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垂首,四面八方的视线仿佛只会插穿她一个,对他竟完全无效,他认真冷静而又混沌茫茫地捧着她的脸,分辨她的话,一会儿,终于放开了她。
“这两掌,山上大约再无人敢为难你。”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宋瑶洁,竟将宋瑶洁盯得一瞬发毛,“皎皎还想在这看吗?若还想看,叫伊师弟陪你;若不想,叫伊师弟陪你回房。”
她从他怀里脱身出来,“伊师兄也要大比呢。”
他点点头,“好。”
然后,终于放开了她,走到远处砸塌了观武台坐席、仍未缓过来的李玄白身边,在他脚侧站定。
“死了没有?若还没死,跟我去见师叔。”
李玄白陷在坐席和栏杆的碎片中间,阴戾笑着,强坐起身,“艹……他妈真是给了你小子脸了。找死?”
“省省吧,已经惹了那么大的事,就快死了,还找呢。”顾怀瑾不冷不热地讽,“师叔叫你呢。眼下我也得去寻他老人家,你跟我同去。”
李玄白:“谁他妈要跟你同去,赶紧滚!”
“你以为我想吗?”顾怀瑾笑,“放你在这,便整日跟个苍蝇一般绕着皎皎转。不把你带走,我怎么放心。”
朝身后众人道:“来人,把李玄白给我带下去。”
李玄白坐起了身,但方才摔得实在太猛,捂着心口,笑着:“我不过一时不备,你竟然敢这样暗算老子?今日台上我要你好看,你瞧好吧。”
顾怀瑾不可置否笑了笑,“就你那临时抱佛脚的功夫?省省吧。”转头轻描淡写道,“带下去。”
李玄白强撑着自己站起了身,拍拍掌上灰尘,环视一圈:“谁敢?老子自己去。”
方才想上前的侍卫触上他目光,全都沉默着垂眼,不敢对视。
顾怀瑾看着,也没说什么,最后朝观武台正中央坐着的人远远看了一眼,转身,“走吧。”
*
山上大比,最先上场的似乎是些习武年头尚短的弟子。
这山上的人,她只认识有名有姓的几个,其他人,即便伊海川时时在旁替她说明,她也不大记得住,只是走马观花地看。
台上胜负又分了。一个弟子被对面一脚踹出擂台,划出一道弧线,跌入一旁的水中,水面莲叶摇了几摇。
对面的人张开手掌,空中四颗珠子立时收入掌中,仿佛被手掌吸了过来似的。
“他竟然有四颗?今年又多一位有天赋的。”伊海川喃喃。
“天山之上,是按珠子的数量来定功力的?”她问。
知道她和顾止的关系,伊海川也不瞒她:
“正是。功力越深厚的,可驾驭的珠子就越多,像我这般愚钝的,上山五年,才能驾驭五颗。上面那一位据说才入山三年,就已经有了四颗珠子,虽然仍未能与大师兄
当年相比,但也是可塑之才了。”
提起顾怀瑾,她问,“那么,怀瑾能驾驭多少颗?”
“七颗。”伊海川道,“是这山上最多的。大师兄天资异禀,练功也踏实,其他人难以望其项背。”
闻言,想起李玄白那样狂,她觉得有趣,笑了一下,“那李玄白呢?”
“玄白师兄和瑶洁师姐都有六颗,三人年年山上前三甲,基本不曾变过。”
不过,今年大比前一个月,顾怀瑾天天关在她房里,不去练功,甚至还整夜整夜不睡觉,恐怕难保从前的名次了。
还有一件事,她一直想问。
她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些日子,李玄白闭关我是知道的,怀瑾似乎一直在忙公务,那么瑶洁师姐呢?练得如何?”
伊海川以为她是担心顾止的名次,“瑶洁师姐最近也忙得厉害。山上阴阳钥丢了,大师兄和长老这些日子闹得不愉快,命令时有不听。玄白师兄素来不管这些事。事情就全交到了瑶洁师姐手上。”
“噢。”她仿佛嗅到了猎物气息的花蛇,在暗处兴致盎然地盘起尾巴,“山上阴阳钥找到了吗?我听说,那东西不是很重要?”
“正是,可惜直到现在,也没有头绪。”伊海川叹了口气,“阴阳钥一只可开九曜逆轮,一双可开星辰阁。这样重要的东西,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师姐已经急疯了,派人在星辰阁和九曜逆轮阵前两头把守。可惜,贼人窃了钥匙后竟失了消息,不再有动作。”
那么,那窃贼八成是猜到此时山上会戒严,故而隐在暗处,伺机而动。
她叹了口气。眼下顾怀瑾是差不多拿下了,可是星辰阁竟然又开不了。这山上有没有会算命的?替她算算几时能再开星辰阁、几时能寻到一条出山密道,最好是命运一齐将两者送到眼前。
擂台上人又上了。南琼霜方直了直腰,想瞧仔细些,忽然见青灯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对她行礼道:
“楚姑娘,长老唤您往菩提阁谈话。”
到了菩提阁,才知道今日有多热闹。
菩提阁原本便不大,是慧德日日在此礼佛抄经的地方,进门一小间厅堂,珠帘内便是罗汉床。
眼下,四四方方的小厅堂里站了许多人,搭眼一瞧,顾怀瑾、李玄白、宋瑶洁、衡黄竟然全都在此,罗汉床内坐着慧德和另一位鬓发斑白、长髯飘飘的老者,想来应是衡黄那有名的爹爹衡青南。
伊海川替她撩开了阁楼门口的珠帘,轻轻放下,檀木珠相击,里头的人听见声音,都回头看了一眼。
顾怀瑾同她对视一眼,垂着眼帘,不动声色地挡在她身前,却不免往李玄白身上靠了点,被李玄白翻了一记白眼:“滚。”
顾怀瑾冷笑一声,拿眼神骂他有病。
“人到齐了。”慧德啜了一口茶,“今日把诸位叫来此处,是为了问问,黄儿在山上受了欺负之事。谁先说?”
无人应答。
慧德点名:“怀瑾。”
顾怀瑾垂首:“衡姑娘自己的事,还是由衡姑娘自己说为好。”
慧德一双三角眼瞄了他一眼。自从顾怀瑾那次下山之后次日折返,他便与从前不大一样,不似以前好摆布了。
衡黄一双眼已经哭肿了,头上顶着个滑稽的大包,与她的双丫髻叠在一起,仿佛头顶上顶了一叠豆包:
“我今日去了观武台,见楚姑娘在那里坐,便说,这里不是你该坐的,这是我们才能坐的地方,叫她起开。不想,正说着,被人一脚从……从台阶上蹬了下来,还拔出剑来跟我打架,使了两颗珠子,将我的手腕打得脱了臼……”
“诶诶诶诶,你说话可别掐头去尾啊。”李玄白习惯性地想抱肩膀,一看慧德和衡青南正往这一边看,老实起来,“你叫人换地方,话是怎么说的,我都听到了。”学着衡黄的尖细嗓音:
“‘她拿什么身份?她跟我一起坐?你们天山,真是侮辱人!’还有,‘你坐的地方,谁坐谁沾腌臜气,给我拿栀子花皂擦干净!’是不是你说的?”
慧德清了清嗓子。
十足明显的提醒,李玄白置之不理,“还有呢,一根糖葫芦也要抢,还说‘我不想要,但她也不能有’。怎么着?衡山派穷到这地步,要到天山上来跟人抢糖葫芦?招笑。”
衡青南啜了口茶,茶盖刮了刮杯缘。
衡黄见衡青南没说话,哭道,“爹爹!”
衡青南:“怀瑾素来稳重周到,不想竟也对小女下了手。前些日子怀瑾造访衡山,衡山还以礼相待,不知今日这是为何?”
顾怀瑾沉思一阵:“其实,也不止这一件事。楚姑娘是我的贵客,当日因我受伤,我心中有愧。不想,先是撞见衡姑娘在楚姑娘窗下大骂,后来有一日回院,又撞见衡姑娘命令楚姑娘跪在院子角落中的泥水里,还要她跪行爬到衡姑娘脚下。”
“这已经是两件事。至于今日,楚姑娘坐在观武台中央,原本便是我的吩咐。伊师弟告知了此事,衡姑娘还不依不饶,不准楚姑娘落座,甚至侮辱她,叫她将坐席擦干净。”
“那支糖葫芦,也是我的吩咐,是我叫伊师弟买来给楚姑娘的。衡姑娘也并非想要一支糖葫芦,不过借着身份之差,意图羞辱我的客人。此事怀瑾忍耐已久,今日不想再忍。”
“小女确乎是任性一些,是我们这些年宠着长大的,并没吃过苦头。”衡青南叹了一声,衡黄当即凄惨哭了一声,“爹爹!”
衡青南继续道,“只是,为了一个借住天山的客人,几句气话,一个席位,一只糖葫芦,竟将小女右腕骨捏折,左手腕打脱臼,甚至人摔飞出去,砸在山岩上晕了半个时辰,你们天山,是否欺人太甚?”
慧德垂眸啜了一口茶,那意思是并不欲阻止。
李玄白笑,“那她任性妄为,口出狂言,出门在外没一点教养,这些事情,怪谁?”
