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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南琼霜一颗心,仿佛缓缓沉入冰水里。

怪不得雾刀出言提醒,原来顾止竟在这。

他几时开始在这的?看见什么了?

钓鱼、钓鱼,抛饵抛得有讲究。若是抛得太远,叫鱼儿一点希望也看不到,再好的钓竿,也钓不上一条鱼。

眼下顾止对她那点微妙心思,稍微激他一下,或许并无不可。

玩得太过,他心就死了。

握着栏杆的五指缓缓收紧,她惊疑不定,目光沉沉望着桥下人。

顾止却没有在看她。

忽然脑后一阵嗡嗡之声,似乎一只肥硕的苍蝇在耳边盘旋,她回首一看,电光石火间,李玄白闪身一撤,碎发犹自轻扬在水雾中,人淡淡垂着眸,鼻尖前,一颗浑圆的玻璃珠。

速度极快,那珠子看着几乎是一个橄榄形,蜂鸣着窜向李玄白面中。

李玄白侧头闪过,行云流水般偏身一转,手顺势抽出腰间白玉折扇,哗一声展开,格着那珠子,硬生生将那珠子拨偏半寸。

珠子擦着象牙扇骨堪堪而过,几乎将扇骨磨出了一点粉末。

那珠子窜了个空,竟然在水雾中凭空调转了方向,疾速往李玄白脑后钻来。

李玄白连

眼皮也不撩一下,嗤笑一声,耳下小红耳坠轻摇,手上白玉扇一开、一挽,转成一个圆面,再捏在手里的时候,那珠子已经嗖——一声往旁处射去。

砰一声,打在栈桥栏杆上。

下一秒,珠子嵌入之处,四散绵延开数道深深的裂痕。

竟将那栏杆打得裂了。

她提心吊胆地想,这山上机关栈桥都不知修了几百年,将栏杆打裂了,这栈桥还——?

果然,下一瞬,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扭曲断裂之声连绵响起,整条栏杆不断开裂、弯曲、崩断,桥面地动山摇,她一时紧紧把住了尚且完好的栏杆。

忽然,一阵令人胃酸的失重感。

她只感觉脚下一空,耳下小耳坠晃得打在腮侧,直挺挺地往下坠了一瞬。

再落在地上的时候,耳畔一阵巨大的水声,似乎是远处的栈桥倾斜了一些,砸入水里,激得那汤泉泛了一大片水花。

她几乎有点心有余悸的松了口气,愕然发觉李玄白似乎揽着她的肩护着她。

她心里一紧,赶忙去看汤泉白雾中那人的神色。

顾止依旧没看她,脸色苍白而不善,目光只是死盯在她身侧的李玄白身上。

……她简直没想到那样好说话的人,有朝一日也会如此阴沉迫人,简直不像他。

李玄白笑着,将她的肩膀又往怀里揽了揽,居高临下道,“打吗?奉陪。”

顾止只是抬头,目光在李玄白挑衅面孔上徘徊停留许久,不退不避,盯了他至少半刻钟。

良久,终于冷笑一声。

打?

方才冲动出手,已经吓了她一跳。他以为他顾怀瑾竟是如他一般,只顾自己爽快、不顾他人感受的轻狂小儿?

他转开目光,面色平静无波,回身上了岸,雪衣墨发在水里迤逦开来。

上了岸,站在桥下,遥遥朝她伸出了手:

“皎皎,过来。”

她心里一动。

皎皎?

李玄白冷笑一声,当着他的面要带走他怀里的人,这是拿他李玄白当死人呢?

“少掌门要我的人?”

顾止笑而不语。

李玄白笑,“马上要娶妻的人了,你也好意思。不是说衡山派的小女儿挺合你意的吗?怎么?不赶紧回去答复小姑娘那些情书,再过一会,人家说不定杀上山来了。你猜师父会不会容她上山?”

顾止:“我答应择日下山,无非是师叔之命,不得不从,从来没有什么中意不中意之事。”

虽然是对着李玄白说,可是却分神出来,眸光在她面上转了一刹。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总是这样,说着话,忽然若有若无地同她对视一瞬。

一瞬间的目光交错,她总觉得他有话要说。

“不得不从?”李玄白懒洋洋歪了歪头,抱起肩膀,“我还就听不得‘不得不从’四字。有什么不得不从的?师父是拿绳子绑了你?蒙上你眼睛拿麻袋套了你?抑或下药迷翻了你?不还是你顾怀瑾自己愿意。”

“若说师父之命,我还真就不信,一山掌门唯一的儿子,你说不要,师父能拿你怎样。即便是少掌门之位,你要想放,有什么不能放的?或者又要怪山上人言可畏?”

笑了一下:

“我在山上可是惹祸惹惯了的,也从没觉得狗屁人言能奈我何。说到底,被师父压成那个样子,还不是你顾怀瑾自己选的。若我这个脾气,这般要挟我,你试试看?”

顾止只是站在岸边,一言不发地听着。

脸色依然平静无波。

但南琼霜不知怎么,竟发觉他站在那里,那般脆弱勉强,仿佛一尊裂纹满身的白瓷菩萨像。

悲悯、哀伤,总想渡人却无暇自顾,最终力有不逮,反被他所庇佑的众生嘲讽脆弱不堪。

她忽然想起来,方才,菩提阁内,她因烤鱼之事被李玄白牵连,顾止显然是生气的,可是,宋瑶洁目眦欲裂地冲过来时,他竟然还挡在李玄白身前。

他性子素来太好、太少私心,以至这些人无所顾忌惯了。

她不耐道,“你说的过分了吧?”

李玄白错愕望向她,第一瞬间甚至是疑惑,接着才是震怒,“老子说错了吗?!他一个要下山娶妻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南琼霜一时语塞,偏开眼去。

这时,才发现,那岸边一句话说不出,却仍然艰难立在那里的、孤零零的身影,垂下的长衫雪袍里,似乎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殷红。

血。

他流血了?

