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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化龙潭,之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字,是因为据传此处曾有鱼化龙。

南琼霜抬头,望见绿幽幽潭水之上,一棵粗而弯曲的树干扭曲着横过来,将两侧密林连接在一处,中间拱出一个山丘般的弧,树纹深深,不知是几百年的老树。

李玄白随手一指,“这个叫‘龙门’。是说,这潭里面的鲤

鱼,说不准能‘鲤鱼跃龙门’。”

潭水边清幽邃寂,头顶是层叠遮掩的密林,遮天蔽日,唯在那水面正上方露出一块空缺,淡金色的日光丝丝缕缕地筛下来,落在潭面上,映得那水一眼见底、晶莹剔透。

换个角度,略微从树叶缝隙里瞧见远处一座山头,形状竟然肖似巨蟒的头。

南琼霜在门内略学过一点风水,晓得这样的地形,风水上应当是宝贵无比,若说曾有鱼化龙,说不准是真的。

一转头,李玄白已经挽起了裤脚。

南琼霜:“你干嘛?”

李玄白嘻嘻一笑,“你以为我带你来这干嘛?”

南琼霜上下冷眼打量他一圈,叹了口气。

这山上,她唯一想去的就是那星辰阁,然而紫烟至今未散,她简直连个想出来看看的地方也没有。

李玄白:“听说这潭水里的鱼能化龙,你没有点别的想法?”

南琼霜懒道:“羡慕龙有两根?”

李玄白竟然涨红了脸:“……放屁!女人家家的嘴怎么那么脏呢!”

她轻笑一声,走到李玄白身侧,望着他忙上忙下,连个手也不帮忙搭一下:

“抓鱼?”

“正是。”

他脱了鞋,挽起裤脚,径直踏入缥碧色的潭水中,透明的水从他脚踝漾开一串同心圆。

她弯下身,细细去看那潭水里聚成一团的锦鲤。

那些锦鲤,肥大如斗,皆是金红色,在碧色潭水里旋转攒动,好像撒了一大把泡得诡异的枸杞。

她觉得有点恶心,直起身子:“你抓来干嘛?吃?”

李玄白眼神紧盯着水面,“不然呢?”

南琼霜揉揉眉心,怎么都跟雾刀一个毛病,天天就想着吃。

“等着跃龙门的鲤鱼,都是灵物,你要吃?”

李玄白抬起头,平日那般邪肆,一说到吃,竟然有点憨厚:

“没吃过吧?给你烤来尝尝!跟你讲,这山上烤鱼,还没人烤得过我!”

南琼霜扶额叹气。

她没兴趣,百无聊赖地四处看,一看,瞧见远处密林遮掩下,有一口古井。

有井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古井总是有点说法,她闲得实在无聊,打算踱过去看一眼。

李玄白从潭水边拖来一只木桶放在礁石上,擦着额上汗,“你小心些,化龙潭底下有东西。”

一句话说得她原地站住:“什么东西?”

“有机关。”

“什么机关?”

再问他,却不回话了。

水面平如镜,潭中人全身绷得如一张拉满了的弓,屏息静气,忽而如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般骤然弹向水面,再直起腰来的时候,“诶诶——诶别跑别跑——”

手里抓着条油光水滑的大锦鲤,左手抓完右手滑,右手掳完左手抓,一人一鱼打得不可开交。

日光下,微尘拂扰,水珠碎洒。

南琼霜一声叹息,不管他,径直往那口古井走去。

“化龙潭底下,是天山极重要的机关。”李玄白终于大获全胜,站在人家锦鲤的老巢里拎着锦鲤尸体大老远朝她竖大拇指,“星辰阁的钥匙在这底下。看看!”

南琼霜愕然回头望他。

李玄白还当她是惊讶于他抓到了那般肥的鱼。

“这一条,长成这样,不化龙也快成精了,是我这么多年抓着最大的!”一阵大笑,“求我,给你尝一口!”

南琼霜翻个白眼,暗松一口气。

潭水底下,是星辰阁的钥匙?

潭水下面,怎么放东西?

她倒是曾听江湖上一些倒斗的人说过,有些王公贵族,一辈子攒了不少宝贝,死后也怕人偷走,于是修建了水下墓穴,用层层机关密封隔水,藏匿财宝。

如果说,星辰阁的钥匙在这底下……

星辰阁暂时去不了。可是,倘若能取得星辰阁的钥匙,一切恐怕就快得多了。

她垂下眼眸,悄无声息地将这化龙潭打量了一周。

潭水就是潭水,周边林木也是自然生长,并没有布什么八卦阵。

潭边几块巨石,浑圆完整,看着既无法搬动,也不曾被斧凿。

水面上,唯有几块礁石。

如果这地方有开启的机关,会在哪呢?

南琼霜垂眼思忖,一面踱步,依旧向那口古井走去。

“诶,别走远啊,特别是这边林子里。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森林里有山神?”

“山神?”

“是啊。水有水鬼,山有山神。”李玄白又往一旁的木桶里搁了一条鲤鱼,那鱼尾拍得桶几乎快倾翻了。

不知怎么,她竟忽然想起那天,顾止深夜受罚,她自己撑了一只窄舟去接他。在那月下密林中,似乎确实……

忽然被人,在颈边,吹了一下。

那时,她仔细看了一周,没有任何人。

回去问过雾刀,也说确实无人。

“山神怎么?”

“山神,”李玄白累得气喘吁吁,袖子撸得老高,精壮的小臂胡乱擦着额头汗珠,“喜善忌恶,最忌造孽乱杀。”

南琼霜心里冷笑,这不点她名呢么。

“倘若心性不正之人被山神撞见——”隔着潭水,李玄白的声音幽幽森然,“山——便收之。”

南琼霜心里瞬间一紧。

忽地想起来,她最初入山那一日,被顾止抱在怀里。顾止在那细细的山间小路上走,她从顾止的颈侧回头看,窄窄的山门高高的天,仿佛人被囚禁在笼子里,只抠出一个小孔,给人最后一丝念想。

那时候,她就感觉……

这山,邪门。

一丝悚然,像只浑身生满了毛的多足虫,从她脚底窸窣地爬进皮肤、钻进脊椎,从她每个毛孔中攒动着钻出脚来。

她面上倒是一笑,“我像是怕鬼神的?”

