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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我选?”顾怀瑾笑了下。

“没错。”衡黄颔首。

顾止竟然嗤笑了一声。

衡黄认识顾止已久,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笑。

凉薄、不屑、冷嘲,还略带一些……厌恶。

他向来心细如发、面面俱到,这些年,她从未见他这般明显的厌恶过谁。

唯一的一次,竟然是对她这个青梅竹马。

顾止笑着,那笑意却疏离冷淡,“有些事情,顾某其实已经一早向衡掌门讲明过。只是碍于我们多年旧识,怕拂了姑娘面子,因而不曾对姑娘当面明说。不过,看来衡掌门爱女心切……既然如此,顾某也不得不讲得明白一些。”

衡黄一时愣了,呆立在原地,连面皮都微微抽搐起来。

“顾某对衡姑娘唯有朋友之谊。非要深说下去,也不过衡山天山世代交情深厚,略有些兄妹之情。若是旁的,倒并没有。”

当着暮雪院数十侍仆、数十侍卫,当着衡山十余个家仆、和膝盖一片泥污的南琼霜,顾止礼貌颔首,一字一句道:

“姑娘,怕是想多了。”

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身披绮绣、珠光宝气的衡黄,站在日光底下,竟像被人平白抽了一巴掌。

这院子里,那句“瑾哥哥向来纵容我”,可是谁都听到了。

“两位都是我的客人。既都是客,并无高低之分,还望衡姑娘不要再拿身份说事了。不论是羞辱,还是打骂,这些事情,顾某以后都不愿再见到。倘若再有,顾某的好脾气也到此为止。还望衡小姐多加尊重我的客人,权当尊重我。”

“此外,暮雪院是顾某的住处,不是什么行山游乐的景致,姑娘若想游山,不妨去扶光谷、玉环台,顾某这里,属实没什么可看的。”

说完,揽着南琼霜,转身回了屋。

房门缓缓阖上,南琼霜从雕窗的窗棂里面望出去,只见衡黄犹自不肯罢休地站在院子中央,眼神阴鸷而不甘,连呼吸都不妙,简直如一条怨毒的蛇。

“公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拂了她的面子,不怕惹是生非?”

“那又能怎么办呢,皎皎?”衡黄在窗外,他无法走来抱她,只能握住她的胳膊,大拇指摩挲着,“难道任由她欺辱你吗?她那脾气,我早已不想再忍了。”

“其实不必如此。最多不过几个耳光,她能拿我怎样呢?”她垂下眼,说出了那句百试百灵的箴言,“我不愿让公子为难。”

顾止一时连呼吸都放轻了,闭了闭眼。

沉默许久,他叹道,“是我不好,叫她追上了山。”

他走到她身侧,去看她沾了泥污的膝盖,“跪了多久?怎么她叫你跪你就跪了?不会等等我吗?”

说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就牵过了她的手。

她道:“也没有跪多久。才刚跪下,你就来了。怎么来得这样及时?”

她胳膊被他拉起些许,回头一看,衡黄正在院子中央阴沉不定地看过来,正与她对视。

她平静无波将手抽了出来:“衡小姐还在外面看着。”

他道:“不管她。阿良派人来通知我院里出了事,我才回来的,一会还得回去。过来,皎皎。”

她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衡小姐还在外面呢,她还在看我。”

窗子外,衡黄隔着花窗与树叶,与南琼霜遥遥对视。

那眼神,戾气萦绕,凶意暴满。

她的头发却忽然被人拈起一缕,放在唇上轻轻地吻。

她愣了一瞬,只感觉窗外衡黄的目光,烙铁一般,烫在她脸上。

人家还在看着,你在这里吻什么?她将他掌中的发抽回来。

顾怀瑾仍未心甘,低低地问:“扇子呢?”

“扇子,还扇子,什么扇子?”她往窗外看了一眼,那衡黄竟然依旧在看她,那边顾怀瑾却去她床头,拿来了那把折扇,骨节分明的玉白的手,慢条斯理,一折一折打开。

她脸竟然不自觉红了。

那扇子,落了多少没有痕迹的吻痕,多少没有痕迹的唇印,多少没有痕迹的喷薄的喘息,他不明白吗?

他疯了吗?眼下竟然是用这把扇子的时候?

她轻斥:“人家还在外面呢,不行,别闹。”

他牵起她的手,想将她从窗前拉开,“皎皎……我没有多少时间,还得回去呢,那边吵得厉害。”

她道,“吵得厉害还不赶紧回去?”

“吵得厉害,就回不来了,一整天都回不来。”

她笑,“回不来又怎么?我又不是明天就下山了。”

下山?

他忽然觉得一阵坠痛,闷闷的,仿佛心脏坠了块石头,扯着血管坠入五脏六腑。

下山?下山吗?

只是不是明天而已。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不由分说道:“不行,过来,我想要。”

“你……”她竟然结巴了一瞬,“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又往窗外望了一眼,院子中央,衡黄终于一跺脚,含恨喝了一声,“好,好,给我等着!”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

满院衡山派的家仆,终于随在她身后撤去。

南琼霜站在窗前,总算松了一口气,忽然腋下伸出来两条胳膊,交叉着搂上她的肩,将她轻轻往后按了些许,落入一个安稳怀抱。

顾止搂着她,垂首贴在她肩头,唤着:“皎皎。”

那样依恋的语调。

虽然被保护、被庇佑的一向是她。

她笑起来,她还有点喜欢他离不开她,于是伸出食指,在他鼻尖上蹭了蹭,“怎么了?忽然又闷闷不乐。”

他搂她又搂得紧了些。

她是当真不明白吗?还是装傻?

如果是装傻,那他真恨她。

他道,“转过来,离窗子远些。”说着,将她揽过来,手按在她后腰,将扇子打开了,又抵在她唇上。

可是。

他撩起一丝眼缝,偷看面前已经闭上了眼的人。

睫毛那样长,纤长浓密,根根分明,乖而顺地垂下,等他的吻。

他做梦也没有想过,从前只敢在那些不堪的梦里凑近了看的人,竟然当真在他眼前,当真在他怀里,当真阖了眼,由着他触碰。

她真跟梦里长得一样。

只不过。

怕也是梦,一触碰就消散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他才刚敢碰碰她,甚至就还是昨天的事。

今天,她就已经想着下山了。

扇子抵在唇上,方才就说要吻的人,却久等不来。

这是在做什么,她睁开眼。

搁在两人中间的那把扇子被他拿了下来,捏在手里,捏得指骨发白。

她惊道:“你哭什么……怎么又哭了?”

顾怀瑾把头执拗偏开,不去看她,胸口仓惶起伏了许久,终于淡淡道,“皎皎先好好休息,我先回菩提阁了。”

说完,放开了她。转身,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道:“怀瑾……?”

房门关上,只听见窗外传来他的声音:“好生看着楚姑娘,不管是李玄白、大师姐、衡姑娘或者师叔的人,一律不准放进来。有人求见,务必通报。”

李忠抱拳:“是。”

南琼霜站在窗子里,看着方才还拥着她依赖不已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一时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又哭什么?

就因为她提了一嘴下山吗?

就只是那样轻描淡写地顺便说了一嘴……他就成了这个样子。

她心里无比理智清醒地意识到,“下山”两个字,是他的软肋。

她可以利用,可以要挟,可以拿捏。

可是,望着院子里他袍袖翻飞的背影,她想。

他竟然是真的心伤。

*

白日里他走时那般伤心,南琼霜本以为,到了夜里,他定然是要到她房间里寻她的。

她想好了哄他的话,留了灯免得睡得太沉,怕他在她床边等一夜。

可是,顾怀瑾竟然没有来。

她还以为夜里仍是睡得太沉了,以至于他来了却只能不告而别,第二日,特意白天多睡了些,等着晚上他来。

可是,他仍没有来。

多年细作生涯,她连梦中也警觉,向来睡得浅。连着两天,醒来身边了无痕迹,她知道,顾怀瑾确实是不曾来过。

不止夜里,连白天,她也不曾再见到他。似乎暮雪院成了他的客栈,天未亮便起,夜黑透了也未归。

这人是做什么去了?明明走时还那样惦念她,可是竟然一连几天,甚至没来她房里看她一眼。

她每日关在房间里,连个人也见不着,日日夜夜地就只纳闷这件事。

于是唤来了雾刀。

雾刀笑了一阵:“前两天,在外头瞧见他了。跟个穿黄衣服的小姑娘行山呢,有说有笑的。”

她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雾刀瞧出她心神不定,“怎么?我们极乐堂内风光无限、手到擒来的翘楚,竟也有行差踏错的一天?我还当那女人是你一步棋呢。”

“棋?”她冷笑起来,“你都看见了他跟那女人同游,竟然没早些同我汇报?”

雾刀咯咯笑起来,极其阴鸷的声音:“我这,不是怕你吃醋误事嘛。”

南琼霜闭了闭眼,勉强按捺下胸中心火。

她道:“我吃个屁的醋,少试探我,也少拿你那猪脑子揣测我!我问你,眼下我门前这么多侍卫,以你之见,我出不出得去?”

