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怀瑾,不行。”
他声音低低的,“皎皎,求你。”
她问:“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沉默许久,垂着长睫,额头缓慢缱绻地蹭着她的额头,鼻梁也相互摩擦,那一双茂密的睫毛,擦在她眼下,竟然带着淋漓湿意。
正如她的身体一样。
他垂泪,哀哀道:
“皎皎,对不起。”
“但是,我不行。”
第56章
竟然又往前□□了一下。
她不想要。她已经拿定了主意,今天不是该到这一步的时机。
脸上忽然砸了两颗水珠,温热的,一瞬碎溅开来。
她的心抖了一下,“哭什么?”
他睫毛颤抖着,扑闪下来一点晶莹的泪,没说话。
只是竟然缓缓地,退开去,隔着衣衫,又再顶了她一下。
真是疯了。她闭上眼睛,只感觉有些地方灼热得实在太过分,简直难以忽视。
但是,她说了不要,就是不要,没有人可以强迫。
她两腿有点恼恨地一夹。
他几乎哼了一声。
只是那声音,竟也不知是痛苦,还是享受,抑或渴求。
那一声之后,他脸上简直红得要滴血,叼着自己的唇,简直不止是想使自己噤声,几乎试图用这种方式自虐。人如缺了氧一般,伏在她身上都支持不住,打起晃来。
五指发狠攥着衾被,“皎皎……”
她轻声道,“公子,你抓到我头发了……”
“什么公子。”他苦笑着,落寞地嘲,“现在,还配得上那两个字吗?”
他神色那样哀凉,她一时怔住了。
怎么?“情难自控”四个字,在他那是死罪吗?
他忽然低下头,望着近在咫尺的那两片娇嫩的、折磨他已久的唇。
别的事情他都不顾,道德、责任、底线,他一时竟然全不想在乎。
其他的东西,现在去想,也已经太晚了。
那两片唇。
是她先来招惹他的,不是吗?
她如果知道,他是如何把一腔暴烈情绪,婉转化为一个吻,那么,她已经应该感激。
望着他骤然浑浊茫茫的眼神,她有一种预感,心领神会地阖了眼。
今天,那一个吻,终于要得手了吗?
那个,不仅向她承认,也向他自己承认,象征迷恋和臣服的,一个吻。
他喉结滚动一瞬,引颈就戮地垂了眼睫,低下头,寻她的唇。
她唇角勾起一丝微妙笑意。
可是,等他的触碰,却等了许久,未等到。
她睁开眼,顾怀瑾正停在她唇侧,半寸之内的地方。
他伏在她身上,双眼已经睁开,良久,出神似的,轻轻问:
“皎皎。你愿意……留在山上吗?”
她怔住,几乎有一瞬间的恼恨。
这个问题,不能是请求。
他逼她留,她就会留。
但是,如果只是,“你愿意吗”?
她怎么能说“愿意”?明知这山上人都在怀疑她,岂非将细作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她最后一次提醒,“公子想我留吗?”
他沉默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闭上眼,埋入她颈窝:“我怎么可以想。”
她气笑了,“那究竟是想还是不想?”
这一次,沉默无限延长,长到她耐心耗尽。
她推开他,把方才一直硌在她胸口,硌得她生痛的扇子拿了出来,心烦气躁道,“起来。”
“皎皎。”他抱住她,再压回来,不准她动。
她将那把扇子哗地一声打开,又哗地一下阖起,烦得几乎想朝他太阳穴敲下去。
“公子不是说好了,只强求我一回的吗?我跟着回来了,如今还要做什么?”
“你不能这样,皎皎。”他几乎是在……求,难受得又哼了一声,“我很……痛。”
“跟我说这做什么?我是能帮你?”嘲讽到一半,忽然发觉忘了装纯,假模假样道,“哪里痛?”
三个字,又把他问住了。
她摇着扇子冷笑,这时候诉什么苦?她倒是敢问,他敢答吗?
他忽然道,“不准收李玄白的东西。”
这话一说,她将那把扇子摇得更开心了,将他推开一点,把那扇子展开了,搁在下巴上笑。
“公子喘得这样厉害,得找屈术先生回来看看。至于痛呢,”笑了一声,“也得找屈术医医。”自己找的,没人管你。
不知为何,他这回竟由着她把他推开,发着抖,沉默。
她敏锐地察觉,他……有点不对劲。
忽然,手中的扇子被劈手夺了过去,唰地一下打开,按在她唇上。
未及反应,他闭着眼,垂首轻落一个吻。
隔着那把扇子。
流光溢彩的贝母扇面,微微倾斜一瞬。
她愣了,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他离开她,不顾她讶异神色,对视一眼,又阖了眼帘。
那一刹那的对视,她几乎被烫了一下。
简直是……融化了的糖浆一般的,眼神。
缱绻、黏稠、灼热、甜到无法承受。触碰的一瞬,与其说是甜蜜,不如说是灼痛。
愣怔间,隔着扇子,又是一个轻轻的吻。
他低低地、喃喃地唤,“皎皎。”
她懵了,这算什么?
只听见他隔着扇子,一下一下,在她唇上轻啜。
“皎皎。”
“皎皎。”
“皎皎。”
吻一下,便唤一声她的名字。
不能不碰她,他忍不了。
但是,他们没有未来。
他告诫自己,到这一步,最多了。
她望着天花板,愣愣地想,这算不算一种自欺欺人?
恍惚间,她竟然想到了一件事。
她微侧开头,那扇面便支在她鼻尖上跟着倾斜,“……这是人家李玄白的扇子。”
他笑了一声,“那又怎样?他的反而最好。”将扇子又摆在她唇上,垂眸吻下去。
“你这样子,我还怎么还给人家。”她轻笑着躲开。
他垂着眼睫追过来,什么也不管,只是轻吻,“就这样还。”他道,“他会喜欢的。”
他今天到底发的什么疯啊。
她将他推开,扇子倏地一合,放在脸
侧。
他果然不敢再造次,两手撑在她身侧,目光沉沉,然而又有些委屈不甘地,怨了一句:“皎皎。”
那语气,意思是,为什么不给我亲了?
