟然含羞躲闪,有些窘迫地垂下眼睫。

“是……我自己缝的香囊。”

顾止有一丝诧异,虽然接过,还是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怔在那里。

手中的香囊,刺绣缝得歪歪扭扭,似乎是刺着南国红豆,但也实在有些……难以辨认。

“我……并不擅女红。”她竟有些吞吞吐吐,“整日里舞刀弄剑,并没功夫练习这些。不过,想着前些日子……前些日子……话说的太过,心里过意不去,于是给你……缝了这个。”

宋瑶洁平日里不苟言笑,发起怒来更是高高在上,他何曾见过山内大师姐温柔小意模样,一时与其说是动容,不如说不自在。

他略微尴尬道,“谢过大师姐。”

又道,“前些日子,什么话‘说得太过’?”

“……‘色令智昏’四字。”提起往事,更加赧然。

他都忘了,完全不曾注意。

顾止默了默,这气氛属实有些诡异,他只想赶快离开。

“无事,我何曾同大师姐计较过这些。”

却又被宋瑶洁拉住了袖子。

“我辛辛苦苦缝的,你何时绑在你那佩剑上?”

一时说得顾止哑口无言。

宋瑶洁性子傲,又是山内资历极深的大师姐,其他人顺从她惯了,何况他多么好说话,多么懂得为人处世。

于是弯起眼睛,道,“既然是师姐辛苦缝的,现在就绑。”

*

南琼霜在榻上披衣抱着膝,出神望着地面光亮的石板。

白发苍苍的屈术朝她微微福身,“这些日子,请姑娘好生休息,不要随便下地走动。抓的药,还请姑娘按时服下。”

她心不在焉道,“奴晓得了,多谢屈术先生。”

阿松上前来,道,“少掌门正同大师姐对弈,眼下脱不开身,不过来了。请姑娘谨遵医嘱,好生休养。”

“奴知道了。”

门吱呀响着关上,她坐在榻上,散漫垂着眼睫。

膝盖仍然肿痛着,她懒得在乎,只是觉得,真没意思。

那时候还说什么“姑娘太不爱惜自己身子”,结果现在,还不是为了宋瑶洁抛下她。

她微微冷笑着,将手绢蘸了冷水,又在膝上敷着。

这些年来,要取男人的心,她拢共总结出五点。

出众容貌、温柔解语、楚楚可怜、一点蓄意的勾/.引、再加一点蓄意的

……若即若离。

眼下,他连个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她,指望着谈心说好话定是不可能了。

冒险又试了一招苦肉计,然而竟连这也行不通了。两天里伤了两次,哭了两次,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那么,把自伤这一条,也从她的备忘簿中划掉了。

正想着,门却忽然开了。

顾止回身将门平稳带上,神色如常走进来,脱了外衣,搭在她桌边椅背上,一面道,“姑娘伤了?”

她熟稔攒出两汪泪,咬着唇,不说话。

顾止转过身来,望着她楚楚神色,竟是连眉毛也没动一下,瞥了一眼就转开,吩咐阿松,“上茶。”

她觉得无趣,将泪面无表情地掩去了。

“屈术先生看过了,怎么说?”

“说是并未伤及筋骨,要我好生休息。”她也不去看他。

他垂下眼,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她的伤处。

青紫的膝盖。然而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异常,她神色也那般平静,没有哭天喊地,想来确实是没有伤到骨头。

淤紫的膝盖下面,一双玉箸般纤细的小腿。

那一截小腿,他曾经握在手里,小心翼翼,放进了衾被里。

他的衾被。

他喉结狠狠滚动一瞬,飞快瞥开眼。

“如此。”他斟着茶,“姑娘也未免太不小心。台阶那样高,仔细看着才是。这般体弱,又冒冒失失,以后岂非我得时常守在姑娘身侧。”

话似乎是关心,但这样语气,却像是责备。

她小心翼翼,含泪望了他一眼,长袖掩着唇,怯怯垂眸。

顾止见了,并未有任何反应,只是快速起了身,“既然屈术先生看过了,那么还请姑娘遵医嘱,安心修养。”

南琼霜垂下眼眸。

她伤了,他甚至没有亲自仔细看一眼。

明明宋瑶洁也是伤了腿,他还曾亲自为她上药。

于是将他叫住,“公子。”

顾止回身。

她自枕下摸出一个远山蓝的同心结,捏在指尖,道,“这是我……这些日子,为公子缝的。”

