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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她当时正在窗下百无聊赖地吃荔枝,闻言诧异一瞬,笑了:

“给他气成这样?”

昨日湖中那只小船上,李玄白欠儿欠儿地揶揄她,说她见了顾怀瑾,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怎么,他也在顾怀瑾那吃了瘪?

李玄白为人太皮,她最爱见李玄白恼火,今日他怒得不一般,她上刀山下火海也得去瞧瞧。

“给摄政王传信,说我去他那待会。”一想到李玄白气得发飙,她就忍不住笑意,小银叉将最后一颗荔枝肉扎起来,放入口中。

清涟晓得她爱洁,适时递来一方湿帕子,让她擦手。

“公孙红说,上回笑乐园内,摄政王在皇上面前僭越,言行较常大将军更为不敬,回去常大将军气得直发疯。”

南琼霜接过帕子细细擦拭,“这年头,连僭越都要攀比了,这两人也是有意思。所以那天回去,常大将军转头就来讨了王爵……”

话却忽然止住了。

她垂眼望着掌中微湿的手帕,喉咙像被塞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常大将军讨封那天,嘉庆帝疯症发作,顾怀瑾受了伤,她是不是将自己的帕子,借给他擦血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

顾怀瑾是隔着一堵墙,都能发觉她藏在密室内的。当年他发现她躲在漱玉斋里,凭的不过是一页她拈过的书页。

他那时说——那一页佛经,有些她的气息。

假如一页佛经,他都能闻出她的气息来,那她的帕子,岂不是早被他嗅闻过了?

她骤然想起昨夜,他搂着她细嗅,密密的鼻息喷在她皮肤上。

梦境之外,她依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完了。

怎么能出这种差错?!

当日她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竟然将自己的手帕借给了他?!

她忽然想起来。

那时——因为嘉庆帝胸闷,要在胸前施针,顾怀瑾说眼盲,要她帮忙解开嘉庆帝的衣裳。

她还是把他当成了从前的顾怀瑾,以为他若真认出了,不可能允许她替别的男人宽衣。于是,她认定顾怀瑾尚蒙在鼓里,行差踏错,将这么私人的东西给了他。

现在想想,出了那样的事,他对她已无任何感情,也不奇怪,要她帮皇上解个衣裳,又有什么?

或许是她太自恋了。

但是。

不论他到底还爱不爱她,那一方帕子在手,他一定已经察觉了她的身份。

——完了。

她尚不知道他在设什么局,但她最后一张面具,已经被他轻轻摘下了。

她长吸一口气,急急道:“雾刀。我叫你跟门内联络,你去信了没有?”

雾刀的声音带着困倦,打了个哈欠:

“姑奶奶,昨儿个三更天你吩咐的我,眼下才几时?”

“赶紧写信,快写!我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最好明日就收到门内的回信。”

雾刀“嘁”了一声,“这么急?”

怎么可能不急?

倘若他爱她,他看着嘉庆帝磨她,竟然能一言不发,为了骗一条帕子,叫她为嘉庆帝宽衣。

倘若他恨她,他竟能按下窃山之仇,容忍她在眼前大摇大摆,不取她的性命。

卧薪尝胆至此,背后所图谋的,怎么可能简单?

她这时才毛骨悚然地发觉,经年未见,她那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的前夫,竟然成了这么一个——阴沉难测之人了。

“告诉你,他认出我了,我确定。”她沉沉道,“所以,尽快联络,耽误不得,不然,我不晓得要出什么事。”

雾刀在她耳朵里一阵大笑:“祖宗,你又想到什么啦?昨天琢磨一晚上了,还在这做梦呢?难道你以为,他认出了你,却没杀你,是因为还爱你吗,南琼霜?”

她不说话。

他们之间的事,本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其余人再怎么看,也不如她心如明镜。

爱说什么说什么去吧。

她急急起身,两三步冲到门口,边走边道:“去摄政王那坐坐,有事找摄政王商量。”

清涟和远香不明所以,赶忙跟上。

才刚从院子中跨出去,迎面就撞上了嘉庆帝身边前来传话的人。

小准子见了她便跪下:

“娘娘,皇上听说娘娘病了,刚从笑乐园中出来,便想来看娘娘。不想,被人绊在了笑乐园内,说要再打一会牌。娘娘稍安勿躁,皇上担心您担心得不行,已经派顾先生来为娘娘诊脉了。”

她跨出去的腿霎时从门槛外缩了回来:“诊脉?!顾先生?!”

“是啊,娘娘。”小准子抬起头,未时的阳光正刺眼,扎得他眼睛眯起来,“顾先生已经往这边来了。”

她仿佛被人兜头一盆冷水浇下。

江湖上行走十几年,她从未如此心慌过。

她抓住小准子的衣袖,将他扯到面前来仔细答话:“我问你,你今日见着顾先生了没有?”

小准子:“回禀娘娘,见过。”

她道:“他神色可有什么异样?”

小准子游疑着:“并未有何异样。非要说,便是因皇上随意赠官一事,不大愉快。”

“他可曾在皇上面前提及本宫?”

小准子这回顿了一瞬:“顾先生说过一嘴,说有味治头风的灵药,可治皇上的宿疾。只是那药须由至阴女子身亲手摘取、仔细呵护,两人商讨了一阵人选,六宫娘娘全都在列,不止娘娘一人。”

“至阴女子身?什么至阴女子身?”

小准这回低下头:“奴才不知。”

她心里一团乱麻,心神难安地叹了一口气。

“除此之外呢?别的没有了?”

“没有了。”

发现了她的身份,又按兵不动,这个顾怀瑾,到底要做什么?

她如今,真是看不透他。

“起来吧。”她跨出院子,疾走两步,把小准子甩在身后。

却倏地又停下。

一会,顾怀瑾要来替她诊脉,她不能留清涟在宫中以假乱真,大明宫去不成了。

但是,她也不想留在菡萏宫内与他面面相对,坐以待毙。

她退回去,问小准子:

“皇上在笑乐园内玩牌?”

小准子:“正是。”

她道:“远香,清涟,去笑乐园。”

*

一个早上还病得卧床不起的人,到了下午,就顾盼生辉地出现在了笑乐园,这不能不说是一场奇迹。

南琼霜知道,今日她最大的靠山,莫过于嘉庆帝,特意换了一身嘉庆帝钟爱不已的杨妃粉织金蝉纱霓裳,头上一对嵌宝石琉璃珠花,耳下有意搭了一双花蕊黄玛瑙耳坠,一颦一笑,琼光摇曳。

嘉庆帝正在牌桌旁玩马吊,这回陪同的,唯有变成了女人嗓的李景泰。

门一开,两个人正打得热火朝天。

她柔柔唤了一声:“皇上。”

嘉庆帝尚未发觉。

她走近两步,到嘉庆帝身侧折身行礼:“皇上。”

嘉庆帝终于自火热的战局中分出神来,眼睛一瞥,愣住了。

他素来爱她那一张脸,见她颔首行礼,盈盈似水,艳如桃花,舌头都打了结:“德音快,快起。不是病了吗?怎么又到了朕这里来?”

