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她其实,很难堪。
她一向以绝顶清醒自傲,爱上一个注定反目的人,于她而言,是种耻辱。
因为这份荒谬的爱,一时软弱,害得自己事倍功半,就更耻辱。
这样的事,若叫上天山前的南琼霜听见了,一定会被她笑,“极乐堂不养蠢人,回去讨饭吧。”
如今,她自己也要被从前的自己笑了。
她抬起眼,一双眸子,脆弱又乖戾:
“那又怎样?我爱你,那又怎样?有什么用?我不明白你逼问我这个做什么。难道因为我心慈手软,你就肯放过我?”
顾怀瑾闭了闭眼。
大拇指按着她伶俜锁骨,来回勾画,许久,没有说话。
南琼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寂静的长生泉内,水汽蒸腾,一切都蓄着水珠,空气重得简直堆塞在一处,白汽慢吞吞地在烛火光晕中腾挪。
顾怀瑾阖着眼睫,不发一言,她几乎以为他在冥想。
许久,远处一颗水珠滴答入水,他睁开眼。
他道:
“……我不管你信不信。”
“其实,我根本没想拿你怎样。不管是报复,还是拷打,还是审讯,还是下毒上刑。”
“所以,你也不必开口闭口要杀要剐,又要赴死,又要用刑。”
南琼霜简直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长睫半垂着,清泉般的眸子里,投下一点羽扇般的剪影,眼底一片悲哀红意。
可是,那双眼,再发红,也仁厚,不是野兽一般薄情寡性的一双眼。
他轻轻道:
“我知道你有苦衷。”
“即便你不说,即便没有你在船上那一句话……这五年,我也知道你有苦衷。”
南琼霜简直站不住,人不由自主地抽搐。
“所以……”
他摸着她的锁骨,向上抚摸她的脖子,大拇指一下一下,顺着她下巴尖摩挲着。
“所以,说吧。说你有什么苦衷。”
“只要你告诉我关于往生门的一切,我……我或许可以原谅你。”
南琼霜说不出一个字。
原谅。
她做梦也没想过,他嘴里会吐出来这两个字。
原谅?
原谅?
这种事情,他肯原谅?
不打,不骂,不怨,说他原谅?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疯了。还是他经历变故,人真的不大正常?
或者,他知道她爱他——知道她的弱点——故意用这两个字来骗她,诱使她开口?
她——她想不通。
想不通的时候,她一向按最坏打算。一个细作,她靠着这种悲观逃出生天。
她笑了一下,笑得眼泪从眼底挤落:
“少骗我。你用刑倒还能快些。”
顾怀瑾最恨她像刺猬一样,把浑身的刺竖起来对他。
他都说了不想用刑,她听不懂吗?怎么就这么倔,好好说话,不肯听,就那么喜欢你死我活吗?!
“用刑?”他冷笑一声,“怎么用?谁来用?你当我是你,会自作聪明地把心一横,刀枪剑戟上一遍,然后日日夜夜地自己折磨自己?我告诉你——这种蠢事,只有你会做。”
“原谅——你说原谅,也是蠢事。”
她上前一步,眼里泪花点点:
“我若相信,就更蠢了。推己及人,这种事情,没有一个人会原谅的。你不必说这种话来骗我,这么多年,我见过多少背叛,夫妻反目、父子相弃,又有谁是原谅得了的,到最后,不都是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你以为,你以为,当年,我刺下那一剑的时候,没有这种觉悟吗?!”
顾怀瑾怒得浑身关节咯吱作响,控制不住地战栗,“怎么,我不伤你,你倒不满意。你这人从前就有点毛病,痛起来反而舒坦了,是不是?!你自己爱发疯,还要带上我?!”
“谁发疯?!谁发疯?!我不知道你是为了骗我什么,你连这种话都敢说——”
她忽地又带了哭腔,声嘶力竭:
“你知道我什么?!认识我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爱我?!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是不知道你在爱我什么,就爱得连门派之仇都能放了!你不过是知道我爱你——用这一点,到我嘴里套话,去报你的仇——用这一点来玩`弄我——”
顾怀瑾站在她对面,听得几乎懵了,僵硬地听她哭喊。
“你当真以为我会信……”
顾怀瑾忽地站不住,趔趄一步,抠住她身侧的水池边缘,指节绷得几乎透明,垂死似的折下身子,强靠在池边。
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
南琼霜心惊胆战地看着自己周身的温泉水霎时全红了。她贴在身上的白衣,一瞬成了轻盈的浅绯色。
顾怀瑾靠着池边,一手按在水池粗糙的石面上,一手死抓着胸口衣襟,苍白的发青的五指,掐在玄黑色的衣褶里,仿佛狰狞白骨。
他皱眉,神智被抽走了似的,眼睫开了又合,眼里一片恍惚混沌。
南琼霜在一旁,吓得快成了一个飘渺的影子,两手被铐着,小心翼翼地尽量抬手,拍他的背。
“怀瑾……”
顾怀瑾没理她,忽而眼睛又力不从心地合上了,按在胸口的手痛苦抓着,青筋迸起,哇的又是一口,呕得人几乎扑在水面上。
血缓缓在水中散开。
他停在水面堪堪两寸处,气喘吁吁地闭了闭眼,强自平复。
南琼霜站在他身侧,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说话啊。继续。”他漫不经心地掬起水来漱口,将衣领中蓄着的血涮去,两人周身一大团惨茫的血雾,她脸色死白站在他的血里,仿佛血肉中间一根枯骨。
“说啊。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我玩`弄你。继续。”
“怀瑾……”她发着抖去抚摸他的后背。
被他一把甩开。
他什么时候甩开过她。这时候,才发现,她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么能接受他恨她。
她去抓他的袖子,吓得连眼泪也没有了,“……我不说了,怀瑾。是我不好,你,你别……”
“你何必如此。”他笑意里甚至没有嘲讽,只有事不关己的疏离,甚至还有点快意,“我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吧,继续说。我玩`弄你,我骗你,然后呢?”
南琼霜看着他死人般的神色,斟酌半晌,半个字也没有了,小心翼翼抓住了他的袖子。
“怎么。我吐口血你就不说了。舍不得了?别啊。你不就是想气死我么。想我死。来啊。继续啊。我玩`弄你,我骗你。往下说。”
“……我说错话了。你别……”她慌张吞咽了一下,往前跨一步,揪住他的衣襟,“你别生气……”
“其实,想我死,何其容易,你又何必用这些话气我。”他忽然笑了,拣起方才搁上了池边的匕首,玩似的摸上了刀锋,刃上顿时擦了一点红血,他笑着将那匕首塞进她手里:
“来吧?反正我也是该死在你手里的命。你又何必如此!当年心软一瞬,害彼此苦苦折磨五年,你以为我活下来真就好受了?!我巴不得死在那个晚上!你难道当我真想活?!”
她的眼泪又滚落一颗,忍泪忍得面红,拼命把哽咽吞下。
“来啊!杀了我!事已至此,你还手软什么,不是就想我死吗?!既然这是你的心愿——五年前,相爱时,就是你的心愿——我又如何能不满足!反正我没给你杀了,早晚也要给你气死,要么就是被你逼疯,你今日杀了我,我倒还该感恩!”
