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捻着耳朵底下的翡翠珠子,深思着道,“我总觉着,风波又要起了。以后我还是不来了。即便这宫中人人忌惮你,我们相见,总是危险。”
“怕什么。你同那姓顾的断掉,也要同我断掉?”
她拿不定主意,未答。
“谢德音,你的‘谢’字,是清河谢氏。”他折扇敲着案几边缘,“我的母妃,亦是出自清河谢氏。若论起关系来,你还是我的表妹。遑论我们二人,一个年少时被送出京城,上天山历练,一个年少时走失,多年后才被本家寻回来。血缘之亲,经历又相似,同在宫中,惺惺相惜也是自然。即便有人在背后嚼口舌,那又如何?本王坐在这,那疯子敢怪罪你?”
她垂下头沉思良久。
少顷,轻叹,“罢了,罢了。”皇宫之中权势最大的主,连个压得住他的人都没有,仰仗他,远比推开他要值当。
她站起身,理着裙角,“即便念着什么表兄妹情谊,德音也不能在摄政王这久待。今日不过是来叙叙旧,德音先告辞了。不过,”她走出两步,兀地转回身望着他,
“德音还有一事相求。”
李玄白啃着贡梨,狐疑眨眼:“什么?”
她道:“表兄能准我偶尔出宫么?”
“出宫?”他垂睫思忖片刻,意味深长一哂,“唷,这么忙啊?”
她也不瞒他——经历天山之祸,李玄白闭着眼睛也知道她来紫禁城内要做什么,笑,“是啊。”
“不是不可。但别叫那些整日念叨宫规的嬷嬷知道。”
他耗子似的将那梨啃得嚓嚓的,“过会,我身边的吴顺会给你送去令牌。但你记住,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道。出了宫,要做什么随你,但少顶着皇妃的名头在外面晃荡,出了什么事,我可管不了。还有,”他手指朝她一指,一双狐狸眼恣肆眯着,“令牌给了,以后叫你来,你就来。若出什么事,我兜着,嗯?”
她听了,悠缓一笑,款款福身,“德音知道了。往后,任凭表兄差遣。”
自大明宫中出来,已是申时。
傍晚,暑气渐消,日头终于缓缓挪到了西边,被高高红墙和纷繁枝叶挡着,不烤人,余晖却仍灼目。
御花园中并无一人,静悄悄的,唯有些鸟啼蝉鸣。曲折回廊之外,一大片纷繁的花丛,落日余照自树影花廊之中筛过,一斑一斑照在花草之上,金光婆娑。
南琼霜静默在回廊中走着,一面走,一面观花,远香无言地随在她身后。
这个时辰,在御花园中漫步,是因无事可做。
如她所料,她失宠了。
自无量山上回来,刚一入宫门,她便觉阖宫宫人待她与从前不同。
从前鞍前马后的小顺子不见了人影。
她的菡萏宫,伺候的人少了一半,窗棂上都落了灰。
酷暑时节,御用监该拨来的冰块却迟迟送不来,远香去御用监一问,方知她的份例,大多被景仁宫借故截走了,连招呼都无人跟她打一声。
景仁宫,便是晟贵妃的居所。
宫人们传,当日她走后,晟贵妃便在宴上靠一支掌上舞复了宠。她走的这十几天,嘉庆帝同晟贵妃鹣鲽情深,恩爱得紧,日日黏在一处,连用个午膳,也要你喂我我喂你。
后宫之中,原本便是她二人势头最大。一山倒了,顷刻便改换靠山,也是宫中的人之常情。
她手搁在回廊的木头栏杆上,一面深思,一面散步。
走着走着,忽而听见前头回廊内一阵欢快的女子笑声,御花园内幽静,那笑声便格外引人注意。
她循着曲折回廊拐了个弯,余晖大盛,刺得她眼睛眯了一瞬,她用手挡去前头的日头,才看清花丛中的人影。
刚一看清,便冷笑一声。
真是冤家路窄。
毛琳妍正带着二三侍女在花丛中扑蝶,一身水红织金百蝶长裙,曳然蹁跹,日光底下,缀着的金片子闪着光,亮得叮当作响。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底下,静静地看。
毛琳妍乃是常达的义妹。据说她出生时,阴差阳错被稳婆抱错,在常将军府上养了十五年,十六岁时,才被人发觉并非常老将军亲生。之后,她便改了毛姓。
虽然如此,但她毕竟在常府中养了十五年,有多年情分在,日后,依旧被常府认作了义女,后来更借常达的势,入宫侍奉嘉庆帝。
南琼霜倚在廊柱底下,望着花丛之中活泼雀跃的那抹红影子,笑得幽深。
毛琳妍在繁花之中跳两步,便抬头往日光底下的半截回廊中瞥一眼。瞥一眼,见没人,又扭着身子,找着角度,重新跳。
南琼霜掩在阴影里,越看越想笑。
这条路,是从笑乐园回紫宸殿的必经之路。每日嘉庆帝打牌乏了,欲回紫宸殿,定然会路过御花园的这一截长廊。
在这跳来扑去,给谁看呢?
遑论穿着满身金片子的衣裳,专往余晖的光斑里跳。
这些夺人眼球的小伎俩,南琼霜十年前就玩得腻了,瞧一眼便看得透,越看越觉得有趣。
毛琳妍在百花之中扑了半晌,一只蝴蝶也没扑着,脸上的胭脂都融化了些许,一身粉汗,气喘吁吁地直起身子,又往日头底下的半截长廊中望了眼。
这一看,终于注意到了那树荫下的半截回廊中的人。
被她盯得一瞬发毛。
树荫底下,笑得悠然的人徐徐行了礼,先开了口:“臣妾参见贵妃娘娘。”
“是你?”毛琳妍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头上犹别着那支被她斥过淫邪惑主的桃花簪子,骤然想起当日她在紫宸殿外雨中长跪,而南琼霜怡然自得当着她面进殿侍奉的场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咬着牙强压下去。
南琼霜只是温和笑着。
毛琳妍自花丛之中敛好裙摆,抬步跨了出来,羞答答绞着手帕,不敢抬眼似的:“姐姐自无量山上回来,气色差了许多啊。”
柔弱作态,这一套,南琼霜也熟悉,挑着眉毛笑了:“姐姐较我入宫更早,侍奉皇上也更久,一声姐姐,真是折煞我了。快不要如此相称。”
“那妹妹,脸色如此发白,可是无量山上吃得不惯,住得不惯?还是忧心皇上?”她拉住了她的手,“若是皇上龙体,妹妹大可不必担忧。皇上同我日日在一处,我整日亲眼看着呢,气色好得很。妹妹还是多多挂心自己。”
南琼霜脸上的笑弧越发深了。
“我倒是想挂心。只是,御用监那帮奴才们,办事不力,该给我菡萏宫的冰块不肯给,这盛夏天,叫人如何睡得安稳呢。”
“妹妹,心静自然凉。”毛琳妍执着她的手摇着,“景仁宫中七口铜缸,堆满冰块,可是,哪里够用?老天爷叫天儿热,哪是人做得了主的?若不是皇上夜夜打牌也要我伺候,熬得我睡不下,我也要失眠呀。”
她笑起来:“还得是贵妃姐姐处事有方。不知姐姐伺候皇上打牌,皇上输赢如何?”
毛琳妍笑得尴尬,嘴唇都黏在了牙花子上,不说话了。
嘉庆帝从前偏爱南琼霜,便是因她格外懂得记牌、打牌,会出老千。她一在,嘉庆帝赢的自然赢,便是要输的局,也有转圜的余机。
她笑着附耳,擦着她茸茸的碎发,轻声道:
“……姐姐。今日十五,皇上礼佛,不打牌。”
“姐姐着一身艳丽长裙,光下扑蝶,自然娇憨妩媚。可惜,伯牙仍是难遇钟子期,怕是只能孤芳自赏了。”
话说完,她倏尔抽身,转身抬步。
刚欲踏上回廊的石阶,背后人轻笑了一声。
“皇上何时打牌,何日打牌,妹妹还真不如姐姐我知道的清楚。两日后,皇上的八字犹宜□□,皇上特意召了我义兄入宫同乐,我自然是要陪同的。不知此事,妹妹晓得么?”