慧德指节在窄桌上叩了叩:“李玄白。”
李玄白不理,“倘若家里教的好些,不仗着掌门爹爹仗势欺人,也不大摇大摆四处撒泼,谁会动她?”
慧德提高了声音:“李玄白!”
衡青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胸口起伏得仿佛哮喘的病人,胡子吹得卷一下,直一下。
李玄白竟然住了口。慧德坐在珠帘内,一双眼如淬了毒的钻头盯在他身上,一时连他竟然也低了头。
这是怎么回事?她可是亲耳听到那李玄白唤慧德“老儿”的。如今只是被盯着,竟服软了?
眼光一转,看见了珠帘内的衡青南。
是因为衡青南在场吧。这李玄白,身份不简单,那句“唯有顾清尧知道我的事吧”,便是说,天山保守着他一个重大的秘密。不过,他有一个秘密,这事不能为外人所知,所以当着外人,他也不得不收敛。
有点意思,南琼霜心里想,平日里他身份方便,替她说话容易,然而他是否真心站在她这一边,为了她能做到哪一步,这时候,才验得出。
李玄白不说话了,不耐烦歪着头。
宋瑶洁朝衡青南抱拳:“衡掌门见谅。玄白师弟素来是不懂收敛,任性妄为,他的话并不能代表天山。倘若得罪,瑶洁向您道歉。”
李玄白冷嗤一声。
“那怀瑾呢?”衡青南道,“怀瑾素来是好脾性,却为了什么坐席与糖葫芦,将小女一掌掀飞,此事是否太过分了?”
顾怀瑾低头道,“晚辈与玄白师弟同罪,愿意一同领罚。”
李玄白笑道,“比上我了?”
顾怀瑾不语。这些日子,他也学聪明了,既然总有比他更过分的,那么他偶尔不择手段一把,师叔再罚他,他也可以拒不认罪。
既然罚得从不公正,那么有些事情,他也不必遵守。
“你同李玄白是能放在一起比的?”慧德垂眼,将膝盖上袈裟的褶皱铺开:
“他是什么位置,你是什么位置。你也能任性?这么大的人了,不学着分担山内事务,为了一个女人整日关在房里,阴阳钥的
事情也不顾。如今竟然还学着师弟任性妄为起来。你就是这么做师兄的?”
顾止只是一口咬死:“只要师叔二人同罚,晚辈全部认下。”
衡青南试探着看慧德。
慧德却只是垂着眼,拨着掌中念珠,不说话。
顾止明白,那意思是,罚不了。
原来只要把李玄白一同架起来,他便也能安然无虞,从前他在山上忍气吞声那么些年,也真是白忍了。
他不免在心中冷笑一声。
“有一件事,我倒是实在想问问怀瑾。”罗汉床上,慧德叹息,望了青灯一眼示意她斟茶,“你一向是最周到体面的,再怎么生气,老夫也从未想过你会当众动手,甚至还是对老夫的外甥女。怎么?最近心中不顺?可是因为老夫?”
这一个月以来,确实是心中不顺。但并不是因为慧德。
甚至根本无暇想到他。
这时候,想到她就站在他身后,非常想转过身去看看她。
可是,还是忍住了。
今日如此冲动……不,其实也不是冲动。衡黄那脾气他原本便是厌烦已极,此前不过将两山和谐摆在自己的情绪之前,逼迫自己敷衍。
但是,如今,她要下山了。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在山上剩下的这最后两三日,她不能再受一点委屈,无论任何理由。
一切代价,他承受下来便是。
他道:“不敢。”
慧德:“单纯是为了给这楚姑娘出气?”
顾怀瑾垂着眼不答话,李玄白冷笑一声。
菩提阁内一时沉默。
南琼霜在一旁听着,心中想,今日特意把她叫来是做什么?这么久,也没她什么事。
这时,衡青南和慧德无声对视一眼,一齐朝她看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
衡青南叹息道:“我知道,长老多有难处。此事,小女也有错,不妨双方各退一步。怀瑾和李公子,一会便要去擂台上大比,大比一年一度至关重要,我也不愿坏了两山多年交情。”
“不过,黄儿的手腕伤得重。我亦爱女心切,此事不能轻易放过。不若此事因谁而起,便追责于谁。”
顾怀瑾:“您的意思是?”
“既然此事皆因楚姑娘而起,那么,黄儿受了怎样的伤,原样在楚姑娘身上讨回来就是。”
南琼霜在心里冷笑一声。
一个女人两个男人搅合在一起争风吃醋,结果最后倒霉的是她?
顾怀瑾:“此事恐怕不行。”
李玄白:“楚皎皎不能罚。”
两人异口同声,彼此厌恶对视一眼。
李玄白:“衡黄那德行,岂不活该?”
衡青南再也忍不了,竟将茶盏一掷砸碎在地,滚烫的茶水迸溅四处,宋瑶洁大惊:“衡掌门!”
衡青南:“竖子!给我跪下!”
李玄白笑吟吟站在中间,膝盖一点也不肯弯一弯。
宋瑶洁拔剑出鞘,“今日两山情谊岂非要被你二三言语毁坏殆尽?!给衡掌门跪下!”
李玄白只是站着,上头慧德终于拍了桌子:
“李玄白,山内我时常宠你忍你,不想竟将你宠成这个样子,叫你口出狂言!我警告你,不论如何,山内仍是老夫做主。不是想出山吗?再如此自命不凡,小心老夫将你打入逝水牢,关上五十年!”
顾怀瑾一愣。他也要出山?此前怎么不曾听说。
一提到“出山”,李玄白周身嚣张气焰顿时刹住,不说话了。
慧德:“你若要出山,楚皎皎就得罚。若不罚,你就不得出山。选!”
南琼霜站在原地,屏息听着。
衡青南:“究竟罚不罚?”
顾怀瑾有意试探慧德究竟能忍李玄白到何种地步,也有意瞧瞧他究竟能为南琼霜做到哪步,一时垂眸笑了,等他回应。
李玄白不说话了。
衡黄笑了:“罚不罚,李大公子?”
李玄白厌恶白了她一眼,偏开头去。
问了这么多遍,都没问出来,那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南琼霜在心里耸耸肩。她也早瞧出来李玄白并不会将她置于自己之前,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永远是他自己。
那也没有什么。原本不过萍水相逢的一点迷恋,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他也已经待她不薄,谁会期待他太多。
李玄白“啧”了一声,抬起下巴看顾止:“问你呢。”
顾止笑起来。挡不住了,就推给他?
不过,听见这李玄白能为她做的,也不过就这么一点,他心里倒舒坦些许。
顾怀瑾恭敬道,“楚姑娘确不能罚。有什么责罚,我替她受过便是。”
“衡掌门已经让了步,你竟然还不识好歹?顾怀瑾,”慧德已经开始连名带姓唤他,显见是真的怒了,“你作为一山少掌门,该尽的责任,不曾尽过,每日为了一个女人误事。”
“如今又为了这女人,伤了衡掌门的女儿,竟然还不知悔改,一意孤行。老夫教了你十数年,是否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你爹爹闭关前叫你舍己为公、一心为山,你跟着你爹爹姓顾,难道不觉心中有愧?!”
顾怀瑾只是道:“有愧,但不能罚。”
慧德竟抓起茶盏,隔着珠帘一把砸在顾怀瑾头上,珠帘乱晃,碎瓷片溅飞一地,他顿时被滚烫的茶水从头泼到脚,只是闭着眼,安静受下了。
“孽障!”慧德一下站了起来,“你就是这般做山上少掌门!”
李玄白在一旁轻笑出声。
南琼霜听见李玄白那一声笑,立时心烦意乱,上前半步握住了顾怀瑾的袖子,“长老,其实要罚我……”
其实要罚她,也没什么的,何必为此闹得局势失控、山上大乱,顾怀瑾又有什么错,你们天山,阴阳钥还找不找了?
顾怀瑾却感觉到她握住了他的衣裳,睁开眼,与她的手交握一瞬。
那一瞬间,她就有点安心。
他却握着她的手,又将她拖到自己身后,不准她上前。
顾怀瑾垂着眼眸,神色倒是十足平静:“其实,师叔何必如此动怒。既然我这个少掌门,师叔认为做的不好,那么,师叔另觅人选,我将少掌门之印交还山上,择期下山,此事不就了结了。”
此话一出,菩提阁内众人一齐惊望过来,连李玄白都一脸“这人今天疯了吧”的表情,嘴角抽搐了半晌。
宋瑶洁:“简直胡言乱语!天山派掌门向来是顾氏一脉,你作为掌门唯一的儿子,如今怎么,是要撂挑子不干了是吗?!”
顾怀瑾只是道:“爹爹闭关时,是说要师叔教导辅佐我。既然师叔对我不满意,我便让贤,直到爹爹出关,天山派便依旧姓顾。不也一样?”
慧德:“你是要让老夫在古稀之年,担上一个逼走师侄、阴谋夺权之名吗?”
