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晓今日玩得过了,忐忑去抓他的袖子:“……怀瑾。你……”
“皎皎喜欢他,是吧。”他望着她,在她额上珍爱至极落下一吻,“我爱皎皎,所以听皎皎的话。”
她惴惴不安地听着。
“那么,皎皎想他怎么死?”他垂下眼,揉着那个标示着他所有的青紫的吻痕,“鞭死?打死?毒死?坠崖?皎皎那么喜欢他,我是不是该给他留个全尸?”
他去搂她,把她的头按在怀里,侧首在她脖子上闭眼吮着:“如果不留呢?皎皎会生气吗?”
颈侧传来湿润滑热的触感,他两片唇在她皮肤上贴着,唇舌在她的血管上挑动含吸。
一点啧啧的声音。
那声音,她简直听得脸红,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衣服,阖上眼睫。
顾怀瑾按着她的背,她伏在他胸口,似乎全身其他感官都失灵了,所有神经在他吮吸的地方汇成一个尖锐的点,她的神思摇啊摇,一个啮咬一般的吻,已经不知道是爱还是恨。
她身不由己地迷失了,软在他怀里。
“对。皎皎喜欢我这样。”他气喘着放开她,唇和她的皮肤之间拉出一条摇晃欲滴的细丝,他望着她脖子上那个晶莹的水印:
“皎皎喜欢我亲脖子。每次这样一亲,就不得不听话了。”
“原来皎皎的身体,比皎皎听话。假如身体听了话……皎皎也不得不听话。”
她几乎趔趄了一下,这话说得她简直害怕,什么叫身体听了话,她就不得不听话?
“好了你,你别发疯了。”她竟然结巴了一下,“星辰阁那边你还不快去吗?在这里同我……”
睁开眼一看,宋瑶洁抱着肩膀靠在廊柱上,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一双眸子冷冷的,不知在树荫下看了多久。
她脑子里嗡的一下。
“大师姐……”
宋瑶洁:“怀瑾。”
顾怀瑾没听见,满意地摸着她雪白皮肤上一块新的红印,他现在才发现,不止公文,人,也可以盖上他顾怀瑾的章。
这个章,他早就该盖了,在早知道她还在被其他人觊觎的时候就应该盖。
盖满全身,从头到脚,到别人想横插进来,都没有空隙容纳的地步。
他道:“皎皎,你已经骗过我许多次。我不喜欢你骗我。”
宋瑶洁仍在一旁平静看着,她无心听顾怀瑾说话,往宋瑶洁的方向一瞥,刚好与她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对视。
她脸上腾地烧起来,几乎烧得痛了。
“怀瑾。大师姐……”
“又骗我。还要骗我多少次啊,皎皎?是不是我一直以来,脾气太好,叫你以为,我是好骗的了。”
“我是好骗。皎皎,我是
好骗。别的事情,都无所谓,我说过了,要什么我都给。”
“只有这一件事情,你明知道我最在意,却还是几次三番骗我……”
“你……”他喉结滚动一瞬,轻轻喘息起来,“你想怎么补偿我,说说。”
他那样的喘息,究竟是什么含义,她最了解。
下一步是什么,她也最了解。
可是,宋瑶洁。
她头皮发麻,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拼命给他使眼色。
顾怀瑾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只是垂眸看着她。
他道:“今晚帮我。”
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听见没有?”
她听天由命地点头。
“不准再骗我。”
“好。”
“让李玄白那狂妄小儿滚。倘若你不叫他滚,我会叫他死。你看我如今做不做得到。”
她点头点得痛快:“好。”
宋瑶洁:“怀瑾。”
顾怀瑾身影猛地一滞。
“星辰阁门前有异动,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急道:“所以我跟你说过了……”
顾怀瑾心烦意乱地阖了眼睫,平复了一下呼吸,转过身去。
“原来师姐在这。”
神色倒是波澜不惊,岿然不动。
这些日子,他脸皮厚了许多。
宋瑶洁凉凉笑了一声:“没想到,才三个多月,你们感情竟然这样好了。那时候,不是还像模像样地跟我说,只是客人吗?”
顾怀瑾没说什么,将她拉到身后挡着,不许宋瑶洁带着似笑非笑地嘲讽神情看她。
“顾怀瑾,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话到末尾,竟然带上了哭腔。
顾止没想到,宋瑶洁竟当着人哭了,一时错愕。
南琼霜也始料未及,捏了捏他的手,两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
以从前顾止的脾气,谁哭了都要上前递帕子,可是他如今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自己还一肚子的戾气无处发泄,于是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她流泪。
宋瑶洁颤抖着:“我同你并肩十年,相识十年,你竟然就这样同一个山下来的,只认识了三个月的女人……”
“师姐到底想说什么。”关涉到她的事,顾怀瑾没有一点耐心。
宋瑶洁靠在廊柱上,站在绿荫底下,人被身旁翠绿的枝叶映得脸色发青,一双眼却亮得吓人,张开嘴,似乎想说的有许多,然而嘴唇开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许久,她困在那浅碧色的树影底下,颓废偏开了头,仿佛再也走不出来了似的,认命闭上眼。
滑落一颗泪,微颤着挂在下颏尖。
“没什么。”她最后道,“走吧。你去星辰阁,我去九曜逆轮。”
南琼霜望着她那一颗透明的眼泪,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顾怀瑾伸手,最后抚了抚她的背,“在这里等伊海川,他送你回房。”握着她的腰,附耳轻轻:“晚上等我。”
四个字,喷薄的温暖的呼吸,扑进她耳朵深处,一种让人浑身战栗的酥麻。
*
在回廊内等了不多时,便等来了伊海川。
宴席结束后,伊海川原本已经走出不远,忽然来人传了消息,要他护送楚姑娘回暮雪院。
他不敢耽误,三步并两步,赶到了那回廊底下。
顾怀瑾还在廊下等他。
见了他,顾怀瑾颔首:“你到了,我才放心。带上皎皎回去。路上,不论谁拦,绝不能叫人将她带走,给我看得死死的。有什么事,派人上三清峰报告。倘若遇见李玄白,能杀便杀,出什么事我兜着。倘若杀不了,也绝不准他将人带走,你务必跟着随行。”
伊海川行礼:“是。”
“哪怕是师叔身边的青灯来拦,也绝不准放人。万不得已之时,便将那青灯制服,一切等我回来后定夺。”
“是。”
“倘若是衡山派的衡小姐……”
宋瑶洁不耐:“衡小姐已经同衡掌门下山了。你究竟还要因为她耽误到几时?”
顾怀瑾不悦一瞬,揉着眉心强忍下,最后望了南琼霜一眼,转回了身,“走吧,师姐。”
第77章
从保和堂回暮雪院的一条路,并非在密林中穿梭,而是一条盘旋向上的弯路。
今日天色正好,山间几声清脆的鸟鸣。蝴蝶扑扇着翅膀匆匆飞过,前几日下了雨,空气中一派微凉的草木芳香。
山径旋转向上,往一旁望下去,下面是一大片绵延不绝的花海,黄澄澄的,然而离得远,瞧不出是什么花,一直壮阔地铺到天边。
“那下边,全是黄玫瑰。”伊海川见她侧首看着下面山谷,道,“如今正是开花的时候。”
“黄玫瑰。”她感慨,“真好看。整个山谷中金灿灿的。”
“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那地方可没人敢进去。”
南琼霜皱了一下眉,等着他的下文。
伊海川朝远处三座孤刃般的山峰指了指,那三座孤峰高耸入云,匕首一般直捅入天,中间似乎连着几根铁索,然而云雾环绕,瞧不清晰。
“这一片,已经距离顾氏朝瑶峰不远。朝瑶峰与含雪峰以铁索相连,含雪峰之上,便是山上兰阁禁地,山内众人不得靠近。因而,含雪峰附近草木,全设了冰丝阵,包括下面那一大片黄玫瑰花海。”
“何况,玫瑰本就多刺。若是从这里滚落下去,即便侥幸未因触石而死,滚入那玫瑰花海,大约也要遍体鳞伤,血尽而亡。姑娘还请往里走些。”
冰丝造价高昂,她真是没想过天山竟然阔到这地步,不仅在李玄白的凌绝阁前用冰丝设下机关,含雪峰附近,又设下了铺天盖地的大阵。
这样广阔到一眼瞧不见尽头的花海,究竟得用了多少冰丝?
“楚姑娘。”忽然一人自身后将她叫住。
她一回身,是宋瑶洁身边的祁竹。
自从她从漱玉斋中搬出来,就只与祁竹在菩提阁内打过几个照面。何况祁竹几乎时时随在宋瑶洁身侧,她一见是她,一时惊讶。
祁竹行礼:“大师姐叫我来对楚姑娘传些话。”
她不知祁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想同她碰上,往伊海川身后躲了一下。
祁竹:“大师姐说,楚姑娘最初上山时,因着过往觊觎天山驭珠之法之人不知凡几,对姑娘抱有疑心,恐怕有言行不当之处,多有得罪,请楚姑娘原谅。”
她眨眨眼,思忖一瞬,本能地觉得其中有诈,更加往伊海川身后闪了闪。
“当日,师姐曾因区区一瓶金疮散与您起了龃龉,师姐说当时受了伤急用药,不想院中人并未知会一声,便将她的藏药拿了去,心中不平,因而对姑娘动了怒。后来,师姐自觉言语冒犯,实在失礼,还望楚姑娘原谅。”
南琼霜心里道,这是得知她被顾怀瑾强留在山上,又撞见了顾怀瑾吻她,终于承认她或许要做少掌门夫人了,于是来认错投诚?