同心结在指尖微微旋转,那泛着丝质光泽的线绳,悠悠流淌着一小根淡蓝色的光芒。

他只看了一眼,便压抑了神色。

将腰间佩剑露给她看,“不巧,我这剑上已经有了佩饰,姑娘的心血,恐怕顾某不能收了。”

那佩剑上的香囊,南琼霜一看,心下便了然。

山上只有一个女弟子,不是她,就是宋瑶洁,何况那刺绣功夫那般拙劣。

心里冷笑着,她送的东西不带,去带宋瑶洁那个破的。

于是当即便转了念头,挂上一副无所谓的轻松笑意,道,“原来如此,公子佩的那个,也好看。”

“这样也好。这些日子,我承蒙山上两位公子照顾,原本想缝两个同心结以表谢意,不想伤了手,费劲辛苦也只能缝这一个,正在犯愁呢。”

“如此,我倒也不必勉强了。”

顾止闻言一顿,转身。

她将那浅蓝色的同心结收回枕头下,看着他笑:

“前几天,我提了一嘴,李公子就闹着问我要。我想,公子照拂我更多,怎么说也该先给公子才是。不过你既然有了更加心仪的……”

顾止只是沉默凝望她,对上眼神,便将视线错开。

“那么,也刚好。”

顾止立在原地,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沉默了至少一刻。

半晌,他干涩道,“也好。”

转身,出了门,身影消失在缓缓收窄的门缝中。

*

又修养了些日子,她膝盖已好了不少。整日闷在屋里,已经又开始期待李玄白来找她。

不知为何,李玄白那个闲不住的,竟然憋了这么久没来找她,连个信儿也没有。

这一天,顾止早早出门练功,她起了后在院中无所事事,正拿着那个浅蓝色的同心结在廊下的光里端详。

忽然听见大门处一阵争执。

阿松的声音是一贯沉着又平稳的:“……已经同师兄讲过了,少掌门的吩咐,不准外人再闯进暮雪院。特别是玄白师兄。”

“特别是我?”门外人冷哼一声,“怕是只有我吧。前些日子,大师姐进你们这,我可不曾听说有人拦过一句。”

阿松沉默不语。

李玄白简短道:“让开。”

阿松只是以无言对峙。

李玄白冷笑,“让开。这些日子他在师叔面前给我胡言乱语,连老子几年前在山脚下生火烤鱼的事都给我捅出来了,害得我挨了好几日的崖下思过,正一肚子火没处发呢。你再敢不识趣?”

阿松只是直着脊背,规矩颔首。

“叮——”一声,李玄白弹剑出鞘。

南琼霜走过去,从阿松的背影后瞧见了李玄白桀骜愠怒的脸,很温和地问:

“这是怎么了?”

第30章

一见她,李玄白那张阴沉不耐的脸,有了片刻的舒缓。

“你来了。”他撩着眼皮打量她,“还肯记得我这个人?”

“阴阳怪气的。”她站在阿松身侧,一步也不迈,故意问,“你来做什么?”

门内忽然伸进一只手,她小臂被人一抓,像只小鸡仔一样被李玄白从阿松身旁拉了过去,跨过门槛,掩在他身后。

阿松在门内,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她被拉出了门,一时脸色更加绷紧,“师兄,上次从暮雪院里强抢楚姑娘带走,已经被少掌门禀报师叔罚过,竟然不怕受第二次?”

“罚?你管那也叫罚。”李玄白笑得张狂,那颗鸽血红的小耳坠乱晃着,“告诉你吧,师叔只会罚他,不会真罚我。”

说着,不顾阿松脸色,悠然自得拉着她转过了身。

“对了,这个给你。”她将那浅蓝色的同心结塞进他手里。

“哟呵,同心结?”他眉梢挑了一挑,“算你有良心。”接过,当即就垂首,三下五除二绑在剑柄上。

南琼霜冷眼看着他系结,懒散问,“夹枪带棒的,我哪里惹你了?”

“你也敢问?!”李玄白不可思议抬起头看她,冷笑一声,“那天,那个姓顾的要你过去,你就过去了,你竟然忘了?”

南琼霜耸耸肩,“不然我能怎么办?”

李玄白猛地拉住她,攥住她小臂,抓得她几乎有些痛,眼神晦暗:“我们说好过什么,你可别忘了。”

她还真不记得了。“我们说好过什么?”

“说过——”小臂上的五指又缓缓收紧,他眼神沉得仿佛山雨欲来,“——你要陪我演。”

南琼霜一愣。

他那时说的“陪他演”,竟然是指这个。

陪他演两情相悦么?