雾刀笑:“出不来。”

“倘若你在外接应呢?”

“也出不来,人太多了。”

南琼霜烦躁不已,长出一口气,揉着太阳穴。

这时候,竟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他就在一旁紧张不已,仔细打量着她脸色,问她:

“皎皎,头还痛吗?”

他是不是待谁都那般温柔的?

倘若如此,那些温柔,也并不值钱。

她打开前些日子要来的宣纸,捏着墨条研墨。墨条在砚台上一圈、一圈地磨,磨得心烦意乱。

她提笔沾了墨,望着那分出一点小毛刺的笔尖,心里想。

顾怀瑾,也真是枉费我这点难能可贵的恻隐之心。

第62章

她自己在房间内关了大约三四天,到了第五日,她正在桌前竖腕写着,终于,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她平静将正在写的东西压入桌角摞起的书中,拿了一张字帖,垂眼描着。

“皎皎。”他关了门,目光在屋里寻了一圈,见人在桌前,便走过来,“在写东西?写什么?”自然而然揽过她的腰,伏下身拥着她。

“字帖。”她将笔重新蘸了墨,看也未看他,从顶端的顿笔描下去,“今日不忙了?”

“其实也忙。”他在她发上闭眼吻着,“抽空回来看看你。”

她眼也没抬,“其实不抽空也无妨。”

他一愣,捋着她一缕发,觉出一点滋味来,“为什么?”

她道:“我早说了,不想叫你为难。”

“不是为难。”他笑起来,搂着她的腰又往下压了压,她不由撑住桌缘,“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心里总是想着你。但是每次出门,你仍未起,我回来时,你又睡了。今日是刚巧回来取些东西,见你在窗前,才进来的。”

“取东西又何必亲自回来?叫人给你送去不就是了。”她头也未抬。

闻言,他垂着眸,松开了她一些,望着她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皎皎怎么了?不想见我?”他拎着她一缕长发,食指中指并在一起,往下轻轻梳着。

她不答,只是描着字帖。

她越不说话,他越不安。这些日子,他也发觉,她看起来似乎温柔,实则最是捉摸不透。一双眼睛,仿若深湖,表面一层被日光照得透澈粼粼,然而往里一看,竟什么也看不见。

他忍受不了,唤着,“皎皎……”一面把人转过来面对他。

她手里仍握着那支毛笔,被他带得回过了身,后腰抵在桌缘上,淡淡看着他,“怎么了?”

她瞧不出他正提心吊胆着吗?为什么竟然这样冷淡。她不在乎?

才几日未见,为什么竟又如此对他了。几日的功夫,就将他忘了吗?

“皎皎,你……”他语气艰难起来,“……这些日子,我很想你。”

她听见了,却仿佛觉得他莫名其妙似的,眨了一阵眼,打量了他一圈,“就为这事吗?”转回了身,继续垂首描着,“荣幸。”

“不准写了,皎皎。”他倒吸一口气,将她手中毛笔抽了出

来,搁在笔架上,回头握住了她的手,“不准写了。转过来看我。”

她无可奈何地又随他转回来,皱眉,“怎么?”

那样不耐,他心里一凉。

几日不见,她就又不认他了?

他伸出手,试探着想将她鬓边碎发捋去耳后,她却平静无波地侧过脸,躲开了。

对他那踌躇神色视若无睹,她道,“我也想问,你究竟想将我在这里关到何时?说是要等我中毒痊愈,其实长老那一盏茶的毒,早已经解了。”

他垂着长睫,出神般望着她的锁骨,喃喃,“皎皎想出去了?”

“谁会不想出去?”

“想出去见谁?”他扣住她的腰。

她只是笑了一声,不答话。

他最怕她笑而不答。

“见谁?”他表情依然平静,只是长睫不住颤抖着,不依不饶,“见谁?”

门忽然被叩了两下,阿良的声音:“少掌门,衡小姐在门外催促。”

他陡然垂下了眼。

她笑,“快去,人家等着呢。”

他回头:“叫她等着。”回过身来,“见谁?又是他?”往前一倾,竟然将她压在桌前,她的膝盖倏然抵着他的腿。

她双手撑在身后桌子上,免得向后栽倒下去,一面还是不免后仰着微弯了腰,被他双手合握着捞住,一寸寸地,被他摁着,贴进他怀里。

“又想见谁?不行。我说了许多回了,不行。”他低吟,下巴蹭着她的头顶,“别人都可以,就他不行,皎皎。”

她没什么波动,似乎是懒得应付他的焦虑。

她总是这样。明明在他怀里,可是竟然置身事外。

他搂着她,几乎是恳求一般,不肯放手。

许久,她终于开了口,他以为她终于开始心疼他,却是手抵在他胸口,将他推离了两分,“……很重,走开。”

“走开?”他难以接受,“我忙了这么些日子,连见你一面都不能,好不容易来看你一眼,你叫我走开?”愈发弯下腰去搂她,那简直已经不能是搂,她纤细的身子几乎陷入了他宽阔胸膛里,“为什么叫我走开?为什么?我们不过几天没见。”

她毫无怜悯:“走开,我站不稳。”

“皎皎……”他惊痛抬起眼来望她,一望,竟然见她眼里那般平静无波,仿佛他这样心焦,也激不起她眼里一点涟漪。

她是真的不在乎他。

“不行。”他不由分说,门外阿良忽然又敲了两下门,“少掌门,衡小姐在外头催促得紧,要您出去呢。”

他竟连头也未回,一字也未答,只是执拗望着她,手在她膝弯里一兜,一使力,将人放上了桌台,倚着身后的花窗。

她这时才有点惊慌,那花窗乃是雕花的窗棂,自屋外可以看得见的。那衡黄就在院门口,假如又无法无天地径直闯进来,岂非一眼便撞见她坐在桌台上?

她道,“你究竟要做什么,人家在外头等着呢。”

他低低道,“不准这样冷淡,皎皎。”

然后,竟然不管不顾贴上来,腰抵开了她双膝,将她搂得贴在腰上,双手环着,抱着她。

他又开始喘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妙。

她坐在桌台上,位置便比平时高些,似乎是刚巧方便他抱,可是,他竟然仍不满足,将她放上了桌台,又沉沉压下来。她哪里受得住他的力量,不由自主就往后仰倒了下去。

终于受不住了的时候,他忽地松开一只手,撑在桌台上。

另一只手,却将桌上的人又往身前拖了些许,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微仰着,两个膝盖分开,竟然被他拖着贴在了腰上,一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身上,似乎又有点不对。

嘴巴沉默着,却另有咄咄逼人之处。

“瑾哥哥!”院外一声脆生生的呼唤。

她急道,“好,好,你有什么要说的,快说便是。人还在外面,不要这样胡闹。”

那样失态,他如今似乎也不在意,只是伏在她背后喘着,一呼、一吸,也不知是心碎还是如何。

许久,他几乎是卑微道,“皎皎,不要这样。……我们本来就没有多少日子……”

说到这,更加说不下去了,手抓着她后背的衣衫,胸膛颤抖着,滚烫的呼吸喷薄在她耳畔:

“我跟……我跟她根本没有什么。一会,大师姐和伊师弟也会同去。上次,她那样一闹,我当着众人的面护你,衡掌门发了大火,师叔差点将我罚入逝水牢。我怎样都不肯,我没有做错事,不肯受罚。连着几日,闹得鸡飞狗跳,有些长老支持我,替我说话,终于是免了。”

“后来,又在菩提阁内连着吵了数日。衡黄翻了旧账,说我以前就负她,放屁。最后衡掌门说,不必因为小辈而坏了两山多年交情,双方各退一步。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我不得不应下。”

她不咸不淡地垂眸听着。

“他对我说,衡黄来天山一趟,想去行山,要我作陪。师叔说,倘若不去,刚好阴阳钥丢了,便要我去三清峰守星辰阁。三清峰哪里是可以单日往返的?这么多年,也就我前些日子试过一回。”

他那时,为何非要单日往返星辰阁,她是知道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倘若去了三清峰,我便得走上少说一两月,你自己在这院子里,那样多的人虎视眈眈,我如何放心?何况,陪同行山,我作为东道主,原本便是应尽的地主之谊,两家世代交情深厚,这实在算不上一个过分的要求。不过不大愿意同她独处,故而拉上了伊海川与大师姐。”

还有人同去?

那么,或许是雾刀心怀鬼胎,故意试探她。

她轻笑起来,“你再将我送去凌绝阁不就行了?”

“皎皎!”

那一句话,他恨得难以自控。

她骤然发觉他今日,竟然不留情面,毫不怜惜。

甚至,那一下之后,竟然又敢不躲开,堂而皇之地靠着她,握着她的腰。

单手撑在桌台上,他垂首,声音里尽是难耐的喘息。

这人真是疯了吗?只让他尝到那么一点滋味,就没完没了了,整日里拿这一招来对付她。

就算她真的允许,他真的敢吗?到底是谁不敢?