她道:“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大师姐在山上资历最深,凡事有她的道理。”
祁竹一听她这话,便知是不肯松口,默了一瞬,自袖中掏出一只华光闪烁的珠花,双手捧到南琼霜面前。
“大师姐吩咐过,姑娘不日将随少掌门上朝瑶峰,这是师姐送给姑娘的临别礼物。”
那是一只珍珠嵌宝石蝴蝶珠花,以小颗粒的珍珠串出蝶翼纹路与触角,一颗白玉髓嵌入中间,水晶点缀着蝶翼,日光底下,招摇生辉。
好看是好看,但宋瑶洁的东西,她不敢要。
南琼霜躲在伊海川身后,衣袖掩唇,怯怯垂下眼:“如此贵重的东西,奴婢怎么好收下。大师姐的心意,奴婢领了。这只珠花,还请祁竹姑娘还回去吧。”
祁竹一向自傲,好话说到这,已有些不耐烦,“如此,姑娘是仍不肯原谅师姐了。”
这话又将她架在台上下不来,她笑笑,“师姐并无错处,何谈原谅,我不过是……”
伊海川忽然道:“楚姑娘,大师姐也
是一番好意。”
她话头一顿,这时才想起,在伊海川眼中,她大约有些太不识趣——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一山大师姐派了大丫鬟来好声好气地赔罪,还送上了心爱的珠花以表心意,她却在这里再三推辞,装什么?
南琼霜默了一瞬,接过了那只珠花,“既如此,奴婢谢过大师姐。不过此前的事,实在谈不上得罪,大师姐为了山内着想,提防外人,实是情理之中。此前的事,都是奴婢不对。”
祁竹还想再回些客套话,伊海川在旁已经听得不耐,抢先颔首道:“先送楚姑娘回去了,少掌门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我不敢耽误。祁竹姑娘回去路上小心。”
说完,不待祁竹回话,先行几步在前。
南琼霜根本不想同祁竹交谈,紧跟几步随在伊海川身后,将那只珠花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莫名其妙地给她送来一只珠花,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她可不信宋瑶洁那样好心。
她抬眼瞥了一眼伊海川,伊海川正背对着她自顾自往前走。
她娴熟在那珠花上每一寸可疑之处细细抚过,一颗珍珠一颗珍珠地找,翻过来在蝴蝶身子上仔细摸索。
找了半天,确实并未找到什么机关暗扣。
这就奇怪了,宋瑶洁何必大老远的给她送珠花来?
正想着,却忽然在前面的人背后撞了一下,伊海川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她从伊海川身后往前看去,只见衡黄带着一众家仆武婢,浩浩荡荡自前面山径上下来,她自己一个人着一身银珠红洒金长裙走在最前,在山间繁茂绿荫和身□□芜绿的家仆前头,艳丽得几乎刺眼。
伊海川将她整个挡在身后,对着衡黄抱拳行礼:“见过衡小姐。”
衡黄轻飘飘瞥他一眼,眼皮都没抬,触到他的瞬间,仿佛晦气似的,目光顷刻旋开了。
她吩咐身后家仆:“走。”
南琼霜松了一口气。
她就这样走掉,是今日最好的结局。
衡黄走了几步,越过伊海川,这才瞧见了他身后的南琼霜。
但马上下山,她已不想再生事,何况这些日子,她在天山上倒霉得紧,前天在水缸旁一脚绊倒,好好的人差点在陆地上溺水,她如今只盼着早日回山。
她身旁的金萍忽然“咦”了一声,“小姐,那女人手里拿着的,岂非前些日子,大师姐答应送给您的珠花?”
南琼霜将那只珠花藏入袖中,心中轻笑,原来是这么回事。
衡黄却已经瞧见了,眉尾倦懒吊着,朝她伸出一只纤白的手:“拿来,给我瞧瞧。”
伊海川拦在她身前:“衡小姐,那是大师姐送来给楚姑娘赔罪……”
衡黄抬头,盯他一眼。
伊海川霎时闭了嘴。
南琼霜笑得无所谓,依言将那只珠花交到衡黄手上,“衡小姐若是喜欢,便尽管拿去,这样珍贵的东西,奴婢配不上,本就是想送还给大师姐的。”
金萍指间拈着帕子,趴到衡黄耳畔蛐蛐:“小姐,之前那宋师姐说您日后是要做少掌门夫人的,想送您一只珠花,后来却没有送。难道就是这只?”
衡黄听着,缓缓挑起一侧眉毛,笑了,“难道说,是因为我做不了少掌门夫人了,所以给了你,因为你是日后的掌门夫人?”
她嗤笑一声,眺望了一圈天边,感慨,“人情冷暖,竟然还冷到我衡黄身上了。我们衡山派还没倒呢。”
“也真是万万没想到,那个见风使舵的宋师姐,竟然弃了我,向你投诚。一个船娘,癞蛤蟆也敢装金蟾蜍,如今可真是攀上高枝儿了?”
伊海川挡在两人中间,头低得越发恭敬,“奉少掌门的命令,护送楚姑娘回房,恕不奉陪。”
说完,抓着她的胳膊,往前疾走。
“回来!”衡黄笑道,“你们天山就是这样待客的?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我——此前一双手腕的仇,还没报呢!”
她回身,朝一众家仆手一挥:“给我收拾她!”
衡黄身后随了八个家仆,俱是衡山上她用惯了的武婢暗卫,她一声令下,八人齐齐拔刀,一时刀光炫目,刀鸣铮然,直奔他们二人而来。
伊海川“唰”地拔刀出鞘,太阳穴怦怦跳动,手往盘山路尽头向上一指,“八个人,我恐怕应付不得,楚姑娘,跑!”
南琼霜并未动弹,弄山月已经搁在唇边,指尖跃动,箫声如一片锋锐竹叶,盘旋升空。
顾止在星辰阁前,绝不能打扰他。这种时候,叫李玄白来,方为上策。
伊海川不解其中关窍,抬剑格下面前劈来的弯月刀,“楚姑娘,跑啊!”
她将箫收入袖中,提着裙摆,退开几步,惶惶往山上飞奔。
脚后却忽然炸开一声爆竹般的巨响,碎石子崩在她小腿上,砸得一阵刺痛。
她回身一看,一截老虎胡须般的软鞭拍在她脚后几寸处,一鞭,竟然抽得山径一道深痕。
衡黄懒洋洋抬手,将那鞭子收入手里,挑眉笑着,“跑啊。我这青丝鞭,正是人跑得越远,抽得越顺手。”
真是倒了霉了,若是这伊海川不在这,她倒还可以施展身手,浑水摸鱼逃走。
南琼霜心里暗骂,回头看了一眼,衡黄正笑吟吟地,不慌不忙一步步走来,手里握着鞭柄,高举起来,湛蓝天色里,手柄泛着一种残忍的光:
“跑啊。今天我正想看你跑。我倒是想看看,没了那两个男人护你,你还能成什么气候。”
又一鞭凌空拍来,带着令人胆寒的风声,蛇尾一般,抽在她后背正中。
她根本站不住,重重往前栽倒,脸朝下摔在路上,脑子里嗡的一下。
这种力度,她心里清楚,一鞭就已经皮开肉绽了。
她道:“雾刀。”
雾刀阴恻恻笑起来:“干嘛。”
“李玄白到哪了?”
“李玄白?”雾刀用舌头剔着牙,不知方才吃了什么,笑得轻松,“根本没来。”
背上又是一鞭。
她脚下又绊了一下,额头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时神智都断了两秒。
衡黄又将鞭收了,哼着小曲儿走来。
南琼霜强自稳着呼吸:“倘若只有我和衡黄两人,以你之见,谁会赢?”
雾刀:“嗯——我建议你,不要动武。”
南琼霜背上又挨了一下,后背仿佛火烧,闭了闭眼。
雾刀:“因为,宋瑶洁,跟在你们身后。”
第78章
宋瑶洁?
后背的剧痛潮水般涌入脑海,咆哮着卷走她的意识,她眼前几乎黑了一瞬,听见自己喘得像个风箱。
好痛。她是惯会忍痛的,可是似乎好久没有这么痛了,自从顾怀瑾爱上她。
眼前事物的轮廓如涟漪一般重叠着漾开,又一瞬归一,她紧紧闭了闭眼,火烧着一般的膝盖,擦着山径上的小石子曲了起来,蹬起了身。
可是腿勉强站了起来,背却仿佛皮肉整个被掀开了,上身使不得一点力,弓着身子蹒跚几步,旋即重重栽倒,下巴磕在坚硬的山径上,她痛得出不了一点声。
“哎呀,没有男的向着你,你就这么废物啦?起来打呀!不是要做一山掌门夫人吗?就你这个样子?抽了两鞭子,就跟条丧家犬一样——”
远处伊海川被那八个家仆纠缠着不得脱身,自身难保间,艰难抽空往这边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
“楚姑娘!衡小姐你莫要欺人太甚!”
