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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来人长发如墨、宽袍大袖,玉雕一般的脸孔上缚着一根鸦色绸带,向后没入瀑布般的发里。

俊美无俦,面无表情。

是顾怀瑾。

两人登时一齐愣在船尾。

南琼霜忐忑望了眼云瞒月的神色。

云瞒月挡在她身前,虽也认出他便是那日屋檐上忽然出现那人,却仍拿不准他出现在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警惕未消,她侧首对南琼霜低语:“你再退开些许。”

对面,顾怀瑾闻言,不冷不热地嗤笑一声,悠哉转着手上白玉扳指。

退开?

谁是外人,这女人竟无半分自知。

他越过云瞒月,似笑非笑地朝她身后人挑眉:“娘娘。”

南琼霜不知为何,只觉这人今日又有几分不善的威压,远远相隔,都叫她有些忌惮。

顾怀瑾愈发笑了:“娘娘,这副打扮,同这女人做什么呢。”

她才想起自己衣裳已经褪了一半,里头那条长裙早已经委在地上,唯有双肩挂着那条云纱羽裳的外披。可那外披,原本便只是一层纱,交叠着拢在身上,越发能看出里面空空荡荡、影影绰绰。

顾怀瑾从见云瞒月第一面,已看她不顺眼,即便知道她是女人,也看得出她并非寻常的女人——或许,感情这一块,也不寻常。

如今,她又这副样子,同这女人在一处。

他好脾性笑着,一面玩着扳指,一面想,他当真得死一回。

他死了,比他活着,更能牵动她的心吧。

云瞒月沉声:“敢问阁下何人。”

顾怀瑾才注意到她这个人似的,终于肯认真望了她一瞬,和颜悦色笑着:

“滚。”

南琼霜嘶了一口气。

这人在生气,火还不小。到底在气什么?

她轻轻拍了拍云瞒月的背:“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云瞒月诧异回身:“可是,福余三卫在此,追兵不久便会……”

“顾某会处理。”顾怀瑾将话截下,十分礼貌地让出门口,微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滚。”

云瞒月不明就里,望望身前人,又望望身后人,忽然有种难以言明的感觉——这两个人,一见了面,便隔着她,遥遥成了同一战线,她反而成了那个被剔除在外的外人。

不仅这男人如此作想,连她也是。

她难以理解:“霜儿?”

南琼霜只是重复:“我当真没事。”

神色坚定,胸有成竹,不似作假。

云瞒月只略略思忖了半息。

她今日来,原本只是为了帮南琼霜一个忙。既然人家不需要,也许还嫌她碍事,她也不便在此不识抬举。

她讥诮勾了勾唇:“好。”抬步便走。

南琼霜一见她那神色,便知她有些下不来台,一把抓住她胳膊,“哎。”

云瞒月止住步子,侧首望她。

南琼霜有些不知如何开口,惴惴抿了抿唇,“今日谢谢你。回去……能解释的,我会同你解释。”

顾怀瑾愈发挑着眉毛笑开了,只觉这形势当真有趣。

她有那么多事亟待向他解释,那么多他放不了、咽不下、叫他受尽折磨的事,亟待她解释,可是,她连看看他、见一面都不肯。

就连他呕着血,给她传了字条,她都可以若无其事,装没看见。

结果,人家这一点难堪,她就注意到了,就在乎了,抓着人家要解释。

他发了疯死了,她都不会看一眼吧。

真心狠啊。

爱这种女人,他只是个蠢货、笑话、贱骨头。

云瞒月略有点气,但还远不到记恨的地步,听了这话,便也释怀:“无妨,人都有点自己的事。我们这些人,无法同人解释的事多了,我怎会挂怀。”

顾怀瑾在一旁听着,只是笑。

好,得了便宜还卖乖。

嫉妒之外,还恶心她清高,他笑着鼓起掌来。

他这一鼓掌,连南琼霜都闹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安的直觉愈演愈烈,瞄了他一眼,赶忙推着云瞒月后背将她推走:“快走吧,一会追兵来了。”

云瞒月一头雾水地被她推出了船,帘子一掀一撂,人不见了。

舟中顿时只余两人。

当是时,舟中并未点灯,唯有舟外月光水光随着船的摇动不时被抛入船内,在船壁上映出几根粼粼的影。

四下幽暗,顾怀瑾英俊脸孔上刚好映了两圈波光,高挺的眉骨鼻梁居中一隔,一半幽亮,一半晦暗。

南琼霜当真有些不安。

——他,不对劲。

她吞咽了一下。

沉默得太煎熬,她朝他伸出手:“怎么了,过来。”

顾怀瑾没听见一般,遥遥站在原地,从容自若地自袖中掏出一把宝石匕首,在掌中玩着,揶揄着笑:

“金兰之交,感天动地。”

阴阳怪气得太厉害,南琼霜摸不准,心惊胆战地没接话。

“娘娘,那女人并不当您是金兰之交。”顾怀瑾笑着将匕首在掌中转了

一圈,“她与我是同样的。”