她笑了一下,“你少这样。你总是有这么多难处,我也早说过了,不想要你为难。何必来跟我解释,我没有要你解释。”

他竟然落寞笑起来,“不解释?”忽而叹息起来,“……好。好。”

声音那样温柔,可是竟然沉着而缓缓地贴来又退开,退开又贴来,喘着,拂得她鬓边碎发一起一落。

那样滚热而粗粝的呼吸,她竟然不觉也麻了半边身子,耳畔几乎有千百只小虫啮咬着,密密麻麻,令人胆寒。

她发着抖,闭上眼睛。

这是在做什么?靠这个来发火?

她不可能因为这点威逼就服软。

忽然院门被人敲得咚咚响,又是那把尖锐得仿佛刀子一般的嗓子,“瑾哥哥!瑾哥哥!”

她才想起来这回事,睁开眼,挣扎起来,“别发疯了,快走,人家在……”

却忽然望进了他那双眼睛里。

混沌、糜乱、焦渴,眼底漆黑一片,望不见底,几乎也看不出是否还有理智。

她错愕着,明白了。

他脑子坏掉了,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唯一清醒着的人是她。

院外,衡黄娇滴滴的声音简直如催命一般,阿良也站在门前,又将门敲个不停,“少掌门!少掌门!”

她忍无可忍,实在是没有办法,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怀瑾。你先去,晚上回来再说。”

“晚上?”他眸子里倏然聚了些清明,凑在她唇侧,额头磨蹭着她的眉毛,眼神竟然仿佛在叹息一般,望着她脸孔,“晚上回来,你会好好说话?”

她轻轻喘着,无可奈何,并不太想看他。

许久,他道,“皎皎,你不要生气。我忍她忍得烦

厌极了,我怎么会喜欢她?只是有些面子上的事,不得不做。”他喘着,鼻尖磨蹭她的鼻尖,“我喜欢什么样的,你还不知道吗……?”

她心里化成一滩水,但仍然记得自己计划着要逼他,于是笑道,“什么生气?我不会为山上任何事情生气。”

他愣住了,“那……”

“反正一个月之后我下山,会全都忘掉。”

话落地,他不再说话了,甚至连那些有意磋磨她的动作也不再有。

万物静止一瞬,难以再向前。

顾怀瑾僵立原地,沉默了至少一刻钟。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衡黄终于耐心耗尽,“到底好没好啊?瑾哥哥,我回去了!”

他终于僵硬着松开她,垂眼离开,连看也没有最后看她一眼。

可是,走到门前,竟然缓了许久,扶着门框,微微打着晃。

南琼霜坐在桌台上,望着他的背影,竟然觉得,怎么像个伤兵一样。

*

当夜,顾怀瑾终于来了。坐在她榻边,深夜里,不点灯,一个人静静望着她安睡,握着她一缕发,有时把玩,有时亲吻。

她在睡梦中被人盯得猛然惊醒,一睁开眼,见一个漆黑的人影坐在她床边,没在黑暗里,悄然无息又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瞧,偶尔垂眸吻她。

在地宫底下冷眼看阎罗的人,也不免惊了一瞬。

见她醒了,他将她的发从唇边拿下来,“皎皎。”

她有意不去理他,将自己的头发抽回来,翻身朝向榻内,又阖了眼。

“皎皎,又不理我。”

不知为什么,声音仍是他一贯温柔的声音,可是,在夜色里,听起来竟然旖旎又轻慢,简直不像他。

他道:“我来了。在睡吗?”

她刻意不理。

他抚上她的长发,又拿了一缕在手中,“别装睡,乖。”

那声音,简直像一种温柔的威逼。

他今日,怎么这样不对。

她不说话,犹自阖着眼。

黑暗里,他和煦笑起来,“装睡的人,可真是叫不醒啊。”

缓缓掀开她的衾被,摸上她的榻,躺在她身侧,将衾被盖在自己身上。

然后,倾身过来,从她身后,将她环抱住,手放在她小腹,爱昵摩挲着。

什么都还没说,身体已经语焉不详地靠在她身后,滚烫的,烧得她后腰一阵灼热。

他温柔道,“还要装睡吗,皎皎?”叩了叩她的门户。

她受不了,他怎么真的用惯了这一招了?烦躁不已地回身,“做什么,睡觉呢。”

他笑起来,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嗅着她的衣领,“不要睡了,我来了。”

这样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野鸳鸯,轻车熟路,趁着夜晚无人,悄悄亲昵。

他不是最道德洁癖的一个人吗?

“你怎么能……”她几乎有点语塞,“你怎么能大半夜的偷偷进了姑娘家的房间,还上人家的榻,还在这里……”又顶了一下,她其余的话全噎进了喉咙。

“不是皎皎说的,什么都会忘掉吗?那还有什么所谓?”他笑起来,拥着她,一面在她脖子旁依恋地嗅,一面在她身上爱昵地磨,“既然皎皎全会忘掉,那只要过了我自己这关,就没什么不可以。”

“你……”她气笑了,难道你自己那关还真过了?

“皎皎,你说得对……你今日真是提醒我了。”

他将她搂得更紧,鼻尖嗅过她后颈,每过一寸,轻微的呼吸就喷落在皮肤上,她那些小小的寒毛颤翕不已,气息落在身上仿佛搔痒,鸡皮疙瘩竟然从脖颈间一路蔓延到胸腹,“反正你也会忘掉,我有什么不可以?”

她发起抖来,意外发觉连顾怀瑾都还没有开始喘,她倒开始口干舌燥,赶忙阖了唇瓣。

这种情况,她也依旧保有一点常胜将军的从容,笑着,“你不是最不强求人的吗?不是说只强求我那一次?别人的想法都在乎,别人的感受都重要,谁也不勉强,只在这里勉强我?”

“对,”他竟然笑起来,重重在门上叩,吻上她后颈,“我只强求你,就只强求你。”

她听到了喜欢的字眼,笑起来,“强求我什么?”

“今晚,不准睡了。”他在她耳畔呵气,“以后,我每晚都来,你白天睡好,晚上陪我说话。”

她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好。都到了这一步了,他箭在弦上,弓拉得崩满,竟然还不知道往哪里瞄准。

他的气息吐在她耳尖上,她竟然战栗起来,但只是翻了翻眼皮,“滚。”

他不理,密密的吻,毫无遮掩地,纷纷落在她耳畔。

他竟然开始吻她了。

但是,那是不同的意义。吻她的嘴唇,和吻她的耳廓,不一样。

在他对她奉上他的爱以前,他再在她床榻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也只会冷眼旁观。

顺序颠倒,功亏一篑,前功尽弃。

她闭着眼受着他的吻。她喜欢这种无可奈何的承受,仿佛她是无辜的一个。

他低低道,“转过来。”

她最喜欢逗他,“不。烦不烦?”

他不由分说将她翻过来,不准她侧身背对他,让她平躺在榻上,自己一只胳膊撑在她身侧,又压在了她身上。

一回生,二回熟,他甚至不再自我唾弃。

他垂首,欣赏着身下人散乱鬓发和潮./红双腮,吞咽了一下。

连她也开始喘起来了,两片唇瓣,一开一合,中间一点白生生的贝齿。

他陡然想起那个梦。她的糖葫芦掉了一块糖,在新画的小像上,顿时她就不高兴了,娇嫩的唇揪在齿间,咬着。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终于,抚上了她那两片唇。

软的。

跟他梦里的触感一样软。

就是这两片花瓣一样的东西,折磨他已久。

南琼霜倏然愣了。

他伏在她身上,垂首,长发松散披落在她身侧,大拇指按在她唇瓣中间,眷恋不已地揉着,摩挲,不肯放。

他以前,哪里敢动她的嘴唇。

他侧首凑过来,这回,竟然敢凑得离她的唇只有半寸远,呼吸交错,彼此交缠,一呼、一吸。

他这时候才发觉,竟然连呼吸都会这样意义难明。

呼,就是插。吸,就是抽。一呼、一吸,就是一./插、一./抽。(此处仅为心理描写,无实质行为)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喜欢想。

她在故意激怒他的时候,在故意冷落他、忽视他、品味他的心碎的时候,就没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他笑了一下,那声音嘶哑而低沉,仿佛已经干渴:

“皎皎,如果我吻你,你会生气吗。”

她心里一动,这也是她喜欢的字眼,“不会。”

黑暗里,他竟然愉悦笑了起来,伏在她身上,“太好了,……那就更加不能吻。”

她简直不敢相信,他摸着她脸颊,大拇指刮着她尖尖的下颏,“我是发现了,皎皎。仔细对待你,你就不懂得仔细对待我。心疼你,你就不懂得心疼我。唯有逼你……强迫你做,应了也就应了。”

她竟然将“应”这个音听成别的字,吓了一跳。

“我真是……我怎么会竟然……”他伏在她身上,竟然发起抖来,“你这样心狠,我为什么……”

“我真是受不了你……白日里我那样想你,每日临走前都去你屋里看你一眼,好不容易见你,你就这样对我。我难过,你是不是从来不心疼的,皎皎?”

“你想下山,我让你下山。你要走,我放你走。我怎么样都是我的事。还想怎样?”

