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微微颤抖着,细碎的小石块被震得跃起些许。
地底下一阵沉闷而遥远的轰隆闷响,自不知多深之处炸开,四散着传上地面。
整个化龙潭嗡嗡抖着,潭水细碎地漾起来,颠起一片碎珠水花。
密林底下,一大群身着雪白练功服的山内弟子聚集在化龙潭边,面面相觑。
人群不安地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沉默。
山上怕是出了什么事了。
还是大事。
大到,要在刚刚入夏的时节,强开百年来只能入秋后开启的,化龙潭地宫。
忽然,又一阵轰隆隆巨响自远处山谷中炸雷般传来,那声音并非仅响一次,而是一连响了十数道,滚滚巨响连绵不绝,似乎巨人在山上抬足踏了十数脚,整座山体都一同震颤了起来。
群鸟嘶鸣着涌出山林,黑压压地盘旋在天边,山上野兽惊慌着窜下山,林中弟子屏息凝神拔剑候着,免得一不留神被野兽所伤。
终于,那轰鸣声响了十七下,停止了。
只余不绝的回声。
地面颤抖的余震里,化龙潭边地面忽然裂开四道缝隙,仿佛地面被撕扯拉开,那缝隙不断加深、延长,终于,成了四条水道,一潭绿汪汪潭水并五颜六色的大锦鲤沿四条水道汇走,涌向附近四处小水泽。
“习武堂淹了些许!”有弟子擎着火把,报。
“山腰三处弟子斋舍也淹了些许!”
伊海川立在树尖上,问,“严重吗?”
“不严重,大约没过脚面。”
伊海川:“有情况,再报。”
“是。”
不知山上到底出了什么大事,竟让顾少掌门力排众议,在本不能开星辰阁的时节,动用少掌门权限,冒险强开星辰阁,又用镇山玉牌从星辰阁总控全山,打开潭边十七道机关,引水而下,露出地宫。
据说,是最近查出曾有贼人潜入化龙潭地宫内,为确认钥匙是否失窃,因此强开藏龙池。
可是,伊海川仍旧觉得,其中有些问题。
他是顾清尧顾掌门的弟子,在顾止之下,就属他练得最好、最得掌门青睐,因此,也知道些旁人不晓得之事。
比如,藏龙潭地宫内唯一的生路早已封死,即便被贼人闯入,那人也不可能活着出去。
钥匙根本不可能被人带走,即便地宫破了,又能如何?
何须如此大费周折、兴师动众,又是山内大会、又是全山总控,甚至不惜放干化龙潭、淹了弟子斋舍,只为了进去瞧一眼?
远处夜幕低垂,山径上数百弟子分列两行,手持火把,将整条路照得通亮。
如今,那路上,众人簇拥着一个雪白长衣的身影,那人走在众人最前,往这边走来。
伊海川眼睛尖,登时翻下树枝,抱拳道,“大师兄。地宫开了。”
顾止颔首。
今日一日,他强上三清峰,又在夜色和紫烟中险而又险地孤身下来,此刻脸色已经苍白疲乏得可怕,见了伊海川,连句寒暄话都没多余的力气。
往前一看,化龙潭露出了潭底潮湿的淤泥,中间一座八角石灯。
他按捺眉间疲惫神色,刚想抬步过去,忽然在那潭边聚集的人群里,看见了抱着肩膀、暗着脸色的李玄白。
李玄白似乎也担心得不轻,这几天,据说几次三番入菩提阁,说是催促,实则简直是胡搅蛮缠。慧德师叔不胜其扰,派他入绝音谷请闭关长老出关,等到人到齐了,又日日在潭边守着。
只是见了他,再心虚有愧,也依旧一脸不忿阴沉之色,不耐地偏开头去,戴着他那枚鲜艳欲滴的招摇的小耳坠。
他冷笑一声。
带了人走,又没本事收场,别人为了里面的人心都操碎了,他还敢站在这里,一脸不服、理直气壮?!
当真是刺眼极了。
他那颗傻子一样的小耳坠,连着他整个人、还有整个人周身的轻狂傲慢之气,全都——刺眼极了。
想在众弟子面前给他留些面子,顾止视若无睹,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去。
李玄白却上前,挡住他:
“我跟你一起进去。”
顾止不应。
李玄白咄咄逼人地挡着,不松口。
半晌,顾止抬起眼来。
张开五指,兜头抡圆一掌,“啪”!
掣了他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
李玄白被扇得踉跄后退两步,登时嘴角就出了血,头狠狠甩到一旁:“我艹……”
身后密林里,围观的众弟子皆吓了一大跳,李玄白何许人也?见不着他练功,年年山上前三甲,年前在
藏书阁脚下烤兔子,差点一把火将藏书阁点了,师叔也不过一笑置之。谁敢这般让他受辱?
众人惊慌后退半步,惊疑不定地交头接耳,一时耳语声竟盖过了密林中的风声。
李玄白冷笑一声,抬起头来。
那一掌,当真是一点力也没收着,若不是他李玄白,换个别人,简直要被他一掌拍死了。
他用大拇指刮刮唇角血迹,笑了一下。
“顾少掌门,气成这样啊?”手摸上腰间佩剑,大拇指一弹,剑锋闪着雪光窜出鞘,“当真是这些日子我脾气太好了是吧?言尽于此。你让或不让,剑下见分晓。”
顾止已经兀自往前走了几步,身后袍袖翻飞,闻言,回身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密林里围观待命的山内弟子齐齐跪下行礼。
顾止笑道:“我也当真是没有想到,你竟真有这个脸。”
言毕,拂袖而去,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留给他,径直走向潭底中央的八角石灯。
身后,李玄白神色愈发恶劣不明,“唰”一声抽剑出鞘,忽然身旁一声“玄白师兄”,伊海川已经横剑挡在两人之间。
伊海川:“师兄,不过要查一把钥匙,何必玄白师兄与大师兄同去!”