她忽然想起来今日在菩提阁内,慧德曾轻描淡写问过一句,“罚过了?”末了,又道,“加罚二十鞭”。

他被罚了。方才她没看见,是因他泡在水里,上了岸,又似乎特别怕她看到似的,微微侧过了身子。

为什么被罚?

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绝不可能的猜想,在心里一瞬如一道细雷爬满天空,几乎石破天惊。

是因为救她?

她不知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觉得有点难熬,在李玄白身侧再也待不下去了。

轻而微恹地拨开李玄白的手,不顾他凌厉神色,冷道,“放开,我回去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下桥,径直走去岸边一直候着她的人身侧。

桥上,李玄白不敢置信地望着她远去,脸色一变再变。

末了,恨恨笑着,一拍栏杆,咬牙道:“行啊,楚皎皎。”

她听见了,但懒得理会,只是一步步下了桥,走去顾止面前。

顾止孤身一人在冲不开看不破的水雾里立着,神色如周身一般混沌。长发长衣俱往下滴着水,眼睫垂着,迷而哀切,潮湿地挂着水珠。

见了她,对上眼神的一瞬就错开目光,喉结滚动半晌,始终没抬眼,也没吐出一个字。

怎么这样悲伤啊。

她心里道,他怎么了。

一看,他藏在袖中攥紧的手,果然,往下滴着血,滴答滴答,连衣摆都染红了。

她声音哽了半秒:“公子……”

顾止一瞬发现她在看他身上的血,淡淡将手又往背后藏了藏,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她轻轻点头:“嗯。”

*

回了暮雪院,顾止径直回了房。

她心思烦乱得很,又无所事事,也回了房间,在榻上躺着。

方才回来,一路上,她本以为他会同她说什么。

怨也好、气也好、担忧也好,什么都好。

他本来应该是想对她说什么的。但是最终,什么也没说。

一路沉默着,回了暮雪院,甚至特意将那一小截染红了的衣摆提到身前藏着,不想她看见。

她当真是心乱如麻。这男人到底在想什么?方才那般支离破碎,连她都有一瞬不忍,倘若他唤着她那个叠字的假名,可怜兮兮地要挽她的手,别说楚皎皎,或许连南琼霜都会同意的。

可是,他……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

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不借可怜之处向她讨要些同情?为什么见她伤没大好,就又去找那个刚将她看丢了的骄狂之人,也没同她生气,甚至不曾阴阳怪气?

他当真喜欢她吗?

倘若不喜欢,又为什么眼神不过一时片刻便在她身上落一瞬,为什么用珠子将栈桥栏杆都打断了?

她心烦意乱,长叹一口气,伸出手来揉着眉心。

他受伤了,这院子里该有人替他治伤吧,这倒不必替他担心。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瞬,她忽然发觉自己在想什么,慢吞吞地,笑了。

担心?

在想什么啊,傻子。他受的伤,也未必真是因为救你。担心?他由你来担心?

一个未来要死在你刀下的人。他受伤,你担心?

有病吧?

当真是猫哭耗子,闲来犯贱。

她缓缓躺平在榻上,打了个哈欠。

与其担心山上少掌门受了伤有没有人给他上药,她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担心担心那三月之期怎么办。

忽然,门被人叩了两下,阿松的声音恭谨冷静一如往常:

“楚姑娘,敢问您是否已经歇下?”

“倘若尚未休息,不知奴才可否求您件事。”

阿松何曾开口求过她。她狐疑开了门,只见月色下,门外人焦急不安,吞吞吐吐着为难道:

“求您……

救救少掌门。”

第42章

方才躺在榻上,她其实大致想明白了。

或许,顾止不是对她没有心思。只是因为一些事,不得不压抑感情,装作毫不在意。

比如,山规。比如,三月之期。比如,她的身份之疑。

比如少掌门之位使他务必公正,不得偏私。

比如他的偏私已经曾让她身涉险境。

以他那样温柔妥帖的性子,一旦认定了只要舍去他自己的感受,对门派、对她都好,他是百分百会如此选择的。

但是,倘若他克制他的感情。

她就不能留在山上了。

她原本就身份有疑,甚至连顾止,都仍在隐隐约约地怀疑她。

倘若由她来开这个口,求顾止让她留下,即便顾止不疑,其他人也必定不会给她好眼色看。她原本就不清白的背景,恐怕不知要被怎么编排。

那么,她要留在山上,不仅要留,还得要顾止——开口求。

要让他明白,她是留在山上了,但她本不想的。是他勉强她,她勉为其难,为他留下。

那个被人苦恋、被人强求、被人爱到几乎受困的猎物,得由她来做。

最好是,能让他吻她。

主动的、清醒的,既不是酒醉、也不是被下了药,一个明知不可但难以自控的吻。

让他这般的人失控失态,是否太难了些?

但她不管。一想到那般克制自控的人,或许也会一面自厌、一面情动,既恨她也恨他自己,捧着她的脸追她的唇,她心里就有一股莫名的胜利感。

她会让他吻她。

于是,当焦灼又恭谨的阿松站在墨蓝夜空下,面露难色地敲开了她的房门时,南琼霜看着皎洁月色,先是无声轻笑了下。

——爱不爱我,由不得你,顾怀瑾。

她缓缓绽开一抹白荼蘼花般的笑容,和善又愉悦,问,“‘救?’何事需要我救?”

阿松:“不知姑娘是否知晓,少掌门今日被罚了。”

她如何不知晓,面上故作惊讶道,“被罚了?因何而罚?”