她笑,“玄白公子也是我的朋友。借来的东西,自然也得宝贝一下。”
“‘也是’?”他方有些舒心,一提这个名字,竟又将那扇子抢回来,甩开了按在她唇上,闭着眼落下。
她唇上抵着扇子,他的吻一落下,扇缘便压下一瞬,他离开,扇缘便又翘起。一起一落,不断压在她鼻尖上,那扇缘略带了一些镂空花纹,久而久之,竟然磨得她有些痛。
她在他怀里,竭力把头偏开,使那扇子无论如何也无法摆在她脸上,带点嗔怨的:“怀瑾——!”
他依然尚未餍足,同样嗔怨的:“皎皎……”
她叹了口气,“明天。”
他默了一瞬,急切道,“明天也可以?”
他心急,她便觉得有趣:“不可以。”
一瞬间,他说不出话,颤抖着喘息。
忽而又俯下头压住,去啄她,“此事我说了算。”
她喘了一口,他压在她身上太久,她几乎已经喘不匀气,把他强拨开一些,“好了,怀瑾,不闹了。明天。”
闻言,他抬起头,看了她半晌,仔细分辨她神色。
看着他,她竟然发觉他的脸上,疑虑茫茫,脆弱又无措,心里一动,手抚上他的脸,摩挲着。
是啊,她才明白他今日为何如此不安。
他今天,失控得太过,已经收不了场。
她摸着他的脸,手轻轻在他湿润双睫上擦了下,几乎是安慰,“没关系。”
他忐忑道:“没关系吗……今天?”
“嗯。”
“你不生我的气?”他又伏下来,深深拥住她。
“嗯。”
“你说好了。这就算答应了我,皎皎。”他两只胳膊一同垫到她后背下,将人收进怀里,大拇指摩挲着她肩头,额头贴着她太阳穴,“然后,明天呢。”
她叹息,“我喘不上来气了,怀瑾。”
他终于依依不舍放开她,缓缓挪去一旁,坐起了身子。
那灼热的东西终于从她身下离开,她竟然感觉凉了一瞬,一下竟也不知是懊恼还是羞耻,长吸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可是,屋里太昏暗,她方才被压得太久,竟然还是感觉闷窒,她道,“开窗吧,好闷。”
他不理:“明天呢?”
“开窗。”
他不依不饶,“李玄白算你的朋友,那我如今算什么?”
“也是朋友。”她笑,“开窗。”
“朋友?”他又发起抖来,眼尾染上暧昧红意,“我们这样……也算朋友?都已经这样……你跟他也这样过?”
她愉悦笑了一声。他怎么这么好玩啊。
“开窗。”
她避而不答,他再神志不清,也已经知道答案。
他垂下头,吞咽了一下。
“开窗?”他笑起来,不知为何,声音那样柔,听起来却阴恻恻的,“皎皎想开窗吗?”伸出手,从背后缓缓地、不容反抗地,张开手臂,从她胸口合握而过。
他后背那样宽阔,她整个落入了一个安稳怀抱里,四面八方被他拥在中间,动弹不得。
然后,那个坚硬灼热的东西,再次顶在了她的……身后。
意义不明,语焉不详。
她全身都僵住了。
两人沉默,心知肚明。
他微微退开一些,在她耳边徐徐喘着,又缓慢而沉着地,忍耐着,重重顶了她一下。
她一口气简直上不来,也喘了一声。
他紧搂着她,把人按在自己怀里,垂首磨蹭她汗湿了的额角,喃喃:“开窗?”顶着她,阖着眼,“还想开窗吗……?”
顶一遍,喘息着,问一句:
“……想这样开窗吗?皎皎。”
“愿意这样开窗吗?……皎皎。”
“皎皎……究竟是谁不愿意开窗?”
第57章
她终于发觉,事情似乎真的失控了。
浑身发抖的那个,终于变成了她。
她颤声道,“你不要得寸进尺,顾怀瑾。”
他发觉她在哆嗦,愣了一下,“冷吗?抱着也冷吗?”
这不是冷。
她自己也难以承认,她竟然在害怕这个初出茅庐的男人。
人心难以直视,玩火者引火自焚,她今日做得过了。
她终于服了软,“不是朋友,他不是。怀瑾……不要这样。”
可是太晚了,已经给他尝到了一点滋味。那一点点,就足够他整个人变了质。
他搂着她,声音闷闷的,没有动弹。
“皎皎,我喜欢这样。再让我抱一会。”
你真的只是在抱吗?
嘴上老实,实际可没有停。
顾怀瑾在骨子里,竟是这样的吗?
她无奈道,“在山下是怎么了,受委屈了?怎么回来就变了个人?”
他没有说话。
是在山下受的委屈吗?
是在山门口那棵树底下受的委屈。
也怪他常年练武,听力太好,听了两句,恨到现在。
他搂着她,“在山上还好吗?有没有人为难你?”
她笑了一声。
“还好吗”?
慧德想杀她呢。
他道,“吐了血是怎么回事?李玄白有没有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昨天的事,昨天就好了。”
“哪里有这样简单?又是这个样子,病了痛了也不在意。什么时候能多爱惜自己一点?我不在,这么大的事,是不是就这样过去了?”
她道,“你不要这样大惊小怪。”又道,“好啦!不准动。”
他终于停了下来,方平息下来的心火,竟然又燃了起来,“什么叫大惊小怪?”
她想,如今顾止至少该是信她的,于是道,“其实,并不是身子不好。那日,李玄白出去练功,慧德长老唤我过去谈话,在他那里,喝了一盏茶。”
“师叔?”
她点头,“喝了那杯茶,便觉得哪里不对,呕血不止。幸而李玄白有什么奇怪的药,给我吃了下去。”
室内杳暗,他在沉沉的阴影里,沉默许久。
终于,他道:“我早知道,师叔……他不喜欢我喜欢你。”
她眼睛眨了眨。
如今,这种话,他竟然也说得从容了。
他叹了口气,吻了吻她发顶——没有隔着东西,他也就只敢吻她的发顶,低低道:
“皎皎,害你受苦了。”
她靠在他怀里,垂着眼,手指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顾怀瑾,是一个会让人心安的人。不管是怀抱,还是声音,还是哪怕强迫着人、都依然温柔的神态。
被他拥在怀里,好像暖春时节,流水潺潺,一个人在落花下的躺椅上睡午觉。
懒散、舒适、自在、安心。
她叹了口气,往他怀里依偎了一些,“谈不上。”又想逗他,“这么说,公子喜欢我吗?”