“我们本来就没有多少日子,你想要什么,我会给你准备好一切。只是剩下这些日子,这件事情,能不能不提了?能不能?”

他的眼泪砸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她心口,潮湿一片,闷窒惊人。

第63章

她其实并没有想到,他竟然真的伤心至此。伤心到,哪怕只是顺便一提,挨了七十鞭面上都不显的人,竟然会泪如雨下。

这个样子,倘若知道了她不仅要下山,还要跟李玄白下山,岂非当场就会崩溃了?

她竟然也会不忍,伸出手抚摸过他脊背,缓缓搂住:“好了,怀瑾,你何至于此?我还没有要走呢。”

他骤然得了她的安慰,像行将冻毙的人忽然被喂了一勺暖汤,缓是仍缓不过来,只是觉得疲劳而麻

痹,沉沉地伏下去,压在她身上,头钻进她颈窝里的发间。

缓缓呼吸她的发香。

不知道还有多久,就闻不到了。

他闭上眼,吻了吻她的脖颈。

她笑起来,“这回不用扇子了?”

她一笑话他,他就有点懊恼,大拇指在她唇瓣上揉着。

那样柔软,倘若有颗露珠砸在她唇上,大概都会激得这两片唇颤一颤。

他这一生,究竟还有没有机会吻一吻她这两片唇?

南琼霜看着他忽然昏沉如暮色的眼睛,心里明白,他又在惦记着吻她。

盯着她的唇看,是在惦记着……接吻。

她不由自主笑了一笑,唇角勾起,两片唇舒展开,仿佛一朵花缓缓绽放。

来吻我吧。

把你所有想说的话、想做的事,毫无遮掩地,告诉我。

然后,承认你爱我,承认你离不开我,承认你任我摆布,承认你——臣服。

她笑起来,“看什么呢,公子?”

明知故问的时候,她喜欢唤他公子。

他痴缠而缱绻地盯她的唇,盯了许久,喉结也滚动了许久。

最后,手覆上黑暗里她过分明亮的双眼:“睡吧,皎皎。我陪你睡。”

顾怀瑾过分克己,这么长时间,她不是不恼火。

可是,这一晚,她竟然睡得极其安稳。

她哪里是睡得沉的人,往往无事也会惊醒,窗外鸟儿夜啼便足够她清醒一夜。

倒是被顾怀瑾抱着,竟不知不觉睡得沉了。

醒来,天光已大亮。

起来才发现,床榻另半边已经没有人了。甚至连衾被都冷着,显然是人已经起了一会,早出去忙公务了。

不过,大清早的,竟然将床单、衾被整个换过了。

不知道又发的什么疯,也不知道用的什么法子,让她这个向来觉浅的人毫无觉知。

自从那一夜之后,他不论多忙,夜里都回她屋里歇息。有时候,摸着黑进屋,见她睡着,便什么也不干,抱着她睡一夜。第二日早上,连声招呼也来不及打,便又走了。

倘若不是每日早上起来,衣领都被他夜里的泪湿透,床单又都换了一遭,她简直无法确信他当真来过。

他的眼泪,她明白,但是床单呢?

有一日他终于得了空,白日里来看她,站在桌边替她研墨,她随口问:“我倒是一直奇怪,你自己睡的时候,也是每日都要将床单换一遭吗?”

他不知为何,捏着墨条骤然沉默了许久,最后淡淡道:“你不要问。”

他那讳莫如深的语调,倒更让她好奇:“不要问?”

他只是重复:“你不要问。”

她眨眨眼,隐约品出来一点不对。

直到有天清早,即便有顾怀瑾在身侧抱着她,她也醒得早了些,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没想到,猝不及防地刮上了什么东西。

南琼霜:……

她这时才明白,这些日子以来是为何。

她也当真是没有想到,天底下竟然有男人,可以天天跟心上人同床共枕,成了这个样子,都不越雷池一步的。

他是真君子,但是真君子克她。

这样拖下去,恐怕非卡在三月之期不可。

于是,某个晚上,她终于叫顾怀瑾发现了她这些日子写的东西。

是她列出的在山上最后想做的事、下山前想准备的东西、下山之后的打算。

那一日,他捏着那一沓薄软的宣纸,站在花窗前,仿佛读不懂似的,从头到尾,看了又看,读了又读。

到最后,终于将那些虚张声势的东西放下,回首望她时,脸色已经如鬼一般惨白,却依旧温柔道:

“皎皎,除去这些,还有什么想带走的吗?我去帮你准备。”

她一时竟然无话可说。

夜里躺在榻上,他依旧从她背后拥住她,只是搂得更紧,搂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问:“皎皎下山以后,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我喜欢自由,大约还是回江上做船娘吧,来去自如。”

他吻了吻她耳畔,“原来皎皎喜欢自由。”

她低低叹息:“这么说,你不想我走吗?”

他只是道:“皎皎,你开心比我开心更重要。”

她说不出话,心里也如一团乱麻。

许久,黑暗里,终于问出一句:“那么,你不怕我忘了你吗?”

那一晚,月亮被云翳遮住了,屋里一点光亮也不见。

什么东西又滚落入她衣领,他搂着她,低低地道:

“怕。”

*

那一个月里,她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没有逼出来。

或许是因为,只要与李玄白无关,她的一切要求,他都愿意满足,她的一切愿望,他都愿意成全。

包括下山。

到后来,她彻底明白了,顾怀瑾是将“爱是成全”当作箴言的人,不论怎样,在大比之前,她都不可能从他那得到她需要的东西。

她终于放弃了,懒得折腾,也不忍再伤害他。

于是,当他夜里再次猝然惊醒,甚至连她都被带得一激灵醒了过来时,她开始回过身去哄他,伸出手帮他擦去那些温热的泪,由着他把她按在怀里,哪怕垫着他的胳膊,躺得并不舒服。

有时,竟然也会主动去吻他。

连她自己都奇怪,怎么会想去吻他。

她都想不通,顾怀瑾就更想不通。

第一次去吻他的时候,她玩心发作,提了一嘴“下山之后或许两年内便嫁人”,话音刚落,再去摸他的脸,就摸到了一手湿热的泪。

他拥着她,说:“这么快啊。”

“是啊。”

他吻着她耳廓,“如果不如意,可以随时回天山找我。”

她笑起来,“和离过的,兴许还是被休的,你也要?”

他道:“要。”

于是她竟然也开始觉得自己过分,明知道还不会离开他,却天天用他受不了的事情逗弄他,惹得人心碎一地。

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面对着他,轻轻拿袖子去沾他的眼泪,“其实,倘若你要我留下来,或许我也会留下来。”

这是她最大限度的提醒了,在她眼里,已经是不该说的话。

但是他说:“皎皎,如果你要的是自由,那没有什么比自由更重要。”

南琼霜在往生门内拼死拼活十三年,好事坏事做尽,拼着一口气,不过为最后几日自由,所以这话听得她落下泪来。

她轻轻道,“傻子。”捧着他的脸,去吻他湿润了的长睫。

他睫毛颤抖着,眼泪微咸,她本以为他会羞涩,至少也会僵硬,没想到,只是顺从地由着她吻。

她那时候才猜出来,或许他想要她吻他,已经想了许久,所以才这般自然而然,几乎是熟稔的,由着她碰。

他从来不许自己随便碰她——至少她不故意激他的时候是这样。

但是,她碰他,怎样碰都可以,吻哪里都行,他没有一点抗拒。

除了有一回。

她夜半莫名被一阵布料窸窣的声音惊醒了,发现身后的人竟然没有搂着她,一时竟有些不适应,回身去看他。

夜里很暗,月光只照着窄窄的窗边,她看不清他的脸,可是房间里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他似乎吓了一跳,“……怎么醒了,皎皎?”

“什么声音?”她迷迷糊糊。

“什么什么声音?”他轻轻道,“听错了吧。好好睡觉。”

她越发觉得不

对,以前她夜里惊醒时,倘若他也醒了,会吻着她再哄她睡。

可是这回却只是在他那一侧平躺着,既没有过来吻她,甚至也没有过来抱她,只是自己在他那一侧。

她道:“怎么了?”

他似乎有些紧张:“什么怎么?”

他不对劲。

南琼霜晓得,当人想瞒着什么事的时候,问是问不出来的。于是只是又朝着榻的里侧合了眼。

她原本就睡得浅,惊醒之后就更不容易入睡,于是,夜半时分,她半有意半偶然地,忽然听见榻的那侧,响起了他的呼吸声。

那些呼吸,紊乱深重,然而似乎又在刻意抑制着,只敢轻拿轻放,最终变为一些无可奈何的、喟叹般的喘息。

衣料和衾被的摩擦声细细碎碎、窸窸窣窣,连床帐都在轻微地摇。

南琼霜脸孔埋在衾被里,听着那一侧渐渐响起一些啧啧水声,神色倒是如常,只是觉得有点有趣。

他也有忍不住的时候。

这时候去叫他一声,说不准会把他吓个半死。

于是伸出一只胳膊,搭上他的腰,人也跟着靠过去,额头贴上他的身体:

“怀瑾,抱我嘛。”

顾怀瑾僵硬了少说有一盏茶的时间。

她实在是没忍住,埋在衾被里笑了一声。

他躺在那里,竟然不敢动,也不肯说话,不论她说什么,他都只是不答话。

他真的太有趣了,她受不了,怎么会有男人这么好玩?她又捏出一把无辜又天真的嗓子,手顺着他腰间,缓缓地、语焉不详地往下摸,一边演着:“抱我嘛,今天怎么不抱我。”

顾怀瑾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又触电似的,猛地放开了。

那被窝里,已经被他烧得滚烫。

他喘着:“皎皎,怎么还没睡……”

她笑,“你怎么还没睡?”手又往下。

他骤然攫住,“别动。”

她装委屈:“今天怎么不让我碰?”