他一口咬死:“既然怀瑾无能,此番对天山最好。”
慧德一时竟无话可说,站在珠帘内,怒得气喘如牛,几乎站不稳。
向来和善周到的人撕破脸皮,仿佛晴空万里的天里一道惊雷,叫人先是错愕,后是惧怕,最后喃喃地念,怎会如此。
其实并非“怎会如此”。慧德在他头上骑了快十年,他早该想到有这样一天。
顾怀瑾笑起来:“师叔的决断呢?”
连衡掌门也晓得,断不能因为自己女儿一时任性,逼天山少掌门下山,不得不劝慧德:
“长老,此事非同小可。倘若怀瑾执意如此——倘若怀瑾执意如此,今日便算了吧。”
顾止总算松了口气,垂下眼,略带讥诮地微微一笑。
少掌门三个字,不知束缚他多少,可是如
今,总算还有点用。
不过,只可惜,衡青南服了软,他就不能名正言顺地摘去这职位,跟她一同下山。
他往后退了半步,想去寻身后的人,哪怕只是牵一下她的手。
李玄白却忽然笑了:“择期下山?你是听说我们两个不日要一同下山,故意掺和进来的吧?”
第67章
顾止登时愣住。
最初的一瞬间,看起来几乎平静,眸光缓缓地转到她身上来,“……皎皎?”
她低下头,不说话。
她万万没想到,这李玄白,把这件事情捅给顾怀瑾,是在这种情况下。
竟然是在菩提阁内,当着慧德、衡青南和衡黄。
怎么?他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因为她,跟顾怀瑾撕破脸?
再开口的时候,顾怀瑾的声音已经不大正常,微微颤着,过来握住她的手。
“……皎皎。”
他的手竟然那样冰凉。
她窒息一秒,抬起头来,只见珠帘内,慧德和衡青南一齐阴沉而不善地看过来,一旁衡黄也渐渐变了脸色,宋瑶洁一脸震惊,将拔出来的剑一下怼入了剑鞘。
她一时为难至极,倒吸一口气,后退半步。
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不由分说地,一步步又拉回了他身前。
顾怀瑾眼底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一双眼亮得惊人,周遭人目光如刀剜在他身上,他竟一丝也不顾,不错眼珠地,只看着她眼睛。
声音却仍是温柔,“……皎皎,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李玄白笑起来,当着菩提阁内众人的面,拉起了她另一只手,“你还没听说?这山上人全知道了。就你还不知道?”
顾止垂下眼,沉默,静静听着。
李玄白握着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侧,“怎么?她还没告诉你?我当你们俩关系挺好呢。”
南琼霜做梦也没想到他竟然这般无所顾忌,无所顾忌到将她卷入也无所谓。
当真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挑衅他吗?哪怕慧德对她的杀心,已经谁都看得出来?
他们俩因为她而大闹,这两个人倒是身份高贵,可是她呢,她还能落得什么好?
她这辈子最恨别人为了自己高兴拉她下水,挣扎着想扭开他:“你放手。”
没想到,这样一动,另一边的手竟也被人攥得更紧了,她几乎吃痛,再一抬头,正好与慧德和衡青南对上了眼神,面前,顾怀瑾神色简直已经不像个正常人,她这些日子了解他,这个样子,是已经失去理智,濒临失控,不知道下一秒就会做出什么来。
她急着哄他,“怀瑾。”一边李玄白已经又在一旁拉扯她,将她拉离了两步。
她与顾怀瑾相握的那只手,掩在两人袖子底下,她无法,大拇指一下一下哄孩子似的摸他的手背,一面看着他发红的眼睛,轻声唤,“怀瑾,怀瑾,怀瑾。”
她那双眼睛,是说,怀瑾,不要生气,我有话要说。
顾怀瑾隐隐约约终于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喘上了一口气,可是人竟如虚脱一般头晕目眩,趔趄了一下。
他一趔趄,南琼霜瞬间就被李玄白拉到了自己身侧,被拽得一歪,靠着李玄白的胳膊方才站稳,被李玄白半搂在身侧,一双眼睛,凄凄望着他。
顾怀瑾发着抖笑了起来,“你竟敢……”
南琼霜左右一望,倏然发觉身侧已经浮起了一圈两人的珠子,往帘内一看,慧德跟衡青南正冷眼瞧着,她急上前几步又握住了他的手,“怀瑾!”
顾怀瑾终于停了下来,胸口起伏得吓人,望着陡然挡在他身前的人,轻而急地喘着。
她望着他那双黑茫一片,几乎快涣散了的眼睛,一笔一划、艰难而缓缓地,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
蛊。
顾怀瑾的眼神终于又清明一瞬,冷汗涔涔,眩晕着吞咽了一下,润了润嗓子。
她方才为什么和那李玄白在一处,是为了替他问出今日有没有带蛊虫?
她还在关心他,她还有话要说。
顾怀瑾头痛得快炸开,闭了闭眼。
上头慧德已经大怒:“怎么!几个月里,整日为了这个女人大闹个不停,这一会,竟然连珠子都用在老夫的菩提阁了!这女人岂有再留的道理?!”
李玄白笑着将顾怀瑾和她相握的手拨开,“哎,别生气嘛师父,我们两个马上就下山了,还能叨扰您多久啊?”
顾怀瑾望着李玄白那得意神色,一时简直不敢置信。
方才要救人,问他,他不肯答话,把事情全推给他。
眼下,人没事了,竟然还好意思将人拉到自己身侧,明知道上头长老们都在看着,明知道长老们因他们两人争风吃醋,对她早已动了杀心,明知道她夹在他们二人之中,身份最卑微,最容易遭人毒手,可是,他竟然连她的安危都不顾,只顾着自己同他抢人?!
他当真是疯了,天底下竟然有人这般无耻?!
顾怀瑾强自平稳着呼吸,双睫微微湿润,阖了阖眼。
轻轻地,放开了手。
不要跟这轻狂小儿计较了,她会为难。
有什么账,以后再算,弄死为止。
慧德:“你们两人的下山文牒,可已经拟好?”
李玄白:“写好了。”笑着看了顾止一眼,“只是还没递到我们少掌门那去。原本商量好了,想等会再告诉他的。”
顾怀瑾脸色惨白如幽灵,闭了闭眼。
慧德:“那好。尽快递,尽快批。老夫是再也不想看见这女人在山上。”
顾止沉默颔首。
李玄白又笑道,“到时候我们两个成婚,师父下山喝喜酒不?给山上人留一桌,也得请我们少掌门啊。”
顾怀瑾一瞬睁开眼,又盯回李玄白身上去。
那样的眼神,南琼霜看得心里咯噔一下,她刚刚才将人勉强安抚好,众目睽睽之下哄得他暂时忍下,结果这厮两句话,又将她所做一切尽数抹尽了。
当真是疯了?!当真是除了他自己,谁也不顾?!
她恨不能原地用蛛罗丝割了他的脖子,咬牙瞪了李玄白一眼,再一转头,竟见顾怀瑾在一旁又哆嗦起来,那眼神已经跟失控将她压在榻上抵着她的那天如出一辙,她太阳穴嘭嘭跳起来,他不会想在这里逼问她吧?
用他那种……那种方式?
她急道,“怀瑾。”
顾怀瑾没反应。
她道,“怀瑾,我看到你比完退场,就会回房,后面不看了。”
顾怀瑾依旧并无动容,望着李玄白。
她夹在中间,感觉几乎快被两人身侧的汹涌浪潮卷走,疲惫又身不由己,上去握住了顾怀瑾的手。
他终于有了反应,木木地,低下头来望她。
袖中两人交叠的手缓缓收紧,她望着顾怀瑾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轻轻道:
“听话,我翻出来一把新扇子。”
那一瞬间,仿佛两只昆虫在茫茫万物中,忽然匹配上了看不见的信号。
顾怀瑾垂下眼。
“扇子?”慧德回头问宋瑶洁,宋瑶洁一头雾水,狐疑摇头。
李玄白:“什么扇子?对了,我那把扇子你到底给我弄哪去了?”
顾怀瑾无力虚扶住一旁的桌角,筋疲力竭地缓了许久。
良久,他白着一张脸,不去望她,声音低得仿佛呢喃:
“好,那你答应我了。”
然后,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有点蹒跚地,走了出去,留下一个背影。
还有一句:“早点回来。”
*
走出菩提阁,她长出一口气,揉着眉心。李玄白将她扶稳,让她靠在身上,她腾地一下直起身来,离他远些。
瞪他一眼,用眼神叫他滚。
李玄白一愣,笑起来,“老子为了给你出气,连打了衡黄两顿,你就用这眼神瞧我?”
她懒得答,径自拨开了菩提阁外的檀木珠帘,竟见外头白花花跪了一地山上弟子,顾怀瑾立在众人中间,四下看着,似乎十分为难。
李玄白一把将她拉住,不准她再往前靠近。
她问:“前面这是在做什么?”
李玄白抱着肩膀冷哼一声,不答。
她白他一眼,又望向一旁站着的伊海川:“伊师兄,前面这是怎么了?”