南琼霜怔忪一瞬,意外之余又带点意料之中的原来如此,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顾怀瑾闲话一般笑着:“所以,您同她做什么呢,穿成这幅样子。”

南琼霜望着他,只觉他虽然神色如常,人却已经到了某种危险的边缘,仿佛一个快要爆炸的皮球,一根针,就足以毁天灭地。

她心里一种莫名的紧急感——再不把那把刀夺过来,就来不及了。

朝他走过去,伸出手:“刀给我。”

顾怀瑾笑吟吟地避开她的手,抱着双臂,将那匕首拄在肩膀上。

“怀瑾。”她心脏吊到嗓子眼,这人不知在图谋什么可怕的东西,柔着嗓音去拉他袖子,“听话,把刀给我。”

“难道娘娘以为,”他悠闲自在地将匕首尖端抵在肩上,“顾某是三岁孩童,竟会被一柄匕首误伤吗。”

“若是伤了,”他笑着将刀鞘以大拇指推开,缓缓露出里面一截森寒的刃,“自然是……有意为之。”

刀刃尽数自刀鞘中亮出来之时。

南琼霜当即便道不好,飞身欲扑。

未等她将那把匕首夺在手里,脚下小舟,不知撞到了什么,猛地弹起数寸。

她惊呼一声,一个不稳,栽歪着往前。

直直跌进他怀里,撞在他胸口上。

顾怀瑾也未料到,被她搡得退了半步,支着步子稳住,由着她扑在身上。

没理会,也没推开。

可是,即便抓着他的衣襟袖摆,她方才已跑得体力不支,只稳了一瞬,霎时又两膝一软,脱力地坠下去。

他根本没想再扶她的。既然已经抓住了他衣裳,自己站起来便是。

谁知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他接在怀里。

他被自己的一部分背叛,无可奈何地将人托着腰搂着,带着她站直站稳,两手绕过他后颈,圈住自己脖子。

不冷不热地问:“娘娘这是怎么了,不是会武功么。”

袖手旁观的关怀,聊胜于无的爱护。

他语气太冷太平,冰得她难以适应,气喘微微,抬着头望他。

顾怀瑾瞧不出一点动容之意。

一旦围上他那条绸带,这人便是一副油盐不进、六亲不认的神情。即便这么近,鼻尖几乎蹭着鼻尖,彼此交换鼻息,他依旧一派八风不动,仿佛丝毫不肯用心。

她不喜欢他这幅样子。太陌生、太冷漠、太置身事外。

她咬了咬唇,挂在他颈后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手一交叠,刚刚好好,摸到了他发间的绸带。

她略一思忖,问也没问他,顺手将他那黑绸解开。

那滑凉的缎带,甫一飘散着解开,南琼霜便愣住了。

那双眼睛,比他冷峻神情,更陌生。

眼底通红、血丝密布。那双一贯温和朝她笑着的、清澈含情的桃花眼,竟然凉薄讥嘲、冷眼旁观地垂眸睨她,明明咫尺之距,却仿佛隔着迢迢千里,遥远、寒凉、漠不关心。

他何曾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这就是她要的吗。

她霎时遍体生寒,泪水在眼底慢慢摞成两堆,积在睫毛里。

她没资格哭了,她是最不该哭的人。

她看着他那双红得吓人的怨鬼般的眼睛,轻轻问了句:“最近没睡好吗。”

“怎会。”顾怀瑾弯着眼睛朝她笑起来,如今,他即便是笑,也同她熟悉的样子不一样了:

“托娘娘的福,日日酣然入睡、高枕无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等到起了身,便去大明宫门口偶遇娘娘,回头蘸着朱砂跟娘娘写几个毫无意趣的字,再听娘娘说些价值千金的承诺,日日如此,可谓充实。”

含恨的话。

可是,说一句,头便往下压一点,语气跟刀子剁骨头一般,却每个字都欲往她唇上咬,说到最后,半分没碰上,却好似已经叫他含在唇中了似的。她张张唇,才错愕地发觉,原来没有吻上。

他……

如果是恨,未免离得太近了。

她手放在他肩上,缓缓抓皱了他的长袍。

顾怀瑾根本没有想吻她。

越说越近,越恨越近,不过是因为,他自视太高,离她太近,他忘了人若想戒什么瘾,首要的一步,是忌惮对方,不将那东西放在眼前。

他一只手上来,捧住她的脸,戴着扳指的手,轻轻刮了刮。

物是人非啊。可是为什么她长相和神情还一样。

她奔跑的气喘仍未停,嫣红的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喘得他坐立难安。漂亮的唇珠、漂亮的唇瓣、漂亮的唇角,里面一点软软的可爱的舌,为他定制的毒药。

他旧疾复发。

又是这样,他阖着眼在心里骂,又是这样。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地来找她对峙,一句话还没开始对,先抱着亲上了。