她挣扎着,匕首刚塞进手里,顷刻就放手,顾怀瑾哪里肯,抓着匕首就再按回她掌心,将她两手握作一个果核似的,刀柄握在她掌中,朝自己胸口刺去:
“来,右边!你记好了!我死了,你倒清净!——你哭什么!”
“你别——”她哭得喘不上气,整个人憋红了,拼命摇头,“你别——你别跟个疯子一样——”
她拼命将那匕首往外拔,实在又拔不动,上前一步,“怀瑾——!”扑上去,用力在他手上咬了一口,顷刻一圈血淋淋的牙印。
顾怀瑾总算气喘吁吁放开手,拳头在唇边抵着平复呼吸,她趁机将那匕首咚一声扔进水里,歇斯底里:“你到底想我怎样!”
“想你怎样?!这不就是你想我对你做的吗?!来啊!你自己试试!少用这种事情来折磨我!”
他在水中开掌,那匕首竟一瞬间嗖一声又入了他掌心,她一看便头晕,脚一软,扑在他怀中歪了一下,“要杀要剐,要杀要剐,没完没了地挂在嘴边说个不停,你先来剐我一下试试看!”
他又将匕首抵在自己胸口。刀尖向着自己,刀柄向她。
她闭上眼,几乎栽倒在水里。
他……他到底还想折腾到什么时候。
她已经太累了。这一晚上,已经……太累了,她没有力气再吵架。
她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
那柄刀子就被顾怀瑾抵在自己另一侧的胸口,她睁开眼,看见刀锋上倒映的自己的面容。
“来啊?”
忽然,隐隐约约地,她贴在他身上,感觉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
“不就是想气死我?!来!”
他这个人,怎么这样。
怎么气成这样,胸口上抵着刀子,可是竟然……。
用刀子抵自己,还……这样抵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个人?
她像抓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握住。
顾怀瑾茫然了一瞬,然后大怒。
“干什么!”
第122章
她几乎有一瞬间哭笑不得。
她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出这种法子的。
今夜,她情绪已经快烧干了,除了疲乏还是疲乏。
他,都已经吐了两大口血,还是别再吵的好。
她终于从惊恐中略微缓了过来——他的力气,哪里是她拗得过来的,假如他真要下手,两个她也掰不回来——心有余悸地喘了两口气。
一面温柔地、缓缓地哄他,一面抬起眼睫,轻轻劝:
“别生气了,你消消气,
消消气。我说错话了。”
他眼圈通红,冷笑一声:
“你说错话,你整日说错话。才刚见面多少时辰,又是你看错人,又是我玩`弄你。……别动!谁看错人?!我订过婚的人是个细作!谁看错人?!难道我父母兄长皆被往生门所害,我自己在订婚夜被爱人一剑穿胸——别动!”
他怒得嘭一声又击在温泉中,水霎时四面八方喷炸开,她缩着脸躲了一瞬,更加好脾性地哄他,“镇山玉牌失窃,门派一日倾颓,往生门中人落到我手上,我还要分辨谁有关、谁无关,谁有罪、谁无辜?!你未免太拿我当圣人了!你以为我……放手!”
“好了,对不起。”她真怕他又开始呕血,惶惶不安贴在他怀里,难得摆出点柔软姿态,一面耐心按摩,一面凑到他唇侧,呓语般道:
“别气了,听话。我服软了嘛。你看看你——”
“你这是干什么。”他垂着眼睫,既没躲,也没有笑意,冰寒着神色。
他那副表情,在国师顾怀瑾脸上,应算常见。可是她,怎么看,怎么不适应。
“我没干什么。”她指甲刮了一圈,他咄咄逼人的字眼立时全噎住了,一手拥住她,一手撑住了池边,垂下头强忍。
“放开。我没心情跟你闹!”
虽然这样说,他按在她后背上的手,又不自觉勾住了她的腰。
不知为什么,他手掌覆到哪,她鸡皮疙瘩就蔓延到哪。粗粝的掌纹,隔着湿透如米纸一般黏在身上的衣裳,几乎将她熨得麻了,她提心吊胆地将掌心转了一圈。
他撑着池边,强喘几声,闭了闭眼。
“到底要干什么!我在跟你说话!”
如果能靠这一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再好不过。
不论怎样,至少今天晚上,他不能再激动了。
“哄哄你嘛。跟你赔礼道歉。”她很喜欢它的乖顺。
“你少跟我马后炮!先是把人气个半死,回头又……不准动!”
“我没动嘛。你现在好凶。”
顾怀瑾不敢置信地抬眼,“你还记得你刚刚说了什么糟心话吗?!现在跟我装若无其事?!我早晚有一天要让你给——”
话又断了,他搂着她喘着,单手撑在水池边,忍得痛苦。
“我说错了。以后我不说了。你别生气,别吐血。”
“莫非你以为这样我就……”
他又说不出来话了。
怀瑾吃这一套。她松了一口气。
“你到底要干什么!”顾怀瑾一肚子火憋着仍未发完,骤然给逼回了喉咙里,心中何其不甘,难道她以为他想要,就会糊涂到任由她胡闹,连那种匪夷所思的话都叫她搪塞过去吗?!
“放开。我跟你说了放开。难道你想一见面……你少招我!”
他嘴里说着这种话,但不知为何,已经将她紧紧抵到了水池的石壁上,一只膝盖,别开她双膝。
一手扶住了石壁,一手抓着她的腰,杀气腾腾地逼到她眼前,两人额头几乎贴到一处,他在她鼻尖半寸开外,长吸一口气:
“——为什么说我玩`弄你。”
她心虚瞥开眼。
顾怀瑾咄咄逼人,悬在她脸前,甚至不由她偏开脸躲避,“说。凭什么说我玩`弄你。你以为……!”他形容几乎狼狈,咬牙强撑,“你以为你做这些事,谁都原谅得了?!谁都肯放过?!没良心的家伙,不知好……歹!”
他垂下头,不知何时,已经喘息得如一个害了病的人,滞重的水汽入了他的肺再呼出来,燥热得几乎沥干了水分,喷在她面上,连带着她也口干舌燥。
这回,他许久没说出话。
水声潺潺的长生泉,热气水珠堆积在一处往上蒸腾。她在他怀里,仿佛被他禁锢了起来似的,燥热闷窒难当,手又被捆着,一时胳膊都酸了,轻轻唤:
“怀瑾……”
“干什么。”他抬起头,抠住水池边的那只手,已经绷得发颤,眼神迷离又阴戾,看着她,一面恨怒,一面涣散。
“……你别气了。”她乖乖地去吻他。
顾怀瑾毫无动容,眼睫垂了一些,但由着她吻。
“为什么说我玩`弄你。”他压着眼帘,“我哪里玩`弄你。竟用这两个,字来……”接着懊恼大怒,锤得水面炸开,“你这才叫玩`弄!”