伊海川抱拳道,“方才菩提阁内吵得不可开交,山上众弟子听说大师兄请辞了少掌门之位,全从比武场过来,求大师兄回心转意,留在山上。”
地下跪着的人,一片低低的呜咽:
“少掌门乃是我天山定海神针,请少掌门执掌镇山玉牌。”
“掌门闭关,求少掌门代为统御全山。”
“请少掌门留在山上。”
顾止被众人围在中间,鹤立鸡群,因她两句话而薄红的眼底,血色仍未褪去,但已经换上了平日里的亲民神色:
“诸位请起,顾某今日不过说了些气话。慧德长老也并不允许我退。诸位何必如此?请起吧。”
众人却不依不饶跪在地上,甚至有膝行两步过来,抱住他的腿大哭的。
顾止一时无奈,举不动步,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李玄白冷笑一声,拖着她的胳膊从一侧绕过,故意堂而皇之地在顾止眼里留下一双背影,经过之处,地下弟子惶惶避让,没有一个敢挡在他的路上。
南琼霜心里笑了一声,原来这山上形势这样有趣。
顾怀瑾这些日子,因为与她的事,闹得满山风雨。然而没想到,闹到阖山都在咀嚼他的私事的地步,他依然如此得民心,刚在菩提阁内吵了一架说要退,出了菩提阁,满山的弟子就都在阁门外堵他。
至于李玄白,人人避之不及,闻风丧胆,远远地见了他来,不等他开口,就全落荒而逃。
她这是招惹了两个什么人啊。
李玄白攫住她的胳膊,一路不肯放,她被扯得趔趔趄趄,没走两步,便觉身后一道目光打在背上,几乎要将她插穿。
她闭了闭眼,身上发毛,明知道身后人在看她,可是根本不敢回头,只得快走两步。
李玄白正欲在顾怀瑾面前耀武扬威一番,见她陡然走快,一时不满,“你走那么快干什么?想跑?”
南琼霜想起他在菩提阁内干的那些破事,回头剜他一眼,头也不回地往前。
李玄白笑了:“生气了?因为我在菩提阁内没说救你?”
她笑起来。倒不是因为这件事。不过,倘若细究起来,这件事情,她即便生气,也不算无理取闹。
何况,还有更加叫她火大的事。
她冷瞥过去:“我问你,你今日在菩提阁内大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
“啊,想过。”他抱着肩膀,手指在胳膊上敲了敲,“大约他们都更想杀你了吧。不过那又如何,我们马上下山了。”
下山个屁。
她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们二人上去大比,我自己一个人在台下,最多旁边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要上台的伊海川。衡黄本就善妒,衡青南本就护女不得,心下不满,宋瑶洁早跟我结下大梁子,慧德早就已经给我下过毒?”
李玄白冷嗤一声。
“我知道你早看不惯顾怀瑾。但你非要在慧德和衡青南面前,在那样多山内举足轻重的人物面前,为了自己爽快,故意招惹顾怀瑾吗?——明知道我在山上已经举步维艰?”
他笑,“他又没有应我的战。一棍子打不出两个屁的东西。”
“他没有当面同你翻脸,是为了我!”
南琼霜一把将他的胳膊甩开,再也不愿多看他一眼,兀自向前急走。
行事无所顾忌之人,当真是心中只容得下自己。此前他愿意帮她护她,现在看来不过是他顺手的事,何况,还能方便他逞一下英雄。
真要救她时,要他付出些代价,他便不出声了。唯有方便行事时,他会将事情办得痛快淋漓。
她冷笑一声。
救不救她,南琼霜无所谓。
但是,倘若真坏了她的好事,逼得她即便留在山上,也没有多少好日子,那她做鬼也要把他带走。
“不是,至于吗?”李玄白上下睨着她,“还能有人敢动你?你真是因为这事生气?因为我没救你而生气就直说。”
“生气个屁。我死活都无所谓。但你不该为了你自己一时高兴,把我卷进去。”
说话间,已经回到了练武场。擂台上不知进行着第几轮,观武台上弟子呼啸着喝彩,卖糖葫芦的小车一层阶梯一层阶梯地推上推下,她道:“你想惹他,我无所谓。但你非在菩提阁内惹他?他……”
一回身,人已经不见了。远远一看,李玄白早就停在了比武场入口,同守卫此处的弟子确认着场次,不仅没听见,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她向来自诩脾气好,眼下也不由眼前一黑。
“怎么了?”李玄白若无其事地走来,仿佛她说的那些,他全不曾放在心上,“快到我了。今日手气不佳,抽了几支臭签。”
南琼霜站在原地,上山这么久以来,头一回怒得发抖。
李玄白:“怎么不说话?若是无事,我先去台下候着了。”
南琼霜强撑着闭了闭眼,点点头。
李玄白在她耳边打了个响指,“别忘了替我指。”
南琼霜笑出了声,睁开眼睛,眸光幽幽:“好啊。”
*
衡黄这人有个特点。
一乱来,就倒霉。
有时候,她不是没发现她这个特点。
只是即便倒霉,还要乱来。
坐在观武台上,她特意寻了个隐蔽位置,避开她那动辄吹胡子瞪眼的古板爹爹,同她心爱的侍女金萍掩在一处树荫下。
金萍递给她一把闪着光的弓弩:“小姐,此乃咱们山上有名的弯月弩。可连射,可齐发。射得远,打得准。小姐试试。”
擂台上,李玄白已经登了场。对面的人,她不认识,不过那一副光是站在李玄白面前,就两腿战战、脊梁发软的样子,想来不可能是顾止。
正好,只有李玄白。就是打死了,也就打死了。
台中巨鼓一敲,鼓声震荡茫茫,李玄白抱着肩膀,冷眼看着对面的人朝他鞠躬抱拳,弹剑出鞘。
衡黄拿着精巧的小望远镜:“嘁,动手之前竟然不鞠躬,这厮可是真狂,我非一箭射他膝盖上,叫他好好跪一跪。”
远处,李玄白从容将剑抽出来,一道微微泛蓝的剑光握在手上,六颗看不清踪影的珠子旋绕周身,无一丝犹豫,上去提剑旋挽,飞身凌空一踢,将对面人的剑踹飞几寸。
珠子霎时趁机而入,避开对面人的剑身,嘭嘭数下,精准打在对面人关节上。
对面的弟子当即一跪。
李玄白长身傲立,懒洋洋开掌,那几颗珠子霎时钻入他掌心。
毫无悬念的胜利,观武台上众人兴趣缺缺。
衡黄:“嘁。”举弓,瞄准他的膝盖,“嗖——”射出一箭。
那箭矢霎时如有灵识一般,准而疾地破空刺去,穿过观武台一阶一阶的人潮,直奔李玄白的膝盖而去。
衡黄和金萍举手高呼:“耶!!天赋异禀,当真是天赋异禀。区区一箭——”
忽然一盘莫名其妙、细细碎碎、又黑又白、又干又黏的东西兜头浇下,灌满她的衣领。
她发着抖,低头看下去。
“谁在老娘头上嗑瓜子!!!!!!”
台上,那一支箭精准飞向李玄白,落在李玄白脚下。
李玄白兴趣缺缺,捡起那支箭,往观武台第一排一丢:“哎,你们玩投壶的,扔到台上来了,收敛着点。”
衡黄站在原地,披帛狠狠攥在掌心里,望着坐在身后高一级的阶梯上的人的脸,哆嗦了半晌。
那弟子非常惶恐:“我们几个,嗑点瓜子,刚想去倒,不想姑娘忽然抬起手来,给打飞了。”
金萍抚着她的背,“小姐,消消气,消消气。下一场,就是顾公子和李公子了。这时候闹起来,岂不耽误正事?”
第68章
顾止和李玄白总算在比武台上碰了头。双方都早期待着有这一天,未等开打,望着彼此的脸,已经开始觉得痛快。
擂台正中央,朱红巨鼓被两只包着红绸的鼓槌轰然一敲,击鼓声雷动,比武台上回声阵阵。
两人退开半步,中间的裁断,周信,朝两人摊开手,示意两人相对鞠躬。
李玄白如往常一般桀骜笑着,仿佛与他无关似的,兀自不动。
李玄白素来是这个脾气,山内无人不晓,也无人勉强得了。
可是——周信余光往顾止一侧瞥过去,竟见平
日里最是温和守礼的顾少掌门,噙着一丝不达眼底的笑,也八风不动地站直在原地,半点没有尊敬的意思。
周信冷汗涔涔地从两人中间撤出来,哪边都不敢劝。
不鞠躬就不鞠躬吧。据说这两人一直不大对付,最近更是连明面上都不肯敷衍了,为了一个上山来的女子,争得你死我活。
这俩人的事,哪有容他置喙之处?
他将手高高举起,衔着骨哨,嘘——地吹响了哨子。
南琼霜坐在观武台正中央,望着台上两人,一时皱了眉头。
李玄白素来是不用说的,平日里也如一把见过血的宝刀一般,锋锐难当。
可是,一向那样温润的顾怀瑾,脸上虽然笑着,神色姿态却一派阴鸷,慢悠悠地驭珠,慢悠悠地抽剑出鞘,松松垮垮地剑尖斜指,轻蔑挑眉。
那态势,简直不用挥剑,风中落叶便会化为两半。
不过,这一个月,他几乎不曾睡过整晚的觉。白日里操劳公务,夜里抱着她落泪,日日夜夜自我煎熬,方才又在菩提阁内忍得几乎虚脱。
眼下,虽然气势未输,但他当真还撑得住吗?