南琼霜站在回廊前,带着一点笑,没说话。
毛琳妍信步绕着她慢慢踱着,“想来妹妹身子骨弱,不会晓得。皇上一向疼惜妹妹,此后能由我代劳的,悉数都会由我代劳。莫说
侍寝侍疾,便是妹妹这身衣服——”她揪起她一点刺金的袖摆,“——也是照着我去年喜欢的式样,给妹妹打的。皇上那个人呐,眼里看什么都一样。若不是去年见了我穿着好看,也想不起来给妹妹做一身同样的。”
“至于我这双鞋。”她提起裙摆,日光底下,一双织金绣鞋同她裙摆一样金光粼粼,鞋面绣着一双宝翠蝴蝶,蝴蝶触须缝着两对翡翠珠子,“是皇上前些日子,新赏给我的。此乃川西的贡品,是以百金难得半匹的蜀锦缝制,有价无市。皇上说,我生得娇媚,与蝴蝶格外相衬,是以赏给了我。”
“我亦曾同皇上提过,说妹妹远赴无量山替皇上取药,此等珍品,难道不该留给妹妹吗?可是,皇上只说,妹妹文静腼腆,与蝴蝶怕是不怎么相衬。此事真是奇怪,妹妹性子也算可爱的,如何称得上文静呢?怕是皇上记岔了,还当是别人。”
这话说完,她拈着帕子,掩唇一阵笑,“妹妹别介意,皇上小孩子脾气,总是记岔。姐姐记得你就好了。我知道,皇上顾不上你,你寂寞。过些日子,”她握住她的手,眉眼里一派得意的挑衅,“皇上又允诺替我打一支嵌东珠的蝴蝶簪子。到时候,我戴了簪子,找你解闷去。”
南琼霜听了她这一席话,乏味得不知说什么。
她其实,并非想要嘉庆帝独宠,只想要他一半的心,一半的爱。
可是,这毛琳妍,总视她如眼中钉,仿佛有她无我,有我无她。
她笑得无味,刚懒洋洋地想要回话,忽然听得背后一声:“妍儿。”
她一转身,一身明黄龙袍的人站在日光底下的半截回廊里,朝这边伸出了手。
“皇上!”毛琳妍惊喜交加。
她站在树荫底下,只觉冷意刺骨,屈辱地渗进骨髓。
今日十五,他也出来打牌了?!
甚至,明明看见了她,眼里却仿佛只有毛琳妍,看她,如看一件死物。
这就是帝王心。
毛琳妍登时撒开她,雀跃着奔跳进他怀里,圈住嘉庆帝的脖子,搂得他弓了腰。
嘉庆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看了她一眼的,是毛琳妍。
那种眼神,放肆、不屑、乖张、得意洋洋。
那意思是——“亲眼看看,皇上选谁?”
她站在原地,怒得几乎发抖,久久未动。
不叫这个男人再度跪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算她南琼霜十二年白干。
远处,一抹玄黑衣角静静观望着这一切。倏地,又隐入树影之中,不复踪迹。
第136章
七月十九,正是毛琳妍说“皇上的八字犹宜马吊”的日子。
嘉庆帝嗜牌如命,翻着老黄历攒局。适宜玩牌的日子,定要玩牌,不适宜玩牌的日子,也玩牌,用八字算得适宜玩牌的日子,更是非玩不可。不仅要玩,宫中还得喜气洋洋,阖宫上下不准说兵险匪灾之事,只准说吉利话。
南琼霜懒怠倚在窗下的罗汉床上,听着外面丫头奴才们一口一个“托您的福”“龙恩浩荡”,越听越觉得有趣。
外头,清涟缓步过来,“娘娘,您要的钓竿与纸片。”
她接在手里,散漫瞟了一眼。
那本是根寻常鱼竿,她叫清涟在钓线底下缀了块白色的小纸片,那小纸片便吊在钓线底下,一提便动。
远香自殿外进来,手中端着一叠红艳艳的贡桃,摞成一座小塔:“娘娘,御用监没有咱们的冰块,这些贡桃,放久了怕是要坏了。奴婢挑了些熟透了的,娘娘先可这些吃吧。”
殿内热风熏得人昏昏沉沉,她半阖着眸子:“又是景仁宫的人,把咱们的东西截走了?”
“是。问过了御用监的李公公,说是,得了皇上的令。”
嘉庆帝。
她不由一阵笑:“好。”
远香:“除了贡桃,连娘娘爱吃的荔枝,也给景仁宫截走了。奴婢今早去一看,仅给娘娘剩了些小的青的,硬得跟石头子儿一般。娘娘若是准,奴婢直接扔了?”
她倚在罗汉床的围子上,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不必。下午再去领,就该有什么有什么了。说不准,景仁宫的东西,你还可领一些回来。”
“娘娘?”
她一抬手,“先下去吧。”
远香与清涟对视一眼,清涟颔首下去,远香又道:“娘娘,皇上说您自无量山归来后,气血虚乏,食欲不佳,吩咐赵太医过来为您请脉。请娘娘在菡萏宫中候着,不要随意走动。”
“我食欲不佳,不是因大热天的,连冰块也没有一块么。”她含笑在指间捋着胸前长发,“假惺惺的。行了,知道了。”
“还有一事。”远香自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恭敬奉在掌中。
她一见那严丝合缝的叠法,心里便咯噔一下。
听天由命地接在手里,在指间搓着。
“下去吧。”
远香恭顺地垂首退下。
她心烦意乱地将那纸片在手中捻了半天,阖着眼,心里一片冰凉的忐忑。
不安、烦躁、难以面对。
在心中缓了许久,她终于下定决心,将那小小的纸片展开。
一看,便手肘拄在围子上,有气无力扶着额头。
是那人的字。今日不是正楷,而是行书,风流俊秀。
但只有两个字。
“何意。”
她心里一抖,哀叹一声。
*
巳时,日头尚不太大,掩在高高的澄黄的琉璃瓦下,照得一切明媚纷繁。
暑气倒尚未上来,南琼霜提着裙摆,拿着清涟备好的钓竿,钻进昨日晟贵妃跳来跳去的花丛中,挑了一块被日光照亮的地方。
她等的人尚未来。
她站在几步开外的树荫里,静静等着。
终于,自紫宸殿的方向,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高声阔谈。
中间,还有一把娇甜的嗓子,女人的嗓音,陪着咯咯直笑。
南琼霜耸了耸肩,将那钓竿底下的纸片甩在空中,手握着钓竿,在蝴蝶翩跹的花丛之上,信手一挥。
嘉庆帝今日心情格外好。七月十九,是顾怀瑾回无量山前给他专门挑的黄道吉日。今天早上甫一睁眼,他便见窗棂上歇着一只大黄蝴蝶,叫来身边的王让一问,王让说是大吉之兆,“福气临门”。
等到穿戴齐整,欲直奔笑乐园,又见毛琳妍专挑了一身蝴蝶式样的衣裳,配那双蜀锦翠蝶绣鞋。他更觉巧妙,只道今日被吉兆萦身,是大吉中的大吉。
遂起身直奔笑乐园。
走在回廊内,又有一只蝴蝶随在他身后。
毛琳妍娇笑起来:“呀,皇上,又一只蝴蝶。皇上今日可真是有福,这么招蝴蝶喜欢的人,臣妾还没见过呢。想来皇上今日定是旗开得胜,臣妾这一身裙子,也不算白穿了。”
嘉庆帝仰头一阵畅快大笑,“非也,非也。今日若是赢了,多亏爱妃这一身百蝶长裙。”
负手转过回廊曲折的拐角。
刚一转过,步子便停了。
毛琳妍满肚子的吉利话顿时也堵在肚子里。
她昨日在此扑蝶作态的花丛之中,有一个人。
那人今日一身栀子黄缕金蝉纱长裙,臂上一条庭芜绿绸缎披帛,满头璎珞宝石,正独自一人,在光下花间。
满身环佩叮当,光芒耀眼,粼粼闪动。
若只说身段,在她眼里,也没什么。
只是。
那女子手中执着一支长竿,在花间信手挥舞。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嬉戏间,惹得御花园内几十上百只彩蝶萦绕着她周身流连飞舞。斑斓蝶翼在日光下映得朦胧碎闪,她在其中,仿佛跃下凡尘玩闹的仙子。
怎会有如此巫术。
毛琳妍简直看得目眦欲裂。
花中人又木竿一挥,满园彩蝶在她身侧旋出一道翕动扑闪的虹,她一面玩,一面赏,伸出一只手掌向上接着,长发被微风拂动。
一只蝶轻盈落在她掌中,惹得她弯着眼睛笑了一瞬,之后,手掌一托,又将那蝶送入缤纷的洪流里。木竿再在花丛中旋转着挥舞一回,钓线抛上高空,蝶群在光下盈盈闪动,自她足底,螺旋绕着她周身翩跹。
花也动,蝶也动,花中人的璎珞也动。满园错彩绚烂,瑰丽纷繁。
廊下一行人不由自主地驻足止步。
嘉庆帝一时看得忘了声音。
南琼霜作态作得够了,担忧日头底下站得太久,一会面圣,脸上的妆要融化,适可而止地收了钓竿。
只聘聘婷婷地,站在花间,留一个欲语还休的窈窕背影。
她都不必看,便知她身后,嘉庆帝是怎样一眼倾心、垂涎三尺。
男人,不就是图个皮囊吗。
毛琳妍的表情,她倒想亲眼看看。
毕竟,全是她的主意、她的心思。
御花园,她挑的地儿。蝴蝶,她所得意之物。守株待兔、矫揉造作,亦是她的主意。
她真想看看,这个昨日才大获全胜、耀武扬威、叫她屈辱难
堪一整晚的主,今日,会是什么表情。
她笑意幽深,缓缓抬起眼帘。
却隔着雕花的回廊,径直与树荫下的一个影子相对。
长衣如墨、发如漆缎、缚着绸带、面无表情。
顾怀瑾。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羞耻之意骤起,满面滚烫,脚下一软,讪讪转回身。
……当着前夫的面,得意洋洋地同新人玩弄手段、摆弄姿态,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尴尬之事啊?