李玄白见唬不住她,讨了个没趣,撇撇嘴,继续噼里啪啦地抓鱼:“我今日特意带了香料,待会抓够了,我们将这些鱼剖了,腌上香料,包着荷叶烤。你瞧着吧!保准你试了,三十年后也忘不了!”

南琼霜懒得理他,只是格外在意那口井,一面走一面问,“这口井是什么?”

小小的一圈井口,倒映出南琼霜头上和身后涌动的树浪,她雪白面容在水面上摇动一瞬,风吹过,模糊了。

李玄白抬头,“那个井也有说法,这天山上处处有说法。那口井,据说可以照见人死后去处。”

“死后去处?”南琼霜觉得好笑,“还没活完呢,就盖了棺定了论,给人往三界发配了?”

李玄白不答,似乎是又盯上了一条鲤鱼。

真是无可救药,南琼霜实在受不了,一边嫌弃,一边摇头。

她一心拿这李玄白当棋子,可是这人怎么好像不大聪明。

叹了口气,手扶在井边,探身往下看去。

这一看,才发觉井边竟然有一根小臂粗的铁链,因为岁月太久,颜色已与井边石块无异。

那根铁链,拴在井外地面上一个柚子大的铁钉上,向下,一直、一直延伸进那黝黑的、死寂的最深处。

是在栓什么吗?

她从那一小圈井口里望下去,里面是拳头大的水面,不知到底有多深。

扔了块石头下去,半晌才听到落水声。

这么深的井,放着锁链到底是干嘛的?

她伸出手,试探着想摸一下。

最终还是缩了回来。

脏死了,好恶心。

如果当真非碰不可,也稍等一下,再说吧。

于是再度伏在井边,探身往井下看去。

身后李玄白的声音在潭面上回声悠悠,“小心些,别掉进去。”一面不满道,“我说,你倒是过来搭把手啊?”

她扒着井边,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几乎是一个小孔的深深的水。

只有她的面孔,非常模糊、遥远。

但确实只有她的影子。

头顶树叶摇动,前些日子落了雨,叶上攒了不少积水,风一过,倾进井中。

她的面孔上扩开一串细细的圈,模糊了。

什么啊。南琼霜不耐叹气,她竟然会信这种东西。

偏回头去的那一瞬,余光里却有一点红色。

她眉头一皱,复又定睛

往那井里看去。

不是她的面容了。

那是……

烈焰、火海。滔天的红,焦黑的土地,天和地面连成一处,似乎天都融化了,或者根本没有天,整个世界,是一片——业火炼狱。

南琼霜笑出声来。

阿鼻地狱?

果然是阿鼻地狱。

她也早料到的,那确实是她该去的地方。

可是,后背竟然还是一瞬覆了一层密密的冷汗。

她不想再看了,撑住井边,打算去看李玄白抓鱼。

却忽然,颈边,又有人,轻轻地、幽幽地——吹了一口气。

*

片刻后,李玄白终于大功告成,志得意满地把他的宝贝纯金锦鲤攥着尾巴举在空中,大喇喇地笑,“够啦!来烤鱼!别歇着了,干呆着有什么意思啊——”

潭边却没有人回他。

那口古井,沉默地、无辜地、事不关己地,掩在林子底下。

第32章

冷。

刺骨的冷,像身子里瞬间密密打入一排寒钉,先是麻痹,再是刺痛。

然后又是昏沉沉的麻木。

彻骨的冰水中,她连根手指也动弹不得,身不由己地被地下水席卷入一条暗道。水声哗哗,她竭力大睁着眼睛,一丝光也没有,一片空无的黑,她简直疑心自己瞎了。

慌乱中,拼命调动身子,挣扎着仰头,混乱吸了几口气。

忽然咚——一声,头不知在什么东西上重重撞了一下,她唔了一声,脑子里顿时一阵耳鸣。

脖子几乎撞得折了,一阵天旋地转。

天旋地转的头,天旋地转的水,单调的耳鸣声仿佛一根长铁钉,径直插进她脑子里。

……好冷,太黑了。

这是身在何处。

她控制不了。

神智混沌间,最后一点可供她抓住的,是方才撞到墙上时,几乎将她锁骨硌碎的铁链。

……那根铁链。

在最后一丝清明消失前,她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打开腕上铁镯,将那铁链,锁在了镯内。

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地上了。

漆黑一片,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

她浑身湿透,被冰水从头到脚浸过的身子细碎打着哆嗦,似乎浑身的骨头都在打架。

水呛得她鼻腔涩痛,她撑在地上,惊天动地地咳了一阵,终于气喘吁吁,道,“雾刀。”

声音干涩如锈了的铁。

没有人回应她。

也罢,她早料到了。情势太急,恐怕他也来不及跟来。

于是勉力支撑,爬了起来。

一动,一阵铁链的哗啦声。

是那铁链。方才生死一刻,她支撑不住,陡然想到或许这锁链是通往潭下暗室的,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自己拴在了铁链上。

然后,顺着地下水,直接被冲到了暗室前。

幸好,那水流极快。否则,在水中昏了,她就算有九条命,也救不回来。

她心有余悸地长吸一口气。

空气里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她简直未曾闻过。潮湿、腐朽、滞涩,仿佛一潭从未流动过的死水。

她皱皱眉,摸索着打开了镯子,这才发觉手腕已经被卡得皮开肉绽,轻轻一摸,似乎皮肉都卷翘了起来。

那铁镯子已经变了形,她叹口气,随手扔了。

这股味道,恐怕是在地下。

方才,她在那井边,原本好好地在看她那个什么所谓的归处,结果一时不备,不知被什么人从背后猛推了一下,直接将她推进了那口井里。

没想到,这井底下,竟然有个暗室。

李玄白曾说,化龙潭底下,藏着星辰阁的钥匙。

那么,那钥匙,是不是正在这里?

她笑了一下。

不论那个将她推入井中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抱着什么心思。

今日,可是正好便宜了她。

她转转那只完好的手腕,熟稔打开了腕上木镯中的暗格,从中取出一个磷丸,在指尖捏碎。

瞬间燃起一点火光。

暗室骤然亮起,凌乱不堪的地面上,七零八落倒塌着些泥塑雕像。因着已经倒塌了,露出里面的木架子,她垂着眼,捡了一块木头,将那一簇小火苗,仔细安放在木头上。

这才仔细看了一眼暗室内。

火光一举,将黑暗灼烧出一个洞。

在那洞里,一张苍白面孔,嗞着青白长獠牙,贴着她脸,与她四目相对。

南琼霜神色如常眨了下眼,将火把又举得高了些,嗤笑一声。

……怎么会有人在地底下摆这种雕像。闲的?