忽然潭底“砰”一声,顾止周身气劲如漩涡般旋转扭曲,凭空一掌,掌风“轰”地一下拧成一股劲风。
一掌,将那座石灯挥飞了。
密林旁的弟子又齐齐一惊。
那实心的石灯,像个被随意踢飞的皮球疾飞上空,又沉甸甸栽下来,插进淤泥里。
顾止懒得看哪怕一眼,只是冰寒着神色,打开了石灯下的地宫入口。
*
地宫之下,漆黑潮湿。
一点光也不见的地方,胆子那般小的人,自己一个人,在这底下待了快四天。
他点着火折子,自石阶一级一级下去。
身子又弱,胆子又小,一个刚刚才伤了膝盖的人……
自己一个人,在这底下,熬了这么多日子。
不知她……
他简直不敢深想。
这些日子,他什么都不敢深想,不分白天黑夜地忙,禀报师叔、应付师姐、召开大会、会上受审、力排众议,等到众长老终于说可以救,又拿着舆图决议开哪几道机关、又孤身强上星辰阁、单日往返三清峰。
忙,是真的忙。
但或许,也是因为,不敢停下来。
不敢有一点独处的时间,不敢有一点空闲歇息的时间。
怕给自己一口气的喘息,就会胡思乱想。
外人看他是沉着冷静、条理分明、头头是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整个人是如何六神无主。
她自己在那下面,即使无人伤她,那样单薄的身子,究竟能挺几日?
何况,她本就清瘦。何况,她本就伤着。
手、膝盖、幼红春……
即便能挺得过来,能挺到他下去救她。
那样脆弱的人,是否会就此惊吓过度,得了心病?
将她带回来,本是为了给她解毒。
可是,她在山上,怎么竟然遭了这么多的劫难。
带她上山,究竟是救她,还是害她?
顾止简直不敢深想。
如果带她上山是害她,那么,他该早早将她送下山了。
可是。
这件事情,不知为何,他竟然更加不敢去想。
送她下山……?
不。
为什么不?
她在这里这般受苦,你怎么敢说不?
他几乎无法控制地发起抖来。一丝寒意,潜进他四肢百骸,自骨髓将他整个人冻实了。
他也不懂,他也不明白。
或许……他也会送她下山的。等到她的幼红春大好,或者无论如何,三月之期满后。
在那之前……
不行。
忽然想起那日,他又不知发什么疯,磨着她对弈,她略喝了些酒。
在那石桌上,朦胧灯笼光里,她醉了,双颊如桃花般艳丽,捏着一只小酒盏,对他道:
“……公子是世上最好的人了。既体贴,又周到,温柔可靠,正人君子。”
“在山上这些日子,若是没了公子……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他一时默然。
是啊,或许父亲喜欢他那个早夭的哥哥,或许师叔喜欢轻狂招摇的李玄白。或许他怎么听话、怎么一心为公、怎么事事自律严明,众人也只当是他应该应份,无人念他的好。
但是没关系,他也有非他不可的人了。
他在心里喟叹,悠悠地想,她总是跟山上人,不一样。
他受了罚,众人避之不及,她倒孤身一人,自己冒险夜里提灯撑舟来接他。
他破了山规救人,她对他说,感念公子相救,人命更重,或许错的是山规。
山上的事,与他有关、与他无关的,他一概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他自小被这样教养长大。
她却说,人各有其路,这样,公子会把自己消耗尽的。
他因小事受重罚,她说“过错,改正即可,罚,不是必要的”。
他自己还未觉得不公平,她倒先说,“何况,还是从不一视同仁的罚。”
或许、或许……
她,是这山上,唯一一个心疼他的人。
山上唯一一个不关心他是否日夜勤练、毫无私心、谨守山规的人。
唯一一个,关心的,只是——他——的人。
他垂下眼眸,心里低低地念。
皎皎。
让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阴冷潮湿的地宫里,待了这许多天,是我不好。
让你……受苦了。
石阶尽了,他终于踏上地宫满是泥塑碎片的地面。
那个他日思夜想、名字在口中几般含吮、却连一个亲昵称呼都不敢吐出口的、在心中吻了又吻的人。
如一朵玉兰花,凋零的、丧颓的,枯萎在浓稠的黑暗边缘。
第37章
她在那。
顾止将火折子放到她身边的石板地上,火折子的光,照亮她半边颓败面容。
软软的身子,触手冰冷的可怕。
他慌忙去探她鼻息。
虽然微弱,然而还有一丝气息。
幸好。
这些日子,她掉进藏龙池里,一路被地下暗河冲进地宫,地下如此阴冷,她那一身在冰水里浸过的衣服,过了这么多天,依然潮湿地贴在她身上。
长发也湿着,鬓发散乱,丝丝缕缕地黏在她腮侧。
一双枯叶般的长睫阖着,仍沾着水,在火光里映出一个小光点。
他蹲下身,曲起食指指节,缓缓地、爱怜地、小心翼翼地,伸过去。
颤抖着,在她苍白颊侧,蹭了蹭。
还活着,万幸,万幸。
可是,竟然憔悴成了这个样子,脆弱破碎得像一把薄软的纸钱。
明明,走的时候还往他怀里塞了两块玫瑰糕,笑吟吟地道,“很快就回来”。
然后就差点回不来,自己一个人躺在这样冷又黑暗的地底下。
这些天,不知她是怎样的惊惧、无助和绝望。
一搭眼,才看见,她那皓白手腕,皮开肉绽,皮肉几乎都翻翘了起来,却毫不在意地直接搁在落满灰尘的地宫地面上,伤处都进了尘土。
她却毫无感觉地睡着,连哭也不哭了。
他几乎落下泪来,低低地唤:
“皎皎。”
忽然又想起那日师叔高坐大殿之上,状似无意的,那一句诘问。
“山规与她,孰重?”
或许他知道答案。
只是,像一个从身体异痛隐约察觉现实而又自欺的病入膏肓的人,那个答案,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
他在原地静默
半晌,将她小心翼翼打横抱起,走了两步。
却忽然又止住。
方才他从星辰阁下来,大师姐候在三清峰下,见他终于是一意孤行打开了化龙潭,也精疲力尽不再拦了,只在他身后冷道了几句:
“顾怀瑾,别忘了当日我同你说过什么。这女子来历不明,身份存疑。”
“那化龙潭底下,是放了星辰阁钥匙的地方。她落入地宫,究竟是偶然,还是蓄意?你最好留一点心。”
“事关全山,你最好别赌。”
话,他是一点也不爱听。
但是,也不能说一点也不往心里去。
为了她,打破山规强开化龙潭,他已属私心过重。
如果再让全山,因为他那点可笑的心思,陪他一起冒险。
那他就是全山的罪人了。
他站在原地,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把人又好好放在地上,小心又小心地将她上半身靠在墙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仔细披在她身上。
然后,缓缓朝地宫中央那大红珊瑚下的木盒子走去。
只去看一眼,看看那木盒子里是否好好放着那把钥匙,她身上的所有疑虑,就全洗清了。
*
岁安舀了一勺药膳粥,怼到她嘴边:“啊——”
南琼霜不耐侧首,“什么东西,我不用吃也好好的。”
岁安:“你这叫好好的?你这叫好好的?你这叫好好的?”