顾怀瑾自己不明白为什么要吻她,就像南琼霜也并不明白何以他一边怨恨,一边接吻。只感觉自己被他按在怀里,他俯首不由分说地压下来,唇几乎是报复地将她唇瓣含在其中吮着,舌狠狠绞缠,她被他兜在臂弯里,头仰得几乎折断。

吻得这么凶,她已经难以相信这是爱。

可若说是恨,这又是一个吻。

他的眼泪,红红的,圆圆的,一颗一颗,砸在她脸上,滑落下去。

她不消睁眼,也知道是血,带着腥气。

她是不是逼他太过,太不在乎他的感受了。

他何曾欠过她,不论是天山还是无量山,他对她有恩啊。

她双腿控制不住地又软下去,人又软绵绵地往下坠了几寸,被他一把兜住。

他睁开眼,惊愕里带着点讥嘲:“你哭什么,不是一向只有我哭么。你也在乎?”

话跟刀子一样,可是话音落了,又阖着眼追来,手托着她后脑勺往前送,鼻梁抵着她鼻梁,愈发贪婪地轮换方向,用力到,连彼此鼻梁都硌痛了。

她慢慢浑身都开始发抖。仿佛千千万万只蚂蚁从脚底下爬上来,密密麻麻窸窸窣窣,爬上两腿又爬过两腿之间,一路往上翻山越岭,直到绕上她颈项,将她全身淹没在麻痒之中。

她忍得痛苦。

湖上四面忽然传来些断续的声音。

男人们的喝令:“福余三卫,奉令搜查!”

她恍然回过神来——这是在做什么,说要换衣服再把旧衣服沉进水里,结果至今衣裳还未脱完,遑论销灭痕迹。

她慌乱将他推开,紧着在他肩上敲了两下:“来人了,我衣裳还……”

顾怀瑾终于睁开眼,往身后竹帘睨了一瞬,冷冷嗤了一声。

他那种不屑神情,她一时看愣了。

从前他是最温厚的。哪怕无量山上,也还认得出,是天山上那个人。

她忧心忡忡,顾怀瑾却只是拥着她盘腿坐下,自己靠在船壁上,将她放在腿弯里,又将她在臂弯里放倒了。

再度埋首吻下来。

他已经太多日子不曾见她。无量山前,相逢不相认,十天八天的他尚能忍,无量山后,就完全忍不了,遑论她天天在大明宫附近晃。

负心的女人。即便她亲累了,他还没够,又何必在乎她的感受。

南琼霜实在有些受不了,从前他生气时,吻得也有点叫她招架不住,可是今天这人简直是胡作非为,她一面躲他,一面挣扎着想去收船板上那条堆在一旁的裙子,谁知,头顶的人一手压下她的肩,一顿:

“别动。”

她霎时察觉有人上了船。

下一瞬,门口微微摇晃的竹帘,连声招呼都不打,兀地被人撩开。

露出女真人凶煞横戾的一张脸。

他们福余三卫,顶着女真人面孔,又有定王的号令,为所欲为横行霸道惯了,尽管未带敕令,也未同什么人打招呼,定王的名号在那,私闯民宅搜查平民,谁敢不从。

他抡开帘子跨只腿进去,大喝:“福余三卫,来拿人!速速……”

“下船”两个字尚未出口。

那女真人已经牙关打颤,咬紧了嘴。

竹帘往上腾卷飞起又荡悠着垂下,打得门口噼里啪啦,来回露出一点里面

的景象。

船里头,那位方才在定王府雅室之内,被目无王法的定王常达殷勤款待的贵客,支起一只腿闲坐其中,怀里仰靠着一个人。

一个女子。墨发瀑布般垂下,丝缎般泛着光泽,迤逦盘在两人身侧。皮肤甚白,被顾怀瑾玄黑衣袖盖着,黑的黑,白的白,更显动人心魄。

层层叠叠的墨潭般的大袖里,露出一截雪白惊人的纤细小腿。

不近女色的人,俯首压吻,吻得难分。

窥见外头的动静,这位大有来头又难以揣测的国师先生,终于缓缓、缓缓地抬起头来。

那女真大汉心惊胆战地同他对上眼神,更加心惊胆战地发现,今日,他没带绸带。

一贯马背上凶悍奔杀之人,竟被慑得动不了了。

顾怀瑾慢条斯理地环臂拢袖,将那截小腿,珍爱地盖上。又将那女子脸孔捧在掌中,爱惜地推向自己怀里,不给人看。

倒是笑了。

“看什么呢?”