他胸膛起伏了许久:“……听话。”

“听话?为什么要我听话。”她笑起来,伏在他脸侧,吻了吻他汗湿了的鼻尖,一点微咸的汗,和他的眼泪一个味道:

“你才要听话。快睡吧。”

第64章

山上大比的日子越来越近,下山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她下山的日子,定在六月十七。

自从她下山的日子确切定下,顾怀瑾虽然没有多说一个字,但是他究竟怎样,她都看在眼里。即便有时忙得不可开交,一整天打不了一个照面,但偶尔她在窗前瞥见他一眼,就已经能看出他整个人,已是疲惫麻木已极,眉目里不止是抑郁,几乎已经开始迟钝。

他开始颠三倒四,魂不守舍,好好地批着公文,忽然就开始神思天外,谁叫也叫不回来。说着话,转过身就开始出神,连他自己也忘了刚刚在说什么。

山内所有人都瞧得出他的不对,也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他为何不对。慧德为此将他罚下静心瀑不止七八次,每次他都顺从地领罚,回来,原样照旧。

天山还特意为此召开过山内大会,专门骂他,但不论众长老如何震怒,顾怀瑾都只是低低道知错,然后沉默照旧、迟钝照旧,唯有回暮雪院时,看得出一点勉强笑意。

身病易治,心疾难医。最后连慧德也无可奈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他去。

连慧德都无法,他也就越发得寸进尺,将所有公文都一并送入她房间批阅,每日依旧是忙公务,只是大多时间,都将自己关在她房间里。

她睡觉,他在她身侧,她醒着,他在她身侧,寸步不离,不错眼珠,永远只在她两三步开外。

虽然如此,却永远不对她抱怨怨恨一句,甚至似乎怕她为难,这样放不了手,也有意遮掩,整日里对她笑着说没事。

他哪里是没事?

到后来,顾怀瑾的这种神伤,到了连她也要感慨一句“何至于此”的程度。他整夜整夜地失眠,抱着她,一睁眼睛就是一夜。

后面不得不找了屈术先生来调理,然而调理好了,反而自己不愿睡了。抱着她,如果她偶尔惊醒,便和她说几句话。她不知有多少回,睡梦中竟然被人盯得一激灵醒来,睁开眼睛,发现他哀切又眷恋地在深深夜色里凝望她,明明是爱,她却觉得触目惊心。

后来有一天,他在桌前批着公文,她实在闲得无聊,走去花窗前看外面的树浪,一垂眼,竟见山上那些盖着密字章的公文明晃晃摊开在她眼前,一点也没有避着她。

她都惊了一瞬,笑,“山上不都说我是细作?你就这么给我看?”

他抬起头来,浅浅笑着,“若真是细作,倒还好了。”

那句“倒还好了”,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没敢问。

默了半晌,她忽然见桌角放着几颗玻璃珠,捏在指尖对着日光仔仔细细地看,他忽然出了声:“那是我的本命珠。”

“本命珠?”

“就是每次你去见李玄白,我用的那些。”他依然笑得温煦。

据说,天山派之所以封山百年,便是因为《天山心经》中的驭珠之法过于奇特,常有贼人觊觎,因此才大兴机关防守,不准外人上山。

对于山内人而言,不仅驭珠之法不准外传,自己的本命珠更是时时小心,不准外人瞧见。

他的珠子却直白放在她眼皮底下,甚至由着她放在掌心掂量。

那珠子浑圆剔透,瞧着似乎是玻璃的,然而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材质,似乎中心与外缘是两种材料,中间实,外缘剔透,流光溢彩。彼此相击,一片玎珰脆响,仿佛潺潺流水。

她道:“你们用这些珠子打架,岂非每人得备上个一百两百颗?”

他笑,“哪里有那样多。你以为这珠子是好寻的?本命珠需与各人个性相配,属性相合,一旦用熟了,十几年都不会崩碎。倘若丢了一颗,再寻新的来配,往往需要数年,便是运气好,也要个一年半载。谁敢弄丢?”

“这么厉害的东西。”日光下,那晶莹珠子映着光近乎斑斓缤纷,她叹了一声,“真好看。”

他抬起头来,“皎皎喜欢吗?”

她道:“喜欢。可惜不是用来打首饰的东西。”

他笑:“那属实是太浪费了。皎皎若是喜欢,我倒也可以替你找些合适你的珠子,但即便如此,也不是拿来玩的东西。倘若你想留在山上……”说到这,又不往下说了。

从前,一提到“下山”两个字,他当即便变了脸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是,日子越来越近时,他虽然整日心神恍惚,提到这两个字,却不似从前那样崩溃,只是仿佛已经习惯了似的,止住话头,换个话题。

“皎皎临下山前,还有什么事想做?”

她沉吟:“行山?”

他握着毛笔,将公文翻了一页,不说话了。

她明白他那意思,他整日公务缠身,走不开,不能日日陪她闲逛。若真要行山,有本事、向着她、又与她相熟的人,只有那一个。

他垂着眼:“只要跟他没关系,皎皎想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

她无可奈何,摇摇头笑了。

他淡淡道:“皎皎下了山,山上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所以还在山上的时候,皎皎就只能属于我一个。”

“你哪里是一个?不是父亲、师叔、师兄弟都在山上么。”

他平静垂着长睫,许久没有说话。最后轻描淡写:“至亲至远,人人用我而已。”

“我在山上只有皎皎,虽然皎皎在山上倒不是只有我。”他笑了一下,轻轻道,“倘若不是在这个位置,我会与你一同下山。”

她一时竟然语塞,走去他椅子旁,俯下身子搂他。

这个话题,他如今也适应了,伸出手来抚摸她的脸,“除了这个,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她道:“山内大比,我能不能去看看?”

看大比,是不是为了看那李玄白?

这个问题,他没有问。

山上大比,他脱不开身,只有夜里回得来,白天看不见她,他受不了。

所以他道:“好。”

*

山上大比,刚刚好好,卡在三月之期。

过了些日子,顾怀瑾替她准备的下山行李,终于慢慢慢慢收拾好了。她几次三番说过,不要带得太多,于是顾怀瑾又挑挑拣拣,剔除了一批,挑了一些至关重要、她一定用得到的,精简成一个精致的锦布包裹,搁在角落里,蒙上布,不愿意看见。

然后,山上大比的日子终于到了。

山上大比只有三天,即是说,三日大比之后,她便要下山。

大比当日,顾怀瑾亲手替她梳了头、别了发簪、戴了耳坠,一个月以来,终于允许了她踏出房门。

大比场地设在半山腰一块宽阔的练武场。

刚刚卯时,日头初初升起,正是生而未熟的晨曦,仿佛过早落下的生瓜,清瑟潮湿。

天色微微泛蓝,金黄的太阳被远处苍青山头掩去一角,练武场正设在两山之间低洼的谷底,此时被曙光照亮了中间一截,两侧依然扣在泛蓝的山影里。

练武场早已人满为患。

顾怀瑾生得太过显眼,她在他身边,连带她也一起成了众目焦点,一路上路人不断回头瞧她,迎面走来也瞧,擦肩而过也瞧。她虽然早明白自己在这山上已经是众矢之的,但此前毕竟也没有真正参与过山内集会,无非听宋瑶洁骂她几句,并没有几分实感。

今日一来,她方知自己在山上已经是如何无人不晓。

顾怀瑾大概是感觉到她抓着他衣袖的手紧了紧,“别怕,我在。”

她道:“我不是怕……”只是,每个人,不仅在看她,而且是新鲜、打探、窥测的看,似乎回过身就要开始说两个人的闲话。

她才今日出来一天,就已经感觉山上人言可畏。顾怀瑾这些日子,不知道是怎样过的。

练武场底下的看台入口处,一个青年倚在墙上,抱着剑,束发束得一丝不苟,连一根碎发也无,见了顾怀瑾,放下剑抱拳:“大师兄。”

是伊海川。

顾怀瑾颔首,手略略做了个介绍手势:“这位就是楚姑娘。”

南琼霜垂眼行礼。

伊海川略回礼,对顾怀瑾道:“已经在点卯了。点过卯后便要抓阄,师兄快去吧。”

他道:“我过会便去,先将皎皎安顿好。”

伊海川催促:“师兄还是先去点卯为好。”

顾怀瑾握着身旁人的手不松:“过会。”

伊海川无言以对,据说少掌门为了这个带上山的女子魂都丢了,原来是真的。

他一时不好再说什么,识趣退开一些。

南琼霜忽然道,“你们山上怎么六月份卖糖葫芦?”