她控制不住地喷出一声笑。
顾怀瑾当即阴晴不定地睨着她。
她不敢笑了。
“笑什么呢,刚刚。”他忽而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面上那种强耐自控的神态消失了,好似打着算盘,将挡住山洪的水闸撤走,不怀好意地将撑在池边的手收了回来,缓缓地、不善地,从她尾巴骨攀上来搂住她,两根手臂,仿佛两条有力的蛇,捆住她,摩擦。
她骤然感觉后背压了两只大掌。粗糙的掌纹,拨乱她的理智和肌理。
“你别乱动……”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谁乱动?谁乱动?不是你要的吗?你要什么我不给?”
他开核桃似的,恨恨掰开她的手,扶住她的腰,往上一抬,把她举得更高些,架在池壁上。
她身上一阵战栗。
夜深人静,万事俱备,蓄势待发。
她倒是被架了上去,进退不得,骑虎难下。
“说。为什么那样说我。”
她手被捆着,难以平衡,往后仰了仰。
“我说了是我揣测错了……”
“你一向如此揣测我!”他恼恨的一句怒吼落地,一阵惊雷霎时将她从头到脚贯穿,噼啪地从身体深处炸进天灵盖,燎得她睫毛都快烧起来。
她也不知自己是痛苦还是什么,一阵难耐的压抑的低泣,顾怀瑾撑着墙,缓缓地、缓缓地动作,“怎么对你说爱你,也不信。怎么对你说不伤你,也不听。怎么对你说,有事对我说,我们一起面对,也不听,就要当耳旁风!怎么!不信我,你就很聪明!”
“你是不是以为天底下就你聪明!谁也不信,谁也不听,自己一个人背地里乱揣测——连我玩`弄你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你就是这样揣测我的!当真是捂不化的没良心的东西——”
她哪里有余裕说话,便是他要骂,也只有气若游丝地任他骂的份。
“当年,你能狠下心下手,不知又自己揣测了我什么!”她在温泉水的颠簸中,骤然听见这句话,仰着头,眼角缓缓滑落一颗泪,“朝瑶峰那段日子,我就总觉得你不对,整日昏睡,神色恹恹,看我一眼顷刻就瞥走,仿佛没我这个人一样!”
“问,也不说,哄,也不听,以为你变了心,可是又看着我莫名其妙掉眼泪——”他说到这里,更加火冒三丈,“你以为,如果对我说,我会叫你受那么多罪!?你以为,跟我坦白我会怪你吗?!如今我都不伤你,你以为当年我会怪你?!非要到了——事情无法挽回——”
她睁开眼睫,由内而外地哆嗦,两行泪滚滚而落,“你别说了——别说了怀……瑾,真的好累,我不想听……”
“你不想听。你理亏了就不想听了!”顾怀瑾气得笑了一声,愈发含恨,周遭的水一波一波哗啦地漾出温泉池,连被架起来的人都身不由己地随水动漾,她脑子里一派昏昏沉沉,只觉这人今天仿佛一条沙蛇,不仅擅于钻潜,还要缠上她的心脏,咬得她陈年旧伤鲜血淋漓。
又一颗泪,颤抖着滑落,随着她的起伏曲折。
为什么只是做这种事?为什么不处置她?
她希望他处置她,不过是因为——假如他现在都不肯动她分毫,那当年,假如坦白,他怎么会伤她?!
如果他不会伤她——
那她刺那一剑,到底是图的什么?!
那么痛的决心,她什么也没得到。
等到失去了,才发现,她想要的,曾经全在手心。
是她自作聪明、自己放弃了。
以她唯一爱过的人的整个人生,为代价。
她哭得难以自抑,尽管所有感官都在揪扯她的神经,她依然只有痛苦:“你别说了……真的别说了……我知道了,你真的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提醒我,当年选错了。
就当仁慈。
顾怀瑾粗`燥地喘:“道歉。”
她含着泪一哂,浓重的自厌和自嘲,“你怎么能只要道歉。”
“这不是在要`你。”他埋首进她颈窝,啮啄她的锁骨,往下吻开,寻一颗核,“道歉。”
她连手指尖都在颤抖,嗓子不知何时已经哑了:“……对不起。”
“说,”他撑着墙,专心等,“‘求你原谅’。”
她不喜欢求人,也一向觉得,她毋需任何人原谅。
顾怀瑾与别人到底不同,她犹豫了一瞬。
她一游疑,他顿时更怒,她不免身不由己、缠绵哀切地惊叫了一嗓,叫得连自己也吓一跳,差点失去平衡栽下去。
他扶住她,怒气仍未消,“求我原谅!”
“求……”她话刚一出口,顷刻又被他揉碎打烂,半天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仰颈嘘叹。
“说,”他道,“求我原谅!”
“你……”他这样子,简直是折磨,哪里有容她说话的份儿,“求你……求你原谅。”
他终于得了他想听的话,阖眼安静了半刻。
半晌,他睁开眼睫:“盘腿上来。”
“嗯?”
“去那边。”
她有点心慌:“你干嘛……”
他不答,搂着她的腰和背,抱孩子似的拥着她,淌过整片温泉,把她平放在入口一级一级低矮的石阶上,让她半边身子,仍然浸在温泉水里。
长生泉本是他的私泉,这次借给她用,他特意叫丫鬟往水中洒了茉莉和玫瑰。密密麻麻的花瓣敷在水面,到了石阶附近的浅水,花瓣就更多,堆得几乎看不出台阶,人躺在阶上,仿佛躺在花丛中似的。
他轻轻地、轻轻地,把她的头安置在石阶上:“这里稳些。硌么?”
这么久,她早已腰酸,神智也有些不清,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烛火,火焰周围有一团毛玻璃似的晕轮,她喘着气:“还好。”
他将她缚在一起的双手高举过头,再度两手撑在她身侧,心满意足地听见她在耳畔唔了一声。
她动情时的声音,五年前,他就日也思、夜也想,想得抓心挠肝,却一直不曾有幸得闻。
她多会挑时机啊。杀他那天,他终于敢动了这念头,就被她一剑打断,戛然而止了。
觊觎之物,越得不到,越惦念。以为将要得到,得了一半,燥渴未解,被人打断,就惦念再惦念,直至刻骨蚀髓。
他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是做着今日这种梦入眠的,哪怕是他入了空门的那些日子。
他多想啊。
他低下头。身下人仰在石阶上,迷离失神,醉了一般微张着口,蔷薇色的双唇微微翻翘着。粉色的白色的花片堆在她周身,她雾气一般的白衣迤逦下几个台阶,在水里轻漂着,仿佛一个走投无路、神色靡靡的落难仙子。
她的白衣规律地在阶上拖曳扯动起来。他去吻她湿润的睫毛:“这种事,想过么?”