“得,得罪……”他已结结巴巴。

下一瞬,轰隆一声,门口整个空了,竹帘被平平抛掷出去又打回门框,唯余一点湖上昏暗夜色。门口的人,连个影都寻不见。

余下军士在木船之中,提心吊胆地听见,舟中人,淡淡发了话:

“滚。”

福余三卫屁滚尿流地撤走了。

南琼霜如蒙大赦,昏头昏脑地勾着他脖子坐起身来,将手中东西,用力朝舟外一抛。

咚一声,一物落水。

顾怀瑾面无表情地追着看出去,终于发觉,是他那把匕首。

容忍他如此吻她,原来又是骗,又是有计谋,心中早有了打算,借他失态,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勾唇笑了笑。

面前人大功告成,如释重负,若无其事将后背长发拨出来一些捋顺,“好了,我没有多少时间。今日来不是为了问雾刀的话么。问吧。”

顾怀瑾像头一次认识她一般,含笑来回端详她。

怎会这样可恨,这样负心。吻过了就抽身而退,没事人一般放任他痛苦,连一点幻梦也要给他捅破击碎。

他就是她用后便丢的一个东西。

她一点也不觉得要负责的。一点也不觉得。

“好,那我问。”他想,还真是心死了好,一边问一边微笑,“他说你第一次见面,就对我下了椿药。是真的吗?”

第一句话就已经问得她难堪。

南琼霜面色不显,或许承认得从容会比较不丢脸,她干脆道:“是。”

“好。”他愈发觉得这一切好笑,手顺着她交拢的外裳滑进去,在她皮肉上缓缓推着摩挲,“我说我怎么一见了你就受不住呢。”

假的,并且下作。

南琼霜咬着牙,听见心里的东西叮了咣啷砸碎了一地,她苦心经营的一切由下至上塌碎下去,她无力回天,只想维持一点面上的尊严。

她不哭,只笑,不发抖。

“那椿药有毒?”

“对。”她执拗微笑,死不悔改。

“拼了命也要勾.引我,手段了得,决心了得,你不得手谁得手。”

她笑得仿佛得了表扬:“对。”

“现在呢,现在还在用吗。”一想到或许是因为药物,他心下稍安,他也没有那么无可救药吧,手伸下去拨开了层层花瓣,深探进去采撷花蜜,“也在用吧,我知道。”

她忍着道:“没再用了。”

顾怀瑾一阵沉默,动作停了。

那他是为什么。

太可笑了,一听见她没再用那种东西,他心里竟然是一种被抛下了的不甘。

他道:“好,那么我放心了。少拿着你那种东西到我旁边来,有什么花招,全对着皇上使去,反正我没用了!”

南琼霜一时有点错愕,怎么这话说的怨气冲天?

他一旦动怒,事事变本加厉。未等她搞明白,一点深深的麻痹的战栗从身体里炸开,诡谲叵测地蔓延上四肢百骸,她被那点不怀好意地给予逼得难以开口,只听见他在上头,好脾性地追了一句:“那条狗还说,你事事骗我。装弱,装受伤,装爱我,扮可怜。”

她叼着唇瓣,额头有气无力靠在他脖子底下,手将他衣领抓皱了。

又是他那种自创的刑。

“是。”

他更加无法容忍,深恨着勾起指节。

她神色又渐渐漾开了,贴在他下巴底下,仿佛一朵泡在水里泡开了的花,艳丽悱恻,身不由己。

他喜欢这种方式。这个样子,她会听话。

他许久未言,专心致志地磋磨报复她。南琼霜再怎么难以集中,久而久之也觉得有些不对,仰着脖子睁开半眯的眼睛。

竟见他,眸光灼灼,痴涎迷醉,凝望着她。

那种眼神,堪称迷恋。

她在混沌中,有了一丝电光火石的了悟。

他爱她这种时候的脆弱。

他爱她顺从,爱她非他不可,没他不行。

这时候,她才终于明白他何以格外偏爱这种方式。

他喜欢掌控她。

他天生是个掌控欲极强的性子,只是从前太温柔,太好说话,以至于一切都叫他掩在谦谦君子的面具下,连她这种人精,都难以发觉。

其实,他凡事说放,又哪有真放了手的。自少年时便执掌全山的人,习惯凡事把关,凡事兜底,喜欢事事把握在掌心里。再怎么客气谦让,最后还是不动声色接过一切,全由他定夺。

他喜欢控制,又喜欢奉献。所以,他一边给,一边磨。

南琼霜想通的一瞬,立时觉得有趣极了。

顾怀瑾,从前那样端方,竟然怀着这种心思。

难怪他喜欢这种刑。难怪他管她叫乖乖。难怪他一边威胁,一边溺爱。

一边供养、一边掌控,他才习惯,他才心安。他自来就是这种人。

可是。

南琼霜忍下脑子里汹涌的春潮,痴愣愣地拨过他的脸,逼他对视。

他这个人,怎么知道,她刚刚好好、恰恰好好,吃这一套的。

吃这一套,且只吃这一套。

她喜欢掌控,也喜欢被掌控,喜欢宰割他人,也喜欢任人宰割。若是对她毫无招架之力的,如那李崖一般,她拿下了便觉得无趣,玩玩就丢了。若是一味掌控她——她不会被人一味掌控,非你死我亡。

他是如何知道,她喜欢这套把戏的。

倘若他本不知道。

顾怀瑾,他们天生一对。

顾怀瑾哪里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见她忽然从未认识过他一般,郑重其事、着迷又陶醉地望着他,心里一点久旱逢甘霖的纾解。