远处重重白色衣影中间,有个竖着草靶子的推车,一个大腹便便的弟子抱着肩膀立在一侧,草靶子上,竟然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

“山里有些弟子不喜练功,就借着封山之便,在山内做些小买卖。”他忽然想起那个梦,“皎皎想要吗?”

她其实兴趣缺缺:“还好。”

顾怀瑾递给伊海川几个铜板:“帮我给皎皎买一串吧,伊师弟。我在这里陪会她。”

伊海川接在手里,望着他的脸,惊觉他近些日子憔悴得不像个活人,这个样子,怎么还要强撑着大比?

他道:“师兄,你真的还好吗?”

顾怀瑾自己倒是毫不在乎:“无妨。”

伊海川倒吸一口冷气,一时竟然不知说什么好。他希望山内并无细作是真,但不忍自己师兄如此自我折磨也是真,环视一圈,见并没有人在特意放耳朵听这边,凑近道:

“大师兄既是少掌门,倘若真不愿放楚姑娘下山,关上朝瑶峰强留,便也留下了。朝瑶峰是顾氏禁地,师叔的手都插不进,师叔都奈何不了,她又能如何?大师兄何必如此自苦?”

顾怀瑾站在原地,不知在听还是没在听,垂眸沉默许久。

良久,他面色雪白:“多谢师弟劝慰,只是,顾某还从未将‘强占’二字同自己联系起来过。”

伊海川叹道:“大师兄好好想想。这是何苦呢?”

他颔首,“谢师弟关心。过会我去点卯,劳烦师弟在这里陪着皎皎。她在山上已经几次三番遇险,她身边没人,我不放心。”

伊海川:“我先去给楚姑娘买串糖葫芦。师兄快去吧,一会误了时辰,抓点卯的师父较真,还需与他费口舌。”

顾怀瑾点头,却仍是左耳进右耳出,牵着她的手往观武台内圈中央走,“一会,皎皎就坐在这里,他们都知道你是谁,无须礼让。坐在最中间,我在台上台下都瞧得见你,心里才能放心。”

一路走来,迎面相遇的弟子挨个向顾怀瑾屈身行礼,顾怀瑾一一点头敷衍过,专心嘱咐:

“今日我恐怕不得空来你身边,只能远远瞧你一眼。这么久了,也没有过一整天见不到面的时候,皎皎……不准和他说话。晚上回来,也不准不好好说话。”

他还记恨着前些日子,几天不见,她拿话刺他的事呢?南琼霜有点哭笑不得。

顾怀瑾没听到她答话,回身望她一眼,捏了捏她的耳垂。

她反应过来:“好。我坐在这,你快去吧。”

他垂眼,牵着她的手在袖中又摩挲她一番。

带她来,是因为不见面,不舍得。可是怎么,他只是要去台下点个卯,竟然也不舍得。

早知道,早上起来的时候多亲亲她。

他道:“好,那我先去。伊师弟过会来陪皎皎,其余任何人给皎皎什么东西,要带皎皎走,千万别轻信。”

他当她是小孩子吗?南琼霜笑得有点无奈:“好。”

顾怀瑾终于安心走了,那一抹雪山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之中。

南琼霜闲着无事,四下环顾,一望,观武台上前前后后上下左右,竟然全都在探头探脑地看她,她一下子只感如坐针毡,只好坐在原处,收回目光,若无其事。

不一会,伊海川回来了,递来一支糖葫芦,“楚姑娘。”

忽然一只染着蔻丹的手搁在伊海川眼皮底下,掌心向上:“我要。”

回身一看,衡黄抱着肩膀,歪着头,耳下小红耳坠乱摇着,见了她,笑了。

南琼霜懒得理睬她。这也要抢?

伊海川愣了一瞬,正为难着,衡黄走到伊海川身侧,看了看自己五个指甲,心不在焉,“你打算是给她还是给我?”

伊海川:“衡小姐,这是我们少掌门的吩咐。不过一支糖葫芦,我再去替衡小姐买。”

衡黄看着他,皮笑肉不笑:“最后一遍。你打算给她还是给我?”

伊海川为难看看衡黄,又为难看看南琼霜,衡黄叹了一声,拨着颈项上的翡翠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知不知道这山上谁管事?”她笑了,“少掌门?别说你们少掌门不在,就是你们少掌门今天在这,我要,他也不得不给。”

南琼霜笑着:“不必为难,给她便是。”

伊海川恭敬抱拳,将那支糖葫芦递到衡黄摊开的掌心中。

衡黄似笑非笑地一躲,那支糖葫芦一下子掉落下去,砸在她长发上。如今山上不热但也不算寒凉,那糖黏糊糊的,瞬间糊在她头发和白衣上,落下一些微红的印记。

南琼霜最是喜洁,一时烦躁不已,却见衡黄笑了,仿佛觉得伊海川蠢似的,食指绕着碎发:“什么好东西?刚才要,你没给,眼下难道我还真会要?”

提起裙角,抬脚,踩在那糖葫芦上好整以暇地碾:“这种东西,也就只有她要。我说要,不过是因为,就算我不要,她也不能有。”

南琼霜那点因洁癖而起的心火顿时消了,一瞬笑了起来。

这个衡黄,真的好嫉妒她啊。

那么,她是真的喜欢顾怀瑾,也是真的看出了顾怀瑾喜欢她。

这算

褒奖。

衡大小姐的脾气,伊海川也有所耳闻,断不是他这个身份可以硬碰硬的,于是只能垂首抱拳:“是。”

衡黄撩着眼皮看他:“你还在这干什么?滚啊。观武台正中央,你也能坐?”

伊海川:“少掌门命我在此陪伴楚姑娘。”

衡黄偏开头去冷嗤一声,“还看得真紧呢。这些日子,为了这个女的几次三番下我的面子,真是不识抬举,鬼迷了心窍了。带着这个女的赶紧滚,我爹爹叫我今日不能生事,不然有你们几个受的。”

伊海川:“少掌门的吩咐,叫楚姑娘在此落座。”

“她?”衡黄竟然愣了一瞬,不敢置信地笑了一声,“她?她凭什么在这坐?她拿什么身份?她跟我一起坐?你们天山可真是平白侮辱人。”食指往看台底下一指,“今日我不能发火,快滚。”

南琼霜不愿生出事端,站起身来:“伊师兄,我们换个位置便是。”

伊海川无奈,朝衡黄抱了抱拳,两个人一同转身,打算沿着坐席中间的台阶下去,衡黄却又道:

“站住。”

南琼霜也有点不耐,闭了闭眼,回身望她。

衡黄正站在她身后高一级的坐席上,居高临下,抱着肩膀,蔑道:“这就要走?”

南琼霜笑:“衡小姐究竟想说什么?”

她生得幽雅郁艳,出尘脱俗,衡黄只见她那张脸,其实就没好气,她不出声倒也还罢,一开口,衡黄一股火噌地蹿上天灵盖,笑了一声:

“还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算什么东西?哪个野山窝里生出来的都不知道,怎么,攀上个高枝儿,抓着不撒手啦?顾怀瑾捧捧你,你就真以为自己配了?你坐过的地方,谁坐谁沾腌臜气,叫我怎么坐?”

南琼霜越发弯起眼睛,衡黄越嫉妒,她越觉得有趣:“那衡小姐想我怎样?”

衡黄:“还用说?去取绢子来,沾着水,用栀子花皂,给我一遍、一遍,擦干净,擦到我满意为止。”

伊海川上前:“衡小姐再怎么喜洁,观武台正中也有许多空席,倘若想坐在正中央,其实也并不必非坐在此处不可。不妨——”

南琼霜静静听着伊海川替她说话,笑而不语。

衡黄睨着他:“你如今是在教我怎么做事吗?”

伊海川低头:“不敢。”

衡黄玩着指甲:“你叫什么名字?谁的徒弟?谁的师弟?”

伊海川垂头不敢答话。

南琼霜笑了一下,“走吧。”她的命令?她算什么东西。

“站住!”衡黄断喝,“允许你走了吗?滚回来!”

南琼霜不理,拉着伊海川径直下了台阶,却不料长发猛地被人扯住一撮,她一下子被人拽得一个趔趄,几乎从台阶上翻下去。

再站稳的时候,连南琼霜这样的好脾气,都略微动了一点杀心。

忽然一道声音从上头懒散传下来,“还没长记性啊,泼婆娘?”

没等她回身看清,衡黄跟个在水边撒欢,结果不慎一脚栽歪下来的鸭子一样,扑扇着披帛,呆头呆脑地从上头被蹬了下来,李玄白在上头抱着肩膀,脚仍未收回去,居高临下道:

“叫唤什么。成天拿你爹爹说事,没完没了了?不过一个衡青南,也能拿出来吹。小爷我是不是说过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那一摔,衡黄差点摔了个狗啃泥,半天没站稳,螃蟹似的蹲在原地。

看清来人,她眼底恨得几乎要瞪出血来:

“臭猢狲,又是你!上次姑奶奶轻饶了你,你不晓得仔细你这条性命,竟然还敢往我面前凑!”腰间长鞭“嗖”地解开,“啪”地一声抽得地面一声巨响,“姑奶奶我左手也对付得了你!还要大比?你今日狗爬着下山吧!”