“乃是因……”话说了一半,不说了。

“可是因为救我?”顾止必定下过令,不准他们对她开口。

阿松封住嘴巴,默了半晌。

他会说的。南琼霜只是等着。

“姑娘可知……少掌门当日是如何救姑娘出来?”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问过许多人。当面问过公子,也曾问过玄白公子。两个都不曾给我一个说法。”

阿松闻言,继续垂首沉默。

月光下,他一贯平正恭肃的眉眼,竟然被夜色染了点忧郁的靛蓝,一副噤声为难之态。

良久,他开口道,“这些事情,少掌门本吩咐过我不要让姑娘知道。但眼下……我同姑娘直说了罢。”

“少掌门强开地宫救人,虽则对外说是查验地宫内所藏之物,实则是为救姑娘。为此,少掌门违了山规,破例召开山内大会,将山内山外出关闭关的长老尽数请了出来,又用镇山玉牌打开星辰阁,调动化龙潭周边十七道机关,引水而下,才在开春的时节强开了化龙潭地宫。”

越说,南琼霜眉毛越发拧起来,简直无法确信她是否理解得正确。

“少掌门自知此事乃是以身犯禁、以权谋私,又端坐于山内少掌门之位,心中着实有愧,于是在慧德长老面前自请了五十毒鞭,罚于明伦堂前。”

五十毒鞭?!

当年她在胡将军处,三十鞭几乎就要了她的性命,五十鞭?!

并且,菩提阁内,慧德似乎又加了二十鞭。

一日之内挨了七十鞭,再好的身子,也挺不过。

她第一时间几乎想问,眼下,人岂非已经死了?又觉如此措辞属实不大妙,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少掌门领完罚后,慧德长老曾遣大夫为少掌门医治。少掌门的意思是,他端居高位,本应以身作则,以上行下效,却知法犯法、明知故犯。若非严惩,实在不足为训,故一口回绝了。”

南琼霜站在门槛内,撑着门框的手不自觉缓缓收紧,硌得指骨生疼。

“就连,奴才方才拿着药,想去给少掌门上药,少掌门都说……”说着,嘴唇竟然哆嗦起来,一贯一板一眼的人,眼眶里竟然泛起一丝水光,“山内众人,都要以他为戒,明理受诫便是,断不应为他怜惜心痛。”

她一字一句听阿松说着,简直不敢置信。

七十鞭,不上药,可还挨得到明日破晓?

她艰难道,“他不肯上药,你们……”

阿松声音一抖,竟扑簌簌落下泪来,“少掌门不准山上人替他上药,奴才们不敢不听。但姑娘……”

但她不是山上人。

南琼霜终于明白阿松为何来求她。

她闭上眼睛,缓了缓呼吸,头一次觉得,有时候,男人当真是无法理解。

睁开眼,“他在哪?”

阿松:“就在少掌门自己房内。姑娘放心,此事奴才们不会传出去。”

她似乎有些心乱如麻,一时也顾不得什么传不传出去,接过阿松手中的药,提步就往顾止的房间走。

雾刀:“啧啧啧,演得真像。”

她的步子顿时钉在原地。

阿松:“姑娘,怎么了?”

月色下,南琼霜闭着眼睛,强自平稳着呼吸,寒凉月光洒在她雪白面容上,整个人仿佛一个苍白彻骨的冰坨子。

良久,她不发一言,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双眸子里已是冷静清明如初。

推开门,顾止在榻上歇着。房内未点灯,床帏散散垂挂,两三根白筋一般的月光从冰裂纹雕窗里射进来,打在青色地砖上,映得房里几乎千疮百孔。

她回身,将门吱呀——一声轻轻合拢,站在门口的阴影里,低低唤了一声,“公子。”

顾止未答。

月光下,他在榻上趴卧着,似乎是未着上衣,一大片后背裸露在外,床帏垂挂,看不真切。

她知道,那是因后背挨了鞭刑,无法平卧的缘故。

她轻轻走过去,又唤了一声,“公子。”

榻上人仍未应。

连呼不应,难道是睡着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睡得着?

她小心将床帏挂起,拢了裙摆,坐在他榻侧。

这般近看,方知那伤是如何触目惊心。

阿松那时说,他受的乃是毒鞭。毒鞭她是晓得的。为使毒性更猛,毒鞭兼配倒刺,一鞭下去,不止是笞痕,连带着还会将皮肉粘下。往往一轮下来,鞭上不仅是血,还有湿滑的碎肉,因着太惨怖,连极乐堂都不对她们用这样的刑。

那样的毒鞭,他生生挨了七十鞭,一天之内。

就算是九条命的猫,眼下恐怕也只剩半条命了。

她垂下眼,无声看着。

岂止是血肉模糊。尚且完好的地方,只是泛红着肿起来,有些地方被鞭子淋漓抽过,皮肉便翻卷起来,里面一些如今仍然鲜亮的血。

整个后背,大片大片,几乎是抽烂了——他原本就是冷白的肤色,那些狰狞血痕在他身上,就更加腥苦凄怖,仿佛猩红的荆条。

看了一阵,连她都觉得有些不敢看了,偏开眼去。

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似乎有些烦躁,咬着唇。

半晌,垂下眼,伸出手,细细拂过他背上卷翘起来的伤处,喃喃道:

“……公子。”

顾止仍是未应。

她想,这又是何必呢?值得吗?

为什么非这么做不可呢,就为了救她?

她有什么非救不可的?

她自嘲一哂。

难道就因

为……爱?

爱?