南琼霜受不了,拉起衾被盖住脸,往床榻内侧翻。
岁安的勺子仍不放弃,追着她的脸见缝插针地喂过来。
她“哎呀”一声,径直把岁安的勺子推开。
手却落入了一只宽厚手掌。
梦里,那人将她整只手拢在掌中,一面爱怜摩挲着,十指相扣,一面又递了勺子过来。
她倏地醒了,半梦半醒间,犹见逆光里,岁安坐在她榻侧,朝她递着勺子。
然后,光影变换,那个碎发绒绒、束着高马尾的活泼少女的轮廓,缓缓地——幻化成一个克制温敛的身影。
顾止将一勺药递到她唇侧,正担忧而心事重重的,看着她。
见她睁开眼睛,疲惫神色有了一丝松懈,如释重负地,“醒了,楚姑娘?”
南琼霜一时有些恍惚地,眨着眼,四处缓缓看了看。
她中箭那日躺在这榻上看见过的床帏,那扇熟悉的冰裂纹雕窗,还有窗外那熟悉的桃花树。
这是顾止的床榻。
她回来了。
她没死。
她一时有些愣怔。
顾止将那勺药又凑近她唇边,她惊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长睫密密压着:“喝药,听话。”
没自己用银针验过的东西,她通通不想喝。
可是,他神色那样温柔小心,她几乎难以拒绝,于是迟疑片刻,还是张开口,喝了下去。
“烫吗?”他垂眸,用帕子将她唇边一点药渍擦去,这么亲密的动作,可是竟然从容又自然。
她摇了摇头。
心里只是想,她昏迷前,把那钥匙放回去了吧?
那时,想到即便拿着钥匙,也带不走。假如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当真有人下来救她,必定会顺便查一下钥匙所在。
拿着也没用,不如以防万一,放回去。
想着,又一勺药递了过来。
“我方才吹了很久,不烫了,才喂姑娘喝。”
她声音低低的:“谢谢。”
但是,又怎么觉得这样怪。
“姑娘”、“姑娘”的,叫得疏离,可是为什么竟一勺勺喂她喝药。
她想,不若试探一下,于是伸出手去,“不劳烦公子,给我吧。”
一伸手,才发觉手腕上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
他笑道,“姑娘这样受着伤的手腕,一会说不定要将这一整碗洒在我床榻上。”
并不松手,又朝她递了一勺。
她敏锐地觉出他那笑里一丝微妙的怒意,想起她是不顾他阻拦,固执己见同李玄白去了化龙潭,于是道:“……是公子救了我?公子生气了?”
前一个问题,他垂眸搅着药汤,沉默着揭过了。
后一个问题,他笑道,“我怎会同姑娘生气。”
……南琼霜看着他那笑容,心里发毛。
越笑,才是越生气了呢。
不过,看他这幅轻松样子,想来,救她出来,不过是他一顺手的事。
只是……
太讽刺了。
她被关在底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唯一愿意下来救她的人,竟然是一个未来会死在她刀下的人。
太好笑了。
她几乎是有点颓然地,靠在床头,出神苦笑了一阵,乱乱的,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不过,活着,就是好的。
她心有余悸地长出一口气,道:“公子没生气就好。”
顾止闻言,面无表情地垂首,拿着汤匙,在药汤里搅了半晌。
良久,嗤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姑娘都是自己愿意。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一愣。好好的这是怎么了?方才她刚睁开眼那一阵,他还满眼心疼。
这一会,就冷笑着开始阴阳怪气了。
他竟也会阴阳怪气?
他不去看她,继续道,“姑娘前些日子伤了腿,自己是不知道吗?还是这山上本有许多机关,姑娘不知道?抑或前些日子,姑娘差点死在机关下,姑娘自己不知道?既然事事心如明镜,今日之事,也是姑娘自己甘愿。旁人还有什么说的?”
一串连珠炮般的诘问。这般温柔妥帖之人,何曾有过如此咄咄逼人的时候,南琼霜一时愣了。
“公子……”
“姑娘身子骨弱,自己不小心,旁人再怎么百般心疼……”
猛地住了口。
两个人,面面相觑,可是谁也不看谁的眼睛,只是垂着眼睫,四只扑扇的眼睛,仿佛两只雏鸟。
末了,他再也不说了,将碗搁在柜上:“我找人来服侍姑娘喝药。”
“公子。”她急急开口,拉住了他的衣袖。
这般心急,岂非是真的动心了,她一面道,“公子要走?”
顾止只给她一个难以接近的背影:“姑娘希望我留?”
她熟练地蓄起点泪光,哽咽道,“公子答应过,绝不会抛下我的。”
抛下你?我会抛下你?
顾止在心里讥讽地想,我若是抛得下,也不会这样破戒犯禁地救你。
他笑,“究竟是谁抛下谁?”
说完,冷笑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
他怎么同皎皎生气了?
她才受惊醒来,受伤未愈,为什么竟同她生气了?还走了出来?
顾止自己也想不明白。
已经走了出来,是不是不好再回去了?
他站在他那冰裂纹的雕窗外,小心翼翼往里看了眼。
她长发垂在胸前,依然坐在榻上,丫鬟喂她一勺,她就乖乖喝下一勺。
好在,药是好好喝完了。
他只觉得,有些时候,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明明是心疼她的。虽然也稍微有点气、稍微有点怨,其实……还是心疼更多。
可是,见到她连自己手腕伤成那个样子都不知道,甚至见到手腕伤了,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的,仿佛依然不放在心上。
他心里就一股无名火。
紧接着,就想到,落入地宫,也是因为不顾自己身子,非要去那化龙潭。
明明身子那样弱,怎么竟然这般让人操心?