他又噤了声。
她知道,他不会承认的。她方才没有讲她愿意留,那么,他再爱她,也不会开这个口。
但她总有办法,笑着仰头,摸了摸他的脸:“不说话,是不喜欢?”
他又吻了吻她的长发,“皎皎,别气我。”
她在他怀里,咯咯笑了起来,“你以为,你不回答……”不回答,就能当没有吗?
他死也不想破的戒律和底线,一早就破了。到了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
顾怀瑾叹了一声,两只胳膊环着她的腰肢,又收紧了一些,伏下头,额头搁在她颈窝里。
被他搂着,她后背和腰间一股融融暖意,靠着他,身上几乎有些乏,打了个哈欠,“自欺欺人。”
他有点闹脾气似的,又箍了箍她的腰。
“皎皎。”
委屈兮兮的语调,她简直难以想象,人前,他是那样一个光风霁月、面面俱到、待人接物滴水不漏之人。
她笑个不停。
他懊恼着转了话题,“别笑了。皎皎,这些日子,就好好呆在房间里,哪里也别去了。”
“为什么?”
“师叔的意思已经那样清楚,这山上对你而言已经太危险。”
“那也不能整日闷在屋里不见人啊。”
“见人?你才刚呕了血,又要见什么人?”他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
她知道他在紧张什么,觉得有趣,故意不答。
他从背后搂
着她,手又收紧两分,“见谁?见什么人?说话。”
她笑,“谁呀,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怎么这样凶?”
“皎皎……”他垂下头,额头依恋地磨蹭着她额角,闭着眼,喃喃,“不准见。除了我,谁也不准见。”
方才,他怀里实在太舒适,她在他怀里依偎着,竟然不由自主越陷越深,眼下,几乎已经躺在了他怀里。
他由着她疏懒靠下去,稳稳将她接住,坐在榻上,像哄小孩子似的,低下头,又去啄她的发。
“不准见人,不准出去,在这里陪我。”
她又打了个哈欠,懒洋洋,“我不。”
他神色未动:“那就只好将皎皎关起来。”又吻一下。
她笑起来,没当回事。
他事事大度,要关她,不过说说而已。她不信他竟是那种偏执成性的男人。
“这些日子,皎皎就给我待在这房间里。不准出去,哪里也不准去。”他搂着她,拿起她的一缕长发,贴在唇上细细地吻。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也那样温柔。
她在他怀里慢悠悠又打了个哈欠,用他的袖子蒙住脸,闭上眼睛,懒得理睬:
“神经。”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她自己一个人躺在榻上,厚厚衾被几乎拉到了人中,连被角都掖得严丝合缝。
房间里,她的东西已经全部拿了回来,原样归位,仿佛凌绝阁那几日,只是一个梦。
她推开衾被坐起来,穿鞋下榻。
推开门刚欲出去,竟险些撞在一堵莫名其妙的白墙上,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排人高马大的大汉。
她惊了一瞬,“这是做什么?诸位是?”
为首的李忠朝她一抱拳,“属下奉少掌门的命令,护卫楚姑娘安全。”
护卫她的安全?
未免有些太过了,她有点无奈,“……好吧。”微微颔首,算作道谢,便侧了身想从众人中间穿过去。
李忠却一个跨步,窜到她面前将她直接挡住:“少掌门吩咐过,不准姑娘出门。”
“不准出门?不是不许我出院子?”
李忠颔首:“少掌门的命令,确实是不准姑娘出门。说姑娘体弱,中毒未愈,不准见人,也不准走动。”
她愣了片刻,竟不知说什么好。
真将她关起来了?
这跟软禁有什么区别?
“少掌门可有说过为何要如此?”
李忠摇头,“只是说因为姑娘体弱。”
她体弱又不是一天两天,何至于此?
她无可奈何道,“……好吧。”
回身,又进了屋,将窗一扇扇打开了,坐在窗下桌前,撑腮看着天。
她刚上山时,正是山花烂漫时节,院里的落花一日不扫,便能堆积厚厚一层。到了今日,已是初夏,天气炎热,该落的花也已落尽了,唯有郁郁葱葱的绿叶。
日头正好,树叶发着光,风一吹过,片片闪动如浪。
她望着天空,心里错愕,想,当真是没想到。
这种事情,她也不是没经历过。此前的一些男人,被她蒙着眼睛玩弄于股掌之间,也有爱出这一招的。将她囚在暖阁内,或者绣楼里。不准人见,也不准见人。
只是那些男人,往往暴戾多疑成性,偏执无比,抓了她便不肯放手。
顾怀瑾这样的心性,怎么也跟她来这一套?
或许,这人比她想的,还要更……奇怪一些。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刚想过去问个明白,却见那两扇门中间进来的人影,纤瘦窈窕,是个女子。
宋瑶洁。
她悄然无息地将窗小心关上。
无人敢拦,宋瑶洁两三步径直走到她门前,望着门前一排侍卫皱了眉。
“你们在这做什么?让开,我有事要问她。”
李忠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回大师姐,少掌门有令,楚姑娘中毒未愈,不准任何人求见。”
“连我也敢拦?”宋瑶洁冷道,“让开。”
李忠恭敬垂首,寸步不挪。
“我是奉师父之命前来拿她。”宋瑶洁本就不耐,眼下脸色更冷,“这样大的事,你们竟也敢拦?连他自己,都惹怒了师父,在菩提阁自身难保。还不快让开!”
李忠等人只是沉默应对,并不让步。
宋瑶洁怒极冷笑,不过她到底不是李玄白那样无法无天的性子,做不出拔剑硬闯的事,于是唤来院中的阿良:“去禀报师父,就说,顾怀瑾为了这个细作女人,竟还玩起了金屋藏娇这一套,不准我进去拿人。”
阿良:“这……大师姐……”
宋瑶洁大怒:“我的话你也敢不听?!”
“大师姐。”树下的窗忽然被推开了,露出里面一张惊怯面孔,南琼霜咬着唇,隔着窗与她相对,“敢问大师姐,公子怎么了?”