李玄白笑了一声,大拇指一弹,半截森寒的冷刃闪着雪光突地从剑鞘里蹦出来,“狗爬?我倒要瞧瞧今日究竟是谁要狗爬。”

伊海川冷汗涔涔:“衡小姐,玄白师兄,且慢,今日——”

南琼霜多少有心纵容李玄白大闹,拉着伊海川,见怪不怪地退开半步,劝道,“李玄白和衡小姐的事情,你我也敢管?还是躲远些罢。”

第65章

衡黄那根软鞭,细如老虎须,然而长如藤蔓,在空中甩了好久,方才甩开,抽在地上,连地砖都鞭起几块碎角。

李玄白将剑“唰”一声尽数出鞘,嗡鸣着一旋,“就你那豆角须似的玩意儿,也能叫鞭子?我看正好系裤头。”

衡黄那张脸腾地涨红了,“当真是什么屁话都敢说,我今日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鞭子一旋,在空中抡得呼呼生风,抽得观武台上下坐席一阵噼啪作响。

观众四下抱头躲避,伊海川拔剑护在南琼霜身前,“楚姑娘,我们退开些为好。”

这边动乱,李玄白看都未看一眼,一跃蹬在观武台栏杆上。

那鞭子顿时扫来,李玄白弓身借力一蹬,整个人如蝗虫一般弹开,跃上衡黄头顶。

衡黄眼看着李玄白凌空,手上倒是反应不及,李玄白轻巧在她头顶跃出一个弧,举剑将劈面而来的长鞭挡了几挡,等到衡黄终于使力将那远处的鞭子抡起来,他手一抬,二三流弹般的珠子有灵识一般直奔她手腕而去。

衡黄勉强歪扭着挡了几挡,忽然“啊——”惨叫一声,长鞭骤然落地,她手腕连带着胳膊一同被打翻上去,然而瞬间竟又强压回了身子,左手几个残影脱袖而出,顿时一连串小漩涡般的残影钻入空中,亦步亦趋跟在李玄白身后。

李玄白在空中跃了几步,被那些小玩意儿追着,也犹自不慌不忙:

“就这点本事,还敢天天拿掌门之女的事自夸?我要是你,早挖个坑给自己埋了,早死了还对得起门派点。”

衡黄已经按着手腕,强将鞭子捡了起来,然而手腕却抖得厉害:

“可真敢夸下海口。绿眼苍蝇,蹦来蹦去,倘若叫姑奶奶一鞭子抽着,可别怪我把你那俩翅膀扯下来。”

伊海川试图调解:“玄白师兄,衡小姐的手腕已经受伤了——”

无人在意。

李玄白笑起来,出手间又是数颗珠子窜出,仿佛有意识一般径直奔衡黄手腕而去,“那你倒是来啊,抽啊,等你哪?”

一颗珠子钻向衡黄面门,衡黄当即一愣,另两颗珠子趁机一齐击在衡黄握鞭的手腕上:

“嘴那么脏,有个屁大点的爹爹可了不得了,天天在这耀武扬威,真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呢?涨涨眼界吧。”

衡黄鞭子掉在地上,捂着手腕,太阳穴上青筋暴突:“你竟敢……竟敢……”

李玄白笑:“竟敢什么?”弹指间又一颗珠子迸出,忽然从旁伸出一柄雪剑来猛地一格,那珠子顿时撞在剑身上“当”一声弹开,剑身嗡鸣,宋瑶洁大怒:“李玄白,衡小姐是山上贵客,你胆敢造次!”

李玄白已经跃在空中,因着人远,声音轻飘飘的,“造次怎么?不造次怎么?这就造次了?”人语声由上落下,“——我还能更造次呢。”

然后,从天而降,在仰头看着他的衡黄的脑门上,踏了一脚。

衡黄连声都没有出。

李玄白若无其事地单脚蹦了下来,拍拍手上灰尘:“好玩,挺响一脑袋。”

衡黄顶着个鞋印原样僵了半晌,没有动。

伊海川拔剑出鞘,挡在南琼霜面前:“楚姑娘,我们需得再退开点。”

四周人潮越发无声地退开去,唯有当事几人站在中央的空处,仿佛中间是一片寸草不生的毒地。

南琼霜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人群无声地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敬佩又忌惮。

被周遭所有人注视着的李玄白,神色如常哼着小曲走到她身边,收剑入鞘:“你说,人的脑袋,踩一脚那么响,是不是因为里头水多啊?”

“衡小姐,衡小姐!”宋瑶洁长剑入鞘,拿着剑鞘格在衡黄身前,急道:

这件事情,禀报给师父,师父自然会替衡小姐做主。何况您的手腕已经伤了,倘若不及时医治——”

伊海川也收剑,上前拱手:“衡小姐速速治伤才是上策,关节伤耽误不得,何况玄白师兄的性子——”说到后半段,因着当事人就在一旁,忌惮着,没再说了。

李玄白其实并没听着这边谈话,径直走上前朝她伸出手:“我扇子呢?是不是在你那?”

南琼霜:“……”

李玄白:“怎么不说话?那扇子精致着呢,上回你在我那住一阵就没了。不在你那吗?”

南琼霜偏开头:“不在。”

李玄白纳闷嘶了一声,“那在哪?”

南琼霜不理他,往方才那边看着,只见衡黄在宋瑶洁的千劝百劝下,终于一跺脚,与宋瑶洁同走了。

南琼霜心里冷笑,真是无法无天,被家里娇惯坏了。

伊海川奉命守着她,本想上前,然而被李玄白一记眼刀剜过来,只得冷汗涔涔地退到一旁。

她看在眼里,无奈笑了笑:“闭关这些日子,练得好吗?”

李玄白笑了一声,胳膊搭在看台栏杆上,“你刚刚没看见吗?身轻如燕。今年就算那个窝囊废回山,我也铁定是魁首。”

谁是魁首,她根本无所谓,不过她倒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们的本命珠都是那样流光溢彩的吗?

她朝他伸出手:“你的本命珠给我瞧瞧?”

李玄白抱着肩膀,上下白她一眼:“给不了。这都能给你看?这可是天山上用来混饭吃的东西。”

她自讨了个没趣,收回手,“原来李大少爷给人看看珠子,就能没饭吃了。”

“你少拿话刺我,这是我们天山内的规矩。”

“哟,这时候守上规矩了。”她似笑非笑,“当真是想守的就守,不想守就不守。”

“那是自然。规矩这东西不就是这么用的?”他两手一摊,又道,“我那支弄山月,你带来没有?”

南琼霜倚在栏杆上,静静听他往下接。

“方才把那婆娘得罪了,我怕一会上台,她给我下黑手。”

他也倚在栏杆上,往下遥望,山风轻微,他碎发在眼尾那颗小泪痣旁扫着,“今年我必须夺魁。正好你坐那中间,位置好,你给我看着点。”

她自袖中把那支弄山月掏出来,这箫,顾怀瑾不论如何不许她动,但越不许,她越想带,何况是能立时叫来李玄白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用箫来帮你指来物的方位?”

李玄白笑:“正是。”

她把那箫在掌中转着玩:“那又何必用你这支箫?旁的东西不也一样?”

李玄白得意笑了一声,“我就是要看看,我的东西,你有没有随身带着。”

神经。南琼霜翻个白眼。

“不过你今年非夺魁不可?”

“是啊。”李玄白似乎有点感慨,两只胳膊搁在栏杆上,眺望远处山谷间正逐渐升起的日轮,“为此,还带了点东西来。”

“什么东西?”她陡然又看见了长发上黏连的糖丝,心火顿起,拿着帕子一点一点把那些糖捏下来。

李玄白忽然在她眼皮底下摊开掌心,掌心中一只圆滚滚的小球。

“这是什么?”她把发丝捋到身后。

李玄白只是眸光深深,笑而不语。

南琼霜将那小球接过来,摇了摇。

倒是很轻,但也不大像毒雾一类的东西,里头并不均匀。

摇得狠了,放在耳旁听,里面似乎有些窸窣声响,规律但细微,不知为何,听着就有点令人胆寒。

她忽然意识到,这里面的东西——可能是活的。

她一时惊讶,“你带了蛊虫来?”

李玄白原本摆出一副神秘兮兮的姿态,想跟她显摆一把卖个关子,不想却被她一下子猜到了,一时不爽:“你怎么知道?”

南琼霜沉默不语。

她道:“你要用这东西对付谁?”

李玄白笑,“你说呢?”

南琼霜一时竟不知自己该有怎样的心情,似乎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地冒上来,却又被她刻意按捺回去,只是平静问:“什么蛊?怎么种,怎么发作的?”

“蚰蜒蛊。见血就能钻进去。”他笑起来,那颗耳坠晃得招摇又妖孽,“到时候,随意划个小口,手上一弹,他就离死不远了。”

死什么死?顾怀瑾死了,她上哪找镇山玉牌?