她到底能不能学会珍惜自己一些?
他最后从窗子,往里看了一眼。
她依然在好好吃药。
好在,虽然依旧一脸不在乎,她还是将药吃完了。
有时候,他也真觉得他读不懂她。
明明是那般脆弱又胆小之人,总是一双泪眼望着他,然而一面因为受伤而落泪,转头又毫不放在心上。
她喝完了药,又拉起衾被,躺回榻上。
窗外,顾止轻叹一口气。
悄无声息地,从窗外桃花树下走了。
心里唤“皎皎”,已经唤了千百次。再开口,仍只能是规规矩矩的“楚姑娘”。
甚至连一时赌气走了出去,想再回去喂她服药,都不能。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只蚌。
她的名字入了他唇齿,只会刺痛他,但他别无办法地把她的名字在口中含吮,依依不舍地在舌间辗转,被逼着吐露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颗被他心思层层包裹的、看不出原来样貌的珍珠。
他自嘲一哂。
谁看得出他的心思?
别说是她。
连他自己,简直都看不出来。
第38章
南琼霜醒来这些日子,被问的最多的问题是,“你究竟是怎么跌下去的?”
她也说不上来,于是趁着无人时用传音入密问雾刀。
雾刀:“我当真不知道。当时你突然跳下去,我还以为你故意的。你不是啊?”
南琼霜:……
南琼霜:“跟李玄白有关系么?”
雾刀:“没有。他当时在抓鱼。特肥的鱼。”说着,咕噜吞咽了一下。
南琼霜:……
南琼霜:“当时,我旁边可有人?”
雾刀:“没有。我真以为是你自己福至心灵跳下去的。”
南琼霜:……
南琼霜:“你既然以为我是故意下去,怎么没跟我下来?”
雾刀咯咯笑了一阵:“密室,你能跑哪去。要么就上来,要么就死那,我在门口等你不就得了。要是出不来,还一起死啊?”
南琼霜扯了扯嘴角。
果然。
她忽然觉出一丝滋味来:“推我下来的,不会是你吧?”
雾刀闻言,古怪笑了一阵,半晌,阴恻恻道,“还真让你说对了。”
放屁。
她了解雾刀。他若想杀她,根本不会悠哉悠哉地在这跟她聊天,他不废话。
如果不是雾刀,也不是李玄白,旁边又没有人,那究竟是什么推她下来的?
她说不清。
因为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此事在慧德和宋瑶洁眼里,就更加可疑了。
她从地宫中被救上来后,修养了几日。
有一天,李玄白似乎是估计着她伤好些了,又来暮雪院寻她。
当日顾止不在,阿松一如往常地拦不住这个日天日地的祖宗,她从阿松身后被李玄白拉出去,刚聊了几句,忽然一张陌生面孔毕恭毕敬地站到两人身侧,行了个礼。
“玄白师兄,楚姑娘,慧德长老请二位往菩提阁说话。”
李玄白看了她一眼,把她拨到身后,道:“师父要找她?”
青灯垂首,她是带点菩萨相的面孔,恭敬道,“是。”
*
入了菩提阁,不仅慧德坐在上位,宋瑶洁也坐在一旁。
南琼霜一看便知,今日这是场鸿门宴。
慧德坐在珠帘垂掩的罗汉床上,隔着圆滚滚又晶莹剔透的珠子,专心致志看着桌上一卷佛经。
旁边,宋瑶洁垂眸用茶杯盖转圈刮着茶沫,看不分明神色。
两人拨开珠帘进去,侍奉的下人不约而同垂首退下,一时屋内只余四人。
佛香安静燃着,静谧袅袅。
南琼霜有些心神不定地看了一眼李玄白,站在他身后。
太安静了,怎么无人说话。
越是不语,越觉得如坐针毡。
李玄白见她往他身后躲,会意,道,“师父。师姐。”
宋瑶洁闻言,撩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慧德的神色。
慧德犹自看着佛经,并未抬头。
她明白那意思,于是开口,“今日,师父唤你们二人来,乃是为问询当日楚姑娘坠藏龙池一事。敢问楚姑娘,当日究竟是怎样发生了意外?”
一问这个问题,她就头痛:“……奴婢不知。当日,李公子对奴婢说,那口井可以照见人死后去处,于是奴婢便去瞧了瞧。谁知,有什么东西在奴婢背后一推,就……”
“是什么东西?”宋瑶洁目光在两人中来回逡巡,“玄白,你看见了吗?”
李玄白眼睫垂了一瞬,拨拨那颗鸽血红的耳坠,抬眼笑道,“当然。”
南琼霜神色纹丝不动,只是竖着耳朵听。
慧德悠悠看过来,宋瑶洁急道,“是什么人?”
“没看清。”他噙着抹混不吝的笑,往头和身上比划了一下,“穿着山上弟子衣,但不是哪位长老的入室弟子。没看清脸,就一瞬。”
宋瑶洁疑道,“确是山上弟子推的?”
李玄白手一摊,“说不准,也有可能是混上山来,扮成我们的人。”
南琼霜低垂着脑袋,容色乖顺,盯着地面一个菱形砖块,心里却有点笑意。
李玄白这脑子可比阿松那厮活泛多了。
“没有人推”,这是雾刀的话,不会有错。
但若是如实说“没有人推”,那宋瑶洁可以一口咬死是她自己跃入井中,图谋星辰阁钥匙。即便李玄白可以尽力替她辩白,说她乃失足落水,那责任,也在她。
但若说是被人推的,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何况,说得模棱两可。看见了,又没看清;或许是山上人,或许又不是。谁能定她的罪?
宋瑶洁和慧德悄无声息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慧德颔首,慢悠悠开了口:“可是姑娘不过一个外人,为何要推姑娘?”
她垂下头,不说话。
这问题她答不了。难道要说,顾少掌门偏爱她,为了她屡屡破戒,引得山内人嫉妒吗?