宋瑶洁冷哼一声,走到她窗下。
她这时才发觉,宋瑶洁虽然依旧一派强硬倨傲之色,眼圈却微微泛红,鼻尖也红着,似乎是刚刚哭过。
“顾怀瑾?你也好意思问!”她道,“衡山派掌门之女追上了山,不论如何要他给一个说法,眼下师父正在菩提阁大发雷霆。你以为你还有几日好日子?”
第58章
衡黄上山来了?
早就听李玄白说这位大小姐任性娇纵,作天作地,恐怕也真不是浪得虚名。
她笑道:“可是,公子拒绝了衡小姐,同我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公子对我……”
余下的话,意味深长地止住了,只是温和笑看她。
宋瑶洁只觉得胸口一股火骤然烧到胃里,简直要将五脏六腑一同烧成焦黑,怎么?这个细作女人靠卖眼泪骗了他,竟然还在这里装无辜?!
他对她究竟是怎样,为了一个她做过多少蠢事,长了眼睛的都能瞧出他的心思,结果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竟然还敢在这里装不知情?!
她道:“我奉师叔之命来拿你。滚出来!”
南琼霜在花窗里笑:“可惜奴婢出不去。”
那种笑,越看越碍眼,宋瑶洁怒得简直抖了起来。
半晌,在门前不肯让步的侍卫面上逡巡一圈,冷笑起来,“好,好。都是顾怀瑾的好侍卫。我倒要瞧瞧他还能护着这女人到什么时候!”
说完,拂袖而去,沉重院门被摔得“砰”一声巨响。
南琼霜在窗前看着,手握着窗棱,微微收紧。
顾怀瑾又被罚了。晚上是不是还会来找她?
深更半夜的,人脑子总是不清醒,今天晚上,说不定还能再诱使他说点好话。
她垂下眼眸,一笑,坐回桌前。
没清净多久,院门却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竟然是个陌生面孔,披了一身栀子黄撒花鲛纱外裳,里头一条月白襦裙,发上一对翡翠珠花,微微一动,垂落的珠子便跟着摇晃。
宋瑶洁跟在她身后进来:“衡小姐……!”
衡黄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跺着脚道:“我倒要看看这是个什么女人,竟然叫瑾哥哥为了她下我的面子——”旋风一般,两三步就冲到了她门前:“里面是不是瑾哥哥带回来那女人?让开。”
李忠抱拳:“敢问姑娘是?”
“衡山派掌门之女衡黄,慧德长老的外甥女。”字吐得仿若流弹,显然是没有一点耐心。
“楚姑娘中毒未愈,奉少掌门的命令不准人见,还望衡小姐体谅。”
“体谅?”衡黄笑了一声,五个染了蔻丹的指头张开,抡圆了胳膊二话没说抽在李忠脸上,“让开!还要本小姐再说一次吗?!”
宋瑶洁都没敢动手,这可真是无法无天,南琼霜躲在窗子后,饶有兴致地想。
“衡小姐……”
“让开!”又是一记骇人的耳光。
连宋瑶洁也上来劝:“衡小姐,请勿动怒,不如找怀瑾好好把话说开……”
“说开?”衡黄朱唇勾起,“瑾哥哥是瑾哥哥,这女人是这女人,我今日非给她点颜色不可!”
女人因为吃醋找上她的门,这种事情,她向来觉得有趣,于是推开窗,“衡小姐想见我?”
是时,落花已尽,窗前唯有一树繁茂翠绿的叶浪,那打开的花窗里坐了一个人,撑着腮,貌如嫦娥,眉眼含笑,眼尾俏而媚地上钩起来,清冷而勾人。
那一眼,衡黄便跳起脚来:“果然是下山来的狐精!没安好心的贱货!没皮没脸的东西,竟也不害臊!”
骂得难听,然而宋瑶洁爱听
,于是沉默着没管。
南琼霜在花窗里笑了下,她不喜欢为了个男人争风吃醋,也瞧不上为了男人争风吃醋的女人,于是笑而不语。
“说!短短月余,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哄骗了他!我同瑾哥哥自小青梅竹马私定终身,你算什么东西,竟然胆子大到这地步,抢我的人!”
“我们感情那样好,十余年不见,他也忘不了我,你竟敢从中作梗!向来只有我衡黄抢人东西,没有别人敢抢我的!给我滚出来!区区一个船娘,真是给了脸了——”
南琼霜温和笑看了她一眼,平静将两半窗关上了。
你们感情好?
甚至不曾听他提起过你。
窗外衡黄怒得歇斯底里:“狗东西!敢装着没瞧见我?!谁给的你胆子!滚出来!!”
“不是,”忽然一道叹息,李玄白的声音从屋檐上传来,“哪来的野妇,泼成这个样子,在家待着就得了,别出来丢门派的脸了。”
脚尖轻点,他抱着肩膀,轻飘飘落了地,小红耳坠在日光里闪了一瞬。
衡黄不曾见过他,见他从天而降,一时愣了。宋瑶洁却知道今日这两人碰见大致会发生什么,悄无声息地,往一旁退开半步。
南琼霜一时头痛,眼前这女人是山上贵客,闹得过火了,事情就全算在她头上,于是开了窗:“你别——”
李玄白正跟衡黄相互打量,一个剑拔弩张,一个不屑一顾,两方彼此睨了一阵,大约是嗅出一些同类的味道,竟然一同嫌弃又厌恶地冷哼一声,偏开了眼。
“唷,这是怎么了,”他望了一眼门口侍卫,走到她窗下,笑,“还把你关起来了?防谁呢?”看了衡黄一眼,“有个这么泼的,还有闲心惦记你哪?”
南琼霜摊开手:“我也不知他发的什么疯。”
衡黄:“你再敢说一遍?!”竟敢直接奔向李玄白身后,抓着他的马尾,狠狠往下一扯,右手当即又要扇来,“当真是放肆!”
李玄白竟被拽得狼狈仰头,回身看着她。
南琼霜心里咯噔一下。
她从未见过李玄白那个表情。
“对,”李玄白猛地回身擒住她那只空中的手,轻声笑道,“……可当真是放肆了。”
南琼霜:“你别……”
李玄白只是笑着,手上使力。
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嘣”一声。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衡黄尖叫起来:“痛!痛!!”