那怕是当真演不长久,她有更需要演的人,她冷嗤一声。

不过,演两情相悦做什么?假如爱上她,他在山内地位必然要动摇不少,毕竟她如今已是众矢之的。

难道——他想下山?

南琼霜上下凉凉打量他一圈,笑道,“要我演爱你?”

“也不是演。我问你,”李玄白沉沉盯着她,“倘若要你选,我和那个顾止,你选哪个?”

当然是谁能替她拿来镇山玉牌,就选哪个。

她不在乎地拨拨耳朵底下的小耳坠。

这一拨,忽然发现,她一向戴在身上的七乌香木的小耳坠,竟然忘了带了。

今天一整天恐怕都要跟李玄白在一起,李玄白是她这局上至关重要的一步棋,不戴那对耳坠,总觉得是白白放了机会溜走。

她道,“等我一下,忘了东西。”

“忘了什么?”李玄白语气倏地暴躁起来,“你的回答呢?”

她回眸笑了一声,“选你。”

不就是想听这个吗?反正空口白牙,他要多少,她有多少。

山风清冽,落花在微寒的风里飘摇零落,李玄白站在山岗上,蓦然变了脸色。

周身烦躁之气,一瞬竟然尽数散了,冷哼一声,抱着肩膀踢石头玩。

南琼霜冷笑,男人怎么总想叫她爱上他们?一说不爱,一个个不依不饶

的。

转身,敲开院门,又闪身回了院子。

*

前些日子,她闲着无聊,叫小厨房给她做了几个玫瑰酥。眼下既然要出去,就顺手拿纸包了起来,打算一并带走。

再出门的时候,院门半开,阿松依旧挡在双门中间,不依不饶地沉默伫立着。

门外说话人却有两个。

“……我为什么不能带她走?她自己愿意同我走,你管得着吗?”李玄白的声音。

她从阿松身侧闪身跨出门去,一抬眼,“……顾公子。”

顾止长身立在门外,仍是一贯的雪白的弟子衣,然而今日脸色却分外冷寒,甚至比身上衣裳还要发白些。

望了她一眼,轻飘飘瞥开。

就那一眼,有时候,顾止觉得,她肤白得太过分,唇怎么竟然又天生那样红。有些事情,简直不能怪他。

未等她说话,李玄白已经不由分说握住了她小臂,欲把她径直从顾止身旁拉走。

她脚下一趔趄,下一瞬,忽然感觉另一只胳膊,也不知不觉被另一只手握住。

她一愣。

他抓了她的胳膊?

那手掌却倏地松开了。

一瞬间的温热,仿佛幻梦。

顾止几乎是触了电似的撒了手,把手收进袖子里,广袖一横,拦在她身前。

她垂下眼眸。

顾止道,“楚姑娘前些日子摔了,你少拉拉扯扯。”

李玄白冷笑,“她自己都没说什么,你在这拦个什么劲?”

望着他不肯放开她的手,顾止却忽然瞧见了,朗朗日头下,李玄白腰间的,一个再熟悉、再显眼、再刺目不过的东西。

那个远山蓝的同心结。

竟然明晃晃、毫无忌惮、堂而皇之地,挂在他那柄剑下面。

他怎么敢?!

手握上腰间剑柄,下意识就要抽剑出鞘。

却险险止住。

他闭上眼睛,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微晃着堪堪站稳。

睁开眼睛,强自缓了一时片刻。

再开口的时候,神色平静如水,然而不知为何,似乎虚脱了般无力。

他轻轻道,“楚姑娘……是自己愿意同他一起吗?”

一句话,问得南琼霜愣住。

她该怎么答?

虽然在问她,却仿佛出神愣着,仿佛……是问给他自己。

一种疲惫的,心灰意冷。

忽然,他腰间一个东西摇动一瞬,是他剑柄上那个粗糙笨重的香囊。

她勾唇笑了一下,“算是。”

顾止也没说什么,噙着一丝笑,出神望着她锁骨半晌,垂着眼眸。

良久,轻轻颔首。

“我知道了。”侧开身子,容她过去,“去吧。”