南琼霜如今听他说话,只觉得声音遥遥,虽然他就在她面前。
满涨得直发酸,不管是心上,还是别处,都发酸。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这就是她那些梦的下文吗?生离死别,天各一方,然后阴差阳错地重逢。
再见面,又是刑具,又是匕首,大吵好几架,什么都没谈拢,什么都没聊出来,莫名其妙地,就先纠缠起来了。
她真的没做错么?真的该跟他……
“想过么。”他垂首下来吻她。
她忍过新的波浪,眉头蹙了一瞬又展开,“嗯。”
“想我了么。”
她眼神聚了点焦:“嗯。”
他含笑下去吮她的唇:“怎么,这种时候,就不会嘴硬了。”
她手被绑着,动弹不得,伸长脖子呜咽一声,泪花点点:“讨厌。”
他还想跟她说说话。可是,她不知他怎么还有精神说话,她简直要晕了。
他温柔说了许多,她没听见,浑浑噩噩地应,看着天花板上迷蒙的灯烛。
他的脊背,挡住一切,她连灯烛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圈朦朦的光。
远远的,是水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规律地被带上台阶,拍击着。她恍恍惚惚阖了眼,听见脑海里一阵嗡鸣。
她的心跳。血管的嘣嘣跳动。她的呼吸,还有他的。
两个人的血和爱的潮汐。
她的耳朵,被她自己的血流堵塞了,隔绝现实,围截外界。她莫名有一种感觉,自此,再也不必清醒,整个世界到此为止,就在他的吻里、到头了,再走下去,就是灭亡,所以清醒的人,反而是傻子。
“乖乖。”他忽然唤她。
她迷茫地抬起眼。
“你叫什么。”
“你不喜欢我叫?”她甚至不觉得这话哪里不妥。
他哑然失笑:“我说你的名字。”
她连指尖都麻痹了:“……霜。”
“什么霜。”他去吻她的唇。
知道她大概不想说,那一瞬间,他故意将她抛上空中。
他如愿以偿地听见她慌张又惊惶的呼救。
一点晶莹的泪从她眼角滑过,她颤抖着痉`挛,像个劫后余生的人,神智出窍、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哆嗦着牙关:
“……南琼霜。”
第123章
南琼霜睁开眼,入目是四象塔简陋的床帏。绢纱质地、佛头青色,朴素得近乎沉闷。
如今,顾怀瑾厌烦热闹,厌烦得紧,他的住处,一丝饰物也无,尽是硬直的木器具、木桌,床榻硬得几乎能将人硌痛。
她原本身上就痛,床榻这么硬,就更痛,拼尽全力动了动腿。
疼。哪里都疼。浑身酸软得几乎要散架。
枕边人依旧睡着,呼吸平缓匀稳。
昨晚,在长生泉中折腾了那么一大通,她以为总算好了,谁知这人似乎是五年里憋得狠了,不论如何不肯放过她,石阶之后又是池边,池边之后又是他的密室,她铐着两手被按着又坐又卧又跪,又被他密室里那只吱呀的摇椅晃得脑袋疼,到最后,连哭叫都没有了力气。
那密室的另一端,有一个出口。等到他终于满意也终于泄了愤,抱着半死不活的她从摇椅上起来,就拧弯了墙上那支生锈的烛台,带着她进了另一间房。
四象塔内,他的住处。
长生泉、密室、四象塔,原来是连在一起的。
她又阖眼阖了两刻。眼皮依旧沉着,可是,不论如何,该起来了。
她艰难坐起身来。身上实在太痛了,骨头跟骨头之间仿佛错了位,浑身的筋打了一连串的结,轻轻一动,身体里面,就丝丝的疼,疼得她直嘶气。
她心乱如麻地捂住半边脸。
昨晚……到底做了什么啊。
怎么会做这种事情的。五年没见,连句话都不曾说过,隔着城墙厚的血仇和乱麻般的心结,第一回独处,竟然直接到了这一步。
他们两个是不是都不大正常?
她掀开被子。
手臂上吻`痕斑驳。
她面无表情地又把被子盖了回来。
……怎么连手臂都。
她无言看向床榻外侧的人。
他仍闭眼睡得安稳,长睫密实,在眼睑处投下一点锯齿形的小影子。
……他当然累了。
她简直不明白,一个刚吐了两口血的人,怎么会有这个精神头,没完没了地折腾一晚上的。
她也不是不劝,也问过。——“你真的不累么?刚刚还功法反噬了。”
他只给她三个字:“先不管。”
南琼霜捂着脸,疲乏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么做,真的对么。
最后一步,不做还好,做了,两个人可
真就难以断掉了。
她真的该跟他纠缠吗?就算还有爱,就算顾怀瑾对她,似乎也有爱,可是,真的还该纠缠吗?
他们中间隔着的,毕竟太多了。她又有了新的目标、新的任务。
要从往生门赎身,一共需要五个任务。她这已经是第五个了。嘉庆帝又已经爱上了她,万事俱备,只待收网。
即便算上当年心软放他一马,欠下的半个任务,也不过就一个半。
她在往生门内拼死拼活卖命十二年,总算走到这一步,其中艰难,唯有她自己知道。
十二年的心血,这样下去,莫不是要全断送了。
她揉着太阳穴,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即便说,顾怀瑾还爱她。
可是,连她的名字,他都才刚刚知道,更不要说两个人之间的仇怨了。
危楼一般的爱。
她不明白自己昨夜是怎么放弃了理智、放纵了肉身,心甘情愿地上了这座危楼的。
顾怀瑾在睡梦中朦胧感觉到身旁相依偎的人空了,衾被扯起一角,他睁开眼睛。
身后一个温暖的胸膛靠了过来,将她搂在怀里,皮肤相蹭,光滑地彼此相贴,令人踏实的温度。
她难以抵抗地叹了口气。
顾怀瑾低下头,长发丝丝缕缕顺着她的锁骨垂到胸前,痒得她身上一阵战栗,他密密地吻她的肩头,一面按揉着她的腰。
“累不累。”
“能不累么。”她挺了半晌,终于还是靠进他怀里。
每回,想着该离他远些,他一过来温柔以待,她就难以抗拒。
“昨晚我太没分寸。”他爱昵吻着,又从她的锁`骨一路吻开,忽然一惊,“怎么全是。昨晚我亲的?”
她叹了口气,仰在他怀里,转着他的头发玩,“不是你是谁。”
他顺着去衔她的唇,听见她低叹一声,他道,“今晚不要了。你歇歇。”(审核,亲的是嘴。)
今晚。
她倏地清醒了,推开他,坐起身。
他惴惴而沉默地看着她从自己的怀里坐起,刻意隔开距离一般,挺直了紅`痕斑驳的背。
他其实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也在想。
只是,眼下的亲昵太稀罕,或许从此以后都没有了,他自欺一般不想打破。
她道:“皇上只容许我在无量山上待两天。”
他垂下眼沉默。
半晌,掐着她的腰将她拖过来,又开始啄她的背。
她那么自诩清醒的人,一时也由着他没躲,半晌,听见他道:“两天,不可能。”
“皇上说……”
“我会去信。”
“两天以后,你还不放人,摄政王会发话催你。”她打定主意站起了身,将头发拢到右肩,走去镜子前看肩上的咬痕,“他跟我说好的。”
听见这个名号,他也没有发作,苍白着脸闭了眼。
“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是顾先生该关心的么。”
她在镜前轻巧地转了一圈,看了看全身的样子,只见全身几乎没一块地方是好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有没有药?”