忽然,台上的顾止,远远地,朝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隔得太远,她不知道他是否是为看她而转过头,可是那一瞬间,实实在在地对视了一秒。
她心里突地一跳。
那一眼过后,顾怀瑾便转回头,面对着李玄白,从容不迫,等他出招。
高手过招,素来有静候其变的一步,两人往往彼此观察一阵,性子急的那个,便先出招。
台上,李玄白周身本命珠萦绕,几步上前,旋出一道剑光。
顾止抬剑一格,让开半寸,自李玄白横来的剑下,突地放出两颗流弹般的珠子。
李玄白闪身一躲,一串小陨石般的珠子窜出来,自顾怀瑾身后绕上去,突袭他后脑。
顾怀瑾看也未看,两三颗流光溢彩的珠子嘭嘭嘭依次相击回去,剑光一挽,飞身一掌,李玄白旋即如一只轻巧的雨燕,自他剑下翻滚过去,抬掌驭珠。
观武台上,南琼霜坐在正中央的最前排,屏息凝神,伊海川在一旁替她解说。
“大师兄这一招,预判了玄白师兄珠子的来势,将珠子分为三路,一路格挡玄白师兄的本命珠,一路自保,一路大约正隐在袖中蓄势待发。”
“玄白师兄摸清了大师兄的路数,猜到他会留后手自保,故剑走偏锋,将所有珠子聚集在一处,尽数打出,打得大师兄提剑也无法格挡。”
台上,顾怀瑾竖剑在身前,李玄白的珠子“当当当”撞在他泛蓝的剑身上,震得他胳膊一阵发麻,趔趄退后几步。
南琼霜不自觉捏紧了袖口,这人已经许久没休息好了,体力当真还跟得上吗?
忽然,一只短而轻巧的箭矢,“嗖——”地一声破空而来,直奔李玄白身上而去。
南琼霜猛然抬头。
衡黄坐在观武台高处一个角落中,不知何时,竟然换上了与天山同色的白衣,气势汹汹、斗志昂扬、信心百倍地撂下了手中弓弩,手搭成一个小棚,期待万分地往台上看去。
果然是衡黄。
可是,她怎么坐在那?不是吵吵嚷嚷地非坐前排正中央不可吗?
台上,李玄白提剑挡下一击,忽然一个旋身飞踢,将那窜来的短短箭矢一脚踹飞,朝着观武台大怒:
“谁!别他妈在这玩投壶了!!”
狮吼般的一句,击在擂台周围的山壁上,回转久绝。
衡黄在观武台上气得发抖:“竟敢说这等精妙的刺杀是投壶……哼,老娘我什么时候跟你玩投壶了!”
两手高举,张牙舞爪,“这简直是侮辱!侮辱!老娘我——”
尖利的嗓音却忽然刹住了。
下一秒,那嗓音简直撕裂了观武台上空,悲愤激昂如猿啼:
“没完了!你们今日没完了是不是啊!我可是衡山派衡黄!你们知道这般惹我会怎样吗?!”
南琼霜回身看去,惊见众人注视之间,衡大小姐头上扣了个圆滚滚的西瓜皮,整张脸被罩进其中,只看得见底下一张开开合合的红唇:
“到底是谁!胆敢在老娘头上!!撒野!!!”
扣着个绿西瓜,连声音都是闷的。
她身后一众弟子惊慌不已,七手八脚地将那锅一般的西瓜壳撤下来,“小的几个吃完了西瓜,想拿去外边扔,不想姑娘突然抬起手来,小的没拿稳,一下给掀飞了。”
南琼霜:……?
回过身来,长叹一声,烦躁揉着太阳穴。
衡黄,她到底行不行啊。
就这样子,李玄白还需要提防她吗?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就只有平时叫唤得欢,实际真指望她起点作用,连人家的门都摸不着。
伊海川忽然道:“咦,那是什么?”
一抬眼,什么东西旋转着窜过观武台人群,轻飘飘直奔台上而去,快得仅能看见一圈残影。
李玄白与顾止正酣战难分,两人剑刃抵在一处,四颗珠子搅在一起呯嗙相击。
那东西嗖嗖破空飘向了李玄白后腰,他百忙之中分神驭珠,当地一声将那东西别开,一脚蹬开顾怀瑾的剑刃,空中一个后滚翻,撤开几步远。
小红耳坠轻摇,眼神深深,朝她望了一眼。
那意思是,来了,帮我盯梢。
南琼霜垂眸笑了一声。
顾怀瑾当即提剑一斩:“往哪看呢!”
衡黄坐在观武台众人之间,鬼鬼祟祟地伏下身子,咬牙切齿道,“弯月弩就算不行,你今日也跑不了。泼猴,见识见识本小姐的火旋镖!”
火旋镖似乎是衡山派的看家本领。这一套,衡黄倒是熟悉,弹指即发,转如漩涡,霎时一连串旋转着的残影自观武台上一阶一阶飞掠而下,飒飒破空。
台上,李玄白挡下顾止一击,耳畔顿时响起一阵嗡嗡蜂鸣,他险而又险地偏头避开,余光一瞥,观武台正中央坐着的人,手中执着他那支弄山月,已经在空中连指两下。
他心领神会,再一抬眼,面前人已经瞧出他在同谁暗中传信,原本便灰败的神色,一瞬间简直是惊痛。
他心情大好,两三颗珠子分为两路,自顾止身后绕向他颈椎,一面剑花旋挽,脚尖轻点,在空中利落旋身。
不想,膝弯和手臂两下不期然的疼痛。
他坠在地上,膝弯简直回不过来,在地上歪了一下。
“我艹……”
捂着手臂,难以置信地,望向了观武台正中央的人。
那坐在众多白衣男弟子中间,唯一的一张幽丽面孔,歪着头,弯着眼睛,朝他笑了一笑。
南琼霜把他那支弄山月在掌中把玩着,避也不避地迎上他要杀人一般的暴戾眼神,毫不在意,抱起肩膀。
不是为了自己高兴,不惜拉她下水吗?
那么,谁也别想好。
李玄白顿时从她那深潭一般的眸光里品出些报复味道,气得简直笑了一声。
就算菩提阁内,他今日没救她,也不曾顾忌她感受,但是此前,他那么多次向着她、护着她,为了她连慧德的面子都敢驳,难道都帮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的好,她是一点也不念?!
忽然背脊被颗珠子悍猛一锤,他后背几乎被洞穿,那种力度,哪里是山上弟子比武,简直恨不得将他心肺当场凿空,是狠绝至极的杀招。
顾怀瑾:“还看?!”
李玄白咬牙一笑,闪身躲过,“老子今天非杀了你不可。”抬掌,一连串流珠直奔顾止穴位而去,“先杀了你,再去找她算总账,谁也别想
跑。”
顾止恨恨推来一掌,掌风磅礴呼啸,“你倒是有脸说。平时挺能显着你,真要你付出点代价,人就不救了?”
李玄白笑起来,格剑一挡,“那不是还有你呢吗,顾少掌门?我们哪儿比得上您啊。”
顾止恨极,手掌一推,一连串珠子四散飞开,四面八方奔李玄白关节而去,“你敢指望我?!恶心。”
忽然,李玄白耳畔又一轮飒飒旋转裂空声。
他回身一看,观武台中央的人,笑吟吟地,又替他指了方位。
他轻笑一声,事已至此,她以为他还会信她?闪身往反方向一跃。
肩膀和腰却忽然又被飞来的旋镖割开,一阵刺痛,血染红他的白衣。
艹,这回又他妈是对的?!
李玄白勃然大怒又不敢置信地,往观武台上看了一眼。
众人中间的那张嫦娥般的面孔,撑着腮,弄山月在指间悠悠把玩着,兴致盎然地朝他看过来。
见他在看她,南琼霜不由嗤笑出声。
没想到吧。
可能会帮你,也可能会害你。猜猜看,下一回,我是帮你,还是害你?
“捉摸不透”四字,是这些年来,她面对男人,总结出的四字真经。
你永远别想猜我的心思。
台上,顾怀瑾简直一口气塞在胸中,无论如何喘不上来。
方才菩提阁内,那种几乎让他在陆上溺水的心慌,又缓缓地淹没了他的耳喉口鼻。
她在帮他。帮李玄白。
方才那两下,她还只是故意误导他,惹得他受了两击。
如今,竟然是真真切切地在帮他。
为什么要帮李玄白对付他?为什么?
他又哪里做得不对了吗?哪里惹得她不高兴?
菩提阁内,他那般忍让,他已经那般忍让。
还不够?还要怎样?
难道他听说他们两人即将一同下山,他是全山唯一一个蒙在鼓里的人,这种情况,他还一点情绪都不该有吗?