他不是说两日后才回宫吗?!
眼前一行人中,忽然响起一人的高声笑赞。
李玄白今日也在——应嘉庆帝的邀,在这大好的日子前来赌牌——绕过憋得红彤彤的毛琳妍,一面拍掌大笑,一面凑到嘉庆帝旁边吹风:“神妃仙子,当真是神妃仙子。瞧瞧,清河谢氏,净出此等水灵人儿。”
南琼霜只觉背后另一人阴恻恻的目光,几乎将她插个对穿。
熟人煞有介事地替她自吹自擂,固然是好心。可是,他越夸,她越恨不能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嘉庆帝负手在后,直望着她,一步一步,做梦一般恍惚,朝她走近。
她装着羞赧,低眉颔首。
背后,那人的注视久久不散,阴潮惊人。
她心里忽然有种直觉。
他很想把她拖回他的四象塔。
这个念头一出,她浑身发毛,急急往前跨一步,乖顺行礼,“珍妃谢氏,恭请圣安。”
嘉庆帝伸出手扶她起身:“德音啊。这些日子,朕久未见你,”话说一半,她直起身子,望进他眼睛里去,视线交错,他的话顿时断了,声音在喉咙里滚动半晌,才艰难续上,“……不知你近些日子可好。”
“回皇上,”她硬着头皮在眼中蓄泪,顾忌着身后人,半晌,才攒出一小颗,“日日见不着皇上,德音如何安好。自从臣妾从无量山上回来,便不知何处惹恼了皇上,只得日日在宫中抄经……”
身后的视线,悄无声息撤去了。
她浑身神经骤然松懈下来,眼睛不住落泪,口里却松了一口气,捻着帕子掩唇:
“臣妾无事可做,才在这御花园中戏蝶。不知是否惊了皇上圣驾,”越说,越发柔柔地往地下瘫倒,“……倘若惹了龙颜不悦,万望皇上宽恕。”
嘉庆帝心痛不已,手忙脚乱地弓下身子揽她,她正含着泪花、柔若无骨地软倒下去,余光惊见一抹玄黑身影自不远处回廊踱步而来,一言不发停在嘉庆帝身后不远处,静默注视着她。
她两只膝盖立时蹬直,直挺挺地站稳了。
“哎,今日是皇上的大吉之日,你再怎么喜极而泣,也需得有个度。”李玄白抱着肩膀开了口,“不过,这么一大帮子蝴蝶,你是打哪引来的?”
“并非是引来的。”她拭着泪道,“德音也不知它们缘何会来。”
“好啊,好。”嘉庆帝鼓掌大笑,“蝴蝶乃是吉兆。朕自今日晨起,蝴蝶之兆不断,眼下,又有了一位懂得引蝶的爱妃。今日之局,焉能不胜?”
他回身问顾怀瑾:“顾先生,请问,神妃引蝶,此兆何解?”
南琼霜提心吊胆地站在嘉庆帝对面,不敢抬头。
顾怀瑾缚着黑绸的脸不动声色,不知在看谁,也不知是怎样神态。
明明中间隔着九五之尊,却仿佛只有两人对面站着似的。
顾怀瑾阴晴不定地沉默了许久。
良久,他轻笑一声开了口:
“蝴蝶,与褔迭音近,乃吉祥之物。娘娘是皇上的爱妃。那么,娘娘引蝶,便是娘娘引福,可解为……”
嘴唇翕动,一字一开:
“鸾凤和鸣,天作之合。”
第137章
“好,好!爱妃引福,天作之合。今日亦是朕大吉之日,笑乐园内,福上加福,诸位可得承让,承让了啊。”
嘉庆帝朝李玄白等人客气拱手,一步跨来牵起她的手腕。
顾怀瑾垂首一瞬,眼睛缚着,也不知是看还是没在看。
她心惊胆战地被嘉庆帝拉到了身前。
顾怀瑾正在嘉庆帝身后半步。
她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即便与嘉庆帝对面站着,满脑子也是纸条上那两个潇洒匆促的字:
“何意。”
如今,只要离得近些,他什么也不做,她也觉得他咄咄逼人。
嘉庆帝执着她的手,一下一下欣慰拍着:“德音啊,朕今日要到笑乐园内玩个痛快。你身上的福气,可得借朕一用啊。”
她帕子掩着鼻尖,羞涩笑了。
一抬眼,却见昨日洋洋得意、趾高气昂的毛琳妍,远远地被冷落在了众人之外,一身精心挑选过的百蝶织金长裙都黯淡了下来,灰秃秃的,不甘而狼狈。
南琼霜终于心情好了些,低眉拭泪的间隙,朝她挑眉。
嘉庆帝回身握了一下毛琳妍的手:“妍儿,你今日就先回景仁宫。笑乐园内人太多,嘈杂。你近日苦夏,睡得不好,快回去歇歇。莫忘了过会,赵太医还要为你诊脉。”一面又对王让道,“朕着人打的蝴蝶簪子呢?”
“皇上,”毛琳妍两步款踱过来,一抬眸时,眼已红了,哀哀戚戚扒住嘉庆帝的小臂,“那支嵌东珠的蝴蝶簪子,您说过了要赏给我的。琳妍期盼了好久,您……”
“一支簪子而已。你若想要,朕再赏你便是。”皇上连眼都未瞥,便将胳膊抽回来,一面对王让道,“簪子取回来,送去菡萏宫,蝴蝶与珍妃最相配。”
毛琳妍脚一软,几乎跪在地上。
再转眸看向她时,眼底几乎含着血。
南琼霜微笑福身:“谢皇上。”
不过。
她垂首,一面静静盘算。
赵太医要为毛琳妍诊脉?不是说,赵太医要来菡萏宫么?
嘉庆帝牵着她,转身便绕过僵在原地的毛琳妍,径直往笑乐园内去。
随行的浩浩荡荡一行人,沉默随在两人身后。
她装着不知,“皇上今日要做什么去?”
“去笑乐园。顾先生算过,今日是朕的好日子。”
“同摄政王一起打牌?”
她回身朝李玄白看了一眼。
未等看清,余光一瞥,顾怀瑾一言不发地正随在她背后,仿佛一个阴魂不散的鬼。
她顿时如芒刺背,悻悻转回了头。
既然是天子谋臣,不跟在皇上身后,跟在她后面做什么?!
她再也不敢往后瞧。
“正是。这种大日子,非得叫上皇兄不可。”嘉庆帝笑着一摊手,“不然,樗蒲不曾叫上皇兄,马吊牌又不叫,皇兄还要以为,兄弟之间生了嫌隙。”
南琼霜笑着应是。
这时候,便把宫宴之上公然讥讽,诱使他当众发了疯症的事按下了。
嘉庆帝其人,虽有疯症,然而清醒时,也知何时该退,何时该惧,何时该割城让步。
“德音,身子最近如何。”嘉庆帝牵着她的手,在掌中拍着,“
朕吩咐顾先生去菡萏宫内为你诊脉,不想竟在御花园撞见了你。不是特意对你说,在宫中好好候着,不要四处走动吗?”