衡黄回首望他一眼,心情很好地咬着唇,笑:
“欺人太甚?你们天山派打折我腕骨的时候,将我手腕打脱臼的时候,一掌将我掀飞的时候,可有考虑过欺人太甚四字?”
她将青丝鞭在手中高举,那垂落在南琼霜脚边的软鞭顿时游蛇一样窜回,日头底下,手臂挡住太阳,刺下的日光更晃目而残忍:
“原本,这些事情都是因她而起。倘若不是她,我压根就不会上山。”
“讲得明白一点吧,我不缺男人,不是非顾怀瑾不可。只是平白被人抢了东西,我衡黄,咽不下这口气。”
她将青丝鞭与手柄一同收在手里捏着,慢条斯理走到南琼霜身前,蹲了下来。
用手柄,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衡黄生得娇艳而稚幼,如今那脸孔,在日光下,显出一种天真的残忍来:
“放心吧,不会打死你。如今顾怀瑾脾气不似从前好了,我也不想惹他。不过——”
她笑着:
“说到底,也就是个船娘。打个半死,我们衡山还是兜得住的。”
伊海川:“衡小姐!”
衡黄站起了身,青丝鞭啪地一声在她脚边又抽了一下:
“跑啊,让你跑。跑起来才好玩。跑到你们俩媾和的暮雪院门口,我就停。怎么样?”
南琼霜看着她那张狂神色,闭了闭眼平复呼吸,气得笑了一下。
长鞭这种武器,是跑得越远,抽得越狠,这东西就不怕人跑。她以为她不知道?
只不过,即便停留在衡黄近处,她恐怕也有别的招数来折磨她。
比如,衡山的火旋镖。
当真是麻烦死了,倘若宋瑶洁不在这,她或许还能用蛛罗丝绞死她。
宋瑶洁究竟来凑什么热闹?!
南琼霜咬着牙,望着衡黄一双笑成弯月的眼睛,手掌搓在小石子密布的山径上,一寸一寸艰难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往前奔去。
衡黄好整以暇地等着她跑远,“让你跑,给你五个数。五——”
山径上碎石零散,慌乱之中踏上去,脚底又滑又硌,踏一步几乎要滑一步半。
衡黄:“四、三——”
她绕开地上碎石,强忍着膝盖和后背的灼痛,拔步往上面跑。绕过一个弯,衡黄的身影不见了,声音仍在:“二——”
她抬眼一望,眼前竟然是一条白练般的瀑布,奔腾着冲下山去,将下面无垠的黄玫瑰花海割为两半,一阵雷般的水声。
“一——”
毛骨悚然的飒飒破风声,如约在她耳边响起。
这样被抽下去,她不知道还能挺多少时候。
何况,衡黄性子那样善变,虽然说了不会杀她,可未必不会杀。说不准,就将她和伊海川两人直接杀了灭口,然后给顾怀瑾报一个失踪。
她做得出来。
青丝鞭嗖地游窜过来,太阳底下,一道细细的影,直奔她早已鲜血淋漓的后背而来。
她若真死了,顾怀瑾决不会轻饶了她。什么生死一线的场面她没见过,她又何必在这里遂她的意?
她笑了一瞬,对上她那双正痛快尽兴的眼:
“——你自己玩吧,不奉陪了。”
说完,当着如遭雷击的衡黄,和吓得形神俱碎的伊海川,纵身一跃,跃进了那条白瀑之中。
山上瀑布大多是山巅白雪融化后汇下来的雪水,清澈晶莹,彻骨冰寒,人一进去,瞬间就浑身麻痹,失了意识。
她被卷入冰水之中,身不由己地随流瀑奔流下坠,冰水劈头盖脸,她毫无凭依地下落,五脏六腑都腾空着换了地方。
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楚。
直奔死亡而去的那几秒,一向格外漫长。
这种时刻,她已经经历过数次,不会过分绝望。
“砰”地一声,她如一颗流星,被瀑布重重凿进水面,骨头几乎被重力碾碎,剧痛伴着漆黑一片的窒息,一同向她涌来。
她在寒潭中听天由命地颠簸沉浮,肌肉麻木,骨头却剧痛,没有一丝力气,干脆就随着水流来去,除了拼命仰头维持呼吸,一点力气也不肯用。
一旦不想着挣扎,人就不至于慌乱。行刺多年,她水性一向好,偶尔浮出水面喘息几口,还是做得到。
不知与湍急水流博弈了多久,终于,冰冷的河水绕过一个浅滩,将其中气息奄奄的人托上了岸,兀自潺潺流下山去。
树影斑驳,日光洒落。
缥碧色的河水,在太阳光下,碎闪荧荧,熠熠生辉。
她呕出几口水来,那冰寒的雪水入了她的胃,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冻透了。
河水自她身下流淌而过,带走她后背泛出的鲜血,染得河水一片淡淡的红。
她闭上眼睛,长喘了几口气,筋疲力竭地,躺倒在河滩上。
长睫颤了两下,轻轻唤:“雾刀。”
没有人说话。
她的眼睛腾地亮了起来。
又试探着,唤了一遍:“雾刀。”
林中鸟鸣啾啾,两三只猴子踩着溪中岩石,在错落日影中蹦蹦跳跳着过了溪水。
但就是没有雾刀的声音。
她笑了出来。
雾刀,跟丢了?
这可是有点意思。
暂且不说,她就此有了摆脱往生门的机会,即便她安分守己,继续回到天山上做任务,一切结束后,她将此事上报往生门,雾刀也是死罪不可免,活罪亦难逃。
这个狗东西,落在她手里,可算完了。
活该呀。
她冷笑一声,挣扎着自冰凉河水里爬起来。
这一动,方知身上伤得有多重。
衡黄显然是嫉妒她已极,浑身功力用了十成十,鞭得她后背皮肉大约已经翻卷了起来,随意一动,也会牵动背上的肌肉,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不是不痛,只是善于忍痛。
何况,这些日子,顾怀瑾待她简直如待掌上明珠一般珍爱,她好日子过得久了些,陡然尝了些从前的滋味,再怎么习惯,也有点难以忍受。
眼下,顾怀瑾可是绝不可能帮得了她了。
她抬头望望头顶层叠树影,日光摇曳着筛落,刺得她眯了眯眼。
要习惯。顾怀瑾的爱和庇佑是暂时的。
顾怀瑾这个人,是暂时的。
她笑了一声,使劲全身力气从河水中湿淋淋站了起来,打算顺河而下。
眼下,或许顾怀瑾还没有从三清峰上下来。不过,衡黄没有杀伊海川的理由,大约不会真的杀伊海川。只要伊海川未死,顾怀瑾知道她受了欺负,跃下瀑布,就只是时间问题。
而且,会很快。
很快,全山的人便会奔走相告着,共同来寻她。
她要遇见一个愿意带她回去见顾怀瑾的人,是很容易的事。
反正满山的人都会来找她,上山下山都是一样,不若顺着河流下山,还省力些。
那一个下午,南琼霜一直在密林中跌跌撞撞、磕磕绊绊地走。
因着受了不轻的伤,又在冰瀑里泡了不知多久,走着走着,渐渐就浑身乏力,身上冷得如坠冰窟,哆嗦到骨头和骨头彼此撞击,头脑也一片昏沉。
她知道,这是受了重伤,又在雪水中冻透了,人已经开始发烧。
就像顾怀瑾为救她,生挨了七十鞭那时一样。
走着走着,浑浑噩噩地,就走到了夜里。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林子中漆黑一片,一钩娥眉月惨白地挂在天上,仿佛谁的玄黑长袍被勾破了一个口子。
三四只鸮挤在树枝上凄厉惨叫,一点光也不见,唯有这些鸟的眼睛,鬼火一般,在夜里冥冥发着光。
她甚至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什么时候昏了过去,发觉自己悠悠醒转的时候,心里一时惊讶。
这样的深山密林里,夜晚,绝不适合赶路。
只是。
她已经伤得太重,还发着烧,就这样一个人倒在这里,不知道还见不见得到明天的太阳。
就算撑不住,至少也要倒在一个接近山径的地方。说不定顾怀瑾已经得了消息,派人满山寻她了呢?