“痛吗?”李玄白猛地甩开她的手腕,嫌弃不已地擦着手,“痛就对了。滚。”
宋瑶洁大惊,忙上前来,“李玄白!这样没轻没重!衡小姐是……”
“是什么?”李玄白回身冷嗤,“告诉你,少来她这里撒野,老子见你一次揍一次。”
南琼霜在窗内,看得几乎敬佩。
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李玄白走到她窗前,纵身一跃,没等李忠等人奔来,已经从窗跳进了屋,将窗一关。
衡黄的尖叫哭喊顿时隔绝在外,李忠等人在外头苦口婆心地唤,李玄白轻车熟路自己找了个地方坐,顺手从床头高脚盘中拈了颗荔枝,自己接着瓷盘剥着。
“上回我说跟我一同下山,你考虑得怎么样?”
南琼霜坐在他身侧,将一颗荔枝放入掌中把玩,没说话。
李玄白笑:“你不愿?”
这人性格实在难以控制,小事上或许可以招惹,大事上她也不愿针锋相对,于是含糊问:“什么时候?”
“大比之后。这山上我是待不下去了,非回去不可。”他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
“回去?”她仔细打量他一圈。
李玄白意义不明笑了下,没多解释。
那一个懒而蔑的笑,南琼霜更加确认,这李玄白,身份绝对不会简单。
“我跟你一同下山……下了山,也在一处?”
“自然。”他忽而眼神沉沉盯着她,“不然你想跟谁?”
这个问题,一个时辰没到,两个男人一共问了她三四遍了。
她道:“你下山,不需服用忘忧散吗?”
李玄白靠在椅背上,翘起两根凳子腿悠悠晃着,“我?你们其他人非用不可。我?谁敢。”
语气这样狂妄,南琼霜不由瞧了他片刻。
下山,是绝不能的。
但是倘若李玄白要下山,此后她在山上,就无棋可用,难免捉襟见肘。
刚巧,她在山上所剩的时间也不过月余,大比也恰在一月之后。
倘若余下这一个月里,她仍然没等到她需要的东西,不若用这个由头,最后逼顾怀瑾一把。
她垂下眼睫,抠出荔枝断梗,剥着皮,“好吧,那便同走。”
李玄白打了个响指,得意一笑起了身:“我这就去告诉那个窝囊废。”
“等下。”一同下山,是她最后的有备无患,何必用的太早,她笑道,“若是他知道得太早,整日想法子阻拦我,岂非节外生枝?不如等快下山前,再告诉他,免得麻烦。”
李玄白闻言,一笑,“要这么说,也对。行。”打开了窗子,无视外头衡黄的哭喊,回身对她道,“本来他将你强行带走,我窝着一肚子火呢,眼下舒坦了。你安心睡几天觉,少跟他讲话。我这两日练功,忙。”
南琼霜讥诮笑起来:“忙起来就顾不上我了是吧。别忘了,你若赢了——”
李玄白已经踩上了窗棂,曲着身子钻了出去,高马尾一晃一晃,朝她摆手:“哎,记得,记得。我这人向来——”话猛地一顿,同刚巧推门进院的顾止深深对视一瞬,霎时换上一副冷蔑神色,白了一眼,走开了。
衡黄见他进来,如蒙大赦,哭嚎着往他怀里钻去,“瑾哥哥——”
顾止默了一瞬,一时竟辨不明神色,面无表情侧身一躲,眼里仿佛只有她,径直向她窗下走来。
声音和悦:
“皎皎,他赢了便如何?”
衡黄大哭着追到南琼霜窗下,拉着他的袖子诉苦摇晃,顾止却只是温柔与窗内的她对望,一字一句,温声问:
“皎皎……他赢了,便如何?”
南琼霜不由往后退了半步,迟疑着:“他……”又见衡黄几乎扑在他身上痛嚎,心里一动,“衡小姐似乎被他捏折了腕骨,你快瞧瞧。”
顾止冷静面容崩裂一瞬。
她竟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衡黄歪在他身侧,几乎是一点力也不肯用,柔弱无骨地依着他,大哭,“瑾哥哥!那人是谁,竟敢上来这样对我?!你不管管他?我不过想抽这个婊子几耳光,那又怎么,难道不是她该受的吗?!我是谁,他竟然敢……竟然敢……!”
“抽几耳光?”顾止倏地低头下去盯她。
第59章
“她敢碰我的人,我凭什么不能!”衡黄含泪与顾止对视一眼,竟然吓得一个激灵,又凄惨哭起来,“怎么用这种表情看我……瑾哥哥,你不是最心疼我的吗?我的手腕……”
顾止一时张了张口,似乎有许多东西不得不说,最后还是艰难忍下。
可是,他那个表情,一瞬间几乎至于冷戾,南琼霜也从未见过。
疯了,这帮人今天全疯了。不是大白天的把她压在榻上,隔着扇子亲她,就是拍李玄白的老虎屁股玩,现在,竟然还有将大小姐的腕骨生生捏断了的。
被人嫉妒,这种事情,南琼霜一点也不在乎,只是别在她窗下吵了。
她叹了口气,手按在两半窗扇上,道,“公子,快带衡小姐去瞧瞧大夫吧,一会嗓子哭哑了。”
说完,将窗吱呀一声缓缓合上。
顾止在窗外定着,脸色惨白,近乎惊痛,“……皎皎!”
窗内的人却毫
无动容,转身离开了窗前。
他简直不敢相信,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他才刚走,安排了这么多侍卫看着她,竟然一转眼,又让李玄白进了房间,还不知道两个人又彼此答应了什么。
衡黄如此侮辱她,她竟然也不恼,眼看着衡黄这样靠在他身上,她竟然一丝一毫的吃味也不曾有,明明看着他神色这样差,发着抖来问她,她竟然理也不理,只知道叫他带这衡黄去看大夫,那他呢?他呢?!
他痛道,“皎皎,你为何……!”