她心里咯噔一下。
“顾先生为我诊脉?”想到他就在她身后静静听着,她浑身不自在,“不是说赵太医来诊吗?”
“原本确实如此。方才,朕与琳妍几个在紫宸殿内谈话,顾先生说赵太医医术最高明,你刚刚自山上下来,舟车劳顿,应叫赵太医为你诊。谁成想,刚传了令,琳妍便说身体不适,求朕派赵太医到景仁宫中去。”他道,“是以,朕本想叫顾先生代赵太医去菡萏宫,回头再来笑乐园。”
这话一说,她什么都明白了。
顾怀瑾知道径直来见她,她必然借故躲开,于是故意在嘉庆帝面前称赞赵太医的医术,引导嘉庆帝下令,派赵太医来为她诊脉。
毛琳妍一向与她作对,她听见了,哪里会肯,定然是回头便将赵太医截下了。
如此,皇上的令传了,却因毛琳妍撒娇而改了。倘若她老老实实留在宫中等人号脉,等来的,必然是顾怀瑾。
他算准了她会避而不见,也算准了毛琳妍的脾气,兜了好大一个圈子,设局逮她。
她心里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庆幸。
身后,顾怀瑾一言未发。
他这个人,从前那般端方温润、坦荡磊落,如今,心思深得难以揣测。
怎么,这架势,是不逼她独处,不罢休吗?
她捻着帕子一笑,“德音的身子,怎么就这样坏了,要劳烦国师先生东奔西跑的。下次,皇上欲使顾先生陪着玩牌,叫顾先生安心在笑乐园内陪着便是。”又道,“顾先生在无量山上耽搁了许久,不知是何时回京的?”
“回娘娘,昨日才抵京。”
他的嗓音,丝毫无异,她心里一跳。
昨日?他昨天来的消息,还说三日后回宫。
原来,那条消息,也是假的。
大概也是为使她放松警惕,以待今日捉她。
她不由生出一股忌惮之意,往前疾走两步。
这人,不会她不肯见面,便要绕着紫禁城日日堵她吧。
一拐弯,花影摇动的回廊尽了,日头底下,是金碧辉煌的笑乐园。
一行人遂入笑乐园内入了座,南琼霜自然而然地坐在嘉庆帝身侧。
牌桌之上亦有尊卑,李玄白身边的大太监吴顺,弓着身子,替李玄白拉开了她身旁的座位。
顾怀瑾坐在嘉庆帝正对面。
南琼霜心里如释重负,刚松了口气,一抬眼,见一个圆头圆脑红脸的人,欣喜异常地朝她行礼,一双眼睛夹在憨笨的肉里,小如枣核,却瞪得精光四射:
“微臣常忠,见过珍妃娘娘。”
她坐在位子上,一时愣住了。
这人,方才一直随在顾怀瑾身后,可是,他生得太普通,又跟在最尾,一言不发,她还以为是跟在后面的仪仗。
“常忠,常大将军的儿子。”李玄白屈起食指在桌上叩了叩,歪在椅背,“怎么这时候才来同娘娘行礼。”
来人抱拳,一阵谄媚的笑:“娘娘一直同皇上说话,微臣哪里敢近前啊。”
他那笑容,南琼霜忽然想起了,这个常忠,她曾见过。
当日,顾怀瑾回宫的接风宴上,她坐在上头,曾与他对视一瞬。
“原来是常将军。”她微笑颔首。
招呼过了,常忠这厮却仍站在原地,既不退下,也不落座,似乎想多说几句,腹中却无点墨,尴尴尬尬卡在她面前赔笑。
“常将军?”她品出一丝不对。
顾怀瑾啜了口茶:“常将军请入座。”
她微微嘶了口气。
李玄白含笑睨了顾怀瑾一眼,意味深长地叩着桌面,“坐下,坐下。”
常忠手忙脚乱地拉开嘉庆帝另一侧的椅子,嗵一声坐下,掏出手帕擦他满脖颈的汗。
宫人终于将马吊牌奉上了桌,摆在桌面正中。
她虽在桌上,但只陪,不打。嘉庆帝头一个抓牌。
抓第一张时,神清气爽;第二张时,意气风发;第三张时,渐露难色;第四张时,眉头紧锁;第五张时,抬眼瞟着顾怀瑾。
南琼霜一见嘉庆帝那神色,便知不对。嘉庆帝此人,嗜牌如命,偏偏又没有这个命,臭牌篓子一个。想来,即便是算着八字挑日子,手气差,还是差。
她拿着团扇,凑过去柔柔替嘉庆帝扇风,一面倾身过去,若无其事地瞧他的牌。
嘉庆帝顾不得她,根本没发觉。
她一看,心一凉。
怎会有人手气臭到如此地步。这就是他的八字吗?
无怪乎坐上了皇位,也要被人拉下来。
她瞧完了,又收回身子坐直,晃着团扇。
慢慢悠悠地,贴在椅背上,神不知鬼不觉地,朝李玄白那侧偷瞧。
李玄白正心灵手巧地将所有牌展成一个扇面,聚精会神地捏着下巴。
她一看,叹息一声。
行了,这位命是真好,无怪乎没有皇位,硬抢皇位。
只是,不能如此。
今日嘉庆帝,是因她引蝶有福而要她陪同的。假如她坐在此处,他却输了个落花流水,说不准毛琳妍会拿准此事,告她一状。
她手肘撑在桌上,叹了口气。
复又靠在椅背上,拿着团扇,鬼鬼祟祟掩在眼睛底下,偷偷摸摸地往旁边瞅。
忽而,身上一哆嗦。
她毛骨悚然地抬起头。
顾怀瑾面朝着她,唇平直抿着,缚着双眼,不动声色,不近人情。
如今,他一句话也不必,一个字也没有,她也知道他的意思。
他不准她太注意李玄白。
她心里轻嗤一声。
少管。
既然知道了她的底细,他定然不会再接受她。
男女情爱,她从未看重过,更不会强求。
他对她说的那四个不准,也就毫无效力了。
能怎样?这里可是紫禁城。
她带点畅快的笑,无声息瞥他一眼,收回眼光,在心里琢磨一遍,一手搁在嘉庆帝腿上,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
在他腿上,写了几个字。
第138章
面红耳赤抓耳挠腮的嘉庆帝,倏地一怔。
南琼霜纤长的指尖在他腿上缓慢勾勒,一个字。
“文”。
嘉庆帝攥拳在桌上敲了两下,啪地甩出一张牌:“文钱,主门。”
李玄白心烦至极地“啧”一声,靠着椅背伸长了腿。
这厮,一手金灿灿的好牌,奈何花色不匹。出手,舍不得;不出,无牌可出。
他仰头扶额,哀叹一声。
南琼霜捏着瓷盘中的玫瑰糕放入口里。入口即化,她笑而不语。
众人依次出牌,又轮到嘉庆帝。
南琼霜缩着肩膀靠在椅背上,若无其事、无辜懵懂、不关己事地转着眼珠子。
眼神在李玄白的牌上落了一瞬。
苍蝇似的嗡一下弹走。
李玄白丝毫未察,只觉命苦。
他以为是天意。
“摄政王打得不顺?”她用帕子接着玫瑰糕的碎屑,笑个不停,一面悄悄在嘉庆帝腿上写字,“人有生不逢时,莫非牌也有生不逢时?”
李玄白翻她一眼,懒得理会她揶揄之辞,烦得“啧”一声。
忽而,电光石火之间,品出一丝滋味。
他理着牌的手指顿了顿。
候了片刻。
福至心灵地瞥眼过去。
与正往他牌上轱辘眼珠子的南琼霜,心有灵犀地对视上。
李玄白怒得扯起唇角,笑了一瞬。
身旁人一双眼睛倏地弯成两泓月牙,老老实实抬起眼睛,团扇掩面,坐好了。
对面,顾怀瑾拿着茶盏喝茶,饮毕,慢条斯理地往桌上一撂,当一声。
牌桌上其余四人,齐齐抬头望他。
“失礼。”他淡声道,“没拿住。”
南琼霜嘶了一口气,往嘉庆帝身边靠了靠,没理会。
嘉庆帝心思根本不在其他,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梗着脖子咯咯笑了半晌,嘴角挂上耳根,把手里的牌哗地往外一抛:“没了!朕出完了!我就说么,今日乃朕大吉之日,顾先生算的卦,定然是不会有错。”
“是啊,正是。万岁爷吉星高照,所向披靡啊。”常忠抱着手朝嘉庆帝赔笑。
“行了,你。”她正满面春风地拿团扇为嘉庆帝扇着小风,李玄白一见她那得意神色,气不打一处来,胳膊搭在椅背上,手朝常忠那侧一指,“你给我坐一边去!别上我这来。”
“摄政王息怒。”她哀哀戚戚地抽出帕子拭泪。
桌上,常忠和嘉庆帝全然不知发生何事,顾怀瑾虽然心知肚明但一言不发,整个笑乐园内以为大事不妙,鸦雀无声。
嘉庆帝连连抬眼觑顾怀瑾的神色。
顾怀瑾面沉如水,犹自不理。
李玄白一见她掏帕子,更是憋得牙痒痒:“你少给我来这套。坐过去!”