她扶着嘉庆帝的手臂起身,嗔怪笑着,“臣妾思念皇上,如何能不见。”

顺势,坐在嘉庆帝身侧的椅子上。

这话说得嘉庆帝受用极了,笑得合不拢嘴,牵着她的手拍了拍。

她用团扇掩去半张脸孔,朱唇微勾。

顾怀瑾得了那一方帕子,今日八成要借故来见她。

她才不要见。

眼下,他还没来。她刚好可借这个时间差,先抓住嘉庆帝。

有嘉庆帝在身边,即便是他,也不能拿她如何。

她拈着团扇柄轻轻摇着,心中得意,贴心替他扇着风。

忽然赌房门口出现了一道玄黑身影,高挺沉旷,不近人情:

“皇上。”

她心中一揪,扇着风的团扇,不觉僵住了。

这就找来了,怎么这么快。

她提心吊胆地坐直了身子,将脸孔掩在团扇后。

“顾先生?”

看清来人,嘉庆帝竟有些慌张,手中的牌哗啦一声散了,又手忙脚

乱地抓在手里:“顾先生怎,怎么来了?不是刚同摄政王商议完,说给德音诊了脉,就出宫回府吗?”

顾怀瑾不语,影子一般飘了进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面朝着嘉庆帝,站在她身侧。

如今,他只要一靠近,她浑身就警戒得发麻。

她微微窒息,不敢抬头。

可是,房间内不敢抬头的,还另有其人。

李景泰见状,夹起尾巴,悄悄摸摸从凳子上溜了下去,做贼一般行了礼,告退。

怯懦得,整个人如一头章鱼,软、滑、能缩、会钻、悄无声息。

“站住。”

房间内其余三人齐齐一哆嗦。

南琼霜连大气也不敢出。她也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怕他怕成这样,并且——连这房间里穿着明黄龙袍的人,也怕他怕成这样。

从前天山上那个落花沾襟、温柔和善的顾怀瑾,当真是一去不返了。

“本朝有令,为官者皆需走科举一途,无人可免。李公子前些日子,借樗蒲向皇上讨要官职,已是以奸邪之术蒙蔽皇上,罪已当诛。顾某念齐国公之祖乃是开国功臣,免你一死,仅命齐国公将你领回,严加管教。不想今日,是将顾某一番劝诫,全当作耳旁风了?”

李景泰两条腿,软得跟粉条一般,一抬头,已是涕泗横流。

“顾先生……求顾先生饶命……今日,奴才是听皇上吩咐……”

顾怀瑾平静无波的脸,转过来,朝着嘉庆帝。

她亲眼看见嘉庆帝战栗了一下。

嘉庆帝满面通红:“胡言乱语!朕何曾!”

“皇上!皇上!分明是您叫奴才陪着玩牌的啊!”李景泰那一把女人嗓子,哭起来格外凄厉。

顾怀瑾仅是听两人语气,便知其中底细,终于还是给嘉庆帝留了面子,“皇上是受小人欺骗。”

理着袖口,漫不经心:

“至于你,罚杖三十。”

嘉庆帝眼看着方才的牌友痛哭流涕着被拉下去,连句阻拦也不敢有。

他因赌误国,已是理亏,顾怀瑾又是他唯一的仰仗。前些日子,他还疯症发作,误伤了他。

他抬起头,挤出一个汗淋淋的赔罪的笑,“顾先生,顾先生坐。”

面朝着门口,冷冷候着哭天抢地的李景泰被拖下去的顾怀瑾,闻言,面无表情地转过了头。

嘉庆帝笑得更可怜了些。

南琼霜心里万念俱灰。

她名义上的夫君、唯一的救命稻草,在她这个不共戴天的前夫面前,竟然毫无抵挡之力。

第112章

嘉庆帝又催了两声,“先生坐!先生坐!何至于此!”

顾怀瑾一言不发,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拉开了嘉庆帝对面的椅子,落了座。

牌桌四边,两人对坐,南琼霜坐在嘉庆帝身侧,正在牌桌侧边。

他这样落座,她便一侧挨着嘉庆帝,一侧挨着他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她听见自己胸口一阵嗵嗵的跳,有点煎熬。

嘉庆帝赔着笑,渐渐笑得脸僵了。

前些日子,嘉庆帝刚因为以官职做赌注的事,被朝中百官狠批。他心中不服,发折子同这些言官吵了几架,最后王茂行带了几十文官,在紫禁城东顺门外恸哭劝谏,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是顾怀瑾带了话,劝那帮嘴跟骨头一样硬的文官各自回去,此事才平息。

但这件事后,一贯不愿多言的顾怀瑾,都明白告诫过他,不可再同李景泰那个纨绔混在一处。

嘉庆帝一声也不敢出,冷汗涔涔。

“顾某今日来,不是来讲什么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之言,皇上不必过分担忧。”

他不紧不慢将桌上散落的马吊牌收起来捋好,叠成一摞,齐整搁在桌边,“皇上英明神武,不是我等草民可以置喙的。顾某今日来,是奉皇上之意,来给娘娘诊脉。”

她一惊,直起身子。

还以为嘉庆帝这赌棍能替她挡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上刑架的就是她了。

“听闻娘娘今晨身体不适,没想到下午便好转了,有闲暇到笑乐园内寻皇上。”他笑了一声,“叫顾某扑了个空。”

阴阳怪气得厉害,她没敢接话。

他转过来,声音不近人情:“不知娘娘哪里不适?上次谨身殿中,娘娘还一切如常。”

上次见面,谨身殿中?

她想起与李玄白同乘一舟那日,杨柳岸边,那个看不见五官的身影。

“今晨……有些胸闷。”

他了然,“请娘娘给顾某一只手腕。”

她心里突突地跳。顾怀瑾是熟悉她的脉象的,这些年,她许多旧疾毒症未除,即便有变,若由他来把脉,大概还是认得出来。

她道,“不必了吧。”看向嘉庆帝,软着嗓子,“皇上,德音已经好了……不想瞧大夫嘛。”

嘉庆帝不肯接,眼下他巴不得顾怀瑾少盯着他:“不可讳疾忌医啊,德音。你身子一贯不好,刚巧顾先生在这。”

她心里长叹,即便那条帕子八成已经暴露了她的身份,她还是抱了点侥幸心理——万一他真的只是想借帕子,擦完了血,就扔了呢?