窗前却已没有人了。
他定在原地,连动也不能动,似乎是怒火将神经都烧断了,耳畔一阵刺耳嗡鸣,几乎头晕目眩。
皎皎不见他,他又做错什么了。
昏昏沉沉的,只感觉身子不停乱晃,有人在摇他。
是衡黄。晃着他的胳膊,嗓子快哭得劈了,泪眼朦胧,“你在看谁?我的手腕……我这般求你,你竟看也不看一眼吗?!”
他无力也无措,虚脱一般闭了闭眼,趔趄一下。
宋瑶洁慌忙上来扶他。
他勉强道:“谢谢师姐。”声音干涩,“烦请师姐带衡小姐去瞧大夫吧。”
衡黄:“瑾哥哥,你不管我?”
顾止疲惫道:“师叔仍在菩提阁内等我。”
南琼霜在屋内,脱鞋又上了榻,烦躁不已地侧身而卧,衾被扯到耳朵上。
真是吵死了。
关她,明明是说要她不见人,怎么反而生出这么多波折。
方才,顾怀瑾神色那样不对,夜里必然还要来寻她。
她其实并非故意惹他伤心。只不过,没有她被软禁,他在外面逍遥的道理。若要囚住她,他必须日日夜夜进来作陪,时时刻刻惦念着这边,哪怕她不看他,他也得看她。
她向来会让男人心甘情愿地留下。
躺在榻上,她打了个哈欠,阖了眼睛。
睡吧。到了夜里,顾怀瑾还不知要如何磨她。
*
南琼霜这一睡,中间恍惚醒了一回,只记得睁开眼,花窗里暮色渐晚,黄色余晖一格一格落在她枕头上,她闲着无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再醒,就是莫名其妙一个激灵醒来,房间里漆黑一片,唯有月色自窗子里筛落,惨白凄冷。
她心里疑惑,怎么,顾怀瑾竟没有来吗?
忽然长发被人撩起一缕,黑暗里,一点轻啜落吻声。
她吓了一跳,猛然回头。
顾怀瑾坐在她身后床头边,人没在屋内的夜色阴影里,静静坐着,垂着眼睫,吻她的发。
黑暗里无声的人,无声看她,无声吻她,好像一个阴魂不散的暧昧的鬼。
不知这样在这坐了多久。
她道:“……怎么在我这里?大晚上的,不睡觉?”
他将她的发从唇边拿下来,声音轻轻,不知在看哪里:“……皎皎。”
“怎么?”
他垂眸:“我对你,是不是一点也不重要?”
她眼睛眨了眨,笑:“为什么这样说?”
他沉默了至少一刻钟,整个人仿佛心灰意冷至极,颓然靠着墙,手里不依不饶握着她一缕发。
整个人失魂落魄一般,几度欲开口,然而话到嘴边,还是什么都没说。
“今天这是怎么了?”她没想到,只是白日里当着他面关了窗,他竟然就心伤到这个地步,“被长老罚了吗?大师姐说今日菩提阁内闹得不可开交。”
今日菩提阁内,确实如她所说。
但是,师叔再动怒、衡黄再无理取闹、宋瑶洁再上纲上线、衡青南再挟旧情迫他强娶,也没有亲眼见她当着他面,毫不留情将窗关上那样,使他六神无主。
为什么要这样?
他只有她了。
明明刚才,他那样失态,她还都笑着由他。
怎么李玄白一进了她的窗子,她就将他拒之门外了?
他声音轻得出离:“皎皎……喜欢李玄白,对吧。”
她纠结了一瞬。
眼下,他几乎是魂不守舍,即便逗他,他也没力气上钩了,于是简短道,“算不上。”
他双眼抬起一瞬,仿佛行将窒息而死的鱼,腮上落了些雨,气息奄奄地拍了拍尾巴。
“算不上,是……”落寞笑了一下,“有那么一点,但尚不知道算不算?”
她本意是否认。他竟然这样敏感,她有点哭笑不得。
“算不上,就是不喜欢。”
他昏暗沉沉的眼眸里,忽地蓄起一点亮光。
“不喜欢,是……”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真的吗?皎皎不是敷衍我?可怜我?骗我?”他忽地凑过来,垂首,长发披落,停在她脸侧。
现如今,他格外喜欢停在她鼻尖半寸开外,这样近的距离,垂眼就可以望见她饱满的唇珠,甚至看得清她唇珠上的细腻纹路,他痛苦不堪地吞咽了一下。
“不是,我同李玄白其实没有什么。”
“真的吗……”他声音极轻,阖眼凑在她唇侧,“他的扇子呢?还了?我想要……”
“想要”两个字,顾怀瑾似乎还不懂,但她一听这两个字就爬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他当人家那把扇子是避孕用的羊肠衣吗?
只听说过避孕,没听过连吻也要避的。
她微避开一点,闪躲着,“什么扇子,不要闹了。”
“皎皎。”他握住她的胳膊,将人拥入怀里,偏着头下来寻她的唇,“我要。在哪?”
她又偏开头,“哎呀,烦。”
“我不管。”他不依不饶追着她的唇瓣喃喃,“你都不知道,今日菩提阁内那些人有多烦,整日里就想着你,结果回来见你,你竟然把窗子一关,我在外头怎么喊,竟也不开。你的心是铁做的吗?”
黑暗里,顾怀瑾在床头随手一摸,还真叫他摸着了那把扇子,熟稔无比地甩开,按在她唇上,阖了眼只是轻吻。
她往后闪了半寸,“怀瑾……”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顺着她脊背搂上去,按住了她的脖颈和后脑勺,不由她退半分。
扇缘起起落落,她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
他的吻密密落下,一面问,“他到底答应你什么了?他赢了便怎样?”
“他……他说他赢了,便要我以后将姓倒着写。”她胡诌。
他冷笑一声,“幼稚。阖山我最看不上他。”
这话将她逗笑了,她记得从前,在院里那棵花树下,她想见见这位完美君子是否也有偏颇刻薄的一面,绕着圈子逼他讲人坏话,最后得到的,也不过“跳脱不定”四字。
“我在窗下,为什么把窗关了?”他问。
“形势太乱,衡小姐也哭得太吵。我没料到李玄白竟然那样跋扈,硬生生将人家腕骨捏折了。她大哭着来求你,你只顾着我,回头她那个掌门爹爹,岂不将账算在我头上?”