嘉庆帝掏出明黄色的手帕,急慌慌擦着额上冷汗,一面对她笑,“德音,你就坐朕另一侧吧,挨着常将军,啊。”
满桌人忌惮不已,唯有她一个忍俊不禁,抿着笑道,“是。”
遂坐在了嘉庆帝另
一侧。
再来一局。
嘉庆帝意料之中地,又抽中一手臭牌。
嘉庆帝倒霉,便是南琼霜跟着倒霉。倒霉的人会习惯一切,倒霉又聪明的人并不会怨天尤人。
她如法炮制,一脸不问世事懵懂无辜地,把眼珠子贴到常忠的牌上。
李玄白似笑非笑地隔着牌桌盯视她。
常忠的牌也臭。
南琼霜烦躁不已,瞥了一眼,恨还不如没看,看了也无用,平白无故地蹭了一身汗臭——常忠身上有股隐约的酸味。
她坐回椅子,听天由命地揉着眉心。
一眼瞥去,却见嘉庆帝一头冷汗仍在不住地往外冒,捏着牌扇的手,也细微打着哆嗦。
“皇上?”她捏着帕子,一下一下扶着他的背替他顺气,“可是身子不适?”
嘉庆帝垂着眼,冷汗颤颤巍巍地凝在睫毛上。她手掌按着他后背,错愕地发觉他整个身子都在抖,忙偏过头去仔细分辨他的神情。
嘉庆帝没理她。
“顾先生……近日还需回山吗。”
南琼霜一颗心慢吞吞地吊起来,转过头去看那寡言的人。
“山上近日无事。”
“那,那顾先生住在城南的宅子里,可还方便?”
“城南僻静,诸事皆宜。”
“诸事皆宜?朕看未必。城南嘈杂,各路人马皆从此处出城,先生喜静,想来城南不是个好住处。”嘉庆帝将手里的牌一放,放到一半,忽而顿住,小心将牌翻过来扣在桌上,“这样吧,朕的意思,顾先生搬到长安街来。”
长安街,正在紫禁城门前,三两步即可入宫。
南琼霜倏尔明白了嘉庆帝的意思。
对面,李玄白亦心领神会,懒懒笑了一声。
方才,李玄白随口斥她那一句,他们两人是彼此心中有数,但嘉庆帝并不明白。
她是嘉庆帝的爱妃,李玄白当众责骂她,嘉庆帝便以为指桑骂槐,意有所指,心中不安。
如今,一有风吹草动,嘉庆帝撒丫子就要躲在顾怀瑾身后。
这些意思,顾怀瑾如何不懂。
此前,嘉庆帝就几次三番提过要他搬到长安街来。
长安街才当真是闹市。每至节庆,爆竹的红皮子要在门前积上三寸,人挤得连门都推不开。夜至丑时,街上也时时有策马之声,车声辚辚,搅得人不得清净。
他侍奉嘉庆帝,是为还无量山老掌门的人情,并非心甘情愿,择良木而栖。因而,嘉庆帝再无他不可,他也始终不肯松口,搬至长安街上。
不过。
他隔着绸带,不动声色地观察对面,再熟悉不过的那个人。
那个人……
前些天,还满身他留下的印子,粉艳艳的。
那些印子,想必还没消掉吧。
欢爱的痕迹尚未除,欢爱的人先忘了。
他心不在焉地将青花茶盏握在掌中,大拇指一下一下刮着杯身。
“嚓”一声,茶盏破开。
嘉庆帝惊站起身:“来人,别将先生烫了!替先生换茶更衣!”
“不必。”顾怀瑾浑不在意甩去手上滚茶,晶莹水珠自他修长的指骨滑落,他面色是冷玉般难以接近,“既然是皇上的意思,顾某搬去长安街便是。”
“唷,不是说了好几回,让你住宫门口,你嫌吵,不肯来吗?”李玄白懒倚在木椅中,吊儿郎当晃着脚,“怎么,今儿一说就来了?”
南琼霜坐在椅子里,事不关己地咬着玫瑰糕,接着小瓷盘捻去指尖碎屑。
忽而,有一种感觉。
被人注视着。
阴冷、偏执、不肯罢休。
她毛骨悚然,一激灵抬起眼来。
顾怀瑾缚着绸带,不知在看她,还是没在看。
她慢吞吞将哽在喉咙里的玫瑰糕咽下去。
这人,自从她那张一刀两断的字条递出去之后,两个时辰便来一张字条问她“何意”,似乎她不答,他便歇斯底里。
到底想如何?若说听了雾刀的话,难以接受,径直断掉便是了,还有什么要问的?
顾怀瑾一言不发,唇紧抿着。
良久,他简短道,“为皇上分忧。”
“长安街上许多宅子,顾先生尽可以随意挑选。”嘉庆帝冷汗涔涔,“不过,都说皇城根下福气最旺,朕想……”
“皇上若肯,顾某愿搬去从前周大人旧宅之中。”
这位周大人,南琼霜亦有所耳闻,说是先帝时的一位重臣,数次力挽狂澜救天下太平,甚得帝心。不过,最后因故获罪,菜市问斩,那宅子自此便空了下来,无人居住。
那所宅子,刚刚好好,在紫禁城的承安门门口。
“好!既然如此,朕即日便着人修缮周氏旧宅,先生有何要求,尽管说便是。”
“顾某无甚要求。”顾怀瑾礼貌颔首,“皇上肯赐宅,已是圣主隆恩。”
南琼霜心中有些惴惴难安。
他本就有宫禁令牌,如今,又搬来了皇宫门口。以后,莫非她随意在宫中走走,便可能迎头撞见他?
她想平平安安地同他断掉,怎么这样难啊。
“顾先生这是素来无所好,不然,皇上几次三番赐宅,要是我们呐,早答应了!”常忠咧开嘴笑,手里倒腾着自己那一把牌,“微臣爹爹近些日子封爵,皇上赐了所宅子,那屋子呀,太漂亮了!房梁顶有外面那天香楼那老高!”
天香楼,乃是洛京城内最有名的销金窟。
南琼霜万万没想到此人会在专说吉利话的紫禁城里提及烟花柳巷,捻着帕子蹭下巴。
“哦?给常大将军一所漂亮宅子,你高兴了,大将军高兴吗?”李玄白笑得意味深长。
“爹爹也高兴。不过爹爹还说,”常达一双小眼睛忽而转向刚松了一口气的嘉庆帝,涎着脸笑起来,脸颊肉成了两个红团子,“倘若皇上还肯赐些美娘子,我那风流倜傥的爹爹,想必会更念圣恩呐。”
李玄白单手拄在桌上,眸子里含点促狭笑意,看好戏似的往嘉庆帝身上瞟了一眼。
刚讨完王爵,讨完禄米,见再实际些的讨不来了,便又来讨些小的。
常达此人,心性贪婪,难以餍足。如此一步步贪下去,早晚有一日会三足失衡,那么,谁摔在地上,就不一定了。
这个道理,嘉庆帝自然也明白。
但是,他卷入其中,坐的是双方必争的位子,手中又别无长物,只好两面低头,以求在混乱中求得一隅安身。
他擦着冷汗,一面点头一面笑,“田宅既是小事,女人,更是小事。不知常大将军和常将军二位,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南琼霜在一侧听着,微微摇了摇头。
常将军府上又要去女人了。公孙红办事未免太差劲,至今还未将二人抓在手里。
眼下好了,新人入府,想必她更焦头烂额了。
她叹一口气,眼一瞥。
常忠的牌漏了出来。
南琼霜喜不自胜,装模作样地将喜色压下去,神不知鬼不觉地靠在椅背上,递眼神偷瞟。
这一瞟,竟与那枣核般的小眼睛对上。
她唇角的笑顿时僵了一刻,复又礼貌勾唇。
“我爹爹喜欢骚的。至于我,”常忠直勾勾涎视着她,一双眼半点儿不肯挪,鼻子底下也出了油,积在唇线上,一字一字:
“我喜欢对我笑的。”
第139章
下一瞬,常忠痴妄神色缓缓僵在面上:
“娘娘,您怎么不笑了?”