可是,真给他把了脉,又是一条确凿无误的证据。

她也顾不得顾怀瑾在不在场了,两只手一同去牵嘉庆帝的手,撒娇摇着,“皇上,都好了,还看什么大夫嘛,怪吓……”

话未说完,余下的字全哽在嗓子里,难以下咽。

桌子底下,顾怀瑾的腿,抵住了她的膝盖。

若无其事的威慑,心不在焉的威胁。

她心里面轰隆一声。

是巧合吗?

可是,哪里有臣子和宫妃同桌,两人的腿在桌下相碰的。即便是偶然,也该一瞬就撤去才是。

顾怀瑾的腿,不依不饶地,抵着她的膝盖,若有似无地贴着。

她仍偏头望着嘉庆帝,嘉庆帝神色如常,可是,她连呼吸都困难了,后背如有火烧。

他要做什么?到底想怎样?!

她心惊胆战地,将膝盖再并拢了些,向嘉庆帝靠去。

下一秒,他跟着不经意伸了腿,鞋尖抵在她的绣鞋旁。

她不敢动了。

明明只是一只尖尖的靴头,抵在她绣鞋侧面,竟像在她脖子上横了一把匕首似的。

嘉庆帝忽然开口:“德音,怎么了?怎么忽然愣了,脸色这般不对?”

她睫毛颤抖半晌,端起嘴角,挂上一个笑,“哪有。皇上多,多心了……”

顾怀瑾自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脉枕,置于桌上,面色沉静似水。

她知道自己大难将至,反而如释重负,笑了。

此前东躲西躲,实在滑稽。

顾怀瑾是谁?从前日日夜夜搂着她睡,事无巨细地叮嘱呵护,连蚊子都不会让她自己打的人。

她的习惯、脉象、语气甚至呼吸,他恐怕比她自己更了解。

还想在他面前隐瞒?

门都没有。

什么失忆,什么凤鸣丸,什么假名假背景假习惯,全是自作聪明,令人发笑。

她哭笑不得,顺从地递出一只细腕,放在脉枕上。

顾怀瑾对她的招供没有任何动容,微凉的四个指头,轻轻点在她手腕上,凝神听脉。

她垂着眼,状似不经意地,用余光打量他。

他长相真是没变,若非要说,似乎还更精致了些,带了点山巅晶莹雪的冷僻高寒。黑绸底下的嘴唇,也同从前没有分别,她当年最爱吻他的下唇,软得很。

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惊心动魄,即便被绸带掩去了,她也知道,那双桃花眼,眼尾上勾,睫毛密如羽扇,弯起眼笑的时候,眸色清澈明冽,如一泓清泉。

对啊,她都记得。就算逼自己全忘了,到底还是记得。

算了,同他摊牌吧。

反正欠了他的,本就该还,他要讨回去,也无可厚非。

“娘娘。”顾怀瑾忽然道。

她抬起眼,看着他。

瞬间如遭雷劈。

顾怀瑾大拇指上套着一只

白玉扳指,漫不经心地,搁在鼻尖底下细细嗅着。

那一只,在她梦中,曾经套在他中指指根,晶莹润泽,闪着水光的,白玉扳指。

她登时口干舌燥,胸中仿佛擂鼓,身上不合时宜地热起来。

——不行。不能同他摊牌。

——这个疯子,谁知道他要做什么?!假如他像梦里那样折磨她……这里可是紫禁城!

他不会放过她的。

但是,她已经没有立场、没有身份,也没有必要,同他纠缠了。

——不能落在他手里,绝不。

“娘娘。”顾怀瑾意义不明地叹息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悠闲摸着大拇指上的扳指,“娘娘当真是体弱。”

他轻轻道:“怎么这么虚弱了。”

喟叹般的语气,她几乎要以为他心疼了。

她瞥开眼,往后躲了躲。

顾怀瑾不动声色捏住她的手腕。

她吓了一跳,骤然抬眼,却连抽身也不敢,怕动作太大,惊了……桌上第三个人。

她低下眼睛,用余光瞥嘉庆帝。

当着皇上的面,他到底想干什么?!

皇上,皇上又在看哪?!

嘉庆帝浑然不觉。他不思悔改,与上回赌官案的主犯又聚在一起玩牌,正心虚,提心吊胆地怕触怒了顾怀瑾,连抬头都不敢。

南琼霜简直头皮发麻。

当是时,嘉庆帝垂着眼睛,不知在看哪。

两人的手在桌面上光明正大放着。

顾怀瑾堂而皇之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大拇指一下、一下,在她手腕内侧娇嫩的肌肤上,按揉、刮蹭。

她仿佛身上有千万只蚂蚁窸窣地爬,麻痒难耐,想躲又不敢躲。

到后来,也不想躲了。

大脑拒绝他,身体却习惯他的抚摸。然后,身体卸甲叛逃,拉着她,坠入一场危险的催眠。

“娘娘,身子不好。”她仿佛在海中挣扎了许久的溺了水的人,忽然听见他开了口,觉得他的声音混混沌沌的,他道,“过些日子,同顾某回山,除去为皇上采药之外,顾某会为娘娘开个方子,仔细调调。”

她心不在焉,思绪黏黏糊糊的:“……回山?”

然后,她看见,顾怀瑾意义不明地笑了,唇角微微勾起:

“娘娘……。皇上今晨吩咐顾某,携娘娘同回无量山。”

*

南琼霜怎么也没想到,未时,她听闻李玄白在大明宫中气得发飙,还幸灾乐祸,打算去看热闹。

到了申正时分,风水轮流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人就成了她了。

她在御花园的回廊内急急穿梭,风吹开她的裙摆,她敛着衣裙,疾步往大明宫中走。

情况太急,她甚至不及派人传信,大明宫前的禁卫今日把守着正门,并未调开。

她顾不得,径直走到殿门前,与把守在宫殿门口的金戈侍卫,对视一眼。

那人人高马大,宽肩窄腰,束发束得一丝不苟,长脸方下巴,颌骨颧骨刚正如岩石。

正是七杀堂前堂主,墨角。

说是前堂主,乃是因此前某个任务调配有误,酿成大错,他从堂主之位被撸了下来。

如果她打听来的消息无误——正是顾怀瑾诛杀含光殿十二细作那一回。

墨角见是她,悄无声息地往旁退开一步。

才刚跨过门槛,就听见殿内一阵竹简坠地的哗啦声,里头侍女太监齐齐跪了一地。

她提起裙摆,自一地平平的后背和低垂的后脑勺中小心跨进去。

李玄白叉着腰站在大殿正中,走来走去,走两步就转身,步子踏得飞快。

他铛地在墙角香炉上蹬了一脚,踹得那香炉叮咣倒塌:

“自恃权柄,厚颜跋扈,谁都敢他妈不放在眼里!本王给他两分好脸色,真拿自己当国之肱骨了!怎么!若无本王,他姓顾的就是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场,竟然还不知感恩,将个蛮勇匹夫,冠上王爵了——”

李玄白一向桀骜不驯,有仇当场就报,鲜少有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的时候。

她用扇子将扑到面前的香灰扇去,耐着性子问:“这是怎么了?”