面前这一尊,似乎是地府里那位银锁将军,在他一旁,似乎是那位金枷将军。

至于她的来处,暗室门口,趴了一具骷髅,倒在不远处被黑暗吞没的水边。

她擎着火把,从容绕了一圈,发觉这里似乎不止是一间暗室,而是一座地宫。

摆着地府黑白无常、牛头马面、金枷银锁等拘魂使者泥塑雕像的,一座无人知道为何修建在这里的,地宫。

这里摆着什么都无所谓,她不关心。

周遭大大小小雕像倒塌了一地,满地人头断脚,没有头且断腿的躯干横在地上,从脖子露出里面的木架。南琼霜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只是仔细着裙摆,免得弄脏衣裳。

举着火把,一路往里走,走到最深处,方知里面供奉的是阎罗王。

火光里,她面无表情地看了一阵,与那高高在上的冥王对视。

忽然想起方才在那井里看见的阿鼻地狱。

半晌,一哂。

那冥王脚底下,一株红色大珊瑚,大得几乎快成了一面扇形屏障。

珊瑚中间,一只木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把小小的钥匙。

星辰阁的钥匙。

她走过去,将那钥匙捏在指尖,对着火光,细细地看。

就这么一把平平无奇的、小小的钥匙,就可以开启星辰阁。星辰阁里面,就是她梦寐以求的镇山玉牌。取走镇山玉牌,给那个顾止心口上来一剑,她就可以抽身走人,回到往生门,盯着审录司给她画上一笔。

然后,她南琼霜,就只剩最后一个任务了。

如果顺利,她会在十八岁前,赎身。

火光里,她看着那把小钥匙,神色近乎陶醉。

今日,算她幸运。倘若没被推下来,她还真想不到要下来。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岂非要错过了。

将那钥匙收入袖中,南琼霜心情很好地转身。

走了两步,忽然又顿住脚步。

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似乎是过分顺利了。

倘若取这钥匙如此顺利,为何那暗室门口,还会有人死在这里?

说起来,那口井,虽则一般不会有人想要跳下来,但倘若真有谁掉了下去,也并不稀奇。

星辰阁存放着镇山玉牌,那镇山玉牌乃是调动全山机关的钥匙,说是整个天山的心脏也不为过。天山派竟将这等地方的钥匙,藏在这么容易进来的地方?

确有蹊跷。

但是,蹊跷在哪?

南琼霜想不通。

于是,想到去仔细看一下那具骸骨,说不定看看骨头,能分辨得出死因。

走到暗室门口,蹲下身,举着火把细细地瞧了一圈,却并未瞧出什么异常。

骨折、骨裂,一眼看过去,似乎都没有。

从那骸骨的摆放位置来看,人是靠在暗室入口的墙上死的。

或许已经过了太久,地面覆了一层厚厚尘土,早已瞧不出地面是否曾有血迹。

这人到底为什么死在这?是在暗道中被水冲到墙上,撞到了要害?

可是,那颅骨也没有什么异常。

或许是身上曾受过什么致命伤。如今肉身腐烂,瞧不出了而已,南琼霜冷静地想。

无所谓,懒得细究了。她不想久留,上去之后估计还要再演一段不慎坠井、惊慌落水、心有余悸、含泪哭求的戏,她打着腹稿,站起了身。

这一起身,尸骨五根森森发白的指骨中间,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眉头皱了一瞬,再度蹲下去,把骷髅两根手指掰开,把那夹在其中的一个小小的东西,拿了

下来。

对着火光,她仔细一瞧。

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又一把钥匙。

怎么会有两把钥匙?

还捏着这把钥匙,死在这里?

火光下,她将两把钥匙放到掌中,细细比对。

越看,心里越毛骨悚然。

她自地宫里取出来的那把钥匙,跟这一把一比对,方觉粗糙不堪。凹槽浅而简单,纹路混乱,只有外形同这一把极为类似。

自骷髅手指间抽出来的这一把,凹槽却精细而深刻,纹路细密复杂。

哪一把是真的,连她这个不曾学过工匠之术的外行人,都一眼便能看出。

这人,为了取走星辰阁的钥匙,特意拟作了一把大小相似的赝品,潜入潭边深井,一路到了这座地宫里,将真品换下,又将这把假的,放在原处,混人眼目。

想得如此周密,显然是有备而来。却在这暗室门口,捏着真的钥匙,死了。

先前听李玄白讲山神之说时浑身泛起的悚然之感,再度窸窸窣窣地爬了满身。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或许,难的,并不是找到入口,取走钥匙。

难的,是离开。

*

今日宋瑶洁休假不练,不知怎么,兴致来了,唤顾止来为她绘幅丹青。

顾止素来是山上第一丹青手,不过领着少掌门的职务,山上平日无人敢求他画像,唯一有资格开这个口的,也就只有宋瑶洁。

“此番何如?”花树下,宋瑶洁换了个坐姿。

顾止笑,“蛮好。”

宋瑶洁将原本已经挺拔的腰背更加挺直了些,又将长发拨到胸前,垂到腰间,微扬起下巴。

顾止温和道,“过分紧绷了,师姐。”毛笔朝她挥了几下,“放松。”

宋瑶洁是一板一眼惯了,尤其想到要摆个好看姿势,更加紧张,越说要放松,越不知如何是好。

顾止叹息一声,搁下笔,走到她身侧,两根手指按在她肩颈上。

甫一触碰,宋瑶洁腾地红了脸。

被他手指点着的地方,一阵酥痒的麻。

“师姐?”顾止侧首看了看她神色,温声再道,“放松些,怎么绷得更紧了。”

宋瑶洁一时开不了口,嗫嚅许久,只能道,“无事。”

顾止微微摇头,耐心道,“肩、颈、下巴……”一面说,一面在她身上轻点,“……背,都再放松些。不将背打这么开也行的。”

宋瑶洁却不再回话。

顾止忽然发觉她在微微颤抖,仿佛受了冻,打着哆嗦。

再一看,双颊也红得紧。

他惊道,“师姐怎么这般,可是在发烧?”