南琼霜转回头来,按着心口顺气,强迫自己心平气和,一面又挂上了笑意。
未待开口,顾怀瑾在一旁轻啜了口茶又放下,淡道,“常将军,失态了。”
对面李玄白两手抱在脑后,瘫在椅子里蔑笑一声:“倒还挺会挑。”
常忠不知桌上这两位大人缘何一齐冷言冷语,左瞥一眼,右瞥一眼,搔着头望向嘉庆帝。
嘉庆帝却端起茶盏,笑得眼下纹路炸开,“常将军不过是玩笑罢。牌桌戏言,常将军不当真,朕自
是不会当真。来,出牌,出牌!”
说着,将手上牌挑了几张,往面前一撂。
常达干笑两声,探出身子细瞧,看了一眼,方知嘉庆帝那一把牌竟是针对着他出的,啪一声拍在自己圆滚滚的脑壳上,“万岁爷手气上佳。今日是万岁爷大吉的日子,万望您手下留情啊。”
说完,唉声叹气地将手中余牌摊开在桌上。
李玄白隔着牌桌,讥诮笑了一瞬,搓着下巴,话里有话地朝她睨着:
“不是,我说,怎么今儿谁坐你旁边,谁输啊?”
常忠呵呵直笑:“与娘娘无关,我比不上圣人时运。”
李玄白冷笑一声,朝对面最难以接近的人,遥遥一指。
南琼霜心里突地一揪。
“顾先生素来是嘉庆帝肱骨臂膀,以本王之见,你们三位坐一起吧。”他笑吟吟抱着肩膀,兴致盎然朝她挑眉毛,“也好压压这桌上龙气。免得其他人,牙都输没了不是?”
南琼霜一时哑然。
他突发疯症?
明知道如今她见顾怀瑾最不自在,他一在她身边,她连谈笑都收敛,浑身哪哪不得劲。
却故意将顾怀瑾调到她身边来?
未等她反应,身旁顾怀瑾已经拿着杯盏站到常忠身侧,候他起身。
她顿时连侧首都不敢了,正儿八经坐直了身子。
如今,顾怀瑾只要与她同在一间房内,即便人山人海,她也一眼便知他在哪。
遑论,离得这么近。
她忐忑仓惶地听见他从容落了座。
四象塔上依偎在他怀里便会嗅到的气味,顿时萦绕于鼻尖。
她倒吸了一口气。
“继续打吧,来。”李玄白笑得一派神气恣意,摊开手,“来,从头抓牌,再来一局。本王非要瞧瞧今日能否赢一局。”
顾怀瑾一言不发。
重新抓牌。
她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嘴唇在齿间纠结咬了许久,最终还是跟个树墩子一样老实地坐直。
别说偷窥顾怀瑾的牌。
连嘉庆帝的牌,她都无心去看了。
这人,刚从雾刀那里不知道得知了多少,八成攒着一肚子刻薄情绪,又屡次要见她不得,不知现在有多怨戾勃怒。
倘若在四象塔上,她这几日东躲西藏,已经够他再古怪笑着,上一晚上的刑了吧。
一想到那些他衣冠整齐坐在榻边、眉目带笑地拨进她肉身深处,还要管她叫“娘娘”的日子,她就脑子里嗡的一声。
“娘娘。”
未有反应。
“娘娘。”顾怀瑾又唤了一声。
她一哆嗦:“什么?”
李玄白在对面深深笑着,得逞又得意。
“您的团扇。”顾怀瑾拈着她的扇子递到她眼前,“掉在地上了,怎么没瞧见。”
她接过来,垂首不去看他,声音弱得如蚊蝇:“谢过顾先生。”
扇柄上,许是她的错觉,还带着点他指腹的温。
她将那细细的团扇柄攥紧了,硌得手指微痛。
情未断,但欲一刀两断,她根本就不该再靠近他。
“王公公,备碟瓜子。”顾怀瑾朝王让吩咐,又朝窗外偏首,“外头什么声音。”
一桌人齐齐抬头。
嘉庆帝满腹狐疑:“并无什么声音,许是顾先生听错了吧。”
南琼霜也并未听见什么,侧着身子朝窗外探了一眼。
她一动。
顾怀瑾登时盯视着她。
那样近的距离,当着众人面直勾勾凝望她,尽管隔着绸带,尽管只有一瞬,她也惊得失了呼吸。
她眼睁睁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两下,之后,控制不住地轻喘。
他喘什么?
顾怀瑾若无其事地转回头去,吞了一口凉茶。
她不敢轻举妄动了,浑身僵硬着坐直,连桌子底下的脚,都本本分分地收好。
这一动。
顾怀瑾当即又稍微偏首,不去望她,只欲盖弥彰地望着她面前那碟玫瑰糕。
她终于明白了。
是她脚上的金铃。
“朕亦听见了,似乎有谁在哭。”嘉庆帝回身将王让唤来,“去瞧瞧,谁在宫里头哭呢。朕都吩咐过了,大吉之日,不准有丧气事。”
王让连声应:“诶,奴才这就去撵走这个晦气的!”
“别撵走。叫过来,朕要问问他,这大吉之日,他哭什么。”
王让应着下去了。宫人奉上一碟瓜子,众人复又抓牌打牌,桌上人除了他们两个,一齐谈笑,屋内一时热闹。
不多时,人领了上来。
王让:“回皇上的话。哭了的,是尚膳监的太监小德子。据说,他母亲三日前走了,这小德子年岁尚小,难以自控,在笑乐园外头嚎啕呢,惊了皇上。”
说完,朝那哭哭啼啼的小太监眼睛一瞪,一脚蹬在他屁股上:“滚过去谢罪!”
小德子被蹬得连连踉跄,两步就晕头转向地倒在笑乐园的金砖地上,窝在地上叩头: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小的才刚来宫中半年,不晓得宫中规矩如何,冲撞了皇上。是因母亲急病去世,心中哀痛……”
“急病去世?”嘉庆帝搁下了牌,“你抬起头,慢慢说。”
“奴才是万江人,家中贫寒,母亲重病却没钱医治,故净了身入宫伺候。奴才本想多挣点银子,补贴家用,给家母治病!不想,才入宫半年,三日前收到家里的来信,说是……”他越说,越说不下去,哭得眼睛被眉毛和脸颊夹在一起,哗哗往外淌泪,“说是……说是家母已经去了……”
“皇上,奴才想孝顺她老人家,可是她老人家没等我啊皇上……”他跪在地上咣咣叩头,“可是她老人家不肯等等我啊……”
王让竖着眉毛,抡起拂尘朝着他屁股蛋子又是一下,“嘿!叫你见着皇上你还没完了是吧!叫你跟皇上谢罪,你上皇上这来哭丧来了!带下去,带下去!”
南琼霜一头雾水,在桌上众人面上环顾一圈。
嘉庆帝脾性向来不算好,从前是酒醉后杀了宠嫔,拿人家大腿骨打琵琶的,怎么今日这样好性儿,放着牌不打,耐着性子听个太监哭?
李玄白亦不知这几人在搞什么名堂,单手撑着腮,叉着腿听着。
顾怀瑾在剥瓜子。
好看的、骨节分明又修长的手,一粒一粒地剥。明明是用惯了右手的人,剥出来的瓜子仁,却全搁在左手边,拿自己的帕子垫在底下。
她复又回去听热闹。
却忽然感觉,手背,被人缓缓、轻轻地蹭了一霎。
她一股激灵自全身的骨头缝里蹿上来,冷而酥,有点发麻。
他将瓜子仁朝她手边推了推。
她惊得连眼都不敢眨,余光都不敢瞟,手放在桌上指节蜷了又蜷,微微咬着唇。
那一头,忽然一阵呜呜的恸哭,仿佛一只动物吃了什么咽不下去,哽着脖子吞咽。
她顾不得他,莫名其妙地转回头去。
只看一眼,吓了天大的一跳。
嘉庆帝忽而涨得满面通红,掩面哀哭,一面哭一面痛彻心扉地锤着自己胸脯,他本就瘦,这一锤,简直满屋都听得见他腔子里的回响:
“丧母之痛,天下一同!何止是你,便是朕是九五之尊,亦是如此!王让,下去!留他慢慢说!”