忽然腰上一阵刀割般的灼痛。
他低头,惊见自己下腹,弟子袍已经被割开,鲜血染红白衣,缓缓地洇开了花。
对面,李玄白笑,“哟,这都没躲开?”
他恍若未闻,心中竟然有些快意,抬头往台下望去。
坐在观武台中间的人,被一众男弟子包围着,其余人皆面目不清,唯有她俏生生的,正和伊海川附耳说话,彼此笑了一笑。
面前李玄白大喝:“往哪瞅呢,我也想问你!”提剑斩来。
似乎腰背上又中了几颗珠子,几乎要磨破他的衣裳,钻进他皮肉中去。
但是,也不大痛。或者,是他不怎么在乎。
李玄白见他这副失了魂魄的样子,心情瞬间好了不少,剑与飞珠一齐咄咄相逼,“怎么?瞧见她帮我,你受不了了?”
顾怀瑾只是垂着眼,一丝斗志也无,颓然麻木地提剑挡着。
李玄白气焰更盛,一步一步挽剑旋剑,本命珠抛得仿佛陨石,他进一步,顾止便趔趄退一步,几乎已经退至了擂台边缘。
好累啊,他只是觉得好累。
在这里比,一甲二甲又如何,有什么意义?
不如快些下台。有些事情,他现在就非做不可,多等一秒,都会痛得心神俱焚。
他今日,神智早就已经快熬干了。
余光却忽然瞧见,观武台之上,一个涡旋一般的残影,悄无声息地飞近了她身后。
她浑然不觉,兀自同伊海川说笑,面前李玄白咬着牙,剑光削得落花一般眩目,“往哪看呢?!瞧不起我?!”
他眼看着青蓝剑刃直逼眼前,只是平静无波地阖了眼。
观武台下,南琼霜忽然听见背后不远处,“当”一声巨响,震得她几乎从坐席上弹下来。
回身一看,一只三刃红缨飞镖,静静地跌在她身后,投了降。
她抬头,一颗斑斓晶莹的本命珠嗖地蹿升入空,直奔台上人张开的手掌而去。
可是,台上人收珠的姿态那样娴熟自若,却闭着眼,任由面前人左右腾挪、剑花闪烁,只是站在原地,甚至连眼帘都懒得掀一掀。
她不由皱了皱眉头。
这人怎么了?
忽然,肩上搭了一只手,轻轻地唤:“楚姑娘。”
第69章
她回身一看,是一张陌生脸孔,一个乳臭未干的男童,奶声奶气地朝她抱拳:“楚姐姐,少掌门临上台前,叫我来对姐姐说,要姐姐大比之后去比武台旁的卧龙寺内等他。”
“卧龙寺?”
伊海川道:“就在这附近,大比之后我带姑娘去。”
她颔首道谢,那男童便转过身,小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四周观武的弟子中间。
她侧首问伊海川:“不过,为什么是卧龙寺?”
伊海川摇头:“我也不知。”
她皱皱眉头,将那跌在她背后的飞镖捡起来,拿在手里细细地看。
三片涡旋型的刀刃,一圈红缨缠在中间,刀片锋利得触手便可见血。
伊海川接过来:“这是衡山派的火旋镖,想来衡小姐仍未消气。不若我们换个地方坐?怕姑娘受伤。”
她还得耍弄李玄白呢,这么换了位置,李玄白在台上,岂不是瞧不见她了?
她道:“无妨,这两人大致也快比完了。等怀瑾下了台……”抬眼往台上看,一时愣了。
顾怀瑾已经被逼至擂台边缘,似乎连动都懒得动一动,面前李玄白蓄力提剑正飞身而来,他看也未看,手臂条件反射地提剑格挡。
眼睛却隔着人群,定定朝她看过来,看进她眼睛里。
对视那一眼,她的心揪起一瞬。
这又是怎么了?哀切又茫然,仿佛现在就非需要她不可,如果不行,下一秒就要碎掉了。
方才登台的时候,不是还杀气腾腾,气势逼人吗?
一旁伊海川纳闷:“大师兄怎么了?在看什么?怕衡小姐的飞镖?”
她蹙起眉头,望着顾止的眼睛,手往李玄白的方向急指了一下。
人来了,打啊,别愣着。
顾止清醒一瞬,终于又肯提起剑来挡了一下,周身本命珠成串窜出,当当当当与李玄白的珠子相击。
李玄白瞧出他心神不稳,笑着提剑旋斩,四下里一片剑光纷繁,“不是吧,你?都到了台上了,还想着她?”
顾止不语,将来招尽数挡下,神色却疲惫又厌倦,仅为自保,勉力敷衍。
李玄白绝不肯轻放他,一连串珠子飕飕直奔他全身穴位而去,笑着:
“我早想说了,你这人是不是脑子不清醒啊。不论别人如何待你,天天就是以德报怨,你替别人考虑,别人可没考虑过你。这么爱做圣人?别到时候圣人做不成,先成个窝囊废。”
“喜欢她?是,我承认,我对那女人和你一样。但是谁会成你这个样子?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失魂落魄的,连个人样也没有。你至于吗?”
顾止只是平静由他嘲讽,面上一丝波动也无,垂着眼闪躲。
李玄白笑,“怎么?想她?在这里想她?”
见他不答,笑意更加恶劣,“在这想她又有什么用?你以为你想她,她就会留下来陪你,不跟我走吗?”
顾止猛地抬起眼来。
“哎唷,生气了。一提起这事就生气了。”
李玄白最爱看他生气,笑着闪过他突刺而来的本命珠,耳下小耳坠摇晃一瞬:
“她不过顺手帮了我两把,你倒好,竟就把脖子洗干净等着我来砍了。那她跟我下山,你是不是明天就要找棵树上吊啊?”
他笑得越发肆意,“哎呀,别死太快,至少也得等她忘了你之后啊。不然,死的太早,她就忘不了你,你别给活人添麻烦成不成啊?”
顾止的剑光霎时绵延一片,晃得眩目,“你找死!”
李玄白张狂笑起来,在空中轻点数下,凌空飞跃,回身当啷一声,挡下他射到太阳穴旁的珠子。
擂台边缘的周
信看得满头大汗。
原来这些日子,山内二位天之骄子,为了一个女人争抢不休的流言,竟然是真的。
方才,观武台上的衡小姐往台上扔飞镖,少掌门明明注意到了,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他也没敢管。
不想下一秒,那台下的楚姑娘随手提点了玄白师兄两下,少掌门竟然顿时脸色煞白,连大比都不想打了,几乎是站在原地,任人宰割。
甚至,已经被玄白师兄逼到了绝境,却时刻关注着她周身动向,一共才那么几颗本命珠,竟在酣战之时分出一颗,去保护那个女子。
那女子究竟有什么魔力?
周信不由往台下望去。
又一只旋转着的飞镖,悄无声息贴近了她背后。
台上,两人正激战,一片剑光纷繁,呼啸剑气几乎将台上空气都切成碎屑。
顾止掌中却倏地又窜出一颗剔透的珠子,飞掠入空,直奔她脑后那只旋镖。
台上李玄白笑起来,“还有空管其他人?我真是给你脸了。”
那颗闪着光的珠子,将那图谋不轨的飞镖打落下来,不容喘息,再度披甲上阵,钻入空中,径直奔入顾止掌心。
顾止站在擂台内,已是杀意蓬勃。
剑势排山倒海,眸底雷霆滚滚,珠子四散疾射,路数刁钻,几乎将空气钻得千疮百孔。
那样繁眩多变、诡谲异密的飞珠,一时连李玄白也吃不消,六颗本命珠尽数出袖,护在身侧,与来敌敲得叮当作响。
台上,剑气凛然,剑光削晃,珠子飞得仿佛一巢马蜂,只见踪迹,不见本体。
南琼霜在台下,摸着自己光滑的指甲,心下稍安。
顾怀瑾又有了战意了。方才,他那般黯然神伤,几乎已经要缴械投降,却不知为何,又忽然燃起了斗志。
他想赢是好的。李玄白今日带了那蛊虫来,是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他那样性格,她了解,即便嘴上说着想杀李玄白,可是未必真的会杀。
但李玄白说要杀,那就是一定会真的杀。
战局已到了最关键要紧处,两方的剑几乎不曾歇息一刻,黑与白的本命珠在空中混战,飞窜的破风声,坐在观武台上,都令人胆寒。
她转头问伊海川:“你觉得谁会赢?”
伊海川:“我心里自然是偏向大师兄的。大师兄不仅天资卓绝,练得也踏实刻苦,虽则这一个月来暂时放了,难免手生,但毕竟还有此前的底子在。何况玄白师兄也不过大比前辛苦练了一阵,要我说,双方差得并不悬殊。”
“只是……”
她挑起眉,“只是?”
伊海川迟疑道,“大师兄素来求稳,凡事爱留许多后手。只是今日,到了这地步,仍有两颗珠子藏于袖中,不曾调动。如要我来看,多少有些留得太晚了。或许这是大师兄的战术。”
南琼霜仔细往台上看去,凝神分辨半晌,最终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她不曾练过天山驭珠之术,连观战也不得方法,便是想数珠子的数量,那些珠子纷飞得也太快了些,她数不清楚。
伊海川忽然惊道:“楚姑娘!”