宋瑶洁赧然垂首,避开他眼神,摇了摇头,只道,“无事。你坐过去,我自己摆。”

“当真无事?”顾止看了她一阵,依言坐过去,道,“师姐不必勉强,若是身子不适,不妨改日。”

宋瑶洁只是摇头。

今日,是她休假,顾止原本不休,本该去瀑下练功。没想到,抱着试试的心态去请他,他竟一口应了下来,推了葛端先生,来这里陪她。

从前,他待她也温和体贴,但她也分辨得出,那不过是因为他是个体贴至极的人。

可是现在,从前一心扑在练功和公务上的人,竟然推了雷打不动的日程,专门在这里陪她。

她眼睫微微抖着,抬起眼来。

面前人低眉研墨,长睫翕垂,乌墨般的长发,倾泻了一身。

他生得那般清隽舒朗,坐在落花翩翩间,仿佛一尊雪做的雕像,高洁矜雅得让人难以接近。

十年了,她想。

原来,他也……待她有些不一样。

他们两个,青梅竹马时便彼此相伴。如今,两个人也到了年纪。倘若她愿意,去求师叔,师叔……未必不愿意。

她抬眼看着顾止,想,他……也未必,不愿意。

第33章

顾止只是垂眸,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墨条,在砚台上缓缓打圈。

今日他来,也没想旁的什么。不过见到……她跟师弟走了,心里莫名不怎么痛快。

又去佛堂里抄经,结果仍是难以静心。

于是,破罐子破摔一般,反正什么都没心思做,不如什么都不做了。刚好大师姐派人来请,又想到前些日子曾公然下大师姐面子,着实不该,于是就来了。

一抬眼,宋瑶洁垂着首红着脸,一向冷冰冰的人,竟然好似软了态度,他一时错愕不已。

“师姐,当真没什么不适吗?”怎么脸这样红?

宋瑶洁只是摇头,却不看他,“无事,你尽管画。”又带着一种羞涩的期待,扑闪着眼睛,问他,“这般如何?”

其实还是一样的紧绷,浑身挺拔成了一根柱子,仿佛一株拔地而起的花。

但不能再说深了,说多了怕她多心,于是笑道,“好。”

师姐过于傲,仅看身姿也是个倔而清高如梅花的人,有时几乎咄咄逼人。

皎皎就从来不会这般。

别说态度,说话的语气、神态,行立坐卧的习惯,全是柔软而轻盈的。像天边的流云,或是拂过山岗、带着花香的第一缕春风。

有时看着她,简直都让人疑心身子骨这么娇弱的人,遇到他之前,是怎么孤身一人活下去的。

那样脆弱的身子……

他将毛笔蘸了墨,一面在纸上细细勾勒,一面神飞天外地想,那样脆弱的身子,他简直拿不准以后怎样对她。倘若抱她,是不是轻易就抱得痛了?可是她那样纤弱,如果不抱得紧些,只怕怀里仍是空荡荡的无法踏实。

倘若从后面抱……

从后面,倒或许不是不可以。或许可以从她腋下穿过去搂她,让她的背靠在怀里,环着她的腰,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然后,在她允许的范围里收紧、收紧,紧到把一朵柔软的花,箍成仅对他绽放的花骨朵。

然后……可以吻她。

密密地,吻她的下颌线和颈侧。

或者,一路吻下去,吻到那两片他觊觎已久的唇,一路用嘴唇温温地贴。

“怀瑾。”

顾止不答,出神地在纸上勾着。

“怀瑾。”她又唤了一声。

顾止惊得一抖,闻声恍然道,“师姐?”

宋瑶洁:“你怎么都不看我?”

顾止笑道,“我与师姐太熟悉,便是不看,也画得出来。”

宋瑶洁双颊顿时漫上红霞,羞涩抿唇。

胸有成竹,绘竹如飞。那么画她,运笔如飞,便是……

却见对面,顾止看着那画了一半的人像,哑然许久。

半晌,从愣怔中回过神来,歉疚笑道,“今日这幅画得不好。我再重画一次。”

宋瑶洁:“你画得不好,能有多不好?不妨先给我看一眼。”

顾止却在她走过来前先一步将纸扯下,捏在手里,道,“当真是丢脸之作,难以见人,师姐再给我一次机会。”

宋瑶洁满心疑惑不解,狐疑着又坐下了。

对面,顾止暗自松了一口气。

说是画师姐。

可是,怎么画着画着,越看越是她。

正涮了笔,重调了笔墨色彩,欲再大展一番身手时。

漱玉斋的门却被人叩了两下。

门一开,是阿松。

他道:“少掌门,玄白师兄派人来禀,说是……与楚姑娘同游化龙潭,一时不慎,楚姑娘……坠了藏龙池。”

*

火灭了。她镯子里的磷球已经所剩无几,火一直燃着,原本就稀薄的空气似乎更加不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她连呼吸都开始觉得困难,于是也就由着火灭了。

只是,光明一旦消失,黑暗里的一切就变得混沌不堪,难分交界。

特别是,地宫里,全是那些东西。

她仿佛被无穷无尽的黑暗包裹得密不透风,闷得她简直无法呼吸。

方才,她试着下了水,沿铁索往回走了一截。地下水冰寒彻骨倒还是小事,关键在于,来时顺流,去时便是逆流。那水流那样湍急强劲,即便扶着铁链,仅靠人力,也难以走远。

何况那水那般寒凉,她下去走了一阵,没几步,人就冻得麻痹了,不得不折返回来。

以她多年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经验,这种地下暗河,并不能淌水而过。

倘若来时路是唯一的路,那么,无路可走了。

她这时才想通,为何藏着星辰阁钥匙的地方,竟然毫无机关防备,唯有一个畅通无阻送佛送到西的井口。

原来,如何防住人进来,并不是紧要的。

只要不放任何一个进来的活物出去,星辰阁的钥匙,就能永远守住。

是她大意了。明知是一口井,竟因雾刀在不远处守着她,自己就松懈了身后防备,被不知什么人推了下来。

她叹息一口气。唯一的火源熄灭后,地宫里越发冷得让人难以忍受。

原本那些晦气东西,便是阴气森森的,这又是几百年不曾见天日的地底。在这地底下,被冰寒的地下水湿透的衣裳根本不可能干,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她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骨骼和骨骼近乎激烈地撞在一起。

会有人来救她吗?

雾刀?