第113章

见了来人,李玄白勉强收敛了嗓音,“你来了。”

她在场,他也不好再失态,下令跪了一地的下人尽数退下,自己走回了窗边案几旁坐着。

案几上,一派凌乱,奏折竹简洒落满台,他将台上铺开的竹简缓缓卷起,没好气地往岸尾一撂。

南琼霜叹息,拎着裙摆坐到他对面。

他们两个人,全被顾怀瑾拿捏得头痛欲裂,眼下,还真是同病相怜了。

李玄白抓起茶盏润润嗓子:“你怎么来了。”

她有气无力冷哼一声:“你猜我为什么来。”

李玄白:“也在他那着了道?”

她翻个白眼:“他认出我来了。”

李玄白喝着茶,呛了一口:“你确定?”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动了皇上,皇上吩咐我随他回无量山。跟他回了无量山,我还能回得来吗?”

李玄白今日眉头就未展开过,收着奏折,“他要带你回山,所以,你觉得他认出了你?”

她愣了一下,“难道你仍然觉得,是我想多?”

“你想多了。”他呷了口茶,沉沉叹气,“他想带上无量山的,本不是你,是毛琳妍。”

“晟贵妃?”她手中团扇错愕滑了下去,柄在案上敲得嗒一声。

李玄白点头:“今日笑乐园内,商讨给常达的爵位,顺便谈到了这件事。那姓顾的说,无量山上今年产了一棵五十年也未必有一回的灵药,但那药金贵,须得至阴之身的女子亲手采摘,以山泉水濯洗,再送入白马寺中受三日焚香,方能维持药性。”

“宫中女子,八字最阴的,就是毛琳妍。是以,他提议毛琳妍与他同回。不想,被那疯子拦下了。”

“嘉庆帝?”

“嗯。”他又啜了口茶。

假如是嘉庆帝的意思,那么,大约是嘉庆帝忌惮晟贵妃与常达的关系,怕常达从中作梗,摆他一道。

但是,往生门替她捏造的八字,称不上至阴。

“然后,那姓顾的说,”他冷笑一声,“八字里有两个或三个阴的,勉强亦可,只要曾得圣恩雨露。”

她眨眨眼,反应一瞬,才明白李玄白那种戏谑讥诮、意味深长的眼神,究竟是为何。

“圣恩雨露”?

其实,嘉庆帝服下常达那一碗药酒后,毁了的不仅是精神。

是以,虽然她得宠,却并未侍过寝。

这是嘉庆帝痛处中的痛处、逆鳞中的逆鳞,除去宫妃,无人知晓,也无人敢提。

“所以,皇上信不过晟贵妃,挑来挑去,刚巧挑中了我?”

“大约如此。”

南琼霜只觉脑子嗡嗡作响,扶着额头,缓了一缓。

谢德音的身份背景,是往生门替她捏造的。不想,以假乱真到这个地步,皇上谁都信不过,偏偏信她。

她偏偏是最不能同他回山的。

“别担心。那疯子依赖你,依赖得紧。你们两个都走了,他慌得要命,所以,只允许你在山上待两日。两日后,你就得离山。”李玄白放下茶盏,两手按在案几边缘,“区区两天,你还演不了?”

她心烦意乱地捋着头发,“何止是两天的事。我仍是觉得——”

仍是觉得,他是故意的。

不然,怎么解释牌桌底下咄咄逼人的膝盖和靴尖,怎么解释托住她后腰的那一只手,又为什么借着接手帕碰她的手指,为什么捏着她的手腕摩挲?

她被他阴恻恻的目光插穿那么多次,次次冷汗淋漓汗毛倒竖,难道全都是错觉?!

——不可能。

——但是。

这些细节,她没法对人说。

太细微、太琐碎,只够两人心知肚明,对外人则不足为证,还会被人笑自作多情。

南琼霜少有这般束手无策的时候,心燥欲死,一手捂着头,一手捏成拳,在太阳穴轻轻敲着。

但是。

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

她就是知道,他知道她是谁。

他就是设了一个局,处处算计,步步筹谋,骗过其他所有人,让她有口难开、求助无门,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铐住脚踝,再一寸寸拖走,锁入他的领地。

然后,日夜折磨,不见天光。

“如果我——”她开口,“如果两日后,他不放我走,不论任何理由,有劳摄政王催他放人。”

李玄白看着她那副头痛样子,原本不好的心情也好了些,笑,“真这么怕他?都说了,他并未认出你。”

她已经懒得解释了,不语。

“你们今日在笑乐园内谈得如何?怎么回来气成这样?”

提起这件事,李玄白刚轻松些许的脸色复又阴沉下去,手中的竹简往案上一扔,一阵哗啦的响。

“姓顾的非说要让那匹夫如愿。”他抽出一根毛笔,气急败坏地拔笔尖上的毛,“给封了王爵。我不同意。最后议定,禄米给的少,封地不给,类似孙猴子的弼马温。”

“常达讨封,讨的便是封地和钱财,这两样都不给,光给个虚名,糊弄谁?”她不想过多议政,站起身来,理理衣摆,“他将军之位坐了那么多年,岂是好打发的,莫要因此再闹上一回。”

“那你说怎么办?”他不耐起来,攥着拳头锤了两下案几,几上笔筒内的毛笔微微颤抖,“还不够?还要再多给?”

“若要我说,”她垂着长睫,理理步摇珠串,“封地定然是不能给。禄米,该给多少给多少,或许还该多给些,多到他无法拒绝。”

李玄白气不打一处来,瞪起眼睛。

“但是,给他流爵,而非世爵。”她站起身,轻巧拈起了搁在案上的团扇,悠悠扇着,“爵位给,但就是不给铁券。”

李玄白眉头皱了一瞬。

南琼霜笑:“他不是还有个儿子,叫常忠?”