顾怀瑾与她从容如常的眼神对上。
她何以如此平静,顾怀瑾简直困惑。昨夜那般动情又动人,紅着眼圈什么好话都对他说了,眼睛一睁,人又跟个冰坨子一般。
他如今才看明白,南琼霜这个人,唯有哄他和心疼他时,会露出些当年楚皎皎的柔软神态。哄他的话和语气,与当年如出一辙,可是平常的神态,简直判若两人。
她清冷,淡漠,傲慢。人生得白皙纤瘦,可是,谁也不放在眼里,谁也不放在心上,看一眼就轻飘飘瞥开,仿佛人人如云烟,过眼即忘。
就好像,昨天那个被他吐血惊得紅了眼眶的人,不是她似的。
“还有,我的药丸、暗器、戒指呢?那些东西,你不能收走。放哪了?”
“没到给你的时候。”怎么这么急着说这些话?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对她。
“什么时候给我?”
他偏开头没说话。
半晌,张开手臂:“过来抱一会。”
她看了一眼,敛起神色,自顾自在架子上找药。
“昨晚已经是不该。”
“不该什么。不该爱我?还是不该做?”
“都不该。”
他抿着唇无言。
其实,他如何不明白,她说得对。
昨夜,来长生泉与她对峙,他原本真是想好了,要放下私事,专心逼问往生门与门派之事的。他甚至想好了策略:威逼——那一大桌子刑具;利诱——告诉她可以原谅她。
他满心以为,过去五年,他已将一切都想明白,心志坚强如铁,双管齐下,必定会逼问出什么。
不想,这个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更加没想到的是,两个人只要见了面,没一个能理智的。吵着吵着就哭了,多吵两句又心疼,再多两句莫名就亲了抱了,到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就完全无法收场,他简直不知道以后要如何一个人泡长生泉。
他究竟在做什么啊?
她说得对,“都不该”。
可是,她想明白后,立时就一点温存也不给,盼望对方心软的,反而是他。
她比他果决,比他清醒,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该做就是不该做,没有自欺的余地。
她竟然是这种人啊。无怪她会歇斯底里地哭着对他喊“你究竟知道我什么”。
他道:“药罐在架子第三层。书挡到了。过来,我替你上。”
她拿着药罐,一半长发披在胸前,一半长发垂在背后,吻`痕斑斑,神色坦然,倒是他心里有鬼,不敢看。
“你看你把我咬的。亲也就罢了,咬我做什么?”
她坐到榻边,背对着他,将背后的长发尽数拨到单侧肩上。
乌发一拨开,他才看清昨夜究竟怎样吻过她,头一阵痛。
他昨晚究竟抽的什么风啊。
他蘸着一点微凉的药膏,覆到她肩头那个结了一半痂的牙印上,她登时轻嘶了一口气,羽扇般的长睫阖了一瞬。
他垂下眼。
怎么这么好看啊。
有时候,他真恨她那种美丽。
“疼么。”
他一点一点,将她身上每个渗血的印子都蘸上薄荷味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开。
“不疼。”
“所以,”他一面替她上着药,一面平静道,“你根本不会因为小伤叫痛的。”
她笑了一声,终于有一天,她能够给他看这一点,心里不免轻快,“别说小伤,我坠崖坠马都不会吭一声。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敢跳瀑布?”
他一时无话可说,手指轻轻带过她肩背上一道道发白的伤疤,抚摸着,激得她身上一阵酥痒:“怎么这么多疤。”
“细作都这样。”她语气完全无所谓。
“是往生门?还是别的……”
他说不下去了。别的任务,就是别的男人。
“都有。”她无聊转着自己长发
,“不是所有人都会像你这般善待我。有时候,要吃点苦头。有时候,不仅那些男人,男人身边的女人也会给我吃苦头。”
“你爱过他们吗?”
闻言,她挑挑眉笑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种轻慢的恶意。
“全死了。你说呢?”
他沉默许久,最后只能垂下眼上药。
一直以为她柔弱。不想,什么苦都吃过。
“我当真是……从未认识过你。”
所以,她才会完全崩溃地对他喊,“我不知道你爱我什么”。
她赞同地点头,两腿在地上伸直了,一双纤足无聊地晃来晃去:“你知道就好。”垂着长睫,轻声地,出神一般,“所以,不要再说什么爱我。”
“那么,那些心疼我,也是演的吗。”他将药罐拧紧,放在一边,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不知为何,心里好似风雨飘摇中的浮萍一般无措也无依,唯一的法子是将她搂紧,可是就算搂紧,也不靠近,并且,他其实也不知道,是否仍该搂紧她。
“你指什么。”
她没躲,由着他弓下身子搂她,甚至由他把自己压弯了腰,耳鬓厮磨在一处。
他的心稍微落了实地,从她的指间扣住她的手。
“昨天。”
他吐血时,她那种惊慌和心痛,哄他的语气和方式,跟当年的楚皎皎倒是完全一个人。
“昨天,我没有演。”
得了她这句话,他又去垂首吻她的额角,手拨开了片片覆合的花苞,她委在他怀里,心弦被他拨弄着,又有些失神,游丝般的气从微张的唇衔入又吹出,被他吻住,封在口里。
她轻急呼吸着道,“再见面,就没有对你演过了。”
“没有。”他冷笑一声,贴在她脸侧吐字,一面毫不留情地惹她咬着唇嗯了一声,“不是天天在我面前演。跟皇上演伉俪情深。这回,要杀他?”
她说不出话,仰起头,颤抖着睫毛忍耐异物感。
“跟皇上演情深,那跟摄政王又在演什么。”他缓缓地报复,“说。”
“怀瑾……”她难以承受,这木榻实在太硬,打开来坐,硌得人骨头痛,“你不是说……”
“说。”他不容置喙,“你明知道我最厌他。”
“我跟摄政王又能有什么。”她忍得缩成了一团,把他胳膊掐出些紅`印子,“当年,就只,是朋……友。再相见,朋,朋友还是朋友……有什么不能……你别……”
“对。跟他是朋友,跟我从前订过婚。出了事,朋友仍是朋友,旧爱相见,就分外尴尬,跟个对你有心思的朋友一起来对付我。”他含恨弯了指节,惹得她咬着手指嘘叹一声,“乖乖,你就这么对我?”
她仰在他怀里,只能长吁短叹:“怀瑾,太累了,昨天就……”
“你爱他吗。”他拨着桃心一点核尖。
怎么这么不近人情。她搂着他的胳膊,躲进他的手臂下。
“爱他吗。”他垂着眸。
“我爱个屁……”她发丝蜿蜒着乱铺在胸前,又是泪花点点。
这种时候,她就问什么都承认,说什么都服软,怎么做都乖顺了。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看得见他了,才在乎他了,才肯抱着他的胳膊唤他的名字了。
从前楚皎皎那一面,或许不全是假的,只是,他被她归入了“不该”一类,那一面,再不肯对着他了。
只有她动情,或者他受伤,她才有些当年的熟悉情态。
要他怎么办好?