黑暗里,她近乎自嘲地勾了勾唇。

别想了,不可能。他不是为了他人生死以命冒险的性子,发现她出不来,只会更加庆幸当时没有跟她进来。

她失踪了,他只怕是最先回禀往生门的一个。往生门派人查过,确信她困在其中无路可逃,便会满意,放心离开。

至于她的死活?

没人在乎。

她在黑暗中轻轻笑了起来,伴着黑暗里的十殿阎罗,只觉这一切,都太好笑。

视人命如草芥,如今她也不过是一颗草芥,应该的。

至于顾止和李玄白?

她微微笑着,捡起旁边一块石头,用手掌抛着玩。黑暗里,难以接到,抛了一下,那石块就不知滚去何处了。

她怎么会期待相识没几日的人大费周折地救她。雾刀陪了她十三年,将她从小带到大,十三年朝夕相处,还不是也就这样。

人类本就如此,聪明人懂得少期待,爱不过是自欺也欺人的胡话。

如果要出去,还是要靠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捂住了脸。

靠着墙,她缓缓蹲下,想,先休息一下,恢复些气力吧。

*

梦里倒是不冷了,阳光和煦。她今日休沐,难得能光明正大走在太阳下,于是换了便衣,飞到将军府琉璃瓦上,晒着太阳。

一会儿,岁安穿着暗卫的夜行衣飞了上来,用手肘怼了怼她,“看我找到什么好东西啦?”

她闭着眼睛,懒得理。

岁安摇她:“理理我嘛,姐姐,姐姐——”

南琼霜叹了口气,“我好不容易得空晒回太阳……”

岁安在湛蓝的天和清甜的风里朝她笑,额际碎发擦着眉毛,“别睡啦,看这是什么!”

“什么啊?”她坐起来,岁安在瓦上盘腿坐着,笑嘻嘻摇了摇手里的书。

“《山海经》!你读过吗?”

“哪里来的?将军给的?”

岁安小鸡啄米般点头,眼睛倒映着天色,仿佛盛着两汪透澈的水。

“我不看。”南琼霜斩钉截铁地躺回去,闭上眼,“休沐的日子,读什么书。午睡呢,去去去。”

“‘南海经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1]你听过吗?金玉之山诶!”

“山上怎么会有金玉?岂非随便抱一块走便可赎身了?”南琼霜有点错愕。

“是啊!好想去看看。但我不想赎身,我想留在将军旁边。”嘟起嘴唇,一种孩子气的委屈。

虽是暗卫,岁安也与她不同。岁安得将军喜欢。

不仅是上下级之间的青睐。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她那时,原本是被往生门派来暗杀胡将军。按理来说,她该蛊惑那男人爱上她,方才好下手。

胡将军爱岁安,如果聪明,她本该杀了她。

南琼霜嗔怪地笑看她一眼,“能走还不走,天天在这给人当暗卫?刀尖舔血,有今天没明天?小孩子脾气。”

岁安皱着鼻子笑起来,像只有意讨人喜欢的狸奴,凑过来蹭蹭她的脸颊,“我喜欢将军,将军喜欢我,为他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甘心。不过——”

南琼霜皱眉看着在她下巴旁凑个不停的少女,无可奈何,只听岁安道,“——不过,倘若我去了那地方,定给你抱几块金子银子回来,早早帮你赎身。”

她的心像是被石块砸破的湖面,话随风散了,涟漪仍是一圈圈漾开,荡漾得漫无边际。

然后,忽然是她受罚那天,她跪在盛怒的将军脚下,夜行衣从后背被刀刀割开,露出光亮的脊背。

“拉下去,鞭刑,三十鞭。”

她垂眸跪在那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由人将她带下去。

倒是岁安忽然跪了下来,在石板地上沉沉的“咚”一声,“将军,当真不是姐姐,你不要错怪她,我……”

胡将军没说什么,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满屋的暗卫尽数跪下垂首。

岁安仍哀哀地抓着将军袖子,无声哽咽。

南琼霜抬起头来,同岁安艰难对视一眼,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不要求情。没用,不值当。

岁安懂她的意思,因为那一眼后,她眼里登时泛了泪光,嘴唇抖了半晌,不说话了。

南琼霜放下心,从容转身,退下领罚。

身后那个执拗如幼兽的少女,却忽然又开了口。

带着哭腔的赌气、不甘又委屈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将军,你要罚姐姐,那就连安安一起罚。”

南琼霜愕然转身。

黑暗里,胡将军沉默半晌。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得屋内如狱里一般。他的神色,掩在月下阴影里,看不分明。

他道,“岁安,莫非是这些日子宠爱你太过,致你恃宠而骄,竟然连将令军从的道理都忘了。”

他甩开岁安抬步走远,看也未看她哀恸神色,冷道,“潜龙卫,教规矩。”

那一晚,胡将军将岁安打死了。

南琼霜猛然睁开眼睛,汗湿脊背。

金玉之山。

那一晚,岁安哽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咽,硬生生挨到了她熬完三十鞭从长凳上下来。

她拖着残躯,连站也站不得,一步步跪爬到气息奄奄的岁安身边。满地的血,辨不出主人。

岁安轻轻喘着,微弱的呼吸像那天的风一般吹动她的碎发,她落了泪,扯着嘴角,血从她口里一串一串抖下来。南琼霜惊慌拿手去接,却见她唇角抖了半天,哀哀笑了。

她说,“姐姐,我当真以为将军爱我。”

“姐姐,你帮我报仇好不好。”

“报完了仇,你就走。万不要相信爱,万不要相信男人,万不要落得我这般田地。”

她细碎抖着,如一块裂纹遍布行将破碎的瓷片,泪一串一串晃下来。

“去看……金玉之山。姐姐,我如今……想去看了。”

“去看,然后,记得帮我抱一块……金子回来。帮我……赎身。”

黑暗里,南琼霜闭着眼睛,微微发着抖,默然许久。

最后,睁开眼睛,捏亮了木镯里最后一颗磷丸。

她还有更大的地方要去,更多的事情要做。为了那一天,她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好事坏事都做尽了,早已没有回头路。

她不能死在这里。

绝不。

第34章

“天山开立门派已经三百年,这三百年来,死在机关里的人不计其数,何曾有过为了单单某个人动用镇山玉牌的先例!”

通往菩提阁的长廊曲径环幽,顾止疾步向前,衣摆在风中轻轻扬起。

宋瑶洁大步急跟才勉强跟上,随在顾止身后,衣裙飘成了一片缥缈的山雾,“竟要为了一个女人动用镇山玉牌,顾怀瑾,你疯了!”