他真心笑了一点:“干什么,看我。”

未等他得到回答,神色倏地一滞。

南琼霜笑着,一只手捧住他的脸,与她鼻尖相抵,一手下去,缓缓地解开他的玉带,拨开了他的衣摆,收紧五指。

顾怀瑾当即心神不宁地嘶了一口气,绷直了背

,望着她,窒着呼不出来。

南琼霜含着笑,去摸他干裂的唇,满足又心疼。

真是老天爷送到她身边来的。

倘若她猜的对。

他这种人,不会满足于单纯的掌控吧。

她半阖起眸子,眼里一丝异彩,歪着头,从他唇旁迤逦吻下,停在他喉结旁,轻吐了四个字:

“怀瑾,乖乖。”

第152章

顾怀瑾不明白她何以忽然用这种爱昵的称呼唤他。

他愣怔了一瞬,望着她。

她的眼神,与这两字相应,是同样的珍视和怜爱。

仿佛很在乎、很心疼、很爱他似的。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呆呆地落下泪来。

他慌忙垂下眼帘。

就两个字,他内里就化成一滩水。这些日子的恨意、怨气、嫉妒,反复坚定过的深仇大恨,她两个字,偃旗息鼓。

她如果真的肯管管他,他什么都能放啊。

面对她时,他真的太贱了。

还不知道她又打的什么算盘呢。

他蓄起一点冷笑,终于又有力气抵挡她的凝望,抬起眼来看她。

南琼霜手上使了点力,缓缓地圈着手指推拿着,一面轻轻、轻轻地凑近了,停在他鼻尖前。

若有似无的呼吸,若有似无地在他面上撩拨。

他心浮意乱,口干舌燥。

他忽然发觉,连她呼出来的气,他都想凑上去吸两口。

他自以为若非中了伎俩,不至于病发至此,愈发冷笑起来,手指往深处钻:“你究竟又对我使什么了,说。”

“什么?”她仰长脖子,难以言语,呜咽了一声,深处一阵发酸的异物感,她头昏脑涨。

什么“使了什么”。她眼下唯外头一件几乎透明的云纱外裳,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有藏东西的地方。

顾怀瑾是打定了主意,以为她用了什么手段,阴沉叵测地望着她,仿佛她失态,他根本不屑参与。

她最讨厌他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从前就恨他能装,现下更厌他能装,用了点指甲环着刮了一圈,笑道:“说什么呢。”

对面人立时压抑着低叹了一声,嘶着气强道,“你……”

话没有了,他皱着眉仰长脖子强忍。

南琼霜看得,几乎有点入迷。

他生得真好看。

情念烧心、难以自拔时就更好看。白得如玉的人,面上蒙了一层浅浅的悱恻的粉,鼻梁凝着点细密的晶莹的汗,身不由己地蹙着眉低喘时,秾糜痛愧,仿佛一个破了戒后自恨、却又欲罢不能的堕仙。

“用了什么,什么也没用。”她捧着他脸孔,一面感慨,一面凑上前去,鼻尖蹭他的鼻尖,低低地哄他,“亲亲好不好,乖乖。”

好。

她这样温柔,他完全痴了,一只手拢住她的手叫她再快再紧些,垂着眼偏首凑近。

真到了她唇畔,才惊觉自己要做什么。

他骤然睁开眼,堪堪止住。

又上当了,又是骗局。

等他真吻上去,她就又会抽身而退、扬长而去,然后,鉴赏他的痛苦,欣赏他的失态。

要他吻她,这女人会有这么好心?

他撤身回来,汗涔涔地拉开距离,往后倚在船壁上,连声低吁,恍惚了片刻。

整个人沉醉痴迷,手上却还殷急不停——她的手掌,太软太柔,倘若不挟着她,他非被她折磨死不可。

朦胧间,他睁开一丝眼缝,惊见黯淡月色之中,她瑰丽面孔在水波的光里明灭,双眼一点亢奋的、兴致盎然的光,心里猛的一个激灵。

他强撑着冷嘲:“看什么呢。不是说要一刀两断,怎么还要跟我做这个。”

她缓缓地、轻轻地逼近了。

他心惊肉跳。她连呼吸都带着女妖一般的魔力。

她弯着眼睛笑:“乖乖不喜欢?”

当然喜欢。

她不准他见面的日子里,不知有多少回,他唯有一边想着她,一边做这种事,才睡得着。

可是,他带点讥诮的浅淡笑意,睨着她,什么也没说。

承认了又能如何,她会管吗,会在乎吗。不还是任他像个万蚁噬心满地打滚的可怜虫一样,冷眼旁观。

她不会顾及他任何,所以他再也不在她面前表露任何脆弱。

顾怀瑾笑着:“我无所谓。”

南琼霜立时不甘。

这么多年以来,入过她掌心的男人,没有一个有本事说她“无所谓”。

“真的吗?”她循着摸到了他命脉之上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一个点,好整以暇地用指甲逡巡威胁,当即他便咬着牙闷哼一瞬,头高高仰起,颈上迸出一根青筋。

淡绿色的、劲勃的青筋。蜿蜒地同他锁骨连在一处,随着喉结滚动,若隐若现。

他几乎叫了一声。

“什么呀。”她心满意足笑起来,轻轻在他那根筋上啜吻,“冠冕堂皇,还当你多能忍呢。”

顾怀瑾怒得嗤笑起来,缓缓攥紧了拳。

玩他,是吗?