李玄白旋即明白,眉毛挑了挑。

须臾,一笑。

他道:“他有两个儿子。还有一个,叫常平。”

南琼霜旋即明白他明白。

不给铁券,爵位无法世袭。若禄米给的多,常达受钱财诱惑,说不定会应下。

假如他应下,父子离心的种子,说不定便就播下了。

这天子路上唯一的拦路石,李玄白巴不得早日移除。

她站起身来,杨妃粉的蝉纱长裙层叠摇曳,迤逦在身后,仿佛一场飘渺的幻梦。

“为摄政王解忧,乐意之至。那么,”她回眸,长睫弯垂,美得像妖,“就此告退了,摄政王。”

*

菡萏宫内。

南琼霜屏退了众人,自己坐在雕窗下,面前摊着一本前朝诗词,久久不曾翻一页。

雕窗外,阖宫丫鬟忙里忙外,替她收拾着前往无量山的行囊。

她悠长叹了一声,靠在贵妃榻上,烦躁阖上眼睫。

“南琼霜。”

雾刀低低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响起。

她睁开眼:“怎么。”

“门内回信了。”

她登时从贵妃榻上扑腾起来,坐直了身子。

“怎么说?”

“指挥司说,要你来信上表,细叙更换任务的缘由、目前状况,条理清晰,明日寅时前寄出。门内明日戌时前给你答复。”

她翻身下榻,坐到桌前:“我现在就写。”

半炷香后,南琼霜停笔,将毛笔往一旁的砚台中一搁。

一封情真意切、字字泣血的书信,从当今形势、敌我优劣、自身长短详细分析,字里行间尽是惧怕自己短命而不能再为往生门效忠的担忧之情,读来令人动容,写时令人作呕。

雾刀将信取走,当日便交给了洛京城中专管联络的眼线。

夜里,往生门便回了信。

南琼霜看着那封信上盖着门章的大大的“准”字,如释重负,几乎感动。

雾刀:“你多年来,几乎是无往不胜,手到擒来。门内念你是个心性坚强的可塑之才,又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特准你半途返回。”

“你同那姓顾的出宫那日,照常随他上船。上了船,午时左右,门内会派人撑船接应。你找准时机跳船,暗号为三声鸟啼。上船后,怕有人跟随,会多换几回船,船夫会告诉你如何做。”

“你下船后,清涟会替你伪装一阵。之后,她会假死。嘉庆帝的任务,会有人来接替你。自此以后,你同谢德音这个名字,同紫禁城中所有人,都再没有干系了。”

“再没有干系了”。

她心里有些迟来的钝痛,木木的。

“每个船夫,都是门内派来的七杀堂刺客。我也会一路尾随。所以,别想着跑,南琼霜。”

他笑起来,仿佛一头呲着獠牙、喷吐着热气的野兽:

“门内一片惜才之心,你可千万别辜负。”

辜负?

当年,为了顾怀瑾,她离叛门只有一线之隔。

那时,都没有背叛,往后,就更不会背叛了。

她笑:“你多虑了,我可是一片丹心。”

雾刀狞笑着,隐去了。

或许是因为顾怀瑾等不及了,离宫的日子,来得很快。

当日,六宫后妃一直送到紫禁城乾清门。晟贵妃穿得一派雍容奢艳,款款立在众妃嫔前头,见了她,眼睛都没抬一抬。

如此嚣张,其中缘由,她心里明镜一般。

她被顾怀瑾带出宫,再回宫时,恐怕得宠的,就又是她晟贵妃了。

若是从前,她又要忧虑,深更半夜辗转反侧,筹谋如何复宠。

如今,一身轻巧,那些令人生厌的争斗,全被她抛下了。

他们一行人的车马,直抵渡口。

顾怀瑾一个侍卫也没有带,王茂行曾劝嘉庆帝给他带些侍卫随行,他尽数婉拒,说是无事时人多嘈杂,出事时碍手碍脚。

她也只带了清涟和远香。嘉庆帝言之凿凿,说顾怀瑾在身侧,天底下的无赖没有一个近得了她的身,只怕有人蓄意刺杀。不若秘密出行,免得贼人觊觎。

他不知道,她刚好就是一个刺客,而顾怀瑾,刚好就是那个贼人。

一行人上了客船。

要去无量山,当从饶河走,一路水路。

两人的船厢自然不在一处,但都属官舱,离得很近。

她喜洁,命清涟和远香将舱内备好的枕席尽数撤去,用自带的被褥重新铺好。

顾怀瑾得了嘉庆帝的命令,要保护她的安危,时刻随侍左右,此时坐在她船厢中的圆桌旁,自己斟了一盏茶。

“到了饶河上,人多眼杂,顾某不便以娘娘二字相称。”他道,“不知娘娘以为,顾某如何称呼,更为得体。”

话说得一板一眼的。都已经堵她堵到了这一步,还装呢。

她道:“先生唤我德音便是。”

他的眼睛,她看不见,只看见黑绸上方的两道英眉,揶揄似的挑了挑:

“德音?”

带着讥笑的吐字。仿佛是笑她,都到了这一步,还跟他自作聪明。

不知是谁在自作聪明。

她带着笑道:“德音。”

“好。那就唤娘娘为德音。”

他从善如流,掀着茶盖,啜了口茶。

南琼霜忽然注意到,他的大拇指正套着那个白玉扳指。

眼下,不论那枚玉扳指曾经叫她多惊慌,她都不必再怕了。

她拿着凳子坐到他身侧,拄着腮:“先生那枚扳指,头一回相见时,还没有的。可是有什么来头?”

说到“头一回相见”,他又是凉凉笑了一声。

“无量山的传代玉戒。无量心法传人,理应时时佩戴,以功法养玉,亦以玉养功法。境界越高,玉便越油润洁白。”

那枚玉戒,已经润糯若脂肪,戴在他的大拇指上,衬得他手如雪般冷白。

她笑:“那么,这玉已经白得毫无瑕疵,可见先生功力深厚。”

功力深厚又如何。逮耗子似的逮她,还不是要看着她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恭维顾某?”他笑了,轻道了一声,“娘娘,有兴致。”

幽幽的恨和怨气。

她霎时又有些发毛,住了口。

“或许从前可算功力深厚的。但前些日子,反噬得厉害,功法倒退了不少。”他对着她,双唇开合,唇角愉悦地勾起来:

“……都是因为,见了娘娘啊。”

她屏息两瞬,面上毫无反应,吞咽了一下。

须臾,她道:“……先生。我有点困乏,想歇息一会儿,还请先生出去吧。”

*

顾怀瑾走了。或许是因为,无量山是他的地盘,较之客船内更适合拷问用刑,他觉得还未到摊牌的时候。

她躺在床榻上,心咚咚跳,难以平静。

必须得快走。这里,她是一刻都待不了了。

清涟已经换上了她的衣裙,候在她身侧。

她问:“什么时辰了?”