顾止冷道,“师姐竟要眼看着人死,坐视不理吗?”

“我眼看着人死?山上危险,不要随意走动,山上是无人提醒过她吗?她自己不自量力,四处乱窜,掉进藏龙池里,我有什么办法!为了这么个外人,你竟不惜触犯山规?!”

顾止不语,只是急急往前。

“你这些日子,为了一个女人,犯了多少山规,你自己不晓得是吗,顾怀瑾?”宋瑶洁不依不饶,“身为一山少掌门,屡次以身犯禁,又是带上山,又是同住,又是回元丹,又是镇山玉牌!”

“为了她,顶撞我,看李玄白

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山上人怎么说你的,众弟子如何在背后议论你,难道大家顾忌你面子,不在你面前议论,你自己心里就没有一点数吗?”

顾止脸色发白,不论宋瑶洁如何连珠炮般言语淬毒,只是紧抿着唇,不发一言。

“顾怀瑾,说话!”拔剑出鞘,耐心耗尽。

顾止停下脚步回身,那雪魄剑凌厉锋芒刚刚好顶住他咽喉,他垂眸,眼底映出一片剑光。

“师姐,我有我的决断。”他连眼也没抬,神色不曾摇动半分,“此事我会同山内长□□同商议,召开山内大会,不劳烦师姐费心。”冷冷转身。

宋瑶洁一时气急,抖着嘴唇,半天连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半晌,疾步跟上去,“你如今是在拿少掌门架子压我是吗,顾怀瑾?你也晓得你是少掌门!这些年,你为了这个位子苦心经营,笼络人心,信誉威望积攒多年,到底容易与否,你自己最知道!难道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多年苦心尽数付诸东流?!”

“便是你今日以少掌门之位力排众议,强压各位山内长老低头,经此一事,你在山内弟子中、在山内诸位长老心中,多年德望美名,尚能剩下几分,你自己难道不清楚?”

他清楚。

但这时候,再怎么权衡利弊,也还是只能想起那夜她撑舟来接他,灯火里她笑吟吟道,“倘若此事当真有错,错的……或许是山规。”

“一切,但求问心不悔、问心无愧。”

是的。

不论旁人怎样说、旁人怎样看。一切,但求问心不悔、问心不愧。

她可以喜欢李玄白,或许其他任何一个谁,没关系。

但是,他不能失去她。

顾止由着宋瑶洁骂,不还嘴也不理会,只是急急往菩提阁去。

入了菩提阁,慧德师叔正在榻上支额读经。抬眼一看,他那一贯稳当妥帖的师侄急急进了门,甚至不及将那门前珠帘好好放下,一大把珠子噼里啪啦打在门框上。

他从袅袅佛香里抬头,“这么急,何事?”

“师叔,化龙潭下藏龙池内关了一个人。晚辈请求调动镇山玉牌,打开藏龙池。”

慧德眉头缓缓皱了一下,“机关内关了一个人,是常有的事,何必动用镇山玉牌强开。”

宋瑶洁见师叔意见也是如此,更加不平,偏过脸去。

慧德一见两人神色,便知此事不小,坐直身子,掌中念珠一颗颗拨着,“关了什么人?”

宋瑶洁抢道,“便是前些日子,他强带上山那个。”

顾止回身瞥她一眼,不说话,垂首沉默。

慧德撩起眼皮,长寿眉下一双小而锐的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

对宋瑶洁道,“你来说。”

宋瑶洁将事情一五一十禀过,慧德倒是仍语气缓缓,“山上情况,怀瑾自然晓得。藏龙池乃是地下水,眼下入了春,山上冰川融化,正是地下水丰的时候。往年,便是要开藏龙池,也须得入秋以后。开了春,藏龙池是开不得。”

“师叔,此事我已想过,若要开潭,不是没有办法,只是比入秋再开麻烦些。”

慧德轻笑,“已经想过?”垂眸将经书又翻了一页,“罢。为何非要开潭?”

顾止不语,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山上机关,开启容易,关闭难。年年有误入其中的弟子,但镇山玉牌绝不可能为了单独某个人频繁调动,几乎都是任其自生自灭了。

这个不成文的规矩,顾止不是不知道。这些年来,他早就不忍,想废了这条见死不救的山规。

只是,师叔待他如此严苛,他拼尽全力似乎也只有一个少掌门的空架子,有些时候,他没有那个勇气,开这个先河。

近些年来,虽然山内逐渐赋了他实权,但此事早已是山内上百年的习惯,他也一直没有狠下心来,放血改革。

直到,一个非救不可的人。

不论如何不忍,也确实是,见死不救了。

顾止捏拳,攥得掌心几乎掐出血痕,迟疑许久,给不出回答。

香室内点燃的香燃尽了一截,扑落下来。

半晌,他艰难道,“楚姑娘……不是这山上之人,只是无辜受灾。晚辈不忍无辜之人……”

慧德含着笑,翻了一页,“其他死于机关中的弟子,莫非就不无辜了?”

顾止又住了口,声音憋回喉咙里。

慧德悠悠道,“怀瑾,何必如此惊慌。地宫内有暗门,若是个机灵些的,说不准,自己就出来了。”

“那暗门……”顾止急道,“那暗道年久失修已经倒塌,上次开池,那暗门就已经封住了。藏龙池地宫内除了那扇走不通的暗门,别无他路,这些事情,师叔不是不知道!”

慧德抬眼,轻飘飘瞥了他一眼,又看回手中书页。

顾止自知失言,将头恭敬低下去。

慧德叹了口气,“罢,我瞧着这情形,该劝的,瑶洁已全劝过了。那么,我也没什么多说的。”

他看着经书,慢悠悠拨着念珠,“你也大了,少掌门的位子坐了多年,你有你的决断。我平日或许待你严苛些,但大事上,既然你意下如此,我也不强求。不过,”他声音平缓,“此事,须得按照山规,召开山内大会,全山长□□同决断,方可执行。明白吗?”

宋瑶洁急道,“山内大会?眼下诸位长老闭关的闭关,下山的下山,隐退的隐退,竟要为了救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召开山内大会?”