“行了吧。”他咬着牙笑,一丝冷气被他嘶进齿间又吐出,他喷着吁喘,一把抓住了她双肩,“还要耍我多久啊,乖乖。”

下一瞬,强弱逆转,胜败轮易,不及惊呼,她骤然被按着往下一倒,只看见船壁和船壁前的人倏地旋了上去,再定睛,只有夜色里黯淡的船顶,和……一张覆上来,挡住了眼前船顶的脸孔。

南琼霜怔了片刻,没反应过来。

她挂在身上的外裳,也被他拆糖纸一般掀开了,他好整以暇地伸手进来,来回摸她的腰身,指腹在她腰窝里打转。

他爱她,不止她这个人,还有她这具身体。

幽暗的船内,一点月光自湖面反射进来,映得舟中人面孔一半明亮,一半幽暗。他坐在船中,将人放倒了,却还不紧不慢,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他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除下来,缓缓套在中指上。

一直套到指根。

南琼霜不知为何,直觉不好,提心吊胆地吞咽了一下。

“乖乖。”他笑,“玩够了吧,该我了。”

“你等一下……”她当真有些胆颤,支着手脚欲往旁躲一躲,顷刻便有一只手扣在她腰间,按得她浑身发烫,她一个哆嗦,“等一下,我会说的,你不必……”

“‘你会说的’。”他笑着,“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否是真的。”

南琼霜忌惮地眨了一下眼,揪着外裳的衣襟问:“戴戒指干什么。”

顾怀瑾朝她一哂:“弹琵琶。”

南琼霜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叵测神色,未等再问,顷刻尖叫一声。

“我先问。”他单手支在她身侧,俯身凝望她,手上不慌不忙地将琵琶弦轻拢慢捻,“阴阳钥失窃,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平躺在船板上,尽管兵荒马乱,脸上却还带点揶揄笑意,“这么多年了,你们天山连这点事……”

顾怀瑾当心一拨。

四弦铮然。

她被这一阵突兀乐声震得原地弹起,急促惊叫一声,头脑发蒙着就要躲。

顾怀瑾笑吟吟地按着她肩膀,迫她入座,一面奏乐,一面低首下来,额头在她耳畔厮磨:

“乖乖,说。”

那一下,震得她腿脚发软,她搡着他的肩膀,左闪右躲地扭着避他,却不论如何躲不开,连声哀道:“好了,好了……我说。当年,一半叫宋瑶洁拿了,一半在摄政王手中。”

“后来呢。”他重起一段。

“后来……”她愈发被那激切曲子感动得泪眼潸然,不得不将手指含在齿间咬着,顾怀瑾假惺惺地替她拭泪,她道,“后来,我把这两半阴阳钥都拿在手中,交给了你。”

原来当年藏在公文中的阴阳钥,是她还回来的。

“代价呢。”他不冷不热地问,曲段渐趋高昂,他指法好,愈发拨得紧了。

“代价……”她万万想不到他竟然要她在这样的曲子里分神答他,头晕眼花,神思涣散,“代价……帮宋瑶洁开了九曜逆轮,帮摄政王下了山。”

“九曜逆轮?!”他一惊,“九曜逆轮也

是你开的?!”

“别吼!”如今她最受不了他凶她,“也是我关的。要不是我关的,不知道要烧成什么样呢。”

他震惊又心有余悸,默了许久,愈发觉得头一次认识眼前人,惊疑不定。

“为什么要开,又为什么要关。”他续上前章,见她已经听得招架不住,好耐性的缓拨,“又为什么要放那人下山,一并给我吐出来。”

“宋瑶洁遭遇的那些事,你一直在天山上,慧德竟瞒住了你吗?”她在连连乐声中勉强道:

“慧德凌虐她,宋瑶洁将他杀了,就在慧德要去漱玉斋中教她佛法那天。宋瑶洁恨他至极,连带着恨天山,自然就烧了山。若不是我顾及你,同她讲,‘杀了慧德无妨,何必迁怒天山’,你们天山灭得还要更早呢。”

顾怀瑾不论如何没想到,当年那场山火,竟有如此内情。

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竟然从头到尾蒙在鼓里。

他们天山,竟然是给一个细作保下来的。

他心中愧怜,望着她旖旎面庞,愈发受不住,低首下去吻她。

“那么,摄政王呢。”他望着她被自己吮吸得红艳艳的唇,心中瘙痒,又起一曲,“为什么放他下山。”

她愈发没有力气,一曲连着一曲,再好的耳朵也听坏了,瘫在坐席上半阖着眸子哼着,“……不放他下山,给你知道了,他不得死么。”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逼问出了什么,顿时四弦嗡鸣,几乎绷断,声如裂帛。

“怎么,窃走阴阳钥,你还不舍得让我处置他!”