她知道他或许有点爱她。但,爱……是多么会让人失望的东西。

什么都可以指望,就是不能指望爱。

她无声摇头轻笑起来,那日湖中央初遇,她也当真是没有看错,当真是一个天真又心软的蠢货。

她低低道,“顾怀瑾,我没有让你救我。我没有让你这么做。”

说着,犹疑着伸出手去,想碰碰他,可是如今,他那宽厚脊背上,竟没有一处好的地方。

她咬住微微颤抖的唇,低下头,敛了神色。

她说,“我没有叫你这么做。你自己愿意,我不欠你。”

榻上人依然未醒,但也是顾怀瑾式的默许。

即便他醒着,她知道,以他那个受了这般重的伤、也会把染血的衣摆藏起来不叫她看见的性子,即便他醒着,他也定然会说,“你本不欠我什么,是我想求一个问心无愧。”

她也真觉得,今时今日有点可笑,于是竟然嗤笑出声。

当日在地宫底下,生死一线之时,她近乎是可耻地发现,自己竟然在隐约期待顾怀瑾来救她。

会期待他来,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她确实,在他眼里……感觉到了一点心疼。

南琼霜是个素来不觉得自己可怜的人。被下毒、被推下悬崖,也从未心疼过自己半分。

所以,他的那些怜惜,她几乎从未动容。人不可能靠可怜打动一个不觉得自己可怜的人。

但是现在,她也当真……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不是她受过多少伤、多少次命悬一线、被多少人追杀、麻痹自己杀过多少人。

而是……

天底下唯一一个或许真的在乎她、真的心疼她的人,如果她不想死,他就不能活。

黑暗里,南琼霜缓缓地捂住了脸。

命运啊,为何如此待我。

第43章

时值岁末,落雪纷纷,鞭炮齐鸣。

街市灯火玲珑,大红灯笼一行行挂在檐下,白色碎雪自天上缓缓飘落下来,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顾止忽地肩上被人撞了下,不由回身看了一眼走过的人,忽然袖子又被人揪住了。

“你看那个,”楚皎皎咬了一块糖葫芦,指着不远处一个小摊,“好像是在帮人画像诶。”

“画像?”他抬头看了一眼,复又望着眼前人,细细的雪花落在她乌黑发间,他轻轻将雪都拂落了,又替她戴好斗篷兜帽。

“不要,我喜欢雪。”她又将那兜帽扯下来。

他叹息一声,“凉。”带点埋怨的,“不听话。”

牵起她的手往那画像的老翁处走去,“皎皎想要画一幅?”

她点点头,“想试试。”

他有点拈酸似的道,“众人素来说我是山上第一丹青手,怎么不见你喜欢?”

她语塞一瞬,弯着眼睛笑起来:“我什么不喜欢?”

当然是不喜欢我。顾止沉默着垂下眼。

这么久了,他仍是总觉得她并不喜欢他。

至少,没有他那样喜欢。

他默了片刻,有点酸涩,却也不知道如何同她生气,于是走快了几步,把她领到那老翁面前的小木凳旁。

“老伯,可否帮……”他顿了片刻,“可否帮我妻子画幅小像?”

她捏着糖葫芦棍的手滞了一瞬,抬起头来望着他。

老翁笑起来,一张皱纹横生的脸,仿佛年岁已久的古木,“两口子?新婚燕尔?”

她脸腾地一下红了,竟然红得如裹了冰糖的山楂一般,悄悄伸出手来揪着他的衣摆,“瞎说什么呢。”

他笑着挡在她身前,“马上订婚了。”

“噢,马上订婚了。好,好。”老翁铺纸研墨,毛笔蘸了色彩,指间夹着毛笔拱手,“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她愣了一瞬,跟他对视一眼,羞赧又有点嗔怪地笑开了。

小像画得很快,两三笔便画就了,然而确实是有几分神似。

楚皎皎将那画像仔仔细细看过,“你还真别说——”

忽然,糖葫芦金色的晶糖掉下来一块,砸在她手上,她垂眸衔去了。

然而,手指仍是粘了些糖和口脂,再去拿画的时候,画的右边缘黏了一个微红的指印。

她懊恼盯着那个指印半晌,显然是有点心烦:“刚画好的——”

顾止是知道她喜洁成癖的毛病的,于是将画接过来,卷成一筒,收进自己袖中,“没事,我留着罢。改日再给皎皎画一幅。”

她犹自站在原地,郁闷地将唇咬着。嫣红的唇,被白白的贝齿揪在齿间。

怎么会这样软啊。

他垂眸看着,心里道,好想亲。

可是,人太多了。

轻轻抬起她下巴,大拇指刮过她唇侧,在她唇瓣上爱昵揉了下,“怎么?我给你画就不喜欢?”

“……没有。只是两三笔便画得神似,挺新鲜的。”

他凉凉笑了声,“天天见我,我就不新鲜了?”顿了一下,好似无意地道,“那谁比较新鲜?”

她哑然失笑,拨开他的手,自己走开了,“怎么天天缠着我问这些问题……”

他不肯罢休,两步就追上了,抓着她手腕微微用力,“皎皎。谁比较新鲜?”欲盖弥彰似的道,“我不生气。”

她走在前头,见他穷追不舍,回头笑了一下:“还用问?李玄白啊。”

那个人名,顿时让他僵住了。

楚皎皎回了身,依然是同样的脸,同样的声音,然而那面孔,带着一种凉薄的恶意和戏谑的耍弄,挑了挑眉:“我要和玄白公子下山了。公子不知道吗?”

顾止一时竟然无法听懂,可是仍无法控制地哆嗦起来。

“下山文牒不是你亲自签过的么?”忽而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横插进来,李玄白自然而然揽过了她的肩膀,“我们俩的。忘了?脑子不好了吧。”

他仓惶道:“皎皎……等一下。我还有话……”

她却和他那轻狂师弟一同转过了身,连一个怜悯的回眸都吝啬,人山人海中,毫不在乎地,遥遥朝他摆了摆手:“公子,送到这吧,就此别过。”

忽而又不知身在何处。他趴在长凳上,行罚人的鞭子猎猎破风,头顶是艳烈的炎日,众人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圆,他在中间,听见周围弟子交头接耳,俱是一些不敢当他面直说的话。

神思已经混沌了,即便是后背,似乎也已经麻木。

眼前一切事物的轮廓似乎都模糊旋幻起来,天又是地、昼又是夜,趴在长凳上、又似乎跌进深渊里,有人哀叹、有人惊惧、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心有余悸。

但是,人群缓缓周转翻旋过一圈,头顶那唯一炽烈刺目的太阳,竟然恍惚变作了一盏温温的纸灯笼。那纸灯笼朦胧的光,映着一个托着腮拈着棋子的人。她将玉白的小棋子落在盘上,笑眼动人如两泓秋泉,对他道:

“要我说,公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了。若是没有公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忽然听见师叔的声音,沉迫威肃,在那高高的大殿里兀自回荡:

“敢问少掌门,山规与她孰重?”