她这时才发现,生死关头,她竟然开始自然而然地依赖顾怀瑾。
雾刀绝不会来救她,李玄白或许会来,或许不会。
但是顾怀瑾,一定会来的。
他不会放她一个人在这。
她一时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麻木地伸手捂住脸,缓了至少两分钟。
很奇怪。明知道雾刀不在这,可是,还是害怕。
害怕发觉一些东西。
她浑身抖得更加厉害,身上忽冷忽热,仿佛刚刚坠下冰窟,又叫人抛进油锅。
她不得不抱住自己,按住自己颤抖不已的胳膊,蹲下身,强迫双腿不再发抖。
她今天病了,病得开始胡思乱想。
做她们这一行的,最忌讳胡思乱想。想得多,错得多,到最后,丢的是自己的性命。
她咬住嘴唇,终于缓缓站起了身,迈开步子,继续顺着河水的流向往下走。
深夜里泥土湿滑,又瞧不见路,走三步绊两下是常事。到后来,她已经习惯了失去平衡扑下泥坡,也习惯了后背牵扯的撕裂痛,甚至开始感谢背上的灼痛。
至少,痛能保证她清醒。
后来,痛也不能保证她清醒。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意识又开始混沌了起来。
可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浑浑噩噩。
直到一脚踏空。
黑暗里,一阵扑通水声,她猛地从幻梦里惊醒,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了水。
算了吧。她会水,但已经是筋疲力竭,强弩之末。
人在离死很遥远的时候,或许很怕死。但真正同死亡只有一线之隔时,往往只剩浓重的困倦。
她无力地任水卷走自己,口鼻中忽然呛进一口冷水,呛得她鼻腔酸涩,她清醒一瞬,忽然,“咣”的一声,额头重重被什么东西怼了一下。
她没有力气恼怒,本已经模糊的视野,黑夜渐渐合拢。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她看清了,那撞得她脑子快炸开的东西,是一根浮木。
攀上去,或许还能活。
但是,算了吧,真的好累。
岁安两只手卷成一个号角,趴在她耳朵旁边扯着嗓子大吼:
“醒醒啦!姐!都给你送到眼前来了!”
她眼皮似乎有千斤重。
岁安:“姐!!!”
南琼霜干裂的嘴唇开合一瞬:“别吵。”
岁安:“你考虑考虑我姐夫!!!”
南琼霜:“……你哪个姐夫。”
忽然是顾怀瑾的脸孔。
他拈起她一缕长发,放在唇边,闭目吻着:“皎皎,等等我。”
左边,顾怀瑾搂着她,温凉的唇恳求似的吻她,从唇一直亲到脖子,脸色白得没有个人样。
右边,岁安咋咋呼呼大呼小叫,额际的碎发都炸了起来。
她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扶住那根浮木,一跃,将那浮木压在身下,趴了上去。
迷迷糊糊,听见顾怀瑾问她,“什么叫‘哪个姐夫’?”
她力竭:“……滚。”
顾怀瑾靠在床头,又将公文翻了一页:“皎皎,到底什么叫‘哪个姐夫’?”
仲夏夜,萤火虫自窗下花木中飞了出来,一闪一闪,仿佛发着光的微尘。
她趴在顾怀瑾的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团扇,“这话你到底是从哪听来的。”
“我不知道。”毛笔上的墨蹭了一点在指尖,他将那一点墨搓去,“但似乎是你说的。你在回答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胡扯。”她摇着团扇,将落在被上的蚊子拍去,“你天天也忒能吃醋了。不是李玄白,就是别人——”
她打着哈欠,将衾被在自己身上盖了盖。
顾怀瑾在她身后,给她将被角细细掖好:“冷吗?这么热的天,还盖的严丝合缝的。”
她困了,喃喃:“有一点。”
顾怀瑾叹息:“明天再叫屈术先生来给你开两张方子,一会抱着你睡吧。你身子太差了,自己还不仔细。叫你吃些药,也不好好吃。我一天天就跟在你身后操心。”
她不理,猫儿似的在他膝上蜷了蜷,又是一个哈欠:“谁叫你操心了,又没叫你管我。”
深夜里,顾怀瑾默了一瞬,食指戳了戳她的脸颊,“没良心的,说这种话。”
俯下身,拨开她耳畔的发,落下一阵轻而密的吻:
“等你睡了,非磨你不可,看你怎么办。”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天仍黑着。
漆黑一片,她仍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只是,冷、痛、疲乏不堪。
她趴在一根浮木上,又被冲到了什么漆黑的山洞前。河水兀自往里哗哗流淌,她的浮木卡在洞口的芦苇丛里,别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与河岸的缝隙间。
太冷了,冷得身上几乎痛了起来。
不过,眼下,也不知道是冻得发痛,还是真的在痛。
再冷也没有人管。
她垂下眼,动动五指,意外发现虽然浑身冷得关节僵住了,但勉强活动一下,倒也还能动。
既然能动,就得上岸,水里太冷了。
她借着月光,揪着河岸上茂密的芦苇丛,推开身前的浮木,一步一步,咬着牙把自己扯上了岸。
手上有水,滑得很,那样用蛮力,连手都被芦苇茎割破了几道。
那点伤,跟她身上其他伤比起来,小巫见大巫,她没管。
她颤巍巍站上了岸,这才发现在水里漂的久了,上了岸,整个身子简直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她本就脚步虚浮,差点又栽回河里,堪堪扶住岸边一棵树。
她勉强喘了几口气,借着月色,四下打量。
顺着河水往下,应该到天山山门前才是,怎么到了这个山洞口了?
这山洞里面有什么,莫非是逝水牢那样的溶洞?
她不想进去,走到山洞前,不死心地往里探头,看了看。
一看,却愣住了。
那山洞的另一端,泛出些熹微的光亮,红彤彤的。
这山洞里有人?
她不敢相信,踩着河岸,试探了脚下土地的虚实,方扶着山洞石壁,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这山洞很短,短到,没有走几步,就看见了山洞尽头的东西。
荧荧灯火映在她眸子里,映成一片颤动的辉煌的海。
南琼霜抠着石壁,简直不敢相信。
灯火万千,盈盈闪烁,排满山下镇子的整个天空,映得天都红彤彤的。
这下边,是山下集市。
绕过了天山派封山门禁的,山下集市。
这是一条,出山密道。
第79章
雾刀不在。
眼前是出山密道。
身后无人跟随。
摆脱往生门,独自下山,天时地利之机。
唯一叫她有点犹豫的,是“人和”。
她受了伤,又发着烧。在山上继续走,或许很快可以碰见山上弟子,她就可以回到顾怀瑾身边。往后一切,她都不需要操心,顾怀瑾会事无巨细地帮她安排好一切。
有顾怀瑾在,她就只需要靠在他肩上,哼哼两声,大夫、敷药、煎药、休养,一切的麻烦,都不需她绞尽脑汁。
但是,倘若下山。
山下集市距离这里还远,若要到山下去,她必须得带着这一身伤和昏昏沉沉的脑子,独自跋涉过漆黑的、或许有野兽出没的密林。
山下是绝不可能碰到山上弟子的,她唯有赌,赌可以安然无恙地抵达集市。
赌倒是无所谓,南琼霜这一辈子,一直在赌桌上住着。
更关键的问题是。
她没带钱。
在天山上,她连院子都出不了,身边时时有人随行,根本没有用钱的地方。
何况,今日送行宴后,本是要跟顾止直接上朝瑶峰的,她所有的盘缠细软,都收拾在了顾怀瑾之前为她准备的下山行囊里,没有带出来。连她头上那根可怜的簪子,也早落入了水中。
没有钱,寸步难行。
再说,她后背伤得鲜血淋漓,浑身湿得跟落汤鸡一般,走在街上,难保不会被人注意。
往生门的眼线遍布天下,倘若被同行撞见,她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反正,出山密道就在这里,不可能换了地方。
不如今天先回去,治好伤、换身正常衣服、带上钱,再找个机会摆脱雾刀,反正她在山上受刁难的机会多了去了,没有衡黄,也有宋瑶洁。
她微微一哂,回身,又从山洞内走了回来。
找到了一条出山密道,人跟着亢奋了许多,意识似乎也没有那么昏沉了。
河水昼夜不停地奔流,她循着水声,借着一点月色,小心翼翼地沿着泥坡走下山。
渐渐地,树木稀了,视野开阔了起来,越过最后两三棵巨树,眼前是一个静谧的山谷,萤火虫自灌木丛里飞出来,闪着微弱的光。
她一看,却愣了。
她就奇怪,怎么走了这么久,都不见有弟子擎着火把在山上搜她。
原来是走到了这来。
漱玉斋。
她轻笑了一声,今日这一切,都是因宋瑶洁那只珠花而起,现在,也真是冤家路窄。
漱玉斋坐落于浮光谷内,整个归宋瑶洁管辖。宋瑶洁一向喜静,又不待见她,除非顾怀瑾以少掌门之威强迫,否则,不可能放人入谷搜索。
眼下,顾怀瑾大约正满山寻她,顾不得宋瑶洁。
她掩在一棵树后,悄悄往院中窥视。
来都来了,要不杀了宋瑶洁?
算了吧。日后,还需要宋瑶洁刁难她呢,不然怎么摆脱雾刀?
她笑了一瞬,打算离开。
忽然竟发现,漱玉斋门前,似乎有些古怪。
侍卫尽数撤走了,那圆月门,在夜色里仿佛一个空荡荡的缺口,简直是一种昭然若揭的邀请。
宋瑶洁发的什么疯?
山上众人的院落,夜里都是有侍卫的。暮雪院有之,漱玉斋,倘若她没记错,也是有的,就守在那圆月门前。
怎么将侍卫撤了?
南琼霜忽然想起今日送行宴上,宋瑶洁和慧德,两人神色都那样不对。
倘若她没记错,宴席上,慧德曾说,今夜要来漱玉斋教导宋瑶洁佛法。
如今这是几时了?教导佛法,慧德是回了,还是没回?