她被那惊响吓得又是一声尖叫,浑身发抖,难以抵挡地咬着唇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说错话了。

至少这件事,她该瞒下的。或者,应该委婉些。

都是因为……

顾怀瑾又惊又怒,拨弦拨得几乎已看不出手法,唯有一点翻飞的残影,一手按住坐立难安、抓心挠肝的贵客,不由她放肆离场,“你就这么向着他?担心他?怕他死?怕我对付他?从那时候开始,就与天山为敌,包庇窃贼,私心偏袒他,是吗?!”

她答不了,自身难保。

顾怀瑾沉声:“说话!”

她说个屁!

她无力抓住了他奏乐的手,腰软胆寒,狼狈淋漓,“你别,戒指……”

那戒指,刚刚好好,被他抵在琵琶上一个点。弹奏时,噪音尖利,她实在是听得受不了了。

至少把那戒指撤下。

“回答我,乖乖,回答我。”顾怀瑾躬身压下来,额头逼到她额头前,鼻梁与她鼻梁相抵,声声字字,厉厉催逼,“为什么放他。为什么偏袒他。为什么同他整日搅合在一处。为什么同他认什么表兄妹情谊。你明知道我最厌他!”

“怀瑾!乖乖,你……”她无他法,急着解脱,叠着声去亲他——他这人一旦吻上,便容易服软些。

顾怀瑾顷刻偏首迎上来,未等触及,已垂眼开了唇。

汹涌的吻,呼吸若潮,舌缠如浪。

谁知,趁着唇舌交缠,他愈发按着她颤抖的肩,将她一寸寸强压回原位,不准她起身,更不准她动弹半分。

再分开时,嗓音哑得叫人心燥,抓着她肩膀的手,愈发筋骨凸起,“说啊,为什么放他。说啊!”

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只是为了救李玄白而已。

她闭着眼强忍着乐声造次,偶尔迸发出一两声喝彩,可是任他怎样逼迫,也不答了。

顾怀瑾不甘又不甘、惊怒再惊怒地拷打许久,也未得她只言片语,再不愿相信,心中也如明镜。

好,好,好。原来她偏袒他至此。

他那般看重的天山,于她而言,竟还没有一个李玄白重要!

他愈发觉得自己所爱非人,心中含恨,憋闷得几乎头晕眼花。搭眼一看,面前人半分愧色也无,悔意更是没有一星半点,还趁他气得眼前发黑,鬼鬼祟祟地往一旁偷挪。

他怒得简直笑出了声。

好,好,好。

他噙着最后一点好耐性的笑,一把将人扯回来,骤然沉首下去抵退她额头,逼得她再度平躺着仰首,一面道,“除了阴阳钥,还有哪些事骗过我。我一一问,你一一答。”

第153章

“那条狗说,从前你跌下台阶、烫伤手、被机关中的箭射穿,桩桩件件,其实都是自导自演,有意为之。”他声色冷寒,“是吗?”

她垂下眼凄凉笑了一声,这些腌臜事,到底还是从他口中听见了。

她打定主意要去疴刮骨,不计代价,利落道是。

顾怀瑾手上动作滞了一瞬,长发自肩上披垂而下,与她华贵无匹的云纱羽裳一同盘堆在她身侧,看不清脸上表情。

他许久未说话。

良久,他撤出手来,双手撑在她身侧,深吸一口气,些微打着晃,“用这些事骗我,是为什么。”

她答不了。

利用他的善心作恶,利用他的信任作祟。欺骗他、辜负他、背叛他,最后,利用他的爱,骗得他直接导致了天山覆灭。

天山因他的错误而倾颓,她不必想,也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

“是为了让我爱你吗。要我放松警惕,被你牵着鼻子走。要我心疼你,怜惜你,时刻牵挂你,你知道我心软……故意用这一点,来对付我。”

她不说话了。

这时候,忽然想起天山上,暮雪院里那些日子。山上寒凉,她夜里总睡不稳,他怕她冷,夜夜都抱着她睡。到后来,他在,她才能安睡。

暮雪院落英缤纷,朝瑶峰气象万千,那些鸟鸣啾啾、蝉鸣依稀、月亮从冰裂纹雕窗外笼罩大地的夜晚,不知有多少,是虚情假意、虚与委蛇。

少年人的第一次心动,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和谋杀。

“说话。”

她眼里蓄起两堆泪,抿着唇,缓慢地、重重地、点了头。

两行泪,汨汨自眼角淌下。

好。

顾怀瑾吸了吸鼻子,笑了一瞬。

他好似并没多大反应,平静如常地笑着问:“你是真的想过,要利用我当年的爱和心软,一剑杀了我么。”

她答:“是。”