王让连连道是,滑着步子赶忙退下。
“皇上,前些日子,奴才还梦见她老人家给我托梦了……说是,要我,要我多给她烧点纸钱!”小德子抬头,面上已是眼泪纵横,“但咱们紫禁城里不准随意烧纸……”
“朕特许你出宫一日治丧!”嘉庆帝明黄的宽袖一挥,又掩面拭泪,“你个奴才,丧母之痛,已是如此,朕作为皇上,焉有不痛的道理!朕的生母常太妃,自多年前被贼人栽赃,已在静思轩内思过了七年。这七年,朕如何好过!”
李玄白饶有兴致地凝神听了半晌,听到这,终于明了,拄着腮会心冷笑。
南琼霜也心如明镜。
嘉庆帝最近不知怎么,一门心思想将
他那先帝时便已经做了活死人的母亲自冷宫中放出来,为此,不知使了多少气力,拉着众人,在李玄白面前演戏。
眼下,常忠要管常太妃叫一声姑姑,自然会帮着他;顾怀瑾亦在场,不论李玄白如何暴怒,总还有个可镇住他,叫他不得不忌惮的主。
常顾双方俱在,李玄白再如何落拓行事,也不得不受双方掣肘。
恐怕,这丧母哭嚎的小太监,是嘉庆帝早置于棋盘上的一着棋。
她屏着息,悄悄瞥眼过去,觑了一下身旁不声不响的人。
顾怀瑾仍在替她剥瓜子。
她轻咳一声以作提醒。
顾怀瑾我行我素,仍是懒得管。
那一边,嘉庆帝哭嚎得更加惨绝人寰:
“古有王祥卧冰求鲤,今有尔等泣母泪下。可是朕!朕为天下万人之上,区区孝顺之心,却难得成全!当年贼人作祟,陷害慈母;是朕无能,多年以来,未能为母亲伸冤!母亲自来体弱,静思轩僻寒幽邃,这么多年,朕不知母亲是否安好。一国天子!欲与慈母相见而不能,何其不幸!”
他一面哭,明黄广袖一面在空中呼呼地挥。
笑乐园内宫人们跪了一地,王让亦涕泗横流,哆嗦着嘴唇为嘉庆帝顺气,“皇上,您别哭了,当心自己身子……”
“太妃入静思轩思过,是先帝的令。你才当朝几年,便想罔顾先帝之命?”李玄白顺手拿了一块雪花酥在口中嚼着,懒懒靠在椅子里,手指在桌上敲着,“并非本王不准,是先帝不准,可别怪到本王身上来。”
“朕并非责怪摄政王之意。”嘉庆帝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擦着,“只是母亲当年入静思轩,事情便是疑窦丛生……”
“疑窦丛生?”李玄白冷嘲一声,曲着食指在桌面叩了当当两声,汹汹抱起肩膀,“常太妃左右的宫人,在尚膳局内动了手脚,在我母妃的饭菜中下了毒。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当年的证词也有,就在宫正司的文牒上!怎么?如今你拉着说得上话的这几人,在这儿跟老子逼我?”
他越说,越笑起来,眼睛压在眉毛底下,愈发像一头艳丽却发狠的凶兽:
“告诉你,本王既不准,天底下能逼本王回心转意的人,还没生出来呢。莫说先帝遗命在此,便是先帝他老人家从皇陵里边儿爬出来,赦免她——!”
他声音倏地放轻,一句话,轻轻落下:
“本王在这,常褚秀,也得死在静思轩。”
常忠急忙起身抱拳:
“摄政王,当年之事,确实疑云密布。姑姑再如何脾性娇纵,总也不至于叫自己身边的大丫鬟,去尚膳局中做手脚。这种手脚,随便一查,不就查着了?若不帮姑姑翻这个案,当年谢贵妃之死,真凶就逍遥法外!若是这样,您母亲的冤仇可真就报不了了,摄政王!”
“栽赃?宫正司文牒上,当年证词清清楚楚!你们一个个空口白牙地就说栽赃?!”李玄白拿起桌上茶盏,嘭的一声掼在地上,碎瓷片哗啦飞溅,王让吴顺俱是惊呼一声,“此事不必再提了!谁再心疼那个毒妇,便去静思轩中陪她!”
嘉庆帝嚎啕着朝王让递眼色。
王让当即会意,溜溜地提着袍子就往外跑。
李玄白性子一向狂傲锋锐,难以拘束,今日当着常顾双方的面逼得他撕破了脸,若再不事成,恐怕以后也没有余地。
不论如何,嘉庆帝需搏一搏。
李玄白见了他那一眼,当即咬着牙冷笑,“莫说你去寻那王茂行,便是那把老骨头动员满朝文官,到承安门门口跪地进谏!本王说了不准,还是不准!谁敢妄议,到断头台底下议!”
南琼霜听了许久,也知这其中的事,她一个刚刚入宫两月的宫妃,不宜置喙,可是事情再闹下去,恐怕难以收场。
她站起身来,对暴怒的李玄白柔着嗓子开口:“摄政王,您……”
“摄政王。”顾怀瑾拍拍手上的瓜子木屑,终于开了口。
“怎么。”李玄白嗤笑一声,“你又有话要说了。”
“太妃……”
话音未落,外头王让急匆匆拨开笑乐园的锦帘:
“皇上,晟贵妃求见。”
第140章
毛琳妍今日来,概因一个时辰前还春风得意地伴君左右,一个时辰后便在嘉庆帝脚底下碰了满鼻子灰,心中不甘。坐在景仁宫内,半个时辰这一口气还咽不下去,终于还是急慌慌地不请自来。
一来,便见一向得体的大太监王让火烧屁股似的往外跑,几乎撞在她身上。见来人是她,第一句话也不是告饶谢罪,慌忙往内带路。
她一进去,瞧见笑乐园内情形,人便呆了一呆。
嘉庆帝蹲地嚎啕,哭天抢地。
南琼霜围在他身边,惶急替他拭泪顺气。
常忠满头大汗地在地上叩头,人对折成了一个被子卷。
牌桌上仍坐着两人。
一人事不关己气定神闲,朝宫人回身要了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
一人抱着肩膀叉着腿坐,不论面前如何鸡飞狗跳,兀自懒散轻慢地窝在椅子里,一派厌倦凶戾。
见了来人,李玄白拨了拨耳坠,那颗招摇鲜艳的红宝石顿时闪出残忍的光。
“啧,又来了个姓常的。你们常家,将紫禁城包下来算了。”
“皇上这是怎么了?”毛琳妍慌忙凑上前,一把将南琼霜搡开,揉着他的心口安抚。
南琼霜本也懒得应付这个涕泪满脸的人,刚好得了清净,蹭到一边袖手看着。
王让:“回贵妃娘娘。皇上触景生情,想求摄政王将太妃放出静思轩,摄政王不肯。”
李玄白又往嘴里放了颗荔枝——他这人便是如此,人愈恨他气他,他愈要悠闲自在,嗤笑一声,“又叫了个来说情的。也是安排好了的吧?告诉你,没用。”
他食指轻巧往外一指:“不想死,滚出去!”
常忠和一个毛琳妍,加在一起,或许比不上一个常达,但总比没有强。
嘉庆帝登时咧丧着脸朝她伸出手:“妍儿,快替朕说说情,替你义姐说说情啊!”
毛琳妍左看一眼嘉庆帝,右看一眼神色不善的李玄白,权衡一瞬,提着裙摆扑通一声跪下。
她身家性命,全系于嘉庆帝一身,摄政王再有大能,她也只有一个主心骨。
南琼霜见她二话没说跪在李玄白身前,当即便笑了,用帕子掩着唇。
李玄白不答应的事,求?
求也没门。
“摄政王,当年义姐之案,可疑之处甚多。摄政王忙于前朝政事,或许不知。可是琳妍久居于深宫之中,曾经听闻,当年谢贵妃薨了,先帝龙颜大怒,尚膳局涉事人等,一一投入诏狱。那些奴才,世代贱籍,如何受得了此种拷打!自然是一拷打,人家要听什么招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李玄白怒得越发笑出了声,“你说说怎么办。宫正司的文牒不作数,证词不作数,你们一个个在这哭天喊地的,就做数了?”