他默了一瞬,天灵盖混沌一片,只能吐出一个字:

“她。”

*

南琼霜蹙了蹙眉头,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他方才说话了?

可是只有一个字节。

究竟是说了话,还是痛得闷哼一声?

她狐疑着看向榻上人。

那趴卧在榻上的身影,仍然没有一丝动静。

她垂下眼,缓缓打开手中的一个纸包,露出里面的几颗阿胶蜜枣。

这些蜜枣,乃是她方才从小厨房中拿出来的。

听说这人,一天生生熬下七十鞭的重刑,又不知犯的什么毛病,

竟然带伤先去无垢泉泡过一遭,方才回了屋。入了屋内,下人给备的饭食一筷未动,下人要帮忙上药也不许,直接上了榻休息,昏睡到现在。

她心里微微冷笑,怎么一个个都是如她一般不要命的。

不过。

方才阿松曾说,为了救她,顾止用镇山玉牌打开了星辰阁。

那么,紫睨就说的没错。

镇山玉牌并不在星辰阁内。

至于到底在哪,或许只有顾止本人知道。

或者,更有可能的——他正随身带着。

她垂下眸,长睫掩去眼里所有情绪,食指和拇指轻轻拈着一颗蜜枣,黏稠的糖液在指尖晶莹闪烁。

那就方便多了。至少,她不需要再大费周章地潜入星辰阁。

倘若那玉牌正在他身上,挂在他胸前……

她在这里把他一剑刺死,然后逃下山,胜算有多大?

恐怕不会很大,满山都是机关,又有封山门禁。

她叹了口气,捏着那颗蜜枣,缓缓递到他紧闭的唇边。

这么虚弱,不论如何,似乎该先让他吃点东西。不然,没等创口清理完毕,人怕是先死了。

她倾下身,小心不要让自己的呼吸拂动他的眼睫,将他垂落在脸侧的长发,一点一点,拨到另一侧。

然后,将他的脸,微微侧向她。

他阖目睡着,一双羽扇般的长睫迷颓垂下,眉额鼻骨出尘矜雅,微弱的一呼一吸间,鼻梁额头的冷汗在月色下几乎一闪一闪。

但是——晶莹剔透的,甚至不止是他那些因痛而难以自抑的汗珠,而是他整个人。

她简直难以相信,竟然有人,在生挨了七十鞭之后,与狼狈肮脏四字全然不搭边,再强弩之末,也只是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破碎凄然。

当真是生得好看的一个男人。倘若命不好些,落入往生门,或许就是她同行。

不过,落入往生门,与被往生门盯上,也不知哪个命更不好些。

她微微一哂,一手捏着那颗蜜枣,一手过去,想掐住他的下巴。

却在几乎碰到他的一刹那,那双长睫颤抖了两下,睁开了。

她讪讪坐直身子,坐得离他远了些:“……公子。你醒了。”

顾止睁开眼,望着她,一时眼里竟有些迷离。

张开口,声音嘶哑:“皎……”后一个字便被他吞下去,再开口,“……楚姑娘。”

他趴在锦枕上,艰难道,“我今日不大方便,姑娘请回吧。”

话是要她走,可是月色下那双泛着水雾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带着一种哀惘的绝望,和几乎……卑微的,希冀。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他总同她眼神相对,有时候,看得她几乎都痛了起来。

她微微抽了口凉气,垂下眼睫,“听说公子不肯上药,阿松于是找了我来。”

他轻笑一声,马上明白了阿松的意思,微微摇头,“我就知道。姑娘胆子小,我本不愿姑娘知道的。”声音轻得几乎是哄小孩子,“害怕了吧?我没事。姑娘快回去睡吧。”

若不是顾怀瑾不知道她的真面目,她简直要笑出声来。没事?这也能叫没事?

她固执摇摇头,装着很担心似的,手指想去拂他尚且完好的皮肤,“这显然不是没事……”

话未说完,手腕竟被他握住了。

不想被她触碰。她的手指,甚至只是轻轻拂过他脊背的上空,酥麻就已经盖过了痛楚,比鞭伤还让他心焦。

“公子……”

他僵着脸色,一怔,愕然发现自己竟然握住了她的手腕,慌忙松开了。

不能再看她,也不敢再看她。他今日本就伤得太重,晕头转向,正是最想她的时候。

再这么放纵下去,他不知要对她说什么不该说的。

于是将头扭开,朝向榻内。

却听榻侧的人竟然带了哭腔:“公子因我受伤,现在又不肯上药,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他如今最怕她落泪,慌忙又将头转了回来,伤重的人,竟然艰难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安慰好好的那个。想替她拭泪又不敢,手伸出去又缩回,无措了一阵,最终轻轻握住了她的胳膊,大拇指爱怜摩挲着:

“好了,皎皎,别哭……我真的没事。你回去睡一觉,第二日我就好了,听话。”

这时候又叫上皎皎了,他是当真拿她的眼泪没办法。

不过,他这一起身,被她看见了。

因着鞭伤,他眼下未着上衣。

镇山玉牌,就好好地挂在他胸口。

——原来在这。

第44章

只可惜,今日不是取玉牌的时机。

这么多年,她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

要么不取,要么一取便得手。

因此,在取玉牌之前,须得想好她的退路。

不过,看着他因她几颗眼泪就手足无措的样子,她也真有点意外。

平日里一贯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也是温和妥帖的人,怎么一到了她面前,就这般笨拙。

莫非尚未经历过人事?