身前李玄白笑道,“那你得问那个人,问她?”耸耸肩,“若是真想知道,就得把那个人找出来。”
宋瑶洁回身看了一眼上座的慧德的神色。
慧德目光轻飘飘在李玄白从容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回来端详着她。
那一眼,南琼霜竟好似被人一眼看穿五脏六腑,浑身的鸡皮都冒了出来。
年近七十的人,再傻也是人精。
虽然李玄白几乎将所有试探审问都替她挡了回去,可是那一眼,虽然轻描淡写,却是十成十的怀疑。
甚至……不止是怀疑。
——那是心里已经认定,她身份有疑。
——虽然,至今她几乎没有任何大破绽。
慧德道,“好吧。那此事就先查下去。恐怕山上门禁机关,须得大查一遍。上次,瑶洁那个大丫鬟……死得也蹊跷。或许门禁早该彻查一遍了。”
李玄白颔首道,“正是。门禁严些,天山派驭珠之法方才安全。”
南琼霜暗自松了一口气。话到这,恐怕没什么好再审的了。
却听慧德坐在上首,居高临下但漫不经心地,缓翻了一张书页,接着道:
“化龙潭中那些鲤鱼是怎么回事?有弟子报,化龙潭边有人生火。玄白?”
李玄白挡在她面前的身影一顿。
这一句问话,南琼霜终于听明白了。
可大可小的事,偏往大了追究。慧德和宋瑶洁今日,哪里是想罚李玄白?那是想处置她。
李玄白从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何况他早有前科,于是大喇喇笑道,“我爱吃鱼。”
宋瑶洁气得笑了一下,茶水都洒了些出来。
“化龙潭中的鱼也是可以吃的?那都是马上化龙的灵物。脑子里长了个胃,屡教不改,罚了你小子几次了?”
李玄白坦然躬身行礼,“师父说的是,我这就下去领罚。”抬步准备退下。
慧德倚在桌上,慢条斯理翻着书页,“逝水牢三日。”
李玄白脚步一顿,“逝水牢?”
他不是没有因吃灵潭中的鱼而被罚过,但此前,最多最多,也不过崖下思过几日。
慧德犹自看着经书,道,“楚姑娘同罚。一同去吧。”
南琼霜心里笑,图穷匕见。
李玄白急道,“师父
,当日捉鱼杀鱼的只有我一个。我这边正捉着鱼呢,她人就掉进井里了。与她何干?”
南琼霜懒得废话,要罚就是要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抓住他袖子,打算退下去。
李玄白急躁看她一眼,心说她这般从容,只是因为不知道那逝水牢是什么,继续道,“那逝水牢彻骨冰寒,乃是溶洞中地下暗河水汇成的一个水潭,潭中蓄养百余条水蛇。三日?!我倒也罢了,她如何挨得过去!”
慧德摇着头叹,“我也怜楚姑娘体弱。可惜——山规如此。”
“山规?”这般明目张胆的针对,李玄白当真恼了,冷笑起来,“我倒是想问问师父,哪条山规,要罚一个在旁边看人抓鱼的人?莫非这也见者有份?”
“李玄白!”宋瑶洁大喝。
李玄白哪是顾止那般好脾性,乃是越被责骂越不肯低头的主,于是笑道,“师姐怎么?这些日子似乎安分守己了些?不是纵容你那大丫鬟暗杀少掌门贵客的时候了?”
宋瑶洁大怒,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从眼眶中蹦出来,抖着食指指着他鼻子,“胡搅蛮缠!血口喷人!你但凡有一丝证据,我今日甘与你二人同罚!”
“证据?”李玄白凉薄笑起来,“若说师姐无罪的证据,可只有一张从自己院子里搜出来的、不知何人何时何地写就的遗书!”
宋瑶洁竟将手中茶盏一掷砸在地上,碎瓷片四溅满地,“怎么?!那案件卷宗已是顾怀瑾阅过、师父点头的东西,怎么?师父认了,你不认?!李玄白,你当你是哪号人物!”
“我是哪号人物,我是不知道,”李玄白笑了一声,“我就想知道,一个在一旁看人捉鱼的人,究竟是犯了哪条山规。”
宋瑶洁拉着脸,下令,“祁竹,取《山律》全卷来,给他好好瞧瞧。”
“别给我瞧了,瞧也没用,真当我是顾止那个好脾气的?”
李玄白抱着肩膀,薄金阳光自窗纱里照进来,映得他愈发无法无天、跋扈自恣,仿佛开了刃的宝剑。
手往地下一指。
“我今天,话就放这。”
“楚皎皎不能罚。”
“谁罚,我找谁。”
“若山规不允?”
轻笑一声:
“那么,——改山规。”
宋瑶洁竟腾地一下自凳子上跳起了身,胡乱将珠帘用力一撇:
“胡言乱语、目无王法!来人,将李玄白给我拉下去,堂前罚鞭!”
李玄白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叮——”一声,弹剑出鞘。
慧德在珠帘内,悠长喟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宋瑶洁登时止住了话,回身看了一眼,自知失态,站在原地思量半天,终于紧咬着唇,忍得浑身颤抖、双眼血红,恨剜了李玄白一眼,回了帘内。
慧德道,“你小子,未免太狂了。”
李玄白眉毛一挑,半分也不肯退,勉强将剑按回剑鞘,“师父直说允或不允。”
南琼霜确实想到了这李玄白不是个好惹的主,但也着实没想到,一个细作,竟敢这般毫无顾忌,他不怕当真惹出事来吗?
皇上不急太监急,李玄白不怕,她怕。
于是,上前拉住了李玄白的胳膊,想劝他少说两句。
忽然又一人撩起门前珠帘,走了进来,声音平稳温朗,仿佛不论如何混乱,他在,局势便可安稳。
“师叔。”
落花沾襟,朗阔隽雅。
竟是顾止。
进了门,同她对视一眼,眼神先落在她握着李玄白胳膊的手上,默不作声地停留一瞬。
又偏开眼神,望着怒气冲冲的宋瑶洁,温和道,“听说师弟来菩提阁谈话,师姐大怒摔了茶盏。这是怎么了?”
第39章
那一眼,南琼霜便觉得,顾止今日,似乎有些不对劲。
眉间疲惫之色郁结,额头鼻梁密密一层冷汗,虽然面上仍是一派平静之色,内里却好似是强撑着。一张温雅英俊的脸,竟然发白得那样厉害,似乎再多一瞬,整个人就要倒下,支离破碎。
他怎么了?
珠帘内,慧德撩起眼皮,啜了一口茶,“罚过了?”
罚?
顾止恭谨行礼,“是。”
慧德颔首。
“无事,你师弟吃了化龙潭中的鱼,且此事不是一次两次,故今次罚得重些。”
顾止:“那师姐缘何发了这么大的火?”