“爱我吗。”他更加发狠。
她身不由己地低泣。
但还是勉强拼凑出一丝理智,在他怀里,强撑着清明,紅着眼圈:“你知道我是谁吗。”
为什么里子都完全交融了,两个人还隔着这种问题。
“其实,你并没有跟从前完全不同。”他吻着一点桃晕,“有些时候,跟从前一样。心疼我的时候,或者,就像现在……”
那一吻,她闭紧了眼。
“我们真的该……”
他吮`着:“只要你背叛往生门,就可以。”
她腻人的低呼骤然停了,小心呼吸。
“背叛吗。”他去吻她的唇,缓`磨着,“说吗。”
第124章
她筋疲力竭地阖了眼,吞咽了一下,不说话。
她的沉默是什么含义,他不必问也懂。
任他再怎么磋磨,她始终叼紧了唇瓣,不肯再出声了。
“为什么。”他低下头去狠咬她的唇,任她急切的呼吸喷在自己口中,“为什么就非对他们效忠不可了。为什么对他们这么忠诚。都容许我做到这一步,你的心还在往生门那边?”
她不说话。不知是说不出,还是借着喘`息刻意搪塞。
“说话。你就这么信任他们?他们的行事作风,你认可?还是你觉得,当一个细作,以刺杀为生,很痛快,很过瘾?”
她在汹涌的浪潮中拼尽全力睁开了眼,眼圈红得像桃花,可是眸子里,一点水刀般的锋芒:“再瞎说,就算了。”
“算了?什么算了?你又要走?去哪?我们刚见面没一天,就连这种事都做了,现在你跟我说算了?昨天晚上哭着说爱我的不是你?”
她仰在他怀里哀哀嘘气,听了这话,恼恨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以为就你想断?我不想断?你以为就你一个聪明,就你一个觉得不该?我是想断,断得掉吗,一见面就到这一步?这么多年,我每天晚上梦里都是你——我是想断,断得掉吗!”
为什么一面相连,一面说想断掉。
“你不要对我说什么你断得掉。你身边多少帮手,都没看出我认出了你,就你一个知道。你东奔西跑四处求助,谁信你?我们的事,就只有我们两个明白。断掉?!怕是你我愿意,缘分还不许!”
“那你想……怎样。”她渐渐终于受不住,抓着他的胳膊攥紧了。
“说。”他俯首下去,在她耳畔咬着牙吐字,“往生门的事。一五一十,全告诉我。你若肯叛了他们,我不是不能原谅。”
顾怀瑾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潮红着脸颊,嗤笑一声。
“原谅?顾怀瑾,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两个字了。谁会信?你原谅我,什么?又是因为什么,原谅我?难道就因为我心软,放过你,给你写过平安牌?难道我放过你,玉牌就,不是我偷的,门派就不是因为我,倒的,你的……你的伤不是我刺的?”
他明白了一点儿:“我不原谅你,你倒痛快?”
她带着一点伤人也自伤的残忍笑意:“对。”
顾怀瑾终于撤了出来,下了榻,两三步走去将手洗了,一句话没有,穿衣下塔,连头也没有回。
南琼霜一个人坐在平硬的木榻上,面无表情地僵了许久。
顾怀瑾没有抛下她一个人过。
从前在朝瑶峰上,他要下山,都是他求她跟他一起下去,她不答应,他会心伤许久。
半晌,她终于闭上眼,缓缓地捂住了脸。
四象塔与长生泉连通着。
昨夜,折腾了那么一大圈,她身上早已粘腻不堪,大清早的,就回到长生泉中泡着。
长生泉与昨夜无异。雾气寂静蒸腾,白汽氤氲,偶尔有水滴滴落,砸破水面,滴答一声。
她脱了衣裳,自低矮的敷满了花片的石阶走入水中,尽量不去多想什么。
入了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丝一丝的痛。
昨天,在这里吵得这么厉害,如今就她一个人,真是安静了。
水雾里,她闭上眼睛。
其实,也许是她话说得太过了,惹得他伤心。他那个人,不是真伤心了,不会一言不发地撂下她走的。
但是,她也不是有心伤他。
原谅。这两个字,她听见就难受——说实话,他真对她用刑,她倒好受些。
为什么非要到现在,才让她明白,他不论如何不会伤她,为什么要到无法挽回的时候,才告诉她,她选错了。
她受不了,捂着脸,呜呜地一个人哭起来。
但是,事已至此,也还是面对现实吧。
她哭了一阵,掬着水洗了脸,出神地拨弄水面的花瓣,敷了满手臂。
虽然,他今天被她的话伤了心,可是,倘若他们藕断丝连,彼此伤心的日子还多着呢。
她能为了爱,放弃过往十二年的心血吗?
那不是南琼霜的秉性。
即便有朝一日,她要背叛往生门,这么一场豪赌,基石也不能是情爱。
男女之爱,太不牢靠了。她靠男女之情行刺,她能不懂么。
但是,只要她不叛,顾怀瑾必然是要受伤。
他们之间,除非把她过往的坚持和心血都打碎,否则,早已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
即便,退一万步讲,她真的糊涂到把过往坚持的一切都打碎,他们也是——隔着门派之仇。
破镜有隙,终难重圆。
她不应再幻想任何。
她在白吞吞的水汽里,格外疲乏地,阖了眼。
——当年兰阁禁地一别,回不去了。
不过。
她身上炸开一层火花,骤然睁开眼。
雾刀呢?
自从在河上不知被顾怀瑾用什么东西打飞了,她耳畔就再也没有过他的消息。
莫非是被他打飞之后,跟丢了?
她心里仿佛忽然被什么东西点着,一点火星,即刻燎原,烧得她浑身直哆嗦。
倘若雾刀不在……她又刚好不在洛京……
无量山,是顾怀瑾的地盘。如今他今非昔比,这山附近,即便有往生门同僚,也必定比洛京城中少。
如果要逃,这里可比洛京城中方便多了。
说不定。
她可以直接从无量山逃。
她急急站起身来穿衣,赤足踩着盖满花瓣的石阶一级一级走上去,拢着衣领,径直入了密道口。
进了
四象塔,她连头发都未及擦干,用传音入密唤:
“雾刀。”
没有人回应。
她站在四象塔的窗前,推开木窗,底下山林遥遥,圆圆的树冠在塔底下,成了一撮撮密密的小绿点,塔底下,云垂并十二个黑衣侍卫严密把守着。
她都不需想,便知以顾怀瑾的性格,定然是又将她软禁了。
窗下,除了顾怀瑾的人,没有一个可疑影子。
她又道:“雾刀。往生门发现我被劫上无量山了没有?”
仍是没有人回。
她手按在窗边,咬着嘴唇怕自己笑出声来,手卡在窗边,握了又握,握得浑身颤栗。
“雾刀。你去哪了?不在?”