不论慧德回了还是没回,都不该将侍卫尽数撤走。何况,慧德那一把老弱身子骨,竟然大老远自菩提阁内出来,到漱玉斋内教导什么佛法,她怎么想怎么不对。
倘若她想的是真的……
或许这件事,她可以利用。
她四下环视一圈,见确实没人,略略活动了一下颈椎,试探着动了动后背。
伤得重,还是痛,轻功是用不了。
好在,这附近无人,她可以大摇大摆地进院子。不过,进去之后,要隐藏踪迹,需得小心。一个不慎,被里面的人发觉,她非得被灭口不可。
不过,明知道可能会被灭口,今夜这场冒险,她还是拒绝不了。
她可不是每晚都有机会夜探漱玉斋,更不会每晚都能撞上慧德入宋瑶洁的院子。
倘若她猜得对,那么便是一个惊天秘密,她大可以拿着这个秘密,撕下面具,威胁宋瑶洁,逼慧德退位。
是成是败,在此一举。
她自巨树后面闪身出来,踮着脚小跑入了圆月门。
漱玉斋内,所有的灯都熄着,寂寥无声。
虫鸣喧哗嘈杂,萤火虫兀自在空中飞舞。
然而,那萤火虫萦绕的窗下灌木上头,支开的窗里面,宋瑶洁却不在榻上。
她小心翼翼走近,从窗子往里看。
宋瑶洁不仅不在榻上,还不在屋内。
奇了怪了。
她沉吟一瞬,再度踮着脚尖,猫儿一样摸去了她此前在这里借住时,住过的房间。
那房间里也没有人。
这漱玉斋今天到底在做什么,人都哪去了。别说宋瑶洁,为何连祁竹的影都没见着。
她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又将整个漱玉斋内,所有的房间,挨个瞧了一遍。
没有人。
彻彻底底的,没有人。
别说没有慧德、没有宋瑶洁、没有侍卫,连侍仆、丫鬟,都连影也没有一个。
这漱玉斋的人,都哪去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环视一圈,觉得自己方才那般小心谨慎,几乎有点可笑,连个人影都没有,她还在这躲着谁?
这实在太奇怪。南琼霜站在原地思量片刻,最终抬眼,目光落在漱玉斋的正房。
如今,正房一贯打开的门紧闭着,关得严丝合缝。
她轻轻地,“吱呀——”一声,将正房的窗推开,咬牙活动了一下后背。
提起一口气,钻入窗内,轻轻落地。
正房,是她要去暮雪院借住那日,与宋瑶洁道别的地方。如今,里面一片漆黑,唯有一点白色月光自窗子斜照进来,映亮半间厅堂。
她记得,那时,她故意在这里摔断了一串手串,珠子全朝一侧滚去,她因而推测,这漱玉斋底下,有东西。
如今,她的推测,仍是没变。
她踩着青石砖铺就的地板,一步一步小心分辨着地面微妙的倾斜,沿着地面的角度,一点一点,踩着砖缝,搜索整间厅堂,最低的地方。
最终,走到了一堵墙之前。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杨柳观音像。
她回身望了一眼窗外月色。如今月亮正好,一丝纤薄的云挂在月亮的弯钩上,不掩月色清亮,倒被月亮映得如丝绒一般。
望着那月色,她想,倘若漱玉斋有密室,那么,当在这堵墙之后。
转回身,面前观音像却不见了。
站了一个无声的人,直直看着她。
倒也不知是否是人,简直如一个怨鬼。
两只眼睛彻底失了神,一双眼睛,死得跟黑纽扣一般,满面猩红,刺眼的红血迸溅在脸颊、颈侧,又溅入眼底,顺着眼泪,直直往下巴颏上淌。
歪着头,见了她,缓缓地,木偶一般,眨了眨眼。
南琼霜刚刚吊起来的心,瞬间放了回去。
她抱着肩膀笑起来:“啊,怎么回事,不是喜静又好洁的吗?杀个人,给自己溅成这样。”
宋瑶洁浑身哆嗦得不成样子,脸颊肉和唇瓣抖得几乎摇晃起来,见了她,木然举起了手中匕首。
数根泛着月光的丝线悄无声息将那匕首兜住,吊在门框上,宋瑶洁的手死死握着匕首不肯放,一双胳膊也被吊得举高,南琼霜站在她对面,几乎听到了她关节僵硬的咯吱咯吱声。
那柄匕首,缠绕着透明的丝线,闪烁着泛蓝的光,卡在丝线里,动弹不得。
对面,南琼霜笑吟吟摆弄着五指,“心神动摇成这样,还想杀人。我就是断了条腿,你今日也动不得我。”
宋瑶洁依然如痴了一般,执拗举着胳膊,不肯放下。
“听不懂话了是吗?”南琼霜笑着,“正好,那我们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吧。”
向她摊开五指,笑得游刃有余:
“阴阳钥在哪?”
宋瑶洁的声音,低得如鬼魅:“……什么阴阳钥。”
南琼霜凑到她脸前,仔细端详了一刻:“噢,现在还傻着呢,说不了话。”咬了下唇,蛛罗丝泛着蓝点攀上宋瑶洁的脖子,绷紧:“可惜,由不得你不说。阴阳钥在哪?交出来。”
她探头往宋瑶洁身后的密室里看了一眼,惨白月光里,一个绛红色衣衫的秃瓢倒在血泊里,她笑了一声,“你果然把那老秃驴杀了。杀了就杀了,你看看你怕成什么样子。”
宋瑶洁僵硬着,双眼涣散。
她笑,“慧德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打着教导佛法和闭关的名号,强要你?”
宋瑶洁打着哆嗦,说不出话。
她眼光在宋瑶洁颈侧的几团红痕上转了一瞬,笑了一声,“我就早觉得那老秃驴奇怪。明知道你喜欢顾怀瑾,可是要他娶亲,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不是你。还有那次,暮雪院内的树下,莫名其妙地去握你的手……”她嗤笑,“老东西,东西老了,倒还志在千里。”
她笑,“我呢,撞破了你和慧德的事,撞见了你杀慧德,还知道你拿了阴阳钥。是不是很想杀了我?”
宋瑶洁不语,本命珠幽灵一般浮起来,嗖嗖奔她脑后而去。
南琼霜抬指,数根丝线无声织成一张网,将那几颗珠子,渔网似的,兜在一处。
“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她伸出手,雪白的衣袖,将宋瑶洁脸上的血迹安慰一般拭去:
“做个交易吧。你有我想要的东西,我也有你想要的东西。我也可以帮你。”
宋瑶洁眼里的光缓缓凝聚成一个点。
她喘着气,笑道:
“首先,帮我治伤。”
说完,再也支撑不住,耳畔一阵嗡嗡作响,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从前她借住的那个房间里。
床帐依旧是那个素色床帐。她坐起了身,背后一阵牵拉的刺痛,她不免嘶
了一口气。
整个上身已经妥帖缠好了纱布,后背依然痛着,可是却很清爽,想来是已经处理过了,上好了药。
连衣裳,也换上了宋瑶洁一贯的素白衣裙,带着点梅花冷香。
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宋瑶洁做事的风格,有时她也挺喜欢。
走去妆镜前一看,连脸上血污都替她洗过了,头发也干净着,大概宋瑶洁也喜洁成癖,不许脏兮兮的东西入她的漱玉斋,不得不给了她点贵宾待遇。
她笑了一瞬,走到窗前,想将窗支起来。
这时才发现,窗外暗沉沉的,大约已经从窗外,用木板钉死了。
她耸耸肩,走去门前,敲了敲门。
门无声打开,守在外面的,是宋瑶洁的大丫鬟,祁竹。
见了她,祁竹讳莫如深地颔首,一个字也未吐,转身走了。
她自然也心领神会,又将门无声关上,坐回榻上等宋瑶洁。
不一会,门被叩了两下,不及她应,来人将门推开,走了进来,坐在了她窗下的椅子上。
望着宋瑶洁缄默神色,南琼霜心情很好地笑了笑。
“这么紧张干嘛。”她道,“给我上一盏茶来。”
宋瑶洁回身望了侍在身后的祁竹一眼。
祁竹沉默,颔首退去。
不一会,祁竹奉上一盏热气氤氲的清茶。她略略一品,是天山上待贵客的雪顶含翠。
她含着笑,捏着茶盖刮去茶沫,等着宋瑶洁开口。
“楚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南琼霜绝不会答,兀自啜着茶水。
“旁的事情,与你无关,你都别管。”她垂眼笑着,“不是想要一条出山密道吗?我碰巧晓得。”
宋瑶洁沉默。
良久,她声音平直:“你都是怎么知道的。你到底知道多少。”
她笑了一下。
其实,这些事情,她心里早有一些隐约的推测。只不过,一直缺少些东西,她心里那些感觉串不起来,总觉得千头万绪、难以捋顺。
直到,见到宋瑶洁浑身是血地,从那密室里出来。
所有事情,都说得通了。
慧德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披着袈裟挂着佛像,背地里不仅偏私母家、打压顾怀瑾,还打着闭关的名头,强迫他的入室大弟子。
因而,送行宴上,宋瑶洁才会那般失态。
她从前,或许在顾怀瑾身上系了些希望,盼望他能救她于水火。
可是,如今顾怀瑾一颗心吊在她身上,半点也瞧不见别人,她连这一条微茫的希望都断了。
慧德却在此时重提了陪同闭关一事。
她再也忍不得,这么多年苦练武功,终于也可以不必再忍了,于是在慧德再来漱玉斋时,亲手了结了他。
却正好撞见了,不知为何站在密室前的南琼霜。
南琼霜笑得自在,杯盖缓缓在杯缘滚着:“你跟慧德的事,我无所谓。我就要你手里那一只阴阳钥。”
“什么阴阳钥。”宋瑶洁已经平静了下来,将茶凑在鼻尖下嗅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南琼霜笑,“藏龙池地宫的生门,你自告奋勇要负责修缮,当日我就觉得不对。这种事情,要做,第一个牵头的也该是顾怀瑾,他才是那个怕山上人勿入丧命、要花大力气修缮的性子。”
“你?你是最循规蹈矩,谨守山规的。雨季开藏龙池已经是破例,以你本来的性子,定然是主张尽快将藏龙池复原,不可能放着地宫大开,修什么生门。何况,生门堵死,星辰阁钥匙便无虞,不过可能会冤死几条人命。你是会在山规与人命之间,选人命的性子吗?”