她问:“那么,怎么解?”

李玄白手指抱着胳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不知道,没解过。大约得把这虫子挖出来吧?神人也挖不出来。”

说完,似笑非笑睨她一眼:“想给那个姓顾的解?”

要真让你得手,才是坏了我的好事了。南琼霜垂眸,将那弄山月在掌中转着。

“我是无所谓,反正要下山了。”她道,“下山文牒什么时候递给顾怀瑾?”

一提到这事,李玄白就心情好,手指在栏杆上敲得仿佛弹琴一般,“不如等他毒蛊发作,快咽气的时候吧?那时候人大约最绝望。”说着竟然愉悦笑起来,“你猜,快死的时候,让他听见你我要一同下山,他表情得是什么样啊?我惦记一个月了,做梦都想看。”

她眉头皱了一瞬,心烦意乱,揉着自己眉心。

“怎么?你不想看?”他敏锐察觉到她那片刻的背离,当即转了神色,夺过她掌中的弄山月,在她额上轻敲一下,“在他院子里住了一个月,就不认我了是吗,楚皎皎?”

她将那箫拨开,“别闹。”偏开头去。

“你把话说清楚。”他一个箭步跨到她另一侧,手一把按在栏杆上,不准她看别的,“是你答应我要一同下山,我才把你在他那放了一个月。怎么,如今……”

忽然“当”一声巨响,一颗流星般的珠子猛然砸在两人倚靠着的栏杆上,搓出一些火星。

带起的风摇动李玄白的小耳坠,他霎时朝那珠子的来向盯去,阴鸷不已。

顾怀瑾张开手,一瞬,那珠子乖顺收回他掌心,他游刃有余收入袖中,神色如常走在最前头,身后随着宋瑶洁和衡黄,一路衣袂轻扬,在山上众弟子或敬或畏的目光之中,遥遥走来。

她四下被一群山上弟子围绕着,众人之间,顾怀瑾却仿佛只看得见她似的,望着她,连眼珠都没有错一瞬。

她竟然有点心虚,垂下眼睛。

忽然,四周的人群一齐屈膝行礼,她前头的人骤然矮了一片。

她站在中间,一时有点惊讶,鹤立鸡群似的不自在。

顾怀瑾却只是略略颔首敷衍一下,脉脉直望着她道:“皎皎。”登上观武台的台阶,一步步在众人注视里,径直朝她走来。

周围弟子慌忙沉默着作鸟兽散了,她身边顿时空了一片。

南琼霜的心被缓缓吊了起来,无声后退了半步。

终于,他站定在她面前,拈起她一缕鬓发在指尖捻着,“不是说过了,不要和他说话?”

她一时不知道怎么答,旁边李玄白嗤笑一声,把他的手指从她长发上拨开:“她跟我说不说话,你还管得了?手拿开。”

顾怀瑾垂首,长睫安安静静压着眼眸,一时竟然不知在想什么。

最近这人实在有些不大正常,连南琼霜也不敢激他太过,于是拉着他的袖子摇着,轻声劝:“怀瑾……”

顾怀瑾面无表情。

李玄白却是笑了一声,看着他那脸色,饶有兴致,“哎唷,什么表情啊。生气了?”抱着肩膀,“挺有意思。原来我们顾少掌门也有发火的一天,我还当你一棍子打不出两个屁呢。”

顾怀瑾不理,只是握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身侧,一面冷淡道:

“听说

你打了衡小姐?师叔命我前来调停,来问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下衡黄脸上那个鞋印已经淡了不少,只是额头鼻梁依旧残余了一点红印子,两颊气得涨红,仍未消下去,“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泼皮无赖,不过为一点小事,竟然敢如此造次!”

李玄白冷眼瞧着她:“你倒也有脸说?”

衡黄笑:“你给我等着吧。你瞧着顾怀瑾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你,山上长老是向着我还是向着你。”

忽然却见一旁,南琼霜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贴到了顾怀瑾身侧,她两下过去从中将两人生生拨开,自己挤在两人中间。

衡黄:“少贴过来,滚远点!”

南琼霜垂眸,被她蠢得笑了一下。

顾怀瑾面色冰寒着默了一瞬,然后叹息着笑了,声音很轻:

“衡小姐,没完了?顾某给的面子还不够,还要再多?”

那语气,听得南琼霜浑身发毛。

衡黄:“你……你什么意思。为了这个女人,你这么跟我说话?”

顾怀瑾笑而不语,忽然瞧见了她长发沾了些糖浆,黏得发丝搓成几缕,连衣服上也有些红色印记,拿出帕子替她擦拭着:

“怎么脏了,皎皎?”

南琼霜装着胆怯,往他身上靠了些许,袖子掩在唇上,盈盈垂泪:

“那支糖葫芦……伊师兄买来后,刚要递给我,这时衡小姐来了,说她想要,叫伊师兄给她。伊师兄说再去替她买,她也不愿,伊师兄只好给了她。结果递给她……她不接,说原本就没想要,只是不想我有。”

顾怀瑾缓缓垂眸替她擦着,沉默许久。

衡黄笑了:“没错。就为了这么点小事,那个李玄白竟敢动刀动枪地跟我打架,拿他那两颗破珠子把我手腕打脱臼了,方才才接回来。”

李玄白:“才脱臼啊?今日失手了。”

衡黄猛地一拍栏杆:“臭猢狲!顾怀瑾,把他给我拖下去教训教……”

话未说完,忽然一阵磅礴掌风呼啸而过,观武台坐席一阵震颤颠簸,众人仰头一望,衡黄纤细身影卷入风中旋转几周,凝为一个小点,看不见了。

空中顿时砸下不少碎石,众人慌乱伏身躲避,顾怀瑾平静如常地收了手,替她拿袖子挡着,一面道,“皎皎,小心。”

南琼霜压根没想到他今日当真会出手,那样跋扈的人物,就这么撕破脸皮,山上形势岂非要大变?

何况,将人扔飞那么远,倘若摔在山岩上,别摔死了?

忽然一颗小石子打在她肩上,她不由在他怀中缩了一下,急道:“怀瑾,其实不必……”

“不必什么?”他倒是从容如常,替她护住肩头,“别害怕。我今日,不过有点生气。”

……他今日确实有些可怕。

衡黄固然可恨,但她就想平安无事地拿到镇山玉牌,旁的她都不在乎,别给她节外生枝。

她拉着他袖子劝:“怀瑾,我不生气。你别……”

宋瑶洁两三步冲过来,一瞬拔了剑指着他脖子:“顾怀瑾,你今日疯了!衡山派的独女你也敢如此对待?!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两个如何交代!”

顾怀瑾替她擦拭着发上的糖,冷眼看着宋瑶洁发飙,不语。

宋瑶洁怒得连剑尖都在发抖:“你如今为了一个女人,魂也丢了,名誉也扔了,威望也不要了,对吗?”

顾怀瑾抬起头,淡淡笑着:“对。”

宋瑶洁两眼瞪得铜铃般大,气喘如牛,恨恨将剑收入鞘中。

“跟我走。去见师父。”

“我会去的,师姐。”他语气有些疏懒,仿佛方才的事,在他心上生不出什么波澜,“不过,要稍等一下。”

他垂首,握着怀中人的手,摩挲着她手中那支弄山月,语气仍是温柔:

“皎皎……我不是说过,不要跟他说话,不要用他的东西,不准把他的东西带在身上吗?皎皎?”

捧着她的脸,逼她直视他那双混沌漆黑的眼睛,轻轻道:

“又不听话。”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么多人在这,可是他竟然这样不对劲,他到底要做什么?

她怕事情失去控制,轻声道:“我回去再同你解释……”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李玄白踱了过来,“还用解释吗?你看不出来?我的东西……”

人忽然也不见了。

再一抬头,空中竟有个雨点般的影子,在风中失去方向难以自控,遥遥画了一条圆满的弧,重重砸在观武台坐席上。

众人一阵惊呼,连南琼霜心里都抖了两下。

那种力道,还特意拍在了观武台上,她看得出来,顾怀瑾是动了杀心的。

“他……”她眼神从远处收回来,刚一转头,竟见顾怀瑾逼在她眼前,深不见底的眸子仿佛夜半密林里瘴气萦绕的沼泽,映着她不安的脸。

这人真的不对,她忙道,“怀瑾,你要杀他?”

顾怀瑾两手托着她腰肢,把她压进怀里,望着她一双清泉般的眸子,轻轻道:

“我动了杀心,皎皎很意外?”

“既然皎皎同他亲近,同他交好,那么我会动杀心,皎皎不早该预料到?”

第66章

“我……”她环视一圈,惊觉不止宋瑶洁和伊海川,整个练武场的人一齐鸦雀无声地盯着他二人拥抱,霎时浑身不自在,赶忙推开他,“你别在这里发疯,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去说。”

“回去?”他略微放开她,神色却了无生气,“回去,你会同我好好说话吗,皎皎?我们没剩几天了。”

她长吸一口气,“会,真的会。你不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