看向宋瑶洁,宋瑶洁冷嗤一声,偏开头去。
再看李玄白,李玄白一如既往地恶劣桀骜,耳下水滴状的小耳坠兀自晃着,只是冷笑,不理会他。
又无意似的,轻飘飘瞥了一眼,李玄白身后的人。
四目对上一瞬,像被刺得痛了似的,眼神马上便闪回来。
南琼霜心里觉出一丝异样的滋味。
抓着李玄白的手,本能地想松开,却止住了。
他……在意她?
可是,他看上去又那样若无其事。
顾止这样的人,不逼他一把,就算他对她有些不一般的心思,也不会吐露给她知道。
于是,反而抓得更紧了些。
李玄白感觉到她的五指,还以为她是不安,回身反握住她胳膊。
珠帘内,慧德指节在桌上叩了两下,叹道,“玄白,给你师姐道个歉。”
道歉?南琼霜心下诧异,这厮都张狂到要改山规了,慧德竟然不罚,只是叫他道个歉?
谁想李玄白凉凉笑了一声,“我这辈子,压根就没跟人道过歉。”
南琼霜:……
宋瑶洁登时从凳子上弹跳起身,跺着步子冲出珠帘,“竖子!真是出言不逊,目无尊长的东西!”
顾止当即跨出两步,格在两人中间,“师姐三思,师弟向来……”
本想劝阻,一回身,竟见李玄白和她的手几乎是彼此交握,一时声音全堵在嗓子里,脸色白得吓人,闭了闭眼,竟又转了回去。
她又跟他混在一处了。明明前几天才刚因他差点死在那地宫里。
她就那么喜欢那李玄白吗?
慧德倚在珠帘内的罗汉床上,终于拨着念珠,开了口:
“——瑶洁。”
宋瑶洁步子登时钉在原地。半天,没再敢迈步。
只是隔着顾止,几乎是怨戾地、不甘地,刀了李玄白一眼。
李玄白的词典里从未有过“见好就收”四字,只是笑,“好啊,师姐想要依山规罚人,那么这一屋子的人,就给我按顺序罚起。先是包庇下人的宋师姐,然后是明知故犯的我,最后是见者有份的楚皎皎。”
顾止闭眼皱了皱眉,似乎是压抑着极大的痛苦,然而仍艰难开口道,“什么见者有份?”
李玄白:“师父说我在化龙潭里抓鱼,她在一旁围观,要让她和我一起下三日的逝水牢。”
“师叔……”顾止当即便懂了其中的弯弯绕绕,直截了当道,“楚姑娘与这一切无关。开地宫当日,晚辈亲自下去查验过,那……该放在那的东西,好好地放在那里,无人动它。”
特意略去了地宫之内的东西,南琼霜想,恐怕顾止也仍在提防她。
慧德在珠帘内,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垂着眼帘,将经书翻了一页。
“以她这胆怯的性子,你就算给她一个火折子,她也不敢往里走。”李玄白补道,“何况地宫里全是那些东西。”
慧德叹了一声,抬起眼来,竖掌示意众人噤声,直直望着南琼霜道,“楚姑娘是晕倒在了地宫?”
南琼霜低头:“是。”
“可是一入了地宫便晕倒了?”
“是。”
“那么,”慧德一双小而刁钻的瞳仁如两支冷枪,望过来的时候,简直听得见破空之声,“可是晕倒在了地宫入口处?”
“是”字几乎已经吐出了唇边,却在和那双毒辣眼睛对上的一瞬,猛地缩了回来。
那双眼睛,小而阴险,仿佛蝎尾顶端剧毒而凶险的尖刺。
出家人,怎么会有那样一双眼睛?
她几乎是瞬间大悟,浑身冷汗涔涔。
垂首道:“似乎是在那……金玉之山旁。”
慧德闻言,皱纹横生而多层的眼帘垂下来,默了许久,不曾说话。
堂内其余三人齐齐沉默,唯有慧德,慢条斯
理地将经书又翻过一页。
帘内,一阵风来,吹得墙上那幅杨柳观音飘起些许,卷轴磕在墙上,一阵嗑托嗑托的响声。
……她竟差点就着了这老和尚的道。
南琼霜心有余悸。
“怀瑾做山上少掌门这七年来,素来大局为重、不徇私情;李玄白这小子,更是我爱徒中的爱徒。”慧德终于开口,缓缓道,“既然少掌门和李玄白这小子都这样说,那么,逝水牢,免了也罢。”
“谢过师叔。”顾止行礼,“不过,晚辈今日来菩提阁,实则还有些事欲与师叔商讨。”
“你说。”慧德铺开一张宣纸,提笔抄经。
“山上机关有些早已年久失修,时有弟子误入,伤及无辜。晚辈申请自星辰阁关闭废弃机关,尚在使用的机关,则在旁边加设碑碣,以为警示。”
慧德摇头,叹道,“这些事情,山上不是没想过。然而机关依山而建,有些已经过了百年,贸然关闭,怕反而改了山貌,酿成大祸。至于加设碑碣……山上的规矩,你不是不懂。”
顾止将头恭谨垂下:“晚辈懂得,但百年来,死在机关中的人不计其数。松月师祖定下《山律》之时,已是三百年前,机关兴建不久。时至今日,许多机关已经朽坏,因此或许也是时候调整一二了。”
慧德:“老朽年岁大了,这些事情,早已没有精力去管。你既有这个意思,不妨趁诸位长老这几日仍在山上,再同长老们商议讨论。如有必要,便再开一次山内大会。”
顾止:“多谢师叔允准。”
“不过,老朽仍有两件事,需吩咐下去。”
“首先,李玄白这小子屡教不改,将主意几次三番打到山内灵物上,着实不该。倘若不罚,众人未免要疑心我徇私枉法、纵容偏袒。”食指和中指并在一处,点了点李玄白,道,“因此,你小子,回去定心瀑下入定三日。”
说是三日,实则去瀑布底下在葛端先生那里点个卯便是,这种罚李玄白挨得多了,根本不放在心上,于是浅浅颔首。
“还有一件事,是对我们少掌门的。”
顾止恭敬垂首听命。
“怀瑾,也快到及冠之年了。不过领着山内少掌门的职务,日日关在山上不得闲。这样下去,倒怕耽误了你的人生大事。”
“你父亲闭关之前,曾嘱托我代为照顾,有什么事,替你做个主。如今看着你日日在山上耽误下去,怕等你父亲出关时,见你仍未娶妻,会怪罪于我。”
慧德垂着眼眸,仿佛漫不经心道,“过些日子,下山去相看几家姑娘吧。”
“……师叔。”顾止猝然抬了眼,话未及出口,宋瑶洁已经惊道:“师父!”