她悄无声息把窗关了,滚回木榻上,捂着嘴,捶床一阵痛快淋漓的大笑。
天啊,还有这种好事,还真叫她碰上了啊。
当年,她没能借九曜逆轮出山,终究是遗憾。
如今。
她真是要感谢顾怀瑾。
不过。
一提到顾怀瑾,她神色复又沉重起来。
他……
他那个人,专情又敏感,这么多年,他好似还未放下。
如果她不留音信地跑了,他不知又要怎样崩溃。
是她太自恋了吗?她总觉得他又会崩溃。
她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给他留一张字条。
拿着他的毛笔,在他练了一半的字帖上裁下一块。
“勿念。各自珍重。”
写好了,思忖半天,从架上拿下一卷佛经。
佛经,他从前便时时放在手边翻阅,后来经历变故,出家当过一段时间的和尚,更是佛经不离手。
放在佛经里,他早晚会看见。
只不过,不要看见得太早。不要未等她跑,便被他发觉了。
她四下里一看,窗下木桌上,已经放了一卷佛经,书架上,又放着一卷一模一样的。
既然有一本在桌上,想来书架上的这一本,不会常翻。
她将那张字条仔细折好,小心夹入那本佛经里,放上了书架。
写完了字条,她想了又想,又拿起一张未写过的字帖。
将往生门的地址、架构、需防范之处、需防范之人,一一写好。
写完了,珍而重之地折好。
这一回,甚至没有藏在他的佛经里。
倘若他要去往生门报仇,也得等她跑得干净了之后再去。不然,她与他关系匪浅,万一他先去往生门内寻了仇,她又倒霉被抓了回去,不知会被怎样折磨。
面对叛徒,往生门可不似顾怀瑾。
她将往生门的地址藏在了他的枕头里。
做完这一切,她心中舒爽许多,盘腿坐在榻上,只觉心内轻巧,开始盘算起逃跑的细节来。
最大的问题是,她的暗器、药丸都被他收走了,连她引以为傲的蛛罗丝都不在身边。
不论如何,那些小器物,她得带在身上,再走。
今夜,顾怀瑾或许还会回来找她对峙。不若趁着这个机会,问他这些东西在哪。他那个人,对她一向有求必应,没准她要了,他就给了。
虽然……她不过是借着他的纵容和爱,离开他。
她眼神黯淡下来。
又要对不起他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想到他会伤心,她也会跟着伤心。
她坐在榻上,曲起膝盖,心烦意乱地扶着额头。
刚才,一句话就惹得他难过了,要不要哄哄他,道个歉。
*
顾怀瑾直到夜里才来。
他来的时候,南琼霜正合衣在榻上睡着,沐浴后的发仍未全干,铺在他的榻上,泛着潮湿的光泽。
他在床榻对面的木椅上坐下,自己斟了杯茶,望向窗外。
窗外,千山重重,月影茫茫。
怎么这么像,当年兰阁禁地那一夜啊。
他不明白,明明已经是五年以后,为什么那一夜,依旧反反复复地找上来。
他回去看床榻上的人。月亮升起来了,四象塔地势格外高,月色就格外亮,自简陋的窗投进来,照得屋内一片透澈,水底似的。
只有他的床榻,被墙的影子挡着,突兀地截在黑影里,看不清晰。
榻上的人,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阖眼,侧着身子睡着。丝缎般的长发铺开在身后,眼睫翕垂,睡着的时候,格外有一种惹人怜爱的无瑕。
不论怎么看,都是当年天山上的那个人,可是,却怎么看,怎么不一样了。
哪怕,连她沐浴后的发香都还一样。
他不想再看了,自袖中掏出那一条黑绸带,缚在眼上,系在脑后。
不该再看她,真的不该再看她了。
她已经欠了天山派太多。
分开那几年,他占卜算出她或许还活着,抱着一丝卑微渺茫的希望,强撑着捱过了那五年,强撑着等着见她。
他以为,只要见了面,就能听到她的解释,只要见了面,真相就能大白,仇还可以报,他的错尚可以弥补,他们之间的纠葛还可以解开。
不想,真见了面,才知道,真要到此为止了。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都出了那样的事,那五年,仍是放不下她。
或许,是因为从前,她什么都陪着他。
或许,是因为从前,人人用他,人人不念他的好,唯有她,真正在乎他。
或许,那都是假的吧。
他一度也相信过往一切全是假的。他因为这种念头,好过了很久。
后来,却在法门寺前,找到了她不知何时写给他的平安牌。
千不该万不该之中的一点保全之心。
因为这一点保全之心,她失手了,慌不择路,坠下悬崖。
是从那块平安牌开始,他才不得不承认,她或许根本不是失手。
她根本就没想杀他。
于是,设局人代替局中人死了,就在他眼前。
她那一点恻隐,后来几乎杀了他。
再后来,他在漫山的拍手称快之中跟着叫好。喏喏地跟着应,指天指地,言辞激烈,说善恶终有报,恶人有天收。义正辞严地说要严惩,开水
牢,放鳄鱼,利用全部人脉,上天入地,掘地三尺,也要把当年的细作挖出来。
没有人知道,他上天入地、倒海翻江地寻她,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其实,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真见了她以后,才知道放不下,才知道肯原谅,才知道见了面就受不了,才知道想问问她,想吻吻她,不用她求他原谅,他已经想原谅。
她用她的坠崖清空了他的恨,又用平安牌证明了她的爱。一个身不由己之人,为了保他,那么弱的身子,一个人坠了崖,她还有命活吗?