他口中荔枝核吐进掌心,往瓷盘中劈手一掷,那盘当一声崩裂:
“你们一个个又跪又嚎的,就做数了!她害死我母妃,她就是被人栽赃陷害?我母妃呢,死了就死了?!本王告诉你们——”
李玄白怒得浑身哆嗦,手指朝地上伏身叩头的众人一一点过,“别一个个在本王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除非本王母妃半夜托梦,告诉我当年真凶并非常褚秀,否则!”
他笑:
“谁愿去静思轩中陪她,谁去。便是要去宫门口找根绳吊死,本王也不拦着!”
“摄政王!”毛琳妍回身看一眼嘉庆帝的脸色,嘉庆帝大嚎仍未止,她心领神会,赶忙嚎啕起来,跪行过去,摸他的膝盖:
“爱母之心,人之常情,皇上不过孝顺而已,又有何罪过?!举朝若知摄政王为太妃之事,惹得皇上抢地恸哭,百官作何想,百姓作何想?!摄政王不体恤常家,也要体恤百官,体恤皇上!”
“孝顺?”李玄
白将这两字咬得切齿,“正是。孝顺,人之常情。皇上之孝,是攒了这么大一个局,诱本王前来,叫本王允也不是,不允也不是。那么,本王为人子之孝,便是不允也不是,但也不允!本王最后说一遍!谁再胆敢替常褚秀求情,谁入静思轩陪同!”
毛琳妍又回身觑了嘉庆帝一眼。
嘉庆帝已经伏倒在地,掩面痛哭。
她吞咽了一下,四面环顾。
常忠已经起了身,伺候嘉庆帝,意图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大太监王让蹭着步子鬼鬼祟祟往门外退,转头便要出去请人,李玄白骤然拧头过来断喝:“站住!我看今日谁敢走!”
角落里,南琼霜袖手旁观,神色晦暗难明,不知在想什么。
毛琳妍垂首想了一瞬。
她这一辈子,都绑在嘉庆帝身上了,嘉庆帝高兴,她才有活路。
眼下,那个贱人倒是躲到一旁明哲保身了。此时她若再替皇上往上头顶一顶,便算表忠心,到时与她两厢衬托,皇上必念她今日之功。往后,她的恩宠,又岂是劳什子引蝶术可以夺走的?
何况,顶着“常”这个姓氏,她不信摄政王真敢一口咬死,和他们对着干。
她大哭着扑上前,抱住李玄白一条腿:
“摄政王,您就行行好,成全成全皇上吧!皇上在臣妾的景仁宫,因太妃之事,夜夜难眠……皇上,皇上可是您的亲弟弟啊!您居于高位,一言一行是举朝典范,若落了个残害手足之名……”
“混账!”李玄白勃然大怒,一脚蹬在毛琳妍脸上,踹得她仰首栽倒在地,咣一声巨响,“残害手足?!杀母之仇,若能容忍,本王白白姓李!来人!”
吴顺当即上前:“奴才在。”
“将这泼妇拖下去,打入静思轩,无召不得出!”
“摄政王!”毛琳妍整个人如被惊雷劈过,满脸泥灰,狼狈往前爬了两步,见李玄白已经腾一下站起了身,转而又跪爬到嘉庆帝身前,泪流满面:
“皇上,您救救臣妾,救救臣妾!皇上!”
那一边,南琼霜独自一人站在黯静的角落里,漠然而无动于衷。
乱成这个样子,倒方便她做事了。
她早听说,当年,常太妃宠爱她这个儿子,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想来,母子感情深厚,以致今日,嘉庆帝仍惦记着放她出来。
不过,她亦不曾想到,李玄白那种脾气,嘉庆帝竟真敢拿着孝悌之义逼他。
或许,是因为前些日子,常达晋了王爵,嘉庆帝见李玄白松口,以为他开始肯对常氏退让,于是想借常氏的名头,逼李玄白一把。
那么,嘉庆帝,对常家是又忌惮,又依赖。
有意思。她笑了一下,转着自己头发丝玩。
原来这个疯子,被常达一碗酒毁了身体和精神,却仍挂念着自己姓常的母亲。平日里怕常达怕得腿都站不直,到头来,自己想出来这么个主意,拿了两个姓常的人当挡箭牌。
只是,这些,与她全无干系。
她站在无人在意的静谧的角落,宫人们逃的逃、跪的跪,四下一片混乱哭嚎,她一个人,目光静静在人群中逡巡。
李玄白下了令,要将毛琳妍也打入静思轩。
毛琳妍是常达戳在宫中的眼睛,她要入冷宫,常达怎会同意。
常忠必然会派人传信告知自己爹爹,急唤常达入宫。
但是。
如果除了常忠的人以外,还有人意图向外传信,那可就有意思了。
倘若有。
八成是常达,藏在宫中的眼线。
她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好整以暇地候着。
屋内跪了一地仓惶无措的宫人,个个打着哆嗦。
眼线,到底有没有。
混乱之中,终于有人发了话。
“摄政王。恕顾某直言,您未免自作多情了。”
顾怀瑾含着点倦于理会的不屑,笑,“贵妃是皇上的贵妃。贵妃如何处置,是皇上的家事。莫非,摄政王除了摄政,还欲摄皇上?”
屋内少数几个尚敢站着的人,听了这话,嗵一声跪下。
南琼霜轻轻撤身,将身形掩在山水屏风后,朝候在门外的远香和清涟,使了个眼色。
倘若要往外送消息,务必要快。否则,紫禁城内,李玄白的令比汗血马还快,等到李玄白的人真拖着毛琳妍关进了静思轩,常达便是入了紫禁城,想再救人,也难了。
她躲在屏风后,屏息凝神,观望着地上一群宫人。
果然,角落里一个平脸细眉的,抬起脸,耗子一般左右环顾两圈,缓爬起身,往外急奔。
她立即对远香使眼色。
远香旋即会意,立马跟上。
“家事?”屏风里面,李玄白嗤笑一声,“既是皇上的家事,也别拿出来惹本王厌烦!吴顺,拖下去,打入冷宫!”
里头毛琳妍哭声更盛。
又一个宫人从里头冲出来,一边踮着脚疾行,一边回望。
她又对清涟望了一眼。
清涟颔首闪身。
“都给我站住!本王今天话放这,谁敢出去送信,谁掉脑袋!”里头不知又摔了什么东西,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常忠!”
里头顾怀瑾叹息:“摄政王,贵妃何辜。”
“怎么。”李玄白笑,“贵妃娘娘,你很在乎?”
南琼霜百忙之中朝屏风内瞥了一眼。
“并非是在乎娘娘,顾某是在乎皇上。”顾怀瑾慢悠悠将衣上落的瓜子屑扑下去,“摄政王这般喜欢东拉西扯,不仅失了自己的脸面,更叫皇上颜面有损。若如此,皇上或该换个人辅政了。”
南琼霜在屏风后听得一愣。
怎么,莫非他赞成常达晋爵称王,是想给嘉庆帝换个摄政王?
倘若他真欲与常达联手,摄政王的宝座,李玄白究竟能否保住,确实难以预料。
忽然,屏风内又一行细碎的脚步声。
她蓦地侧耳聆听。
一个生得白白细细的小太监,提着长袍,一溜烟自屏风内跑出来,顷刻便没了影子。
她在原地纠结犹豫半瞬,终于揪着裙子一跺脚,抛下屏风内一地鸡毛,闪身追了出去。
笑乐园外,几乎没有宫人了。
人人都听得园内巨变,胆子大的跑了,胆子小的进去跪着,老实没主意的躲起来哭,精明的侧着耳朵偷听。
那小太监专挑着无人处往外偷溜,她一路跟,也并未撞上什么人。
笑乐园因是皇上常来之地,宫人们打扫得勤,满园花红柳绿,地上连半片树叶也没有。人一少,太整洁,反而显得冷清寂寥。
忽然,一拐弯,前头靛蓝色长袍的影子消失了。
她紧追两步跟上。
光洁平整的庭院,纤尘不染,鸦雀无声,青白石的地面投着太阳光,映得人眼前白花花的。
笑乐园中心的哭嚎怒吼声,远远传来,一叠一叠,仿佛涮笔水洇在纸上,染出一点淡色的印子。
人呢?
南琼霜喘着气,发上步摇坠下的宝蓝珠子,衬着笑乐园朱红欲滴的雕窗,鲜艳又突兀。
忽而,她惊觉,身后,有一个人。
那人低低道:
“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