清涟:“已经将近午时。您快些准备吧。”

她三下五除二将清涟的衣裳换上:“我直接去舱外候着,你在榻上装睡。其余的事,门内会来线人安排,各自小心行事。”

清涟、远香颔首:“是。”

她一副丫鬟打扮,蹲在客船上层,鬼鬼祟祟地跟在一些不认识的官家小姐身侧,假扮是人家的丫鬟,被不同的人赶走三回。

左等右等。

终于,等来了空中三声鸟啼。

她自上而下一望。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贴近了客船一侧,船夫坐在船篷内,看不清面孔。

她扯起衣角,四面环望一圈。

船上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观景,叫卖瓜果糖片之声不绝,无人注意这边。

她轻飘飘地,翻出栏杆,一跃。

双足落在安稳的船板上。她竖起耳朵,并未听见身后有驭轻功的衣襟飒飒之声,一步跨进了船篷之内,隐去身形,才敢隔着竹篾的缝隙,往来处窥探。

无人跟上。

顾怀瑾没有发觉,没有追下来。

她长长、长长地松了口气。

船夫双桨一摇,乌篷船无声滑走了。

船内,零落了一地的花片,船篷上泼溅了些血迹。

她已见怪不怪了。往生门内,凡事求速,怎么快怎么来,百无禁忌。

看起来,这船,曾有舞姬在此献舞,抛了一船的花瓣。

她胸中一块大石重重落地,心中雀跃轻松已极,长叹一声,坐在舟内小几旁,拿了一只没人用过的酒盏,自己倒了点酒。

谁知,坐了下来,就有点怅然。

两个生离死别的人,以为会天各一方一辈子,谁知,竟然阴差阳错,再次相见。

可是,再相见,也是物是人非。

如今,她承认她爱他。但也必须要明明白白、清楚明晰地告诫自己——已经结束了。

那些在她回忆里珍贵到熠熠生辉的过去,她必须得承认,她从未抛下过。所谓“该忘的忘,该放的放”,不过是她拿来摆架子的大话。

但是,过去就是过去。再珍贵,也无用,像他那两颗从前视若珍宝、如今弃之不用的本命珠。

珍贵而无用的东西,不适合放在心上,适合束之高阁。

她垂眸望着酒杯,看着杯中酒液旋转,浅啜了一口。

——那是她这辈子喝的最后悔的一口酒。

第114章

恍恍惚惚的幻梦。潺潺的水流声,远处水鸟鸣啼,船桨劈开水面,咚一声没入水里,拨着水,一阵哗啦的响。

身下的乌篷船,微微摇晃。

她阖着眼。

鼻子底下,一丝旖旎的鲜甜,打着转。

是血气。

她睫毛颤抖了两下,昏昏沉沉睁开眼。

满船纷乱落花,密密麻麻铺在船板上,有些已经干萎了,边缘泛着黄。

船篷之内,原本已经干涸了的血迹,复又泼上一道鲜亮的血弧,血珠蜿蜒往下淌着,沿着拱起的船篷往下流,沾在堆叠的花片上。

凌乱的花瓣和血珠之外,一弯蛾眉月高挂。

月亮底下,坐了一个人。

一身玄黑长袍,丝缎般的墨发从后背垂泻而下,盘腿而坐,桨声悠悠。

“醒了?”

船头人半侧过脸,双眼缚着。

她两眼一闭,开始睡觉。

事已至此,挣扎慌惧也是无用,省省吧。

顾怀瑾温柔笑了起来:“娘娘……。经年未见,又要去哪啊?”

她睁开一丝眼缝,知道事到如今,事情已经不由她,又将眼睫阖上了。

要杀要剐,都随他。

那盏酒里,有药。她即便醒了过来,眼睛一闭,就又睡倒了下去。

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被人挪到了船头。月挂中天,银辉如水,洒在人身上,冰得人遍体生寒。

她一个哆嗦,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枕在他膝上。

他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宽大的衣袖,替她盖着。

从前天山上,她最爱靠在他膝头睡觉。那时,他夜里常常挑灯批公文,有时上了榻,也放不下,靠着床头一页页地翻。

她不喜欢一个人睡,等他上了榻,就猫儿似的,趴在他膝上打盹。

上回,枕在他膝头浅睡,五年前了。

“醒了?”

“嗯。”

一个姿势躺久了,她硌得脸发麻,将头偏转了一下。

一动,听见自己手腕上一阵叮当的响。她举起手来一看,一只铁环,铐在手腕上,与他的手相连,月色底下,泛着金属寒光。

她懒得管,将手垫在脸侧,趴得更舒服些,习惯性的,蹭了蹭他的膝盖。

顾怀瑾没动,沉默地由她。

水波摇晃,连一向难以入睡的人,都受了催眠一般,睡了整日。

她也没想到,被顾怀瑾劫走,她心里竟然平静至此。

就像一个杀了至亲的人,无人发觉,也要日夜受折磨。最后,被捕的那一日,反而噩梦破了,得以睡个好觉。

其实,她也早该料到的。

原来逃也愧疚,或许自己也想自己死。

她眼里落下泪来,滚落到他衣摆上,顷刻被玄黑色吞没了。

“怀瑾。”她不知有多少年没再吐出这两个字,“无量山上,你给我准备了什么?”

闭着眼,语气惬意得像梦呓。

顾怀瑾许久没有说话。

她带着点笑,眼泪一颗颗打湿了他的衣服,隔着布料,一阵湿热。

他想忽视都忽视不得。

“从前,我第二次见你,也是在江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说起从前的事,“后来,第三次,是佛寺。佛寺之后,你随我上了天山。”

她笑了起来,月色亮得她无法入睡,她用手挡住眼睛。

“怎么是第二次?那是第一次。”

顾怀瑾没说话,自顾自道:

“现在,随我回无量山,也是在江上。”

她困意上头,在他膝上委了委,笑着。

两次相见,都是水上。

但是,她还能逃离无量山吗?