慧德依旧耷拉着松垂的眼帘,平静无波地将经书翻过一页。
李玄白不觉笑出了声:“少掌门要娶妻啦?”回身看了南琼霜一眼,幸灾乐祸地挑了挑眉。
南琼霜可笑不出来。
娶妻?
她原本在山上不过仅剩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些日子,同他猜来猜去,始终不能确定他的心意。
连如何继续留在山上都不知道,结果一夜之间,他要下山娶妻了。
她在心中冷笑起来。
一个多月了,玩弄人心这么些年,从未有人在她裙摆下,负隅顽抗至今的。
遇见这么个克制寡欲的主,算她南琼霜倒霉。
不过,还有一件事,她心中略微奇怪。
宋瑶洁的心思,连她这个在山上待了不过月余的人都看在眼里,慧德那样的人精,不可能猜不出来。
她在山中地位那样高,又是慧德的入室弟子,近水楼台,没理由不先得月,慧德为何不将宋瑶洁指给顾止?
她心里思忖着,悄悄抬起眼来,往珠帘内打量。
却径直撞入一双清泉般的眸子。
顾止。
那一眼,如雪片一般,仓促又苍白,同她目光交错一瞬,便移走了。
她心里突地一下。
珠帘里头,慧德继续悠悠道,“怀瑾的年纪,其实也早该下山相看了。不过肩上担子太重,在这山上,一耽误,就耽误了好几年。眼下,是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顾止垂首,“师叔,晚辈这些日子潜心练功,加之山上事务繁杂,实在脱不开身下山。这些事情,不如先缓一缓,等父亲出关,再做定夺。”
“等掌门出关?掌门闭关已有数年之久,你还能再等上几年?”慧德手一挥,绛红色的衣袖掠过微黄的宣纸:
“我早知你这孩子,提起这事便不爱听。讲句实话罢,若不是想着马上要你下山相看,当日你强开化龙潭,老朽压根不会点这个头。”
南琼霜闻言,错愕抬起脸来。
这话怎么说的……好像为了救她,顾止曾不惜忤逆慧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般。
每次问他,是如何救她出来的,他不是都轻描淡写着揭过吗?
菩提阁内,站在珠帘外、挡在李玄白和她身前的顾止,一言不发,沉默了至少一刻钟。
一刻钟后,燃着的佛香扑落一截灰败的余烬,身影如雪般沉默而清冷的人,缓缓地,点了头。
他道:“强开化龙潭,是晚辈之过,晚辈知错。”
“既如此,我择日下山吧。”
第40章
师叔素来不喜他,待他严苛至极,结果当日竟点头应允他召开山内大会,此事连顾止自己,都觉得有蹊跷。
直到今日,菩提阁内。
他方知当日师叔为何允准。
原来是为逼他下山娶妻。
其实此前,师叔也曾明里暗里提过,希望他早日下山相看,特别是去衡山,同衡山派掌门之女彼此认识了解。——师叔之母便出自衡山派,是想用他这天山少掌门的身份,光荣母家,亲上加亲。
他对那传闻中不可一世的衡大小姐没兴趣,因此此事就耽误下来。
后来,师叔也几次三番提过,见他着实一心扑在山内公务和自己一身武功上,也就不便再提。
如今,却是刚好拿捏住他破戒救人的错处,叫他不得不听从。
他行过了礼,直起身来,一时只觉今日实在疲乏难熬无比,简直支撑不住,于是应了师叔,便转过身来,打算出去。
慧德却又开了口。
“久久不应,匆匆便走,少掌门可是心中有怨?”
他止住了步,未回过身,只吐出两个字:
“不敢。”
“既如此,加罚二十鞭。”慧德揪着毛笔尖的分叉。
顾止脚步倏地顿住。
下一秒,礼貌如常地回身行礼,平静低眉道:
“晚辈遵命。”
说完,转身出去。
一抬眼,又见那水眸盈盈的女子,躲在他那气焰嚣张的师弟身后,一双眼睛,酸哀而楚楚地,望着他。
他的心忽然重重地锤了一下,“砰”一声。
她也不想他下山吗?
心里瞬时有种微妙的宽慰,再看向他那轻狂师弟的时候,一时甚至有了点快意。
*
“我问你,顾止究竟是怎么救我出来的?”
无垢泉乃是天山上一处叠瀑温泉,因着水温高的缘故,常年雾气混沌,行走在瀑间栈桥上,面对着面,简直也瞧不清对面人的神色。
李玄白在雾气里抱着肩膀,噙着一丝笑,就是不回答。
她以为是流瀑水声太大,他没听见,不由提高了些嗓音,“非得来这干嘛?这么潮,还说不了话。”
李玄白握住她胳膊,将她拽到身侧,毫不避嫌地倾身过来,附耳道,“山上处处是眼线,你不知道吧?换作别处,说不定就隔墙有耳。”
她笑了一下,由着他贴身靠近,讲话时的温热气息几乎喷在她颈侧。
没拦,也没躲。
李玄白见她默许,心里顺了些,嘴上依然不依不挠,“我问你,那个窝囊的一说要下山娶妻,你看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她好笑地上下打量他一圈,“吃醋了?”
他一时
语塞。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嗤笑一声将他手甩开,偏不理他,自己一个人往前踱了几步。
“诶——”李玄白撵着步子追上,没等迈到她身侧,已经又伸手将她拉住,“跑什么?”
她笑着挑眉,“告诉你,既然是你追着我跑,我的事,你就少管。”
李玄白艳戾面孔登时面沉如水,一双嚣张而勾魂的狐狸眼,眸光晦暗不明。
她不在乎,笑吟吟地,用食指卷着鬓边碎发:
“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呢。顾止怎么救的我?”