顾止默然。

慧德眼也不抬,“既然少掌门意下如此,那便如此吧。”戴着念珠的手一挥,“传令下去,请诸位长老出关回山。”

*

她不得不承认,当时掉进藏龙池内,是她估计得太乐观了。

出不去了。

或许是因为地底太过湿凉,又被地下暗河水冻了个透彻,她从那过往的梦中醒来,就发觉身上虽然冷得发抖,却烫得厉害,神智也黏糊糊的。

饶是如此,依然强撑着,用最后一颗磷丸,找遍了地宫。

最后,当真在那阎罗王脚底下的一块地砖下,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暗门。

她狂喜着打开,一看,下面早已被封死。

她不大通建筑之术,不过在门内也曾略有了解,知道这等密室中的逃生暗门,能有就已很不错,断断不会有第二道门。

若要打开,或许只有地面上的人,从外打开了。

她浑身湿透,早已筋疲力竭,烧得站也站不稳,再怎么嫌那落满了灰的地面,也无可奈何地软倒下去,躺在泥雕像的断肢残躯中间。

躺倒在地上,黑暗里,后脑勺在一颗骨碌碌的头上硌了一下。她虚弱将那颗头推开些,望着贴面将她整个包裹住的混沌黑暗,自嘲一哂。

哪里会有人救她。地面上的人,唯一与她并肩共苦的,就只有雾刀那个饭桶。

雾刀是什么人,她不晓得?

权衡利弊,他最先舍去的,就会是她。

她有点苦涩地笑起来。人啊,相伴十三年,也是见死不救。

不过,也是。

倘若被关在地宫里的是雾刀,她也未必会救他。

这些事情,她看得很开。因果报应,循环不爽,应该的。

只是,也是万万没想到,早上才在井里瞧见了阿鼻地狱,晚上就头也不回地往地狱里狂奔了。她还以为,怎么着,还能有个几年呢。

躺倒在地上,她望着黑暗里理应在那、却连轮廓也瞧不见的阎罗王。

不甘心啊。

就这么见了阎王,真是不甘心啊。

忽然想起那天,她在琉璃瓦上午睡,岁安那个小丫头捧着本大书跳上来,神采奕奕地同她讲,什么招摇之山、金玉之山。

是啊,金玉之山,她还不曾去瞧过。

两行泪,从她眼角无声无

息滑落下来,流进耳窝里。

金玉之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当真金玉遍地吗?

或许,会特别美吧。

岁安没能帮她抱一块金子回来,她也没能帮岁安抱一块金子回来。

岁安是等不到了,她也等不到了。

黑暗里,她静静想,为了赎身,这辈子,她做过多少错事啊。

不是不知道那是错事。只是那时,年纪太小,离了往生门就活不下去。

而要在往生门内活下去,就只有做那些事。

往生门内,路只有一条。要么走,要么死。

一旦走上,就再无法回头。

她是错得已太久,早已回不了头了。

一直以来,是在造孽,她知道。但是没关系,是好是坏都她一力承担,该她去的地方,她会去。

她南琼霜做过的事情,没有一件不认。

只是,为了赎身,做了那么多错事,总也以为至少、至少,这一辈子,能有几日好日子。能让她如常人一般,穿着普通的衣裳,光明正大地走在太阳下,从这个小贩手里买串糖葫芦,那个小贩手里买块麦芽糖。

可是,为什么,这么些年,不顾一切、歇斯底里地拼,竟然连个普通的生路,都没拼到。

她不能轻易死的,她死后要下油锅的。如果现在不活着出去,她这条孤魂世世轮回都再不可能得一天自由,她做了这么多、这么多错事,竟然最后——还是连一天自由,都没有拼到。

不甘心。不甘心。太不甘心了。

凭什么。

她还是想……活下去。

她睁开眼睛,神智烧得一塌糊涂,只是本能地、像一个已经入土却被毒咒唤醒的亡者一般,偏执、僵硬、宁死也不甘地,一步一步,向外跪爬去。

爬到……膝盖磨烂、手掌搓花、连指甲也掉秃。

也要爬。

活下去。活下去。

活下去。

第35章

再悠悠醒转过来时,她已经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不过,身上仍痛得厉害。她这残破身体,本就新伤旧伤无数,她又向来不是个矫情的人,身上从未完全大好过。

这时候,肉身的新仇旧账一同朝她找了上来。

好处是,至少,痛能证明她活着。

脑子里烧得如一团浆糊,她迟钝眨眨眼,心里悠悠想,这已经不知是关在这里的第几日了。

黑暗里,人格外没有时间观念。时光仿佛一根抻得奇长的筋,不管过了多久,都只是那样。

她在黑暗里,想翻个身。

却忽然感觉到扑面的呼吸。

她不怕鬼,当下就想到,这地上到处是倒塌破碎的泥像,她是不知道和什么东西四目相对了。

烦躁地想再翻身回去,才发现,竟然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没什么情绪,眼下什么心力也没了。

翻不过去就翻不过去,被断头贴着面也无所谓,她累了。

是啊,真的好累。

不会有人来救她了,要来,早就来了。

何况,根本也没有惦念她这条命的人。

这时候,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个人。

顾止。

那般善良的人,听说了她被关在地宫里,会来救她吗?

也未必吧。

黑暗里,她混混沌沌地想,或许,那个顾怀瑾是有些爱她。

可是,爱是多么虚妄无力的东西。

但凡聪明,谁会指望情爱?

要救她,除非这潭下地宫,容易打开。

倘若要花大代价,大费周章……

她根本不抱那样的期待。

说到底,她讥诮地笑起来,说到底,穷途末路之时,竟然指望一个本该死在她手里的人来救她,也未免太厚颜无耻了。

不过,他倒确实……是个好人。

黑暗里,她在高烧的恍惚中朦朦胧胧地想,如果不是出身往生门,或许,她待他,会有一点,不一样。

*

召集天山全山长老,竟然只用了两天半。

诸位长老收到象征急上加急的飞鸽传书时,无不以为山中出了天大的急事。

等到紧赶慢赶回山,才发觉他们一贯稳重妥当的少掌门,将众人一封信全叫回来,仅仅是为了救关在化龙潭下的一个人。

一个与天山根本无关的外人,一个不通武功、病体支离、来历不明的人。

一个他近来屡次为之犯禁的女子。

顾止面色沉静如水,坦然又坦然地站在众长老目光交汇之处。

宋瑶洁简直不知他那份平静又理直气壮的笃定,究竟从何而来。

山上众长老的质问,他一一打着官腔回了过去。唯有被问到“为何非为此人强开化龙潭”时,他抿着唇,一个字也不往外吐露。

只是说,“楚姑娘本是山下一个普通人,不该卷入其中、遭此劫难,故欲打开藏龙池相救。”

已经隐退多年、本在不角山上逍遥快活、却被一封信叫回来,八十高龄用轻功一路蹦蹦跳跳日夜兼程赶回来的二长老燕南天,举着根小树枝般的拐杖,跟他吹胡子瞪眼睛:

“我们诸位听从少掌门号令,原是以为少掌门断事断得明白,若非出了大事,不会叫我们,方才大老远赶回来的!却不知竟是为了这档子事!”