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怀瑾,你得公平些。从前,我动手,快得很,只要一剑。”

“所以,”她叹息,“你要下手,也快些。”

他未答。良久,抬手,将她下巴颏上缀着的泪珠擦去了。

她眉尾颤抖一瞬,愈发落下泪来。

“好了。”他曲着食指,将她新滚下来的眼泪抹去,“别哭了。”

她用从前跟他撒娇的语气道:“那你让我自己挑一种死法。”

他沉默了。

她转过头仰看他。

她熟悉不过的喉结、下颌线和很好亲的嘴唇。

他说:“好。”

那语气,好像从前让她挑首饰似的。

她觉得有趣,抖着肩膀笑起来,笑得控制不住,咬着食指,才能不发抖。

他不知为何,竟然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食指从牙关中掰下来。

颀长的指骨,覆着绿色的血管,罩在她手背上。戴着玉扳指的大拇指,来回在她皮肤上摩挲。她熟悉的安稳的温度。

她也没挣脱,反握住他的手,想再睡会。

一摸,却摸到他手腕上,横向的、凸起的刀印。

一道

、一道、再一道,密如梳齿。

她怎么会不知道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她还小的时候,在往生门内,几回想不开,也这样划过自己。

从前,他手腕上,一道也没有的。

她忍受不了,忍泪忍得浑身颤栗,用另一只手,覆上自己颤抖不已的眼睫。

他膝盖被她的眼泪整个打湿了,衣摆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顾怀瑾望着她发抖,置身之外般平静,轻轻道,“哭成这样。”带点讥诮笑意,“如今,你怕我?”

不是怕。

若只是怕,何至于叫她落泪如此。

他不明白。

她不想解释。就算对他说,她心疼他,恐怕他也只是置之一笑。

她轻轻地,呢喃一般:“怀瑾,对不起。”

眼泪打湿睫毛,从眼底滚滚而落,在她的鼻梁蓄成一个小水潭,再蜿蜒而下。

顾怀瑾没有说话。

说话的人是雾刀。

声音阴冷如一只葬身水底,随时觊觎着活人找替身的水鬼:

“南琼霜?”

南琼霜嗤笑一下。

他还在啊。

她没理会。有些话,她忍了太久,已经不得不说:

“当年的事,我没有办法。”

雾刀气急败坏:“南琼霜!”

顾怀瑾幽幽地问:“什么叫没有办法。”

她不能再多说了。这一句,已经是千不该万不该。

即便她同顾怀瑾解释一切,木已成舟,一切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停在这里,两头至少还能保一头。

顾怀瑾却忽然轻笑起来,蒙着黑绸的脸孔,朝向漆黑夜空中的某处,语气冷慢:

“……我怎么总是觉得,有只苍蝇,自作聪明,绕着顾某盘旋呢?”

南琼霜猛地睁开眼睛。

忽然,他弹指间窜出一团不知为何物的残影,骤然钻入空中,划出一道弧,倏地不见了。

带起来的风,噼啪打在她脸上,一阵微痛。

她简直不敢相信。

往生门的教引,习的是缩骨匿影的隐术,皆得江湖上名噪一时的分影阁的真传。她行刺十几年,不论江湖武圣,抑或力能抗鼎的将军,没有一个发觉过教引的存在。

他竟然察觉了?

她用传音入密急急问:“雾刀,雾刀?”

耳畔毫无声息。

她挣扎着爬起来,艰难坐直身子,“雾刀?你还在吗?雾刀?”

不想,手被铁环铐着,她别得难受,又躺得身子麻了,刚支着胳膊坐起来,便一倒。

扑在他身上。

月色底下,顾怀瑾只是静静地,由着她倚靠,没说话。

偏着头,没有表情,垂首朝着她。

那么近的距离,她几乎看清了他蒙眼绸带的质地。

那一方黑绸布,月色底下,流淌着丝质的光。绸带底下,额鼻高挺依旧,骨骼俊美得难以置信,两片好看的唇,轻轻抿着。

……所有的一切,都跟当年暮雪院里,她跟他抵着额头熟睡,夜半梦醒,见到的一样。

她唇开了又合,最后屏住呼吸。

她忽然不敢大声说话:“……怀瑾。”

顾怀瑾未答。

忽然,他两片唇打开了,偏着头,朝她倾来。

又在她唇侧半寸,堪堪止住。

她惊了一瞬,微微喘着。似乎唇上有一阵窸窣的麻痒,该来的吻不来,她的身体比她更失望。

她不知道她怎么敢期待。

呼吸拂在她唇畔,她呼出的空气顷刻被他吸进肺里,可是他悬在她唇畔,没有动。

许久,她闭上眼睛:

“不要这样。你到底在等什么,不是要杀我么。痛快一点,不好吗?”

“杀你。”他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带着点笑,从她身前撤走:“没到时候呢。”

可是,手却从她背后,缓缓地搂了上来,缠着她的腰,捆在自己胸前,搂紧。

她不知道如何理解这个拥抱,眼泪噼啪地掉在他肩上。

“所以,你对李玄白说,要带毛琳妍回山,本就是为了骗他。是因为,怕他帮我,从中作梗。”

顾怀瑾笑起来:“当然。”

“紫禁城里,你早就认出了我,但始终没有发作,是为了骗过我。甚至,连皇上的衣服,都要我来解。”

他笑得很愉快:“我多能忍,你知道的。”

“没有在紫禁城中发难,处心积虑地把我骗来,是因为,无量山是你的地盘,你做什么,怎么做,都随你方便。”

他笑:“对。”

“叫我帮他解衣服,连我都被骗过了。然后,莫名其妙的,顺走了我一张帕子。因为那一张帕子,你一下子就知道是我。”她觉得有点好笑,“为什么?因为有我的气味?”

“帕子?”

听到这,他仿佛听了什么幽默的事情,笑意里带着点不屑理会的懒怠:

“我要认出你,还需要一张帕子?未免高估你自己了。当日大殿之外,我就知道是你。不过,当时,我并不确定。你不知道,这些年来,多少人听说了你我的事,送与你相似的女子上山,一个个的,全都图谋无量心法。”

他笑:“……指望顾某,痴傻无比,在同样的事上,跌第二次。”

她听着,无法答话。

“后来,皇上疯症发作——”

他顿了顿,笑得句子都断了,“——你知不知道,你哄人的语气,这么多年来,从没变过?”

她不明白:“哄人的语气?”