假如她能活下来,他又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后来,他甚至想,还好她当年没有抱着好心思来接近他。不然,他只怕真的会发疯。
他从来不觉得她欠他什么。如果真要说欠,不过是欠天山派。
所以,只要她肯弥补,只要她把往生门的内情告知,容他去报仇,只要她给他赎罪弥补的机会——他连灭门之仇都可以放。
天山被往生门灭了,他便覆灭了往生门,如此,账也算平了,再有什么罪责仇怨,也该算在他这个当年的少掌门身上,她可以摘出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她不肯。
经历了这么多事,这么多年的爱恨,他排除万难终于又见了她,才知道她虽然爱他,但不肯。
她执意站在往生门一边,与他作对。
顾怀瑾手指勾着茶杯,人抖得几乎拿不住,茶不住地往外漾,洒在他黑色衣袍上,滚烫的,洇开一团。
人,还是那个人。她以为她与从前截然不同,其实不然,相同之处,至少有一半。
但是,这一回,他真的不能再爱她了。
一个覆灭了他的门派、存心毁了顾氏三百年基业、不知悔改也不愿补偿的——仇人。
他真的不能再爱她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五年来,一直以为见了她,事情便可以转圜。谁知,真见了面,才知道,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他爱的那个人,不曾死在含雪峰下,死在了无量山,四象塔。
月色底下,他缓缓开了口:“娘娘。”
第125章
南琼霜悠悠睁开眼。
木窗外月色凋寒,澄明彻骨。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一个玉山般的人,逆着光,只余一个漆黑的剪影。
她慢悠悠眨了眨眼。
他怎么又把他那条绸带缚上了。
“怎么坐在那。来多久了。”想着白天刚伤了他的心,明日便要分别了,她朝他伸出一只手,嗓音里带点撒娇的鼻音,“过来呀。”
顾怀瑾不说话,只是拿起茶壶,自斟了一盏茶。
南琼霜默然无言地看着他抖着手将茶倒在了桌子上,淅淅沥沥地流到桌边,滴下来。
她心里顿时便如明镜,披着长发,坐起身子。
“怀瑾。”
“顾某今日来,是因有些事,不得不问娘娘。”
她笑了:
“你讲。”
“娘娘知道顾某想要问什么。”顾怀瑾面无表情擦拭着桌上的水渍,“娘娘仍是不肯说么。”
她坐在榻上,鬓发未梳,白衣未系,人如云雾一般,仿佛一吹就散了。
“娘娘明知顾某因往生门家破人亡。”
她闭了闭眼,偏开头。
“即便如此,娘娘仍是不肯告知么。”
她只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顾怀瑾等她开口,等了许久。
意料之中的拒绝,意料之中的事不关己,意料之中的袖手旁观。
为什么,她明明心疼他,却放任他因为这种事痛苦。
她明明知道,他最在乎自己的门派。
他道:“娘娘究竟为何非效忠往生门不可。”
南琼霜在榻上抱起膝盖,出神地想了许久。
半晌,她轻轻道,“我不是效忠,我是为了赎身。”
“赎身。”他平静重复了一遍,“娘娘也想离开往生门么。”
“是离开,不是叛。”
既然已经决定要从无量山逃走,她不大在乎是否要守口如瓶了。
她歪了歪头,小孩似的将脸搁在膝盖上,抱着膝望着他,一种倨傲又疏离的乖巧:
“只待手头上的任务结束,我便做满了数,可以离开了。为了这一天,我在门内拼死拼活做了十二年,好事坏事都做过了。因此,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早已没有回头路。”
“所以……”
“所以,”她摊开手,“不论你以为这条路是错是对,我都只有走下去。”
今日他来,是抱定了只问公事,不问私事的心思。昨日已经放纵过,他不论如何再没有徇私的理由,天山派因她而倒,他的私情,早该放了。
“既然娘娘执意如此,”他拿起茶盏来喝了一口——他终于稳得住茶杯了,“顾某也无法说什么。不过,往生门的内情,顾某是不论如何一定要知道的。娘娘既然执意与顾某,与天山作对——”
“作对?”她挑着眉毛笑了。
“娘娘站在往生门一边,便是与顾某作对。”他礼貌颔首。
她静静听着,觉得他说得对,也有意思。
“我没有在同任何人作对。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不过,以你的立场,若要这么说,也并无不可。”她懒洋洋向后靠在墙上,“顾怀瑾,我们二人本就殊途,早该一刀两断。”
“嚓”一声,他手中茶盏一刹那崩裂炸开,一兜热茶顷刻泼在桌面与他的衣摆上,他沉默着忍烫,垂首将碎瓷拣在一处,面无表情。
“是否该一刀两断,由娘娘决定。娘娘若要叛,当年之事可以不作数,顾某用情依旧。倘若娘娘……”
“不作数?”她带着点讥嘲笑了,为什么他还没有看清他自己。
他没理会,自顾自说下去,“……倘若娘娘不叛,我们二人,确实是只能到此为止。”
“顾怀瑾,”她转着自己长发,似乎有点懒得理会,“你到现在,还没有明白你自己么。你不是会宽宥这种事的性子。你如今愿意说一句原谅,不过是因为,五年未见,以为我已死,忽然见了面,难以自处罢了。我若是答应了你,真叛了门,与你相处下去——”
她眼神里迸出一点碎冰般的光,也不知是泪,还是决绝,“等相处些日子,灭门之仇,你就想起来了,你就又放不下了。到不了手的,不论如何都想要,一旦到手,坏处就全看见了。人都是这样,你以为我不明白么?”
顾怀瑾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没想到她会用楚皎皎的脸,说这些话。
剔透聪明,但聪明得太寡情,近乎刻薄。
或许她说得对。人好似都是这样。
那他为什么放不下?
整整五年,也不算短了。为什么他还是放不下?
他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疲乏。
“何况,叛门,不是说叛就能叛的。我在门内苦心经营十二年,其中艰难困苦,非置身其中之人,不能体会。多年心血,岂能功亏一篑?那不是说放,就能放的。”
“至于叛门,虽然也得以脱离,但那条路,凶险异常,又岂是一拍脑袋,说叛,就叛得了的。我能安生地走,又何必苦苦挣扎着逃,就为了一场情爱?”
“娘娘是说,为了我的爱和原谅而叛,不值得。”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牢靠。”
“哪怕,生离死别,五年音讯全无,你害我家破人亡,我依然爱你。”
她忽然落下泪来。她也没想到,他一句话,顷刻就能让她落泪。
但她没接话。
“哪怕,出了这种事,我依然肯原谅。”
她伏在自己膝盖上,泪水将衣裳打湿一小滩,她哆嗦着笑开了,“你看,你还不明白。你原谅不了的,不过是些大话罢了。”
“既然如此,”他站起身来,将桌上沾了茶水的佛经拿去窗外抖着水,“顾某与娘娘也没什么好说了。不过,当年天山之祸,便是因为顾某徇私,”她听了这话,苍白着脸合了眼睛,他继续道:
“如今,怎么也该以从前为鉴,不能再私大于公了。有些事情,不论娘娘愿或不愿,顾某务必从娘娘嘴里知道。不知娘娘昨日说希望顾某用刑,这话还作数么。”
她轻轻笑了,头侧着贴在膝盖上,眼泪在鼻梁的窝里蓄满了,蜿蜒着往下滑。
她点了点头。
兜兜转转,还是到这一步。
“娘娘想用什么刑。”他背对着她,对着月光,将沾湿了的书页一一分开。
“我自己挑么。”她有点意外。
“不是娘娘说的么,要自己挑个死法。”
她想起来了,是来无量山的船上,她靠在他膝头说的话。
说得这么平静,仿佛从前他要她挑首饰似的。
她尽量把声音里的鼻音掩去:“针。”
“好。”他将那本佛经晾在窗子底下,手撑在桌子两边,垂首许久,“顾某无法对娘
娘下手,会有专人审讯娘娘,还请娘娘多怜惜自己。”
她流着眼泪,莫名其妙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我说了算的么。”
“娘娘若说,即刻便停,无人敢多动娘娘。”他背对着她,从前思念若焚,如今人在眼前,却无法回头看她了,“最后问娘娘一遍,当真要如此么。用了刑,两人只能分道扬镳,再无回头路了。”
“你也可以不审啊。”她从膝盖里抬起头,抽噎着。
“你也可以选我啊。”他回过身来,轻轻说。
他这话一接,她旋即笑了。
原本就是她害了他,如今又放着他独自痛苦,不肯体谅,她哪来的脸面要他不审啊。
愿意给她选择,已经是仁至义尽。同样的事,落在她身上,她早将人杀了。
“选我吗。”他最后问了一遍,声音轻得哄她似的。
她紧闭着眼,泪水从眼睫底下滚滚淌落,下不了决心。
“霜儿。”他背过身,将碎瓷片拣在掌心里,平静得仿佛闲聊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