“若说弟子误入机关,这种事情,每年没个上百也有几十次,何至于兴师动众、动用镇山玉牌!”

顾止安静由着人骂,一句反驳也没有,只是咬死了不肯不救。

双方相持了快五个时辰。最后长老们年岁已高,实在熬不过一个如日中天的青年人,又顾念他乃是闭关的顾掌门独子、山上快十年的少掌门,见他一意孤行执意如此、且此事虽然破戒,倒也未必伤害天山根本,也都身心俱疲,不愿再拦。

只是说,要寻个更说得出去的理由,以免山上众弟子不平。

慧德在殿上高位坐着,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倘若众长老们并无异议,此事可以定下。但是近来天山天气回暖,雪水融化,又兼已临雨季,藏龙池内恐怕水位不低,便是欲用镇山玉牌强开,恐怕也并不容易。”

顾止在大殿正中,声音平稳从容,“此事我已经想过。可从星辰阁操控山上机关,将化龙潭周边十七道机关打开,引水入周边四个小水泽,地宫便会露出,届时,就可以打开地宫救人。”

“抽干化龙潭的水……”燕南天闻言几乎是呆了一呆,紧接着小拐杖在空中划拉个不停,“骇人听闻!简直骇人听闻!暂且不说紫烟未散,强开星辰阁容易出人命,那化龙潭乃是风水宝地,位于龙脉龙眼之上,灵气聚集,潭中鱼不知何时就要化龙,你竟为了一个人,要将那水抽干!”

“救出人后,再将机关原样恢复,潭水会自然汇回,不会当真使灵潭干涸。”

“此事怎由你想当然!风水一旦破了,百年都未必可以恢复,你竟然——”

“晚辈请问,”大殿之中,顾止的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脆温朗,“风水与人命孰重?”

山上的答案,自然是风水。

但这答案,自诩江湖正道的天山派,无人敢放到明面上来说。

燕南天一时止住了声音。

宋瑶洁气不过,厉声问,“山规与人命孰重?!”

顾止看着她,不躲也不避,坦荡地、一字一句道,“我说,人命。”

她一时气急。然而环视一圈,众长老也未有敢直言“山规重于人命”者,于是简直忍无可忍,翻着眼睛偏开头去。

慧德居高临下,手缓缓一挥,将二人的话打断了。

他道,“我倒是想问一句,少掌门。”

声音悠悠,回声阵阵:

“既然如此,山规与她孰重?”

大殿之内骤然静寂。站在众人诘问之中从容不迫、侃侃而谈的人,一时竟然白着脸,只是沉默。

抖着嘴唇,只是沉着脸色,没吐出来半个字。

满殿长老环绕,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中间那个一意孤行的年

轻少掌门。

一阵风来,殿外落花缤纷如雨,卷上天边,在湛朗天色中哗啦啦散了。

半晌,他开了口。

不知道是说给殿上人,还是说给自己。

声音轻轻,道:“山规。”

*

陌生的木桌,桌上一本残破不堪的《山海经》,桌角摆着一瓶花。

正是黄昏,余晖从窗子里暖洋洋照进来。不是那种凄艳灼烈的余晖,是一种静静的、温暖的、安稳的晚照。

这是在做什么。

南琼霜错愕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光莹洁白。可是,她那一手染过的指甲去哪了。

门“砰”一声被人撞开,门板弹在墙上,来人在黄昏的逆光中闯了进来,气喘吁吁。

“姐姐。”岁安噔噔噔走来,木地板沉闷地响,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不由分说摆到她面前。

“药膳粥。补血、补气。”又转身端了一碗药汤子过来,“解毒。”

撂下两只碗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细碎发梢被逆光映成一团毛茸茸的金:

“全喝掉喔,过会我回来检查。”

南琼霜愣了一下,错愕看着面前人。

岁安小动物一样皱皱鼻子,指她一下:“再偷偷倒掉,你就完了。”

她眨眨眼:“安安……”

岁安疑惑回身。

“你……赎了身了?从将军那?”

话一出口,才想起来,胡将军早被她杀了。

“……什么啊。”岁安怔愣一瞬,觉得她脑子有病似的,挠挠头,“什么赎身,什么将军。”

“你……”她斟酌着字句,“你从哪来?”

“我从哪来?”她纳闷,“姐,你发什么疯呢。我们出生就在这啊,什么叫‘哪来’?”

她又一愣。

岁安走过来,温热手掌径直覆上她额头,又摸着自己额头比了比,嘀咕:“脑子烧坏了吧。没烧啊。”

南琼霜揉着太阳穴叹气。

怎么回事。

她原本在哪,做什么来着,她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却忽然看见,桌上那本破破烂烂的《山海经》,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翻开了。

“……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状如韭而青华,其名曰祝余,食之不饥。有木焉……”[1]

她一愣。

金玉之山。

她要去金玉之山做什么来着?

赎身。她想了起来。

她有点释然地笑起来,“你是自由身了就好。不用管我,去找金玉之山吧,别再回来。”

岁安挠挠头,弯下腰来成一个直角看她,看傻子似的盯了半晌,良久,小心翼翼道:

“姐,你傻了?”

南琼霜叹:“你怎么说话呢。”

“不是,但是……”岁安走去窗边,手按在那块闷闷的棕红窗板上。

哗啦一声推开。

霎时光辉大盛,金光大开,满室琼光摇曳。

南琼霜蓦然瞪大了眼。

窗外,金色山峦层叠嶙峋,大块大块的白玉错落在山坡上,葱绿色的翡翠点缀在曲折山径旁。

头顶一点红的仙鹤,飞成一条直线,云雾缭绕里成行入山。

山径上,开满了桂花。

南琼霜惊得几乎摔倒在地。

近乎猛烈的金光映在她眸底,岁安狐疑道:

“——我们就住在金玉之山啊。”

第3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