她愕然抬起眼来。
鼻尖之前,不知何时,悬了一颗圆滚滚的、墨一般的珠子。
中间实、边缘虚,浮在空中,虚的部分刚好透出对面群山轮廓,日头底下,映着晃眼的光。
光滑的表面,几乎映出了她的脸孔。
……什么东西,怎么在这?
周遭忽然一阵潮水般的惊慌恐惧之声,挤在她身边的观战弟子霎时尖叫起来,推搡着退避。
伊海川不知横了什么东西在她身前,但也是徒劳无功,那颗将她脸孔映成鱼眼畸变的小珠子,无声朝她面中扑来,静得堂而皇之。
她睫毛颤了两下,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戒指中的蛛罗丝一秒呼之欲出。
再下一秒,却又堪堪止住。
这样多的人,她是躲,还是不躲?
硬扛?
电光石火间,一颗晶莹剔透的小珠子破风钻来,日光将那小珠子映成五彩斑斓的白。
“当”,一声。
那墨色的小珠子骤然被弹开,流星一般被打回台上,双方在空中搓出一点火星,飘落下来。
饶是南琼霜,也是心有余悸。
抬头,顾怀瑾那颗本命珠已经去奔赴下一个使命,划着弧线,归入他掌心。
她坐在观武台上,一时发起抖来。
伊海川冷汗湿透了后背:“楚姑娘,可有受伤?”
她平缓着呼吸,摇头:“无妨,不必担心。”
说着不必担心,可是方才有多险,她自己最知道。
极乐堂中的人,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副好容貌。倘若被那样的流珠直击了面中,她这张脸,今日非毁了不可。
胆敢拿本命珠朝她脸上比划,李玄白,今日找死?!
台上,顾怀瑾一道掌风悍然劈来,轰得李玄白所有的本命珠都在空中后退数寸。
“你他妈疯了,胆敢动她?!”
李玄白认识顾怀瑾已经十数年有余,从未听他吐过一个脏字,听了这话,一时爽快。
“瞧瞧,瞧瞧。我就知道,只要一跟她扯上关系——”忽然手指一动,牵出两片薄刃,浮在空中,骤然朝面前人急刺过去,“——你就出纰漏。”
话音刚落,顾怀瑾咬牙闷哼一声。
两片薄刃霎时染了血,日头底下映着晃眼的光,浮在空中,回了李玄白身侧。
李玄白拈来那两片刀刃,好整以暇地将上面嵌着的本命珠取了下来,刀刃扔到一旁,捏在指间,对着光照了照。
“我又不会真的害她。你那么紧张干什么?”他慢条斯理地笑了,“你这能怪谁?”
顾止捂着小臂,方才那两片飞刃,趁他不注意,割开了他的衣袖,伤及皮肉,如今白衣已经洇出一些红色的血来。
皮肉伤倒是小事。
不过——
他伤口里,进了东西。
活的,异物,他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
铁青着脸,他自袖中取出一只金环,咬牙箍在小臂末端,调节收紧。
李玄白一见那金环,登时笑了,“噢,今日是有备而来。是她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顾怀瑾:“你以为这么些年,你做过什么事,山内当真不清楚吗?”
李玄白赞同颔首,两手一摊,“那么,感恩少掌门网开一面,给我也留了面子。”
顾止冷哼一声。
忽然,脸色痛苦万分,似乎站都站不稳,捂着小臂,缓缓地半跪在地。
李玄白懒倦收剑入鞘,太阳将他影子映得斜而尖长,整个平坦空旷的比武台上,唯有他一人身影如一把直立的刀,无坚不摧,也无人镇得住。
“对了,告诉你件事。”
“她送我的那个同心结,我烧了。”
“你猜怎么着?她不生气。”
“而且,还要跟我下山。”
“你若是——”
话就停在这里,没有余下的字。
李玄白仰着头,双眼涣散,缓缓栽倒下去。
对面,顾怀瑾放开了自己手臂,太阳穴青筋暴突,人却冷静得可怕,面沉如水,站直起身。
擂台边缘,周信嘘——地吹响了骨哨。
观武台霎时一片掌声雷动,喝彩如潮。
前头,太阳自山谷中升起,山影与日光将整个比武台割为两半,李玄白失神倒在泛蓝的阴影中。
太阳光底下,顾怀瑾衣袍跃动着雪光,站在李玄白脚前,淡淡瞥了一眼,不置一词,转身离场。
台上,李玄白一双眼渐渐恢复了清明,看见了头顶一片湛蓝的天。
周遭一片喧哗欢呼声,他躺在地上,缓缓地想。
妈的,竟然连顾怀瑾这小子,近来都学会了玩阴的。还跟他装上病了?
他就说那蚰蜒蛊,怎么会发作得如此之快。
要不是他反应快,今日怕是已经被他的珠子,凿穿了后脑。
他气得笑了,想,这种阴招,是不是那个女人教会的?
*
观武台上。
胜负已分,南琼霜答应过他看完了这一场便回去,于是站起了身。
伊海川:“我送姑娘去卧龙寺。”
南琼霜点头应允:“谢过伊师兄。”
从观武台的台阶上一阶一阶下去,她垂头避过来往的人,忽然莫名感觉远处,有人在看她。
她回身一望。
看台上,众人之间,衡黄撑腮,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她耸耸肩,无所谓地笑了笑。
还惦记着她呢?这山上,不止男人抓了她不放,连女人也抓了
她不放。
有点意思。
她不在乎,从容如常随在伊海川身侧,由着他将她领上一条水上回廊。
山上天气变幻无常,方才比武台上还艳阳高照,这一会,竟然起了些山雾。白茫茫雾气贴着山体,不凑近看,简直看不出山岩嶙峋。
水面上,雾气浩渺。木回廊表面凝了一层晶莹水珠,人步行其上,感觉鞋袜都快沾湿了,走上去,吱吱地响,滑得厉害。
伊海川:“姑娘小心。”
她双手交叠在小腹,长吸了一口气,“好。”
伊海川不是善谈热络的性格,走在这样看不清前路的雾里,两人一时无话,她心里有些闷闷的,跳得厉害。
一会的事,她想起来,便头痛。
今日一天,顾怀瑾大致已经气得快吐血了。原本在观武台上去点个卯都依依不舍,牵着她的手在袖中摸了又摸,结果回来就见到她拿着支弄山月,跟李玄白在一起说笑。
一起闹到菩提阁,以少掌门之位相要挟,才终于保下她。结果转头就听说,她要同李玄白一起下山了,他甚至是最后一个得知的。
山上大比,她替李玄白指暗器,似乎还被他在台上看了个正着,也不知他在那样的战势里,究竟是如何百忙之中分神出来看她的。
他本来就是那样一个患得患失的性子,她日日被锁在房里陪他的时候,多碰了那支弄山月一下,他都要心痛万分,磨着她问为什么。
如今可倒好,在他的逆鳞上来了一整套葵花点穴手,又将人晾在一边,一整天连个说话的机会也没有,逼得他站在擂台上连比也不想比,同她对望。
那个眼神,她如今想来,是差点直接冲下来,晾着对手、晾着裁断、晾着阖山弟子,不顾一切地要下台,到她面前,抓住她质问。
她缓缓闭上眼睛,心里一种不得不听天由命的难安。
她是惯于敷衍男人的。只要这些男人正常,她总有办法。
可是顾怀瑾,真的不大正常。他并不是外表看起来那样进退有度、明晰事理、从容不迫、游刃有余,他甚至完全相反,是个焦虑敏感、动辄钻牛角尖、极度自我压抑之人。
这样的人,平时忍着,便是波澜不惊。倘若当真忍不住,爆发起来,那便是地动山摇,山呼海啸。
如今,毫无疑问,是一定要爆发了。
她简直不敢想夜里会发生什么。
她原本,只是想要一个吻,以及要他留她下山。
别的……
她揉着眉心。别的,她目前还给不了。死也不能给。
前头,伊海川忽然停了下来。
她的心仿佛被人投入湖中,失重又冰冷,扑通一声。
她缓缓抬起头来。
李玄白靠着廊柱,抱着肩膀,一条腿曲着蹬在柱子上。
神色阴戾又恶劣:“想去哪啊?”
伊海川抱拳:“奉大师兄之命,带楚姑娘……”
话未说完,被李玄白一把拨开。
李玄白躬身在她脸前,逼视着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眼里蓄着苦辣毒意,如竖起毒刺的蝎子般剑拔弩张,一字一句道:
“你给我过来。”
第70章
“你什么意思?”
山雾茫茫,附在皮肤上,一阵潮湿的冷,黏得人烦躁难安。
她有点不耐,“你怎么在这?”
李玄白:“下台之后,又跑去把那泼婆娘揍了一顿。揍完,她那个侍女哭着说别去什么卧龙寺了,径直回房。我就知道,她害完我,下一个就是你,直接就来了。”
原来是衡黄派来的人,南琼霜垂眸笑了一笑。
“怎么?这时候又想着帮我了?谁让你来?”
“什么叫谁让我来?你要出事,我来看看还成了错了?”