顾止难得的停了下来,沉默良久,不知不觉,竟将两人中间的那把扇子也拿了下来。
低低道,“你说得对,我冲动了。”
说完,疲惫不堪地长叹一口气,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山上这一切,怎么这样令人心累。
如果山上只有她,就好了。
她忽然问:“衡小姐要在山上暂住多久?”
提起这个名字,顾止心里便烦躁不已,当年她还只是略有些娇纵,如今简直是李玄白的翻版,“我不知道,大约一月左右吧。据说会在山上留到大比之后。”
她状似无意地提,“那么,我们大约是同时下山了。”
房间里忽然一阵难捱的沉默。
顾怀瑾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他的头伏在她肩上,脸埋在她发间颈窝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微。
忽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着她脖颈,落了两颗,一直滚进她衣领,滚入她胸腹深处,沾湿心肺。
她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
提起这回事,本是为了提醒他,不久后她便要下山了,有些话,该说的,需说给她。
只是,他怎么如此容易心碎。
这样难过,便强迫她留下来,不好吗?
她竟也不忍,抚上他的背安慰着:“怎么了,怀瑾?”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分开一点距离,捧起她的脸。
月色下,她分明看见,那双眼睛,湿润而哀痛,眼圈鼻尖俱是红的。脆弱不堪的情态,仿佛一只冰裂纹花瓶,面上仍是平整,里头裂纹满布。
望着他那神色,她一字一句,提醒:“怀瑾,
不想让我走吗?”
只要你说是,只要你撤去扇子吻我,只要你说,“皎皎,不准下山”,那么,我就会留在山上陪你。
但是,不能是请求,只能是,“强迫”。
窗外,檐下结着一张透明蛛网,迎风而动,寒凉月色里,那样晶莹隐秘,几乎难以看清。
一只扇着斑斓翅膀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在那蛛网半寸处。
暗处的蜘蛛静默窥伺,悄无声息。
她等他的回复,不知等了多久。
许久,他握住她的胳膊,终于开了口。
第60章
他乞求似的,道:“皎皎,留在山上吧。……好不好?”
南琼霜阖了眼帘,缓缓吸了一口气。
窗外,那只无辜的美丽的蝶,扑闪着翅膀,险而又险地绕过了蛛网,飞走了。
她声音依旧是柔而动听,笑意却不达眼底,“山上人都说我是细作哪。”
顾止没再说什么,湿润长睫擦在她颈侧,像是一只受了惊而冷汗涔涔的蝶。
她连心里那点恻隐也没了。这顾怀瑾,到底什么时候会对她开口?
让他爱上她,她只用了十余天。等他终于表露心意、改口唤她皎皎,却用了快一个月。
现在,他将自己身心折磨成这个样子,竟然还能忍得住。大半夜的坐在她床边,最过火的事,竟然是吻她的头发。
她叹息着,烦躁不已,揉着眉心。
他那种君子之风,刚好保全了他。若是普通男人,这时候,她都已经拿了人头,班师回朝了。
“怎么,头痛吗?”他见她忽然抬起手来揉着额心,“睡了这么久,头还痛吗?是我吵醒了你?”
什么叫睡了这么久啊。她道:“你几时进来的?”
他垂下眼眸,眨着眼睛,不说话。
她笑:“莫非已经进来很久了?”
他躲闪着眼神。
“你悄无声息摸进我房间,想跟我说话,又没有叫醒我,就在一旁坐着?”
他道:“皎皎不是向来睡得浅?睡得那样熟,不容易,我哪里忍心叫你。”
她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睡得浅?”
他叹了一口气:“那日,阿松那事……你在我榻上睡觉,我抄着经,研墨的时候毛笔滚落了下去,那样轻的声音,你就翻了个身。”
她有点无奈,刚睁眼看见他坐在她床头的时候,他那样神伤,几乎是失魂落魄。心碎成那个样子,还在一旁等她醒来吗?
他可以直接吻醒她问的,哪怕是隔着那把扇子。
这人是不是从不会为自己考虑的?
她叹:“无事,并不是头痛。只是有些烦。你快回去睡吧。”
“烦?烦我吗?”他声音又急起来,去握她的胳膊,摩挲着。
没错,确实是在烦你。南琼霜在心里不冷不热地想。
“没有。”她柔声道,“白天在菩提阁吵了一天,还不累吗?眼下心情有没有好些?”
“好些了。不过明日估计还要去菩提阁内吵。”他一双眼又迷离起来,垂首偏头凑近她,“……扇子呢?”
李玄白那把扇子可是倒了血霉了。
“没有扇子。”她推了他一把,“既然明日也不得安生,还不快回去睡。”
*
翌日,她早早醒了,想去院中走走,却发现门口侍卫不仅没撤,甚至还翻了倍,无可奈何地又回了屋。
坐在窗前,实在是无事可做,她百无聊赖地,撑腮看着窗外被翠绿树叶遮去一角的蓝天。
虽然如此,心中却无事挂碍。
顾怀瑾这人,再嘴硬,再能隐忍,朝夕相处,忍不住也只是时间问题,她不信他真能依赖那把扇子到何时。
即便他当真能忍到神人的地步,她也还留了最后一招杀手锏。
不过,最好还是别到那一步罢。刚巧卡着三月之期,难免不会节外生枝。
最好,还是早些便开始布局。
于是,她探出头去,望着今日比昨日戒备神色严峻许多的李忠,道,“敢问大人,有无纸笔?”
铺了纸,刚写了几个字,忽然院门“砰”地一声大开,猛地撞在墙上,两扇门中间,站了一个盛气凌人的女子,身后随着十数人,列成两行。
远远地,衡黄隔着院子,朝着花窗内的她,食指遥遥一指:“把那个女人给我拖出来。以后我就在这院子里住了,她那个房间宽敞向阳,需得给我。”
她身后的随从齐齐一行礼:“是。”一齐向她房门口走来。
门口的李忠拔剑出鞘,其余侍卫随之一并拔剑,一阵金属摩擦的嚓嚓声:“衡小姐,少掌门下令不准任何人接近楚姑娘。”
衡黄冷笑一瞬,与她对视一眼,“那又如何?不过一间房,等瑾哥哥从菩提阁内出来,我会去同他要的。你以为他不会给我吗?当年,我同他要天山珍藏的奇药,他二话不说就给了我!”