“要修那生门,除非,是那生门,对你有用。”
南琼霜垂眸,将烫人的茶水吹得涟漪轻皱:
“你想杀慧德,但满山都是机关,还有封山门禁,所以你需要镇山玉牌开路。星辰阁钥匙在那底下,但没有生门,进去了也拿不出来。所以,你才会大老远的……不顾潭底淤泥,不顾山规,不顾什么灵潭、风水,苦哈哈的,修地宫。我说的对不对?”
宋瑶洁长睫垂着,神色平淡如白水,没有一丝起伏。
南琼霜食指绕着长发,“地宫开着,地宫里的钥匙封在星辰阁里,你就想拿两仪阁内的阴阳钥。不过,”她转头看向宋瑶洁,笑了一声:
“阴阳钥,恐怕你下手晚了,只剩一只了吧?”
宋瑶洁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毕竟,如果你有一双,监守自盗原本就方便得很,你早就拿到镇山玉牌了。怎么还会在这里?”
宋瑶洁垂眸出神半晌,良久,悠长地叹了一声。
“你这种人,上天山来,究竟是为的什么?”
南琼霜笑着耸耸肩。
宋瑶洁低低地问:“另一只阴阳钥,你可知在谁手里?”
南琼霜知道,但微微一哂,笑而不语。
宋瑶洁脸色如死灰一般哀颓麻木,茶盖刮了刮杯缘:“你说,你知道一条出山密道。”
南琼霜笑:“就不久前知道的。还是托你的福。”
宋瑶洁:“你想要我手里这只阴阳钥?眼下给不了。”
南琼霜挑眉:“因为你想打开九曜逆轮烧山?”
宋瑶洁沉默一瞬,闭了闭眼:“你总将别人的话抢先说了,好像其余人都是傻子似的。”
“眼下烧不了山。”雨点啪嗒啪嗒打在窗上,打得院内花草一阵簌簌声,南琼霜道,“正是雨季。你以为你杀了慧德,还能瞒多久?赶快下山得了。”
“我会放出消息,说慧德今夜就闭了关。”宋瑶洁凉凉笑了一声,眼神灼灼慑人,“老东西,平日里就知道舔着脸抓着我不放。这下好了,他的事,只要是由我口中宣布,就无人不信,没人敢置喙。”
她那口气,听得南琼霜多看了她两眼。
宋瑶洁恨恨将茶盖搁在茶盏上,叩得瓷杯“叮”一声,余光忽然见南琼霜在瞧她。
那眼神,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似的,嫌弃之中又带了一丝惊异,惊异之外又略带着似笑非笑的揶揄。所有情绪之外,还有一点古怪的……欣赏。
南琼霜见怪地笑了一声,灌了口茶。
宋瑶洁被她看得浑身发毛:“看什么。我问你,你明明可以去顾怀瑾那里告发我,为什么竟然不去寻他。只要我上涟雷台受审,搜出阴阳钥是早晚的事。”
她一哂:“既然结果都一样,我为什么要告发你。”
宋瑶洁笑了,“你不是想说,我用了那只珠花挑拨你和衡小姐,你瞧不出来吧?”
瞧,自然是瞧得出来的。
但她这人,有自知之明。她不是什么好人,没干过什么好事,所以别人反过来害她,她不在乎。
没有只有她害人,不能人害她的道理,她既做了,就不怕报应。
只是,宋瑶洁的这一身骨气,她真是没想到。
多少人,因为无力自保之时身不由己地被男人糟蹋过,从此一蹶不振,自怨自艾,泪水涟涟地了此残生。
遇见这种事,愿意走这一步倒也正常,无甚可责怪的。
只是,愿意咽下血泪苦毒,十年磨一剑,要人血债血偿的,才算有骨气,有本事。
被人践踏过又如何。正是因为被人践踏过,才不能再自我践踏。
拿走的,拿回来;抢走的,抢回来。欠下的,追讨回来。
不管什么父兄师长,不论你用什么头衔、道德来压我,你欠了我,侮辱了我,我会打断骨头、敲落牙齿,一笔一笔地,向你讨回来。
南琼霜指尖摩挲着茶盏光滑的边缘,“你是个有骨气的。我看错你了。”
宋瑶洁嗤笑一声:“骨气?我还恨自己,已经忍了太久。从最开始,他夺去我——”
剩下的字,噎进喉咙里,说不出来。
南琼霜轻蔑笑笑,“贞洁那东西,不过是男人编造出来的,全是放屁。你不会还认这玩意吧?”
她笑着啜了口茶,“凭什么听男人的?他们说我们要贞洁,我们就得贞洁?他们自己怎么不遵循这一套?自说自话编出来的一个破词儿,不往自己身上套,成天来要
求别人。”
宋瑶洁也讥诮笑了一声,啜了口茶。
“何况,这原本就荒谬至极。”她笑,“倘若初夜和贞洁那般重要,自然该留给自己,凭什么留给别人?”
宋瑶洁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洒了满案。
南琼霜洁癖,嫌弃不已:“你至于吗?”
宋瑶洁:“什么叫留给自己?”
南琼霜无语至极盯了她半晌,仿佛看傻子一般,良久:“你说呢?”
她在极乐堂内受训时,堂内特意培训过如何选取初夜的时机、用何等技巧献上初夜。对于初夜何等重要、男人何等看重、巧用初夜如何事半功倍,教引嬷嬷不厌其烦,事无巨细,讲了又讲。
与她搭档的雾刀,对于她这一课,期待无比,简直比她自己还要紧张。
回去,她就破了自己的身。
雾刀听说之后,差点一口血呕死。
那天,她冷眼看着雾刀猴子一般暴跳如雷面红耳赤抓耳挠腮上蹿下跳,也是轻蔑又嫌弃地问:“你至于吗?”
雾刀:“南琼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个样子,哪个男的会要你?!”
她笑了一声,“男人若不爱,不会因为贞洁就爱。若爱,没有贞洁也爱。至于我,别说这两滴处子血,就算我将他们碾到地下踩,也总有法子,叫他们爱我。”
雾刀那时怒得笑了,说不出话来。
她道:“话放在这,你信不信?”
后来的事情,众人也都瞧见了。
她是极乐堂内最风光得意的翘楚,手到擒来的魁首。
宋瑶洁追问:“你什么意思?”
南琼霜白她一眼:“你是要我展开讲讲?”
宋瑶洁:……
宋瑶洁默了一瞬,这话题简直让她惶然,她决心转个话题,道,“虽然如此,这些日子,我也不能放你去见顾怀瑾。谁知道你会不会同他说什么?”
南琼霜眉头皱了一瞬,笑了,“我本也没想回去见他。”
第80章
“没想回去见他?”宋瑶洁拧了眉。
南琼霜只是垂下眼啜着茶,将茶叶吹到一旁。
“你不爱他?”
南琼霜笑了:“羡慕吗?”
宋瑶洁的话哽了一瞬,拳头在桌上锤了一下,几乎有点恼怒。
南琼霜:“好不容易叫我发现了阴阳钥的踪迹,我不守在这里看着你,如何安心。直到你打开九曜逆轮、把阴阳钥交到我手上,我都不会离开这里一步,你别想跑。”
宋瑶洁白她一眼:“究竟是我监视你,还是你监视我。”
南琼霜挑挑眉,无所谓笑着:“你今日想借衡黄的刀杀我,我留在这里看着你,怎么了?”
宋瑶洁冷笑一声:“你全看出来了。”
南琼霜的手指慢悠悠搓着杯缘:“还特意放出了假消息呢。说是星辰阁前有异动,把顾怀瑾给我引走了。结果,你本人就跟在我们所有人身后。怎么?想看看衡黄会不会打死我?”