这个念头甫一出来,南琼霜意味深长地笑了。

是吧。深山空谷孕育出来的高岭之花,鲜少下山同俗人接触,山上又都是男弟子,所以慧德才会要他下山相看。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她几乎有点想笑。

这么好玩的人,不妨逗逗他。

于是,眨着一双泪眼道,“什么呀,这么重的伤明日就能好,怎么可能。若要这么说,今晚我非留在公子房里,好好看看这伤怎么愈合不可。”

“留在……”他声音哽了一瞬,偏开头去,胸口深深起伏一下,“姑娘在说什么。”

她意味深长地笑问,“公子在想什么?”

榻内的人不说话了,只有胸口兀自起伏。

房内这样静,几乎听得到他的呼吸声。

月色下,顾止深深地闭了闭眼,只是不去看她。

这时候,竟然想起了那个梦。

屋外一片水泽,水泽里一条人鱼,人鱼湿漉漉的……上了他的榻。

然后,玩弄他、引诱他、故意激怒他,把他逼到情欲业火里退无可退。

然后他……做了错事。

就在这张榻上。

他低低道,“没什么。楚姑娘快回去吧。”他真的不应再跟她同处一室了。如果她聪明些,也该离他远点。

“不行。事情因我而起,我不能这样放着公子不管。”

她竟然还这样笃定。她知道她在给自己惹什么麻烦吗?

他摇头自嘲轻笑,忽然,唇边递过来一个东西。

一颗浑圆的、微微皱褶的、裹着晶莹糖液的蜜枣。

几根黏黏的糖丝,闪着光,连在她大拇指和食指之间。

他垂下眸,心里苦笑,她今天怎么有这样好的兴致,赶也赶不走,还会用手拿着东西喂他?

不是同李玄白一同游山的时候了?不是同李玄白一同下山的时候了?也不是差点同李玄白……

差点同李玄白……

接吻。

想到这两个字,他几乎一时上不来气,像个行将窒息的人,胸口再怎么起伏,也还是觉得缺氧,几乎头晕目眩。

“公子怎么了?”怎么又偏开了头不看她?

顾止沉默良久。许久之后,终于开了口,声音如锈过一般嘶哑:“你今日和李玄白……”

末了,还是把后半段吞进了喉咙。

没名没分的人,连吃醋都没资格。

她其实是期待着他问,他问,她就可以反问他为什么问。他不问,她的计划反而落空了。

不想容这个大好的话题溜走,于是垂下头委屈道,“公子都要下山娶妻了……还说我。”

顾止顿时一怔,她竟然在意这件事?哑然失笑道,“那本就是敷衍师叔的。如今我在山上犯了错……”担心着她神色,把后半段咽下,“……不得不去罢了。去去便回,山上尚有一大堆要务呢。”

白天菩提阁内,她听闻他要下山相看,躲在李玄白身后,同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他的心如被人一指点破了的湖面,涟漪阵阵。

不过,紧接着,就撞见了那李玄白几乎要吻她。

五根手指缓缓攥紧,攥得几乎有些痛。他知道,这件事,他不该问。但若不问,他是过不去了。

于是,旁敲侧击道,“姑娘很在意我下山相看?”

南琼霜心里道,把她要问的话

问了是吧。

不能答“否”,怕他断了心思;但,也不能回答“是”。

必须得让他明白,他们之间,谁是那个爱而不得、难以自控的猎人,谁是那个无可奈何、勉为其难的猎物。

记住,顾怀瑾。是你爱我,是你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

她不说话,只是似乎带点娇嗔、但仍是模棱两可的,把那颗蜜枣再度递到他唇边,“还说呢,听说公子受了那样重的罚,今天还没吃一点东西。”

顾止垂眸,盯着那颗直递到他眼前的蜜枣。一点点糖浆黏在她指纹细密的指腹上,或许甜的也不只是那颗枣。

她为什么不回答?

原因只会有一个。

他的心开始揪着痛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一句话说得不对,他这颗心脏就不听他的话。

别问了。还不够清楚吗?连她刚从地宫上来,伤还未好全,就又与李玄白同赴菩提阁。在师叔面前被他牵连了,竟也一丝未怨过,几乎同他……

几乎同他……

他平生第一次有点恨一个人。

李玄白,那般狂妄,他凭什么?!

他几乎有些发起抖来,“皎皎……”

那些日子,为了你担心得日日食不下咽,你却转头又同害了你的人重归于好。

这般待我,是否太过分了?

南琼霜忽然发觉他神色有些不大对劲,人细微地打着哆嗦,眼尾也忽然泛了些迷离红意,虽则是一句话未说,但人显然是强忍着。

她惊疑地唤,“公子……”

却见顾止一低头,含住了她指尖那颗蜜枣。

以及,她的指尖。

若有若无、状似无意、几乎带点恼恨地,将她的指尖,含了一瞬。

她的心脏突地一跳,愣了。

指尖温热又潮湿,这种触感,总是亲密极了的人,方会体味到的。可是,她简直是从未想过,那样克制又清冷的人,竟然会……

究竟是真的不小心?还是……

可是……他明明有一百种,只衔去那颗蜜枣的方法。

倘若他当真是有意如此……

只一瞬,顾止便退开,封了唇,偏开脸去。不知怎么,挨了七十鞭也不曾狼狈的人,眼里竟然混乱靡靡,仿佛刚经了一场隐秘的情事。

人愈发哆嗦起来,抖得几乎控制不住。

声音哑得吓人:“快走。”

南琼霜只是怔在原地,不敢相信。

那种眼神……

男人的那种眼神,她是见过的。

那是,动了情欲。

可是,“世上有明月,不问人间事。”

得了这两句诗的人,竟也会如普通男人一般,呼吸粗重着,想那些事吗?

那些,滚烫胶黏、连五脏六腑都烧化了、将两人重熔在一处的事?

对面的人向来太克己无私又高不可攀,即便经验丰富如她,一时也不能确信。

于是,又从那纸包里捡了一颗蜜枣出来,递到他腮畔,“一天没吃东西,怎么能只吃一颗?”