笑是仍然笑着。

可是,人竟然像受了冻般微微发起抖来。

她到底还记不记得,上一次,他这般冻得发抖,是他深夜领罚从瀑布底下出来,她撑着一只窄舟来接他。

那时候,她还能发觉他身上冷。

他眼睁睁看着她心情很好似的,微笑走去李玄白身边,由着李玄白毫不收敛地抓着她胳膊。

忽然,李玄白瞧见她怀里那个纸包裹,大喇喇拿过来打开,“玫瑰酥?”拿了一个,在嘴里嚼。

南琼霜沉思一瞬,拿了两个,转了回来。

顾止一愣,两个玫瑰酥忽然强塞进他手里。

他出神地垂下头。

她的手,似乎碰了他的手背,一瞬。

他不由自主地用另一只手,摩挲着那一小块地方。

只听她眉眼笑开,道,“公子不必担心,我很快回来。喏,拿着。”

他看着那两只圆溜溜的小饼,竟然觉得胃和心脏系到了一起,两个一起抽痛了起来。

李玄白已经走开几步,嚼着那糕点,含糊道,“他不爱吃这些,你少给。”

顾止自嘲笑笑,拉过她的手腕,将两只玫瑰酥塞回她手里。

道,“既然旁人也有,姑娘也不必给我。”敛袖抽身。

望着他背影,南琼霜兀自沉思半晌。

自伤这一招,已经不顶用了;温柔解语这一招,似乎也不再有什么机会。

但是,若即若离。

——似乎,欲擒故纵、若即若离这一招,尚有些可用之处。

她愉悦轻笑一声,将碎发在食指上绕着,抬眼一看,李玄白已经走开几步,于是悠悠跟上。

有点意思。她心里想,这回,可是有点意思。

*

当日,顾止竟没去练功,宋瑶洁传话来请他对弈饮酒,他竟也没去。

只是一个人,在天山佛堂中,紧锁了门,自顾自地,抄经。

他这些日子,反常得太过,连他自己都看不过去。

唯有佛经、佛堂、静心咒,这些东西,尚能压抑些他的心火。

他垂首磨墨,墨条在砚台上温吞地、缓缓地打圈,修长的玉白手指沾了一点墨渍。

用毛笔,蘸了水润过,又在砚台上,左右蘸了两下,吸着墨汁。

那砚台周围,刻了一圈细小的梅花。梅花是冬天里才有的花,眼下山上,漫山遍野尽是桃花。

这时候,她正跟李玄白两个人在山花烂漫里走吧。

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前些日子她伤了膝盖,腿尚没好全,饶是这般,竟然也非去不可。

腿还痛吗?怎么这般不懂得爱护自己。

她喜欢李玄白?

他垂眸,唇边勾起一抹自嘲冷笑。

她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是跟这最没有关系的一个。

蘸饱了墨,他将笔尖拿起来端详,那笔尖有一点毛叉的分刺,他将那分叉揪去了。

李玄白,似乎是喜欢她。

是了,那是自然,他那个性格,已经表现得那般清楚显豁。

或许这是好事。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李玄白本就性子乖张,山上众人早已习惯了。然而又着实天赋奇高,又得师叔偏爱,行事再怎么荒谬,也无人能动他半分。

或许,就得是这样的人,才适合爱她。

性子坏、练得好、师叔偏宠、并无什么担子。

不高兴了,说下对面脸面,就下对面脸面,反正本就是性子那般坏的人,谁会强求他有好脸色。

再偏爱谁、再向着谁,也没人敢说他一句不是——不过一个山内弟子。

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地护她。倘若有人嫉妒,当即便能拉下脸替她回过去,既不需考虑对面人的脸面、资历,也无需考虑什么山内和睦、门派团结,反正他没在那个位子上,并不需对这一切负责。

唯有这样的人……

他默然,长睫密密垂着,掩去眼里一切心思。

是啊,他爱她,比较好。

想明白这件事,他竟然微不可见地笑了下。

也好。如此,她在这山上,多了一个人护她保她,甚至这个人,能为她做的,比他还要多。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顾怀瑾。他告诉自己,你该感谢李玄白,才是。

是的,感谢他。

他微微笑着,拿着笔,在案旁伫立许久。

一低头,才发现,蘸饱了墨的笔尖,已经滴了一团墨下去,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小圈。

那是昨日写好的佛经。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1]

“色即是空”。

那一团墨,刚刚好好,洇在“空”字。

怎么会,竟然,这么像……

那个梦里,她的……一个胎记。

腰窝——里的,胎记。

娇俏的、圆圆的,腰窝。

他的心脏仓惶跳动一下,几乎从胃里开始烧起来,不受控制地,烧过头皮、烧过指尖、烧过脊椎、烧过每一根细微战栗着的神经。

他分外冷静地,想。

或许,晚了。

他已经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