“当年,菩提阁内,李玄白说要同你下山。你怕我当场发作,拼命哄我。那种语气——抓着手,叠声唤他的名字——我一下就知道是你。”

“只不过,”他笑得从容,“从前唤的是我,如今,是别人了。”

她低下头,不知说什么好,抿着唇。

“自以为是,自作聪明。”他唇角勾得凉薄而愉悦,声音哄她似的,一字一字,却是阴冷:“乖。倘若我是你,必不会自负到这个地步,定然早早来找我坦白了。”

“不过,到了如今,也晚了。”

他笑起来,在她鼻尖上轻吻了一下,啧的一声,吻得她心里一惊。

他转过头,望着船头前,迎面而来的朦朦的山:

“你身边,有多少苍蝇蚊子,不必我说,你是知道的。”

“所以,该说的话,该算的账,我们回了山,再一句句对,一笔笔算。”

河上起了一层渺朦的夜雾,触肤寒凉,笼在山前,将山掩饰成一座没有獠牙的庞然大物。

他声音很轻:“这回,你可跑不了了,乖。”

第115章

夜里的无量山是萸紫色。

小小的乌篷船,轻轻摇摆,在岸边众弟子擎起的火把的光中,悠悠荡开一道水痕,靠了岸。

无量山,仿佛一头冬眠的上古巨兽,匍匐在山雾中。

南琼霜与他并肩站在船头,看着顾怀瑾划桨将船拨直。

小船平平滑入两行火炬的红光之中,那船那样小,山又巨大,她瞧着,总有种羊入虎口的窒息感。

见顾怀瑾靠了岸,山上众弟子齐齐矮身行礼:“恭迎掌门归山。”

顾怀瑾长身立在船首,玄黑衣摆拖曳在身后,冷旷疏离,理也未理,一步跨上了岸。

两人相连的银铐一阵叮当作响,顾怀瑾回过身来,朝她伸出一只手。

她心中发虚,讪讪避开,想自己下去提裙摆,不想,被他握住胳膊,一把提了上来。

他抓着她纤细的小臂,在夹道迎接的弟子间穿行。

两侧弟子一路垂首默然行礼,她莫名受着狐假虎威的尊敬,心中一阵难言的忐忑,往旁一看,身侧人面无表情急急走着,显然是不容她多问。

忽然,脚底下一阵嗡嗡的震颤,自地底深处绵延开来,渐渐波及到地面,地上小石子都被弹起些许。

远处一阵雷鸣般的轰隆声,霎时间林鸟大起,自黝黑的密林中呜哇叫着纷纷逃窜,再仔细一听,又一阵远远的哗啦水声。

她被摇得趔趄了

两步,还以为是地震,抬头一看,身前人抓着她,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提心吊胆叫了一声,“怀瑾——”

身后一阵极其清晰的山石滚动的声音。

她回身一看,惊骇地发觉,重重林影之中,一排大坝般的影子,缓缓地、轰隆着升起,将整座山关入一个石圈。

奔腾的水声,越来越大。

顾怀瑾终于徐徐放慢了步子,松开了她的小臂,揽上她的腰。

一个人影急踏着路旁树枝奔跃而来,到了他身侧,在树枝上曲了膝盖:

“回禀掌门,一切安排,都已妥当。”

顾怀瑾颔首:“做得好。”

她提心吊胆,什么安排?

那人影顷刻隐没在树影中,不见了。

顾怀瑾笑着,手放在她腰间摩挲不已,温度隔着薄薄衣衫渡过来,“听见方才的声音了吗?”

“是封山门禁。”他笑得惬意,搂着她,吻了吻她鬓角,“拔高了五十尺。通天河大坝也打开了,半个时辰之内,水位便可升高数尺。还有,关着的鳄鱼也给放出来了,全在通天河中。”

“山路,水路,全部封死。”他越发笑起来,大拇指在她腰上最窄的地方抚摸个不停,“跑啊,娘娘。叫上你那些暗卫一起来。”

他如今,语气太怪了。

她受不了,推开他一些,头偏开,避着他。

他也不恼,手在她背脊掠过一瞬,抚得她发毛,“多年未见,实是稀客,怎么好不多坐坐。一起来,一起坐坐。”

她越发觉得这人状态不大对,一种阴险的含恨的温柔。

她斟酌半晌:“其实,你多虑了。我本也没打算逃。”如今,他们武功相差太悬殊,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顾怀瑾不是不知道她的武功无法与他相抗。

只是,他日也思、夜也梦,上天入地、倒海翻江,苦苦寻了五年的人,有朝一日,不仅没死,还被他围追堵截地逼上了山,他不论如何,不允许一点差池。

就算她能变成一只苍蝇,连苍蝇也不准给他放出来。

“没关系,你可以打算啊。我不是向来都由着你?”他笑,玩着她背后的长发,“不过,先来跟我见两个人。”

“两个人?”

顾怀瑾笑而不语。

山径一拐,路渐渐宽了,密林退去,迎面是一大片空地。

空地上,两副刑架,两个人。

手高高吊在两侧的铁柱上,腕上缠着小臂粗的铁链,头往旁耷拉下来,仿佛颈椎只有一根筋堪堪连着。

身上,地上,俱是血迹,夏天闷热的夜里,除了血腥气,很快有些不好的气味,旋转着扑在脸上。

这味道,她早已习惯,不会大惊小怪。

顾怀瑾望着她面不改色的脸,毫无讶异地挑挑眉。

“这两人,认不认识?”

南琼霜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就瞥开。

怎么会不认识?

清涟、远香。

看来,是她下船后,顾怀瑾顷刻抓了两人,已经拷打过。不知她的行踪,是否是她们暴露给他的。

她平静笑起来:“我的两个侍女。大家都在紫禁城中见过的,拷打她们做什么?”

顾怀瑾笑着,手掌一开,清涟左手的铁铐不知为何应声崩断,一只胳膊,陡然解下,吊在肩膀底下。

那模样,显然是臂骨已经折了。

南琼霜心中一凛,侧首望去,顾怀瑾毫不在意地笑着。

“做什么?”他屈起食指,在她脸颊蹭了蹭,“往生门细作。他们两人脚底有生字烙印。”

她一时默然。

往生门内,有指挥司、藏刃司、审录司、外务司好几个部类,极乐、七杀皆属外务司,像清涟、远香,是往生门世代蓄养的家奴,好几代以前便在门内受训做武婢,属于内务司。

内务司的武婢,会在足底烙印篆体生字,以示身份。

“我不明白。”她笑起来。

顾怀瑾静静望着她那笑容,等了一瞬,而后无所谓一笑。

“是么。”他道,“我也知道娘娘同往生门毫无干系。往生门精心培训的武婢,底子根骨都是好苗子,还有这个——”

他伸出手,抬了抬清涟的下巴,她阖着眼,毫无生气地被摆弄,“身形、样貌,都有些像你,远远一看,连我也得分辨片刻。想来,也只是巧合,怎么会和娘娘有关呢。”

她听着,毫无反应。

面对爱,她或许手足无措,但对拷问,她熟能生巧。

她松开他的手:“你别发疯了,我足底有没有烙印,你不会不清楚。”

极乐堂的女子,身体是武器,往生门对她们一向严加看管,连自残都不允许,何况烙印。

顾怀瑾:“我当然清楚。你身上,我哪里是不清楚的。”说着,滚烫的掌心熨烫在她后脊,修长的五指张开,几乎将她纤细的脊背覆了一半,声音轻轻:

“……所以,也没怀疑你啊,乖。”

她后背一阵羞耻的麻,闭了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