这一回,榻上人垂眸看着那颗小小的蜜枣许久,没再动弹。

他其实心里很平静。平静的想死。

等她走了,他冷静地想,可以再给小臂上来一刀。

不过……她那般爱洁。

他闭上眼,似乎挣扎许久,最后听天由命地张开口的时候,像只前来人类门前求助、但又怕惹人惊惧嫌厌的动物一样,温柔地、小心翼翼地、衔走了她指间的蜜枣。

她垂眸,看着自己沾着糖液的指尖,盯了半晌。

最后,轻笑起来,吮了一下他方才含过的地方:“唔,是挺甜的。”

下一瞬间,身子忽然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她几乎未及看清眼前,就感到一只手扣在她脑后,托着她的脖子,把她按到他面前。

强迫她微仰着头看他。

嘴唇颤抖着,迫不及待地压下来,寻她的唇。

眼神混沌得吓人,欲与痛交织,几乎已不是那个她在湖中央遇见的落花满身的人。

她轻轻道:“公子……”

他这才发觉自己在做什么。

脑子里嗡的一声。

当时,那个梦里,同样的这张榻上,就曾有许多旖旎痛苦的交缠、破碎难抑的粗./喘、还有那汗淋淋的十指相扣。

同样的这张榻上。

那时,是梦,可以。

现在。

——永远都不可以。

一个多月后,她会下山。一包忘忧散,她会把他这个人,从头到脚,忘干净。

手从她的后脑勺缓缓伸回来,按在她肩上,成了一个决绝又坚定的,推拒的姿势。

他的声音已经喑哑得连自己也没法听,“楚姑娘,离我远点。”

虽然是推开了她,虽然是垂下了头,虽然一口一个“楚姑娘”。

可是,南琼霜在心里笑,他不会以为他藏得很好吧?

那样的眼神……浓烈又灼灼,不敢跟她目光交汇,可是一时片刻,便在她的嘴唇上流转一瞬。

缱绻痴迷地看着她的嘴唇,像在拼命吻她。可是,如果说是在啃./咬,也不为过。

吻,或者啃./咬,或者吮./吸,或者含./弄。

何况,胸膛起伏得那样厉害,他几乎已经是在喘。下一秒,似乎就要痛苦到呻./吟了。

他莫非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南琼霜垂下眼眸,唇角勾了点清浅笑意。

没想到,刚刚决定不论用什么手段,也要逼他交出一个吻,这就要得手了。

倘若今天,她趁热打铁,火上浇一把油,是不是马上,他就不得不承认对她的爱,开口求她留下?

她笑起来,像猎手擦拭着刀刃,笑吟吟地欣赏猎物的战栗,问:

“公子,怎么喘得这样厉害?”

顾止不说话,将头狠狠偏向榻内,喉结兀自滚动不停。

她笑:“莫非是痛成这样……?”

他只是沉默。

她轻轻地,几乎是耳语,“那么,我来给公子上药吧。”又往榻内逼坐了一些,手上去摸他的脊背。

“姑娘勿要……”他忍无可忍,竟然提高了音量,“我说过了,请姑娘不要……”

话,猛然哽进喉咙里。

直直地望进那一双,映着他面孔的,楚楚动人的眼睛里。

她扶着他的肩,想去看他后背的伤,整个人,几乎就贴在他身侧。突然被他吼了,于是诧异又委屈。

红唇开合几下,唇珠滚圆,晶莹软糯。

他倒是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都到了这份上……到了这份上。

他又已经提醒了多次。

不愿意,也要愿意。

南琼霜垂下眸,望着他猛然偏头凑近,心情很好地阖了眼。

忽然,一阵稀里哗啦的破碎声,不知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碎裂满地。

顾止猛地停了下来。

南琼霜惊疑不定地回身望去。

地上,原本摆在他床头的那尊雍贵非凡、华冠丽服的五彩菩萨像,自己掉了下来,菩萨的头,裂成两半。

第45章

古井中看见的阿鼻地狱、莫名其妙被推下坠井,还有如今,刚刚好好、分秒不差,自己摔碎在地的菩萨像。

南琼霜望着地上神像的碎片,一时竟发觉,那裂为两半的神,因悲悯而低垂下的眼,正死不瞑目地,幽幽盯着自己。

毛骨悚然之感,再次从尾骨窸窣地爬了满身。

她思量片刻,从顾止怀里坐直了身子。

顾止亦惊疑不定地望着地上碎片,许久,倒抽一口冷气。

这一回,声音冷静得很,显然是下了决断:“姑娘不要再陪顾某胡闹了,夜深了,请回吧。”

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她一时也心虚。这是老天爷看出她存心不良,警告她死后要下油锅吗?

于是,一时也没兴趣了,叹了口气,坐得远了些,拧开了阿松方才交到她手上的小药罐子。

“我给公子上药。”

刚伏下身,想凑近些看他的伤处,他竟然又躲闪开了,道,“姑娘不必……”

不必什么?她南琼霜再不拿人当人看,眼见着旁人为她生挨了七十鞭,也不能见死不救。

这样的伤势,她有经验,不是硬挺得了

的。

于是稍有些不耐,抬起眼,叹道,“公子还是别逞强了。”

他垂下眼,长睫微微颤抖,手不自觉攥紧了。

眼尾竟然又晕上一点红意。

到底为什么,她竟然如此冷静,这个样子,还能想着他的伤。

而他在旁,因为她的视线和清浅的呼吸,痛苦得跟个病人一样。

观火之人置身事外,仿佛隔岸行将烧死的是个小丑。

他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这药到底还上不上了,南琼霜倏地抬起眼,“公子,”生生把那个略带烦躁地“又”字吞下去,温柔道,“怎么了?”