宋瑶洁耸肩,毫无愧疚之意:“既然是山上细作,我此举并没有什么问题。”
南琼霜嗤笑:“还真是会挑人。衡山派那个衡黄,也真是……”她想委婉些,斟酌半晌,吐出一个字:“……蠢。”
宋瑶洁:“衡小姐不是蠢。衡山派自上而下,向来是那个作风,走的是亦正亦邪的路子,对外也从不以正派自诩。整个门派,不喜动刀动枪,尤擅毒镖暗器,喜欢暗处取胜。江湖上的,没人愿意同衡山对着干。”
“衡小姐是被家里宠爱太过,养成了喜欢明面上吵闹的性格。其实,她那性子,直来直去,在衡山派内已经算好的。若论乖张偏激,她那爹爹衡掌门的性子才是真古怪,过去惹出的事,也远比衡小姐今日骇人听闻得多。”
“衡掌门年近五十才得了这么一个独生爱女,含在嘴里怕化了。前两次,李玄白和顾怀瑾为你出气,将她打伤,衡掌门拿他们两个无法,已经几次三番要求慧德杀你。这次,便是当真杀了你,慧德也必将此事大事化小,拦截下来,那可是他的母家。你以为顾怀瑾爱你,又能如何?”
最后一句话,南琼霜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垂下眼,“原来如此。我真当她傻呢,来来回回地不长记性。”
“以衡山派的威名和衡掌门的脾气,那不是衡小姐不长记性,是衡掌门给天山面子。”
宋瑶洁平静无波,啜了口茶。
南琼霜:“不过,眼下慧德死了。山上主事的,往后便是顾怀瑾。”
“那又如何?那可是衡山。”宋瑶洁笑出了声,“从前,衡掌门行事太过诡谲奇异,惹得无极宫不满,两边下了战帖。最后,衡山派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操控了山上数以万计的毒蛇,将整个无极宫团团围住,无极宫一夜灭了门。”
“自此,江湖上的,没有一个会真想同衡山派对上。顾怀瑾或许爱你,但他是最识大体的一个人,我同他相识十余年,他的性子我了解。”
南琼霜听了,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手腕一翻,才瞧见手腕内侧,一个微紫的痕迹。
那是有天夜里,顾怀瑾吻出来的。
她垂下眼一哂,用袖子将那痕迹盖住了。
宋瑶洁继续道:“他那个人,为了门派,是四个字,万死不辞。即便衡小姐今日要杀的是他,他也不会有二话。何况是为一个女人?”
南琼霜笑,“我知道他识大体,也从没想过他会为此追究衡黄。我从来不当自己有多重要。”
“那么,你倒还算有自知之明。”宋瑶洁最后将茶饮尽,站起了身,朝她颔首:
“该说的话,已说完了。既然我们说好……”说好什么,她心里仍过不了那道坎,咽下了,“等到开启九曜逆轮之日,我会将阴阳钥交给你。”
“那么,当日,我会告诉你如何下山。”南琼霜笑,“就这么说定了。”
宋瑶洁迈开几步,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转身回来道:“九曜逆轮极其危险,你依然要留在山上?”
还担心上我了,南琼霜心里道。
“我不怕。”她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笑道,“我有法子。”
余下的日子,她就在漱玉斋内静养。
宋瑶洁只说不许她回去见顾怀瑾,但并未限制她太多,大约是清楚她在山上原本也没什么地方可去,又是细作,放着她不管,她也不会大摇大摆地出门。
她确实不会大摇大摆地出门。
决定留在漱玉斋,除了想盯着宋瑶洁那只阴阳钥,她还有另外一个打算。
躲着雾刀。
只要雾刀不在,等到这身伤养好,她就可以直接从出山密道出山,甚至,连阴阳钥的事,她都可以直接放手不管。
雾刀这人,极擅隐匿潜伏,他若想,可以跟踪山上的任何一个。他若真这么做,她被雾刀翻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雾刀,懒。
他有这种本事,但绝不会这么做。
以她对雾刀的了解,眼下,他大约正蹲在顾怀瑾身边,等着她主动出现,自投罗网。
所以,只要避开顾怀瑾,雾刀,就绝对找不到她。
南琼霜坐在漱玉斋院落中的石桌旁,头上树叶簌簌被风吹动,她手中拿着一卷佛经,心不在焉地翻页。
月亮出岫,山风微凉。
宋瑶洁坐在她对面,手里钩着毛线——她的爱好竟然是钩毛线,“这些日子,我还得感谢你呢。”
南琼霜捻了下自己的耳坠,“怎么说?”
宋瑶洁:“顾怀瑾发了疯似的找你,山上快被他翻了个底朝天。山内长老见了他,个个都头痛,最开始骂他骂得狗血淋头,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反而命令长老们协同搜山。长老们哪个愿意,后来全躲着他,能闭关的都闭关,暂时不能的,也都不敢说话,悄悄猫着。”
南琼霜笑:“所以,慧德突然闭了关,山上也没人深究?”
宋瑶洁抬眼一笑,“正是。”
南琼霜缓缓摇头,垂下眼看着经书:“何至于弄得这样鸡飞狗跳的,不过是男女情爱。”
宋瑶洁笑着:“你怎么说的这么容易?他一个人崩溃,你一点也不心疼?”
南琼霜捏着一页书,将翻未翻,垂着长睫,许久未动。
他在她眼前的时候,那个样子,有时候她也心疼。
但是见不着,就算了。
他甚至不会为她去找衡山派讨要说法,她有什么好心疼的?
南琼霜忽然看着她:“你到底在那钩什么呢?我记得你不是不善女红?钩的那个形状,手套不似手套,云肩不似云肩……”
宋瑶洁将手中钩了一半的长条状的东西得意展开,嘻嘻一笑:
“小衣服。”
她笑得竟然有点俏皮,南琼霜一时不适应,“……什么小衣服,给谁?”
宋瑶洁俯下身子,口里一阵嘬嘬嘬,忽地自花影中间窜出一条雪白的四足残影,踏上了宋瑶洁的大腿。
一只狸奴。
“自然是给我们白糖呀。哪里来的糖糖这么可爱?谁家糖糖这么可爱?给糖糖钩的小衣服糖糖喜不喜欢?”
南琼霜是连鬼也不怕的人,这时候,一阵胆寒。
祁竹忽然两三步小跑过来:“师姐,浮光谷入口侍卫传来消息,说少掌门不顾阻拦,往这边来了。”
“顾怀瑾?”南琼霜一惊,站起身来。
圆月门外暂时还没有人影,但一排侍卫已经行礼,齐声道:“见过少掌门。”
那圆月门只是个门洞,没有门板,只要人走到门前,一眼便知里面的情形。
宋瑶洁忙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躲到屋内。
南琼霜提着裙摆就往回廊中跑。
若被顾怀瑾发现她在这里,不仅没法解释她为何在这,为何不回去,还会直接被雾刀发现。
若是雾刀发现她早已脱险,却故意不同他联系,她这条命可就悬之又悬了。
她奔入回廊,廊柱的阴影一根一根投在她的路上,转过一个弯,月色下,前头是漱玉斋的后花园。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师姐。”
那个一贯在她耳边唤“皎皎”的声音。
南琼霜顿时止住脚步。
似乎确是好几日没见了,也好几日没听他在耳边说爱,她将袖口不自觉捏紧了,躲在回廊一根柱子后。
顾怀瑾:“师姐眼下可有空?”
连客套寒暄都省去了。
宋瑶洁放下手里的毛线,站起来:“深更半夜的,来我这里,是怎么了?”
顾怀瑾笑了一下:“师姐不是不知道。容我搜一下院子,我便回去。”
“搜什么院子,搜到我头上来了?你那个女人,若是平安无虞,不去找你,会来找我?”
顾怀瑾:“只是搜一下,劳烦师姐配合。”
宋瑶洁冷笑一声,“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外人进我的院子,动我的东西,弄脏我的地方。你深更半夜的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疑神疑鬼,你不睡觉别人还要睡!为了一个女人,你究竟还要荒唐到什么地步,让阖山陪你一起遭罪,是否太烦人、太自私了?!”
顾怀瑾白着一张脸,任她骂,不说话。
南琼霜躲在柱子后,略略喘了口气。
幸好,宋瑶洁是个疾言厉色言辞刻薄的主,说话是一点不留情面,或许她当真能将顾怀瑾骂回去。
一道声音,缓缓从她耳边升了起来。
“南琼霜?”
蛇一般的音调,南琼霜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雾刀在这。
她屏住呼吸——雾刀可以分辨整个院子里人的呼吸,她小心地,拢住衣衫,连布料摩挲的声音都不敢有,缓缓在柱子旁蹲了下来。
雾刀笑着:“南琼霜。别藏了,我知道你在这。”
南琼霜憋着气,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因为屏息,身子晕飘飘的。
雾刀:“哎,我都看见你了。还躲什么啊,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
南琼霜心脏跳得仿佛击鼓,砰砰砰砰,用手捂住口鼻,四下飞快瞥着。
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不过,若是躲在院子里,说不准雾刀一个轻功,就从空中看见了她,那家伙的眼睛跟鹰一样。
但转念一想,眼下她一身白衣裳,在月色里贸然移动,恐怕一瞬间,就要被他发现了。
她一时为难。
雾刀忽然搔着头发——她听见了他搔头发的声音,道:“啧,真他妈不在这啊?跟了多少天了都。到底哪去了。”
南琼霜憋气憋得太阳穴直跳,悄悄地,逸出一丝鼻息,换了一点气。
院子中央,顾怀瑾垂着眼,长睫兜着月色,静静看着宋瑶洁坐的石凳对面,桌上那一卷,翻开一半的佛经。
他沉默着将那卷佛经拿了起来。
宋瑶洁:“……我原本在这里看佛经,看到一半,想钩毛线,就将那书推去了另一边。”
顾怀瑾面色如常看着翻开的那一页,手指在页边捻了捻。
阖上眼,语气温柔:“师姐,我还没问,怎么就急着解释了。”
他那语气,轻慢阴郁,南琼霜最是熟悉。
顾怀瑾笑起来:“何况,这书的方向也不对。这里一定坐过什么人,师姐别骗我了。”
他将那经书凑到鼻尖前,沿着书页边缘,陶醉一般,细细嗅起来:
“还有……有一点,她的味道。”
味道?!