恶狠狠剜她一眼,“至于这女人,我看着碍眼。瑾哥哥向来纵容我,我即便拿了她,你以为他会跟我红脸吗?告诉你,一个字的责备都不会有!”手一挥:“给我拿下!”
南琼霜望着她绑着丝绢、一动也不敢动的手腕,心里想,昨日难道还没长教训吗?
又淡淡地,瞥了一眼桌旁放着的弄山月。
不过,李玄白眼下在练功。何况他那样的脾气,倘若真来了,说不准局面会更加难以控制。
她只是想要镇山玉牌,其他的事情,打骂羞辱,她全经历过不少,不会放在心上。但是——山上局势,不能变。
他确实是太过张狂,连她也忌惮。
不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还是别叫他吧。
再往窗外看去,衡黄的家仆同李忠等人竟已交上了手,一时院中竟是刀光剑影,几棵葳蕤茂盛的古树被削得枝叶翻飞,四散零落,天山的白衣和衡山的庭芜绿长袍飞旋交错,快得连动作都瞧不清。
真在院子里打起来了?
南琼霜皱了皱眉。
这形势,虽然看起来是势均力敌,可是她一细看便知,李忠等人毕竟是天山一方,作为东道主,是收了手的。
衡黄那些家仆却并无一丝手软,同他们的主子一样,是些毫无顾忌、无所忌惮之人,拳拳到肉,刀刀杀招,一时连她也看得紧张了起来。
这样打下去,李忠等人不可能讨到什么好,至多不过拖延些时间。
院内,李忠一脚蹬在面前人胸口,转身格了身后刺来的长剑,又拿剑柄,将扑到面前的人怼得口吐鲜血,忽然,脖颈间放了一片薄刃,他旋身一让,竟被又一柄雪光细刃抵在了背后。
真要出人命了。
出了人命,还不算在她头上?
南琼霜忽然推开了门,道:“衡小姐何必如此,我出来便是了!”
“楚姑娘!”李忠回身将那柄剑拨开,刚想跃到她身边护着,便又被一道剑光拦下。
院里投落一块日光,衡黄抱着肩膀,站在那日光正中央,身上鲛纱碎闪跃动,金光满身,懒洋洋地竖掌:“停。”
“出来了?”她抚摸着臂间庭芜绿的云纱披帛,笑了,“算你识趣。”
南琼霜垂首,自屋内挪步出来,纤细身影,窈窕玉立,怯生生的,走到院落中日光下。
她道:“虽然不知何处惹了衡小姐不悦,不过,倘若衡小姐想寻个人解气,还是责骂奴婢吧。他们不过是些奉命办事的人。”
日光下,衡黄不冷不热笑了笑。
南琼霜终于有机会近看她的脸孔,这才发现她的唇,饱满而圆润,口脂涂得满满当当,唇线却锋利分明,一个富贵然而刻薄的女子。
她挑眉:“好,很懂事么。那其他人也正好少遭点罪。至于你——”手往院落阴影里一个积了雨的水坑中一指,笑,“跪那。”
南琼霜心里笑了下。这点小事,衡黄竟以为伤害得了她?
她吃过的苦比这多多了,这些事,根本不放在眼里。
她要的东西只有那一个。为了那唯一的目的,什么都可以
心如止水地做。
南琼霜平静走去,平静跪下,膝盖顿时没入泥水里,硌着石子,一阵冰冷。
院落中央,衡黄拈着披帛甩着玩,旋成一个春绿色的圆面。
涂着朱红蔻丹的手,往脚下一指,对她笑,“跪着,爬过来。”
南琼霜几不可见地轻笑一下。
垂着眼,换了个方向,打算膝行过去。
这时,两扇院门却缓缓打开了,中间一个面色匆匆的人。
顾止两步走了进来,看清了角落阴影里的人,当即变了脸色,“衡姑娘,这是做什么!为何苛待我的客人?”
走过去,将她扶起,轻声道,“皎皎,起来。怎么不找人来通报我?”
“你扶她起来做什么?!她才刚跪下。瑾哥哥,知道你心善,但我今日非要她跪着爬过来不可。你是要她还是要我?叫她跪、下!”
衡黄娇滴滴的嗓子,利得却仿佛一把刀:
“昨日那个无法无天的小猢狲为了她,将我的手腕掰折了。难道这事就这么算了?!我是谁?衡山派掌门之女衡黄,天山上的贵客!怎么,瑾哥哥,同是山上为客,她金贵些还是我金贵些,你说!”
顾止笑了起来:“衡姑娘,数年不见,敢问衡掌门是否忙得很,不常在山上?”
衡黄:“我爹爹?突然问起他做什么?”
顾止客气道:“因为姑娘看起来,实在是疏于管教。”
说完,对着原地气得发抖的金枝玉叶礼貌颔首,揽着她的肩,温柔问:“还能走吗?”
南琼霜点了点头。
衡黄眼睁睁看着顾怀瑾,将那低贱到跪在泥水里也不敢吭一声的人扶了起来,轻声细语地呵护着,揽着肩,两个人招摇着从她面前走过。
一瞬,那柔弱不堪的女子,竟还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衡黄认为是炫耀。
她歇斯底里地冲上前,不顾身后家仆一连串惊呼劝阻,撕着南琼霜的衣袖将人扯得趔趄转身,五指张开臂膀抡圆,日光下,鲜红蔻丹闪着光。
“泼娼根!我今日非教训你不可!”
却猛地被人擒住了手腕。
衡黄从没见过顾怀瑾那样神情,竟然一个激灵。
顾怀瑾笑了,缓缓道,“姑娘,昨日腕骨伤了还未好,今日还未长记性吗?”
衡黄自己也没想到,竟然被他那和煦笑意,逼得退了两步。
两步之后,她眨眨眼:“……瑾哥哥,黄儿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多年情分,知根知底,如今你是向着她,叫我难堪是吗?”
顾止笑而不语。
“好。”衡黄倦懒垂眼,歪着头一笑,“瑾哥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衡山派掌门之女衡黄,和一个不知来历身无长物的船娘,你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