“皎皎,”他声音依旧嘶哑着,只期望她不会注意到,“……我。”

她耐着性子等着。

他垂下了头,声音低低的,几乎是一种……求饶的呢喃,偏开头道,“……别看我了。”

她愣怔一瞬,眨了眨眼。

这个样子,怎么似乎委委屈屈的。

这么想吻她,吻一下不就得了吗?

“好。”她伸手,将他的后背摆正在自己面前,手指触碰到的一瞬,他又如被搔了痒般抖了一下,她视若无睹,强硬将人按在床榻上,手指蘸了药膏,“没有看着公子,只是看着伤处。行了吗?”

他长叹一声,眉头又皱了下,道,“其实,真的不必上药……”

她叹息一声。

不上药,春将尽的天气,明日就要溃烂发炎。非这样逞强干什么?非要她拿着温柔刀咄咄相逼,才肯听话吗?

她今日本已经想放过他了。

她凉凉道,“公子是想好好上药,还是饿了,想多吃几颗蜜枣?”

他终于不说话了,只是更加懊恼无奈地吸了一口冷气。

遂终于将药膏抹在了伤处。

两人一时无话。

久久,将尚且轻些的伤处敷过了药,她看着其余那些溃烂翻翘的皮肉,扶额又发了愁。

这些地方,伤成这个样子,务必将烂肉祛除,脓血放尽,再煎清热解毒的药来服,方有可能大好。

如若不将坏掉的皮肉剪除,患处必定发炎流脓,况且伤得面积这样大,说不准,明日就一场高热,直接将人带走了。

她垂下眼眸,搓了搓耳下玉白的小耳坠。

但是,有一个问题。

楚皎皎似乎不该懂得这些,更不该有那个胆量,用剪子将血肉模糊的地方剪得更血肉模糊,再好好敷上一层金疮散。

这样的事情,南琼霜做得到,但楚皎皎不行。

怎么办?

她咬着嘴唇,斟酌半晌,最后,将小药罐子,缓缓拧上了。

就这样吧,她心里想,反正,一山少掌门,慧德不会真想他死。倘若真发了高烧,虽则难救,倒也有几成机会救回来。

到那时,是否能捡回一条命,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月色从雕窗里映进来,映得她眸底一片彻骨寒意,仿佛一个冰洞。

虽然目前她还不想他死,但如果他死,也要几天,刚好可以让雾刀安排天山上的线人接应。等到他发烧昏睡,她就可以将玉牌抢走藏起来,等到他凉透,山上大乱,她一样可以脱身。

不过……

顾止忽然开口:“楚姑娘。”

她一顿。“怎么?”

他说:“姑娘不必自责,我本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垂下眼,长睫掩去眼底所有心思,沉默良久。

也。

她喃喃道:“我也想问,公子何必如此呢?”

顾止:“你觉得是为什么?”

她几乎要笑起来,轻轻问:“值得吗?”

顾止没有说话。黑暗里,摸到了她的手,稳稳握住了,大拇指摩挲着娇嫩的手掌心。

她忽然想起来,那时她杀了颂梅,让雾刀给她射了个对穿,再回了暮雪院被放上这张床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摩挲着。

然后,竟然,落了一颗泪,就砸在她手上。

同样的一张榻,受伤的人换了。救人的人,也怀了不同的心思。

他没说话。

那答案如此明白显豁。

如果不值得,何必这般花大气力救她?

她觉得这话太好笑了,他简直是这世界上最蠢的人,于是不受控制地咯咯笑起来,整个身子抖得像突然掉进冰湖里的人,无法控制地麻痹了,几乎连面皮也在微微抽搐。

她一边笑,一边竭力忍笑,想接话,可是声音在嗓子里滚动半晌,连个像样的字眼也吐不出。

顾止:“皎皎,你笑什么?”

谢天谢地,她终于又能吐出完整的字来:“我呀,感动。”

顾止看着她,忽然又道:“皎皎,那你哭什么?”

她愣住了。

三十秒后,她一面抖啊、抖啊、抖啊,一面缓缓地,捂住了脸。

顾止不是第一次见她掉眼泪。

可是,直觉地感觉到,这次跟往常,不一样。

以前她哭,是对着他落泪,受了委屈,来寻他的保护。

现在……

她只是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既不需旁人安慰,也不希望别人理解,甚至希望别人不理解。

值得吗,顾怀瑾?

不值得。不会值得的。

当他再次用尽全身气力爬起身,想去安慰她时,她却终于从手掌中,缓缓抬眼,一双眼睛,蓄着水光,却冷静清明、毫无动摇,如月色下的一面水镜。

无比平静地道,“公子,可有小剪刀?”

*

额上密密一层细汗,顾止眉头松了又皱起,攥拳强忍着,一面回头看她,“不害怕吗?我记得你最是喜洁。”

她拿着那把在火上烤过的小剪子,无比精确淡然地找准了已经发炎的患处,一剪,连眉毛也未动一下。

快速洒了一层金疮散,她道,“这种时候,也顾不上洁净与否。”

顾止笑道,“我真是未曾想过,姑娘竟然不怕血。这清创的手法,姑娘又是从何学来的?”

她不言。

耳朵里忽然一道阴恻恻的嗓音,惊异、不耐又阴险,远在天边,却又似乎直接钻进脑子。

雾刀:“南琼霜,你在干什么啊。”

她不理会,只是神色如常地垂眼,又放了一些脓血。

雾刀笑了:“你不会——真打算背叛咱们吧,嗯?”

她依旧不答。

雾刀“啧啧啧”了一阵,又是感慨,又是无奈,道,“不聪明啊。”

她猛地开口,“其实……我曾经师从鬼祝先生,略学习过一些岐黄之术。”

顾止:“鬼祝先生?”

雾刀的狞笑猛地停了,南琼霜淡淡道,“那时我父亲病重,医馆大夫告知我需寻灵芝草来救我父亲,但灵芝草实在价贵,我买不起,只好冒险进山采药。就在那山上,遇见了正在云游的鬼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