宋瑶洁一时不知道他是疯了,还是痴了,人家不过是看了会书……
电光石火间,宋瑶洁突然想到。
方才,她捏着那一页,不知道在想什么,久久没有翻过去。
顾怀瑾闭上眼,似乎是在那书页边缘吻了一下:“师姐,皎皎呢。”
宋瑶洁这时才发现,相伴十年,她简直从未认识过他,这样走火入魔情执成痴的样子,简直如疯子一般,哪里还有三个月前光风霁月、从容自若的样子。
少年人第一次动心,或许会狂热些,这她是知道的,可是到了这个地步,是否太过分了?
宋瑶洁斟酌半晌,心里唏嘘又震惊,声音不大自然:“你别到我这里来胡闹。你那个女人礼佛读经?”
顾怀瑾怔了一下:“她确实不读。”他抬起头来,目光往通往后花园的木回廊中扫,“不过,我总觉得……”
宋瑶洁:“觉得什么?”
顾怀瑾将字咬得清楚:“她在这里。”
雾刀咯咯笑起来:“好嘛,跟着这个男人,可真是跟对了。”
南琼霜仿佛被鬼在肩颈幽幽吹了一口气,从尾椎骨凉到天灵盖,猛吸了一口气屏住。
雾刀:“来找你了喔,霜霜。”
南琼霜手捂住口鼻,忍得在自己手上咬了下去。
宋瑶洁嗤笑:“你少发疯了,我这里会藏你的女人?为什么?我跟你一样,魂被勾走了?你说她在这,我可没见着。要真在这,那就是已经丧了命,孤魂野鬼的来了我这……”
顾怀瑾倏地抬起眼来盯她。
那眼神,看得宋瑶洁霎时遍体生寒,吞吞吐吐,后面的话,噎进喉咙。
雾刀:“啊?不会真死了吧?这男人也真是邪了门了。”
顾怀瑾看着后花园的方向:“皎皎。”
喜鹊在枝头跳跃,月亮底下,鸣啼几声。
他道:“皎皎,快出来,回去了。”
南琼霜屏住呼吸,窒息感盘踞在胸口,不至于死,却叫她难受。
顾怀瑾:“我很想你,为什么躲着我。”
他站在夜色里,明明身形不算单薄,可是竟然脆弱得如一片白瓷、一张纸,仿佛山风一吹,人就倒了。
南琼霜躲在阴影里,闭上了眼。
宋瑶洁笑:“情话你还是回自己房间,对着镜子说吧。我这里可没有你要找的人。”方才被他用眼神威慑,她略不甘,故意道,“除非是已经死了。”
顾怀瑾平静道:“师姐。”
宋瑶洁不退不避,直视着他。
顾怀瑾:“不日我将召开山内大会,处死李玄白。大比前三甲,每年都是我们三个,师姐想只剩下我吗?”
宋瑶洁做梦也没想到他会如此说话,怒得结巴了,“你……”
顾怀瑾理也不理,拿上那卷经书,转身便走。瞬间,雪色
长衣的身影消失在圆月门外。
雾刀:“妈的,走的真快。走咯——”
南琼霜屏息屏得眼前漆黑,耳边嗡嗡,悄悄放松了一丝鼻息,吸了一口气。
宋瑶洁如释重负,朝她这边走来。
南琼霜赶忙打手势叫她别过来。
宋瑶洁轻描淡写地收回眼神,神色如常回了正房。
不知过了多久,雾刀冷笑一声:“倒霉透了,这人到底上哪去了。一天天的,跟着这个男的,也不是个事儿啊。”
她往回廊外一看,一点黑漆漆的身影,如被弹弓射上天的石子一般钻入空中,消失不见了。
她总算松了一口气,扶着廊柱站起身来。蹲得久了,血液瞬间涌上脑袋,她几乎趔趄了一下。
她就料到,雾刀这个狗东西,会诈她一着。
还“走咯”?
——猪脑子就是猪脑子。
她扑去裙摆上沾的灰,跟着入了正房。
正房内,祁竹将连枝灯一盏盏点燃,满墙烛火摇曳,宋瑶洁坐在里头的圈椅上,垂着眼,将上一回的残棋一颗颗收回棋盒内。
祁竹见她进来,奉上两盏茶,沉默着退了出去,将门关得严丝合缝。
宋瑶洁:“你在山上还有线人?”
南琼霜不答,径自坐在她对面的圈椅内,拈了一颗棋子,在手上把玩。
白糖趴在宋瑶洁膝上,软绵绵地唤。
南琼霜叹息:“你说,这人是不是疯了?”
宋瑶洁凉凉一哂,“不是你的手笔?这得问你。”
居然说什么味道,说得好像……
说得好像,他循着她每一寸皮肤,细细嗅过了似的。
这也要讲,他干脆把他们所有的事都讲给宋瑶洁好了?
南琼霜简直无可奈何。最开始,道德洁癖的是他,动辄就脸红的也是他。怎么现在,这样没羞没臊,没皮没脸的。当真是给他逼坏了?
宋瑶洁笑着,在棋盘上落了一子:“你给他下什么迷魂药了?方才他那气色,你是没近看,简直吓人。面容青白,黑眼圈跟黑兜子似的围在眼下,眼里全是血丝。十年,我都没见过他那样。”
南琼霜沉默着,自己也不敢说心里是什么感觉,摸着棋子。
“你不也喜欢他么。”南琼霜才发现自己用了一个“也”字,大拇指指甲在食指上狠狠抠了一下,“你不心疼他,也不怨我?”
宋瑶洁啜了口茶:“大仇已报,我只想下山,看看江湖。你们既然是一对,我就不再横插一脚,这世界广阔得很。”
南琼霜只瞧得上不为情爱所困的女人,听了这话,心领神会一笑。
“不过,他对你那般,我简直疑心你救过他的命。”宋瑶洁纳闷无比地拿棋子在棋盘边哒哒哒地敲,“何至于此啊?”
南琼霜笑了,“他那个人,是否天生就恋旧又长情?”
宋瑶洁:“这倒是确实。他七岁那年,掌门送了他一支嵌玉髓雕花剑鞘。那是他第一支剑鞘,他用起来就不撒手,玉髓掉了,也不肯换,现在还一直用着。”
“本就是那样一个长情的人,他会这样,又有什么奇怪。”南琼霜摇摇头,“何况,他此前似乎并未尝过男女之情?”
“他年少时,偶尔下山历练,似乎同一些女子有过交集,但也没听说他对哪个特殊。”
“那不就是了。天生专情的人,铁树第一次开花。”南琼霜揉着眉心,打了个哈欠,“何况,你们山上人,一直有一个问题。”
宋瑶洁“哒”地落下一子,“什么问题。”
“他为人太好,好到山上众人理所当然,无人念他的好。”南琼霜懒道,“他那个性格,喜欢什么都忍下,人前一句怨言也无。实际上,如何不怨?”
宋瑶洁望着棋局,不说话。
“还有,这些日子,他跟山内闹得不可开交,人人都说,他是为了我。”
她笑了起来,“实际上,怎么会只是因为我?他想反,是他早就想反了,我不过是油上的一点火星。你们山上人,对他日日夜夜的忽视、辜负、打压,慧德一年一年的不公,才是今天满城风雨的缘由。我不过正好遂他的意。”
烛火跳动,映得宋瑶洁脸上阴影一跃一跃,许久,她道,“你倒是看得很清楚。”
南琼霜摊手,“他想反,借着我反了。他想要重视和偏爱,我也给。再加上……”
“再加上什么?”
橙色的烛火在她眸子里摇曳闪烁,仿佛她有一双火焰般的魔瞳,毫不费力地诱惑飞蛾。
再加上,一点手段。
永远告诉他即将得到,但永远不给。
钓到快发疯的时候,大发仁慈地给他尝一口,旋即撤走,好声好气地拿话安慰。
终于逼得他失控,就容他进一步,转头就告诉他要下山,要诀别,要忘得一干二净。
等他底线一破再破,撕下君子面具强吻她,转头又跃下瀑布,生死未卜,连面也不给他见。
他会变成这个样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南琼霜笑而不语,又落下一子。
宋瑶洁:“他今日想搜我的院子,没搜成,指不定什么时候还会再来。他如今真是同从前不一样了。”
烛火里,南琼霜笑意深深。
圆月门外,忽然又响起一阵齐整的声音:“少掌门。”
两人惊疑不定地往窗外一看,顾怀瑾身后随着一大群侍卫,走进院来,神色平静往院内扫了一眼:
“给我搜。”
南琼霜和宋瑶洁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