南琼霜笑而不语,冷瞥他一眼,径直回头,转身急走。
方才,伊海川想陪她在此,被李玄白两脚踹跑了,眼下大约是已经回去寻顾怀瑾通报了。
倘若不早些甩开李玄白,若是被顾怀瑾撞个正着,她今晚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道:“既如此,我回去了。从这里回暮雪院怎么走?”
“你什么意思?”他语气已经不善至极,直接拉住她胳膊,不容她离开。
李玄白高出她不少,周身气场锐不可当,压着眼睫质问她的时候,几乎连那颗鲜艳的小耳坠都能刺痛人。
望着他那不善眉目,南琼霜冷蔑笑笑。
“我什么意思?”她眯着眼道,“你也敢问。”
“我有什么不敢问的?你今天把话给我说清楚。”李玄白抬脚,别到她面前,绝不肯再放她往前走一步,“你敢帮那个姓顾的?”
“我帮那个姓顾的?说得好像你就帮了我一样。”她笑起来,“你都敢拿珠子在我脸上比划,我没帮他杀了你,已经是格外开恩。”
“你少这样跟我说话。”李玄白抱着肩膀,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我不过诈他一下,怎么会真伤你?”
“不伤我就可以拿着珠子悬在我鼻尖上吗?”她笑,“珠子都到我眼前了,只是没伤我,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
她径直跨过他挡在她面前的腿,快走几步,踏在凝了一层水珠的木回廊上,脚步声发闷。
“给我回来!”身后,李玄白几步追上她,又拉住了她的胳膊。
她扭着胳膊,瞬间甩开。
“皎皎!”李玄白紧跟了几步。
李玄白似乎从来没拿这个名字唤过她。要叫她,一直是半揶揄半挑衅的“楚皎皎”。
她余光冷瞥了一眼身后的人,没理。
“你去哪?”他又握住了她的胳膊。
“跟你有什么关系?”她不耐已极,“你说我去哪?谁在等我?你猜不出来?”
李玄白看着她那甚至懒得掩饰的偏袒,一时惊而不甘,胸口起伏了几回,终于还是忍下。
他笑,“生气了?我今天没帮你,还用你诈他,所以生气了?”
她又将他拨开,只是自顾自往前走。
“好了——对不起。”李玄白拉着长声拉住她,“别生气了,皎皎。”
“滚。”
李玄白“啧”了一声,气得笑了,“你这态度……你知不知道,小爷我这辈子,你是第一个得了我一句抱歉的?”
“那又怎么?”她回身笑了一声,“那只能说明你这人差劲极了,不能说明你的抱歉值得我珍惜。”
李玄白一时语塞,平日里骂衡黄衡青南都如连珠炮的人,竟然不知说什么好。
只是,她当真发起怒来的时候,整个人如一片刻着霜花纹的薄薄冰刃,晶莹、冷漠、薄情,锋利得触手见血,不可亵玩。
貌美逼人,不可直视。
他一时恍神,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指,拨了拨她的小耳坠。
被她“啪”地一下用手打开。
“滚开!”她冷笑,“不是除了你自己,谁都可以利用?除你自己以外,谁的感受都不在乎?除了你自己的死活,别人是生是死都无所谓?”
“既然如此,还在这里假惺惺地演什么?你倒好意思来找我兴师问罪?”
李玄白噙着抹混不吝的笑,垂下头想了一阵,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带了些懒洋洋的服软。
“别生气了,是我不好。”他去拨她的碎发,“我今日没考虑你的感受。”
“今日?”她咬重了这两个字,“你何止是今日。你根本是一个从不考虑别人感受的人。莫说今日,明日、明年、后年,你都绝不会考虑我。”
李玄白听她这话,一时气笑了,“对,你说得没错。但是楚皎皎,”他语气骤然变得阴险,“——你不是跟我一样?”
“倘若是你,会冒着坏自己好事的风险,来救我吗?”
“倘若是你,将我牵连其中便可成了自己好事,你会不这么做吗?”
“倘若是你,只要利用我便可达成自己的目的,你会不利用吗?”
三句话,问得南琼霜怔在原地,半晌未答。
许久,她有
点好笑地发觉,似乎也并不会。
她和李玄白,倘若径直挖到心窝里面最深一层,竟然是一模一样的两个东西。
这确实有点意思,南琼霜当即笑出了声。
李玄白一瞧她那反应,顿时也笑了,倒是不恼,叉着腰,“咱们两个,哪有一个是好东西?谁嫌弃谁啊。”
两个唯有彼此知根知底的恶人,众人之间,一个眼神就懂彼此。除了对方,被再多人簇拥围绕,也不会显露一点真面目,给出一点真心。
别说,听起来,还真有点缘分。
他怎么这样懂她?
“对啊,”她心里不想轻放过他,但这突然的发现实在太有趣,她简直忍不住笑,“但是,我可不曾说过爱你。”
“爱?”李玄白笑起来,“这个字太重,我不需要。我只需要一点喜欢。”
他挑起一边眉毛,眼神耐人寻味如密林内的深潭,幽幽看不见底:
“你喜欢我吗?”
南琼霜与那眼神相对,倦懒笑了一笑,兴致缺缺地垂下眼睫。
“你希望我喜欢你?”她道。
李玄白应的倒干脆:“对。”
她笑出声,“那你说,我们两个,究竟是谁喜欢谁?”
李玄白默了一瞬,顿时如一只动了怒但暂且忍耐的狮子一般。
“一点也没有?”
她不答,只是似笑非笑,伸出手,缓缓地,在他唇上,揉了一下。
一双眼睛,深深笑着,明知冒犯但恣意,一种习以为常的有恃无恐。
——她惯有的那种,亲昵的挑衅。
李玄白只感觉太阳穴跳了两跳。
妈的,真是被她吃死了,闹得眼下这样被动。
他一把握住她胳膊将她搂在身前,捧着她的脸,垂下眼睫就去衔她的唇。
她也没说什么,勾着一丝笑意,阖了眼。
却在唇凑近的前一秒,他僵住了。
南琼霜两片唇心情很好地勾起来,唇瓣牵扯向两边,一道险恶又旖旎的弧度。
指尖垂挂着一个松松垮垮的小网兜,手臂长伸,一直伸到栏杆外,山间寒泉之上。
水声潺潺,她眼睫上都垂挂了些雾气凝成的露珠,眼神却不怯不弱,饶有兴致又悠然自在地睨着他,挑了挑眉。
那个小网兜,是她的蛛罗丝临时编成的。
——里面,浑圆闪亮的,尽是他那些宝贝不已的本命珠。
她望着他那双凶意暴涨的眼睛,见怪地笑了一声,“都知道我是恶人了,怎么还这样不设防。”
挑眉,凑近他耳畔,轻轻道:
“该不会是留给我的吧?”
李玄白一时一个字也说不出。
但是,一个字没有,她也瞧得出,他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巧了。
他生气时,她才喜欢。
他们是不是连这一点都一样?
她食指在他起伏不停的胸膛上,搔痒一般画着圆圈,“对呀,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即便我们是同类,你怎么能期望我与你感同身受呢?”
“既然我们是同类,你最应该明白呀。”她凑到他下巴颏底下,他发怒的鼻息拂在她发顶,已经可以称之为喷薄,她越发笑了起来,抬眸,迎上他垂下的濒临暴怒的双眼:
“我们,只考虑自己。不管我们是不是同类——”
“——你今天惹了我不高兴,就得还。”
说完,指尖一撤,那小网兜顷刻往下直坠。
李玄白一步跨到栏杆边,开掌,讥诮笑着,“你不会以为——”
南琼霜抬手,立时射出一道瞧不清楚只余残影的暗器,将那堪堪上浮数寸的小网兜,顿时打落,继续下坠:“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会驭珠吧?”
扑通一声,本命珠入水。
李玄白神色顿时如风雨欲来般难看。
她委屈鼓了下腮,“哎呀,掉了。去捡吧?再不捡,冲跑啦。”
他不说话,但全身肌肉都紧绷着,咬着牙,下颌骨绷成一条直线,简直如一头濒临狂暴的猛兽。
他那个脾气,怒成这个样子,谁都会怕。
除了她。
南琼霜伸出一根食指,顺着他的下巴颏,满意又自得、暧昧而轻蔑地刮,摸过他绷紧的下颌线,最后,堂而皇之地,按在了他软软的唇间。
“你知道,平时的你,我不喜欢的。”
她垂眸说着,一双眼张狂又恶劣,仿佛暴风雪天气肆无忌惮的雪妖。
“但是,唯有这种时候,你生气的时候……”
她抬起眼,眼底一片愉悦的玩弄,轻笑起来:
“……我会喜欢。”
李玄白垂下眼,只觉得虽然喘得急了些,但头脑还算冷静。
——冷静到,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倘若不给她点颜色瞧瞧,日后她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蹬鼻子上脸。
他太阳穴青筋怦怦跳动,却笑了起来,一把将人抵在廊柱上,不容反抗,掐着脖子,吻了上去。
——顾怀瑾听了伊海川的报信,从菩提阁匆匆赶来,见到的,就是这副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