李玄白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眸子死死钉住她,一言不发,只是极其不善地,往前挪了一步。
逼近几寸。
方才她抢出那几步,刚好到了瀑下河流的中央,四下里一片雾气混沌,她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笑望着面前的人。
那样嚣艳跋扈的脸孔,动怒时愈发邪肆难驯。
他不像顾怀瑾,他生气时会挂脸的,南琼霜在心里兴致盎然地想。
下一秒,李玄白竟然阴沉着脸色,伸出手来,一把摁在她身侧两边的栏杆上。
一个不容反抗的强势姿态,强迫她直视他的眼睛。
她避也不避,从容转着头发玩,笑,“你干嘛?”
李玄白如一只动了杀心的震怒的狮子似的,缓缓逼近,近到他的碎发几乎擦到了她的双颊,歪着头,逼视她。
指尖抠进栏杆:“楚皎皎。方才菩提阁内,我为了保你,几乎连桌子都掀了。结果现在,你跟我一口一个顾止。”
声音轻轻,“怎么?你就这么报答我?”
南琼霜不退也不避,笑吟吟而明目张胆地,直视那双暴怒边缘的眼睛。
歪了歪头:
“还有呢。顾怀瑾他还受了什么罚了?”
两侧栏杆忽然齐齐一声脆响,她想也不必想,就知道是面前人生生将栏杆攥得裂了。
她只是觉得有趣,笑而不语,手指轻飘飘地,在他下巴颏上,刮了一下。
“唔,生气了?”
语气忽然一转,声音如毒蛇般滑而寒凉:
“——我还没问你呢。你当日带我去那水边烤鱼,是算好了慧德会拿此事做文章,然后我们两个在菩提阁内受审,顾止听闻,必定匆匆赶来解围。慧德见他袒护于我,便会顺势要求顾止下山娶妻。”
“这一切,不过是你算计好了的,是这样吗?”
李玄白闻言,冷笑一声:“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南琼霜笑了一下。
果然。
竟然被他算了一着。
李玄白笑道:“我早听说,师父这些日子四处搜罗江湖上有美人之称的女子画像,原来是正欲给我们少掌门娶亲呢。听说个顶个的都是绝色女子,温柔婉约有之、清冷高洁有之、古灵精怪亦有之。也不知我们艳福齐天的少掌门,究竟喜欢哪款。”
“除却这些美女,眼下各派掌门之女的画像也正下雪似的往暮雪院里送呢。那个又规矩又听话没半点主见的窝囊东西,你竟还想着他?人家说不定已经挑花了眼,半点想不起你这个人来了。”
不知为什么,一想到此时顾止或许正在房内一沓一沓地理着少女画像,甚至或许还挑出几幅顺眼的,摆在一边待选,她心里便不大爽快。
连药都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她喝的人,一夜之间,要下山娶妻了?
她笑了一下,心说,当真是被这李玄白坏了好事了。
于是不顾他威压神色,眉梢一挑,“放开。”
李玄白只是禁锢着她,兀自不动,那眼神简直要将她开膛破肚吃下一般。
半晌,轻轻道,“楚皎皎,你少不识好歹。”
“老子为了你,跑上跑下请长老出关开会,不分白天黑夜地等他们开地宫救你,等到你出来,又跟师父扯谎保你,又为了你跟那个自命不凡的女的撕破脸。到头来,在你这没得着一点好听的,开口闭口就是你那个马上另娶他人的顾少掌门。”
他笑了一声,“未免太不识抬举了吧。”
声音愈轻,便愈迫人。
看着眼前人如一只青筋迸起、蓄势待发的猛兽,南琼霜知道,这是他怒火濒临爆发的边界。
但是,更有趣的一件事是。
——她这一生,还真没有怕过哪个男人。
她笑了一下,望着他极力忍耐然而依旧凶戾不善的神色,伸出手去。
食指微曲,在他耳下,轻轻一拨。
那颗水滴状的鸽血红的小耳坠,一瞬乱晃不已。
忽然如情人一般亲密,李玄白一时竟不知是惊诧还是什么,愣了。
下一秒,看着她那双剔透玲珑、然而神人也无法奈何的冰湖般的眼睛,他恍然明白过来。
那是一种暧昧又游离、亲昵又轻蔑的,挑衅。
那意思是……
——说的没错,但能怎样。不还是爱我吗?
——一种逗弄。玩呢。
李玄白只觉脑子里“嗡”一声,霎时一股滚烫的岩浆卷入脑子烧化了天灵盖,一把将人摁在了栏杆上,手捏着她尖尖的下颏,抬起半寸,刚好是一个方便他吻下去的角度。
他阖了眼,长睫翕垂。
南琼霜耳下雪白的小耳坠晃了晃,见他微偏着头垂眼逼近,连唇都微微张开,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吻而已。无所谓。
如果吻这一下,能让他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是谁拿捏着谁,那她就不亏。
于是,阖了眼。
雾刀一阵咯咯狞笑:“你最好别。”
她猛地睁开眼睛,偏开脸去。
忽然来这一句,雾刀发什么疯?
李玄白的唇堪堪从她唇角擦过,他僵在原地,许久未动。
她樱桃般莹润嫣红的唇,缓缓地,弯成一个心情很好的弧度。
她笑,“干嘛呀,玄白公子。”
李玄白垂着眸,长睫若有所思地压着,眼里一片混沌,几乎辨不明情绪。
大拇指指腹轻轻在她下巴上摩挲着,有时更加爱昵一些,堂而皇之地擦上她的唇瓣,笑着,轻声呢喃:
“……真是给你蹬鼻子上脸了。”
南琼霜歪头颔首,笑了一下,算感谢他的谬赞。
他不言,只是依旧出神望着她。或者说……她的唇。
人生得这样白,可是唇怎么竟然这样红。长成这样,可真方便,站在那里简直就是勾./引,偏偏她还可以故作姿态,假装清白。
虽然如此,他心里道,还是想亲。
方才她还张口闭口叨叨另一个男人叨叨个不停,他亲一下怎么了?
却见那花瓣般的唇微诧似的,开了一下,迟疑一瞬,又翕动数下。
道:“……顾公子。”
李玄白讶异抬眼,只见桥下白雾氤氲的汤泉里,一个玉山般的身影出了水,长发白衣湿淋淋滚着水珠,抬头,正望着桥上一双人。
——竟是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