好。

他无话可说,继续笑:“从最开始,就是明知我这个人心软、心善,糊涂、好利用,专门为我想了一套法子,自伤自虐,叫我信你么。”

“是。”

“所以,皎皎,我待你一番好心,你想的全是利用。只等我爱你爱得发疯,便大功告成,背叛我,取走镇山玉牌,是么。”

皎皎。

这个名字,已经太久、太遥远。连她自己听起来,都仿佛黄纸上洇了一颗泪,晕出一团模糊、泛黄、潮湿的影,一捅即破,背后是空无。

她仍是道:“是。”

他说:“皎皎。这样待一个爱你的人,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啊。”

他这句轻轻的话一出口,她顿时含着泪明白。

他们不可能了。

他抬起头,从竹帘的歪斜的缝隙里,遥遥望出去,望着远方湖水和月亮。

出神地、轻轻地、呢喃出声:“皎皎,你有没有想过,当年,还是杀了我比较好。”

他眼睛里反射着湖面上的月色,两团痴然的、惨白的、空洞的光。

“杀了我,门派倒了,我也算殉了山。即便黄泉之下,依然有愧,总归要比现在好许多。”

他愣愣将眸光收回来,望着她。

她双颊潮/红,悲愧含泪,他望着她悲伤,也没有一点波澜,“至于你,也就心无旁骛地,继续走你该走的路,做你应做的事,没有人纠缠了,对不对。”

她不明白他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这些话,必然要引向一个结论去——她最害怕的那个结论。

她咽下恐慌:“不行。”

顾怀瑾怔忪的眼睛一眨,恍惚回过了神。

他问:“那么,我凭什么活着呢。”

“什么叫‘凭什么活着’。”

“门派倒了,我凭什么可以活着呢。”

他歪着头,茫然得像个孩童:

“凭你爱我吗。但那不公平。其他人不曾得到你的厚待,就活不下来。是我轻信,他们是被我害死了。其实,最该死的是我。我一己私心,拖累了全山。又因一己私情,自己捡了条命。我是最该死的,可活下来的偏偏是我。”

他痴痴望着自己摊开的、什么也抓不住的手掌,痴痴地念:

“我是最该死的,可活下来的偏偏是我。”

他问:“皎皎,你当年,既然要杀,为什么不杀呢。”

南琼霜望着他哀凉的、平静的面孔。

他绝望而麻木,麻木到有了种孩童般的懵懂。望着她,没有责备、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千帆过尽以后,惨祸已成往事,他只是想问问。

她咽下泪:“因为我爱你。”

他木然眨眨睫毛:“但是,我们不能在一起。”

到底是得了这句话。

“我没有要跟你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应当轻松,坐起身子,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倒去安慰他,“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叫你不再同我在一起。因而今日,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那条外裳披挂在她肩上拖曳,金屑闪动,在他眼里,美得仿佛仙娥。

她连这种话都说得自如,他想,半点红尘不沾,怕不是

真是个仙子。

她的手缓缓收紧,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并在她掌中,温柔而认真,“怀瑾,天山之祸,错不在你,在我。你要恨,也不该恨你自己,该恨我。”

他望着她坦然神色。

她觉得,自己语气还算沉着,表情还算冷静,不至于叫他瞧出来。

她轻轻劝:“恨我吧。”

顾怀瑾什么也没说。

忽然。

他倾身过来吻她。

她始料未及,被他一下子压得往后倒下去。他手按在她背后,承住她,缓缓地托着她往下,将她放倒在船板上。

膝盖顶开她双膝,扣着她手腕贪婪深吻。

吻像嗜人的海洋。

他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她吞吃下去,两人合为一处。

“好。”良久,他气喘吁吁地放开了她,已经吻得双唇晶莹、脖筋虬起,手指挑开她外裳,粗糙的掌心环着她腰身一路碾磨,到最后,终于取来了一旁的一只捣臼。

公孙红爱花,犹喜碾磨花瓣,以碎末制作胭脂,此时放了一只捣臼在舟内。

南琼霜亦喜欢这些花儿粉儿的,他晓得,于是拿过来,触及了最芬芳之处。

他杵入其中,缓缓地捣。

“那么,我今日问一次,也只问这一次。”

南琼霜闻着那扑鼻花香,听天由命地闭了眼。

“你同那人,到底是怎样。”

“那人?”她被熏得眼底泛泪,苦苦招架。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面对她,他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提,更不愿听。

“什么叫‘怎样’。”

“你爱他吗。”

她骤然感觉花瓣被那研磨杵捣得七零八落,一阵实实的、笃笃的响,她慌张失措地惊叫一声,不得不抓着东西稳住了。

他是真抱了决心来的。

她慌忙斡旋:“不爱,当真不爱。”

“那你爱的是我?”芬芳熏人,他怕殃及池鱼,将她膝弯扶上了自己肩膀。

她纤细足踝上,一根纤细红绳,吊着一枚金铃,在他耳侧,响得人心焦。

他忽然缓了片刻的攻势,她见缝插针着平缓,润润干涩的喉咙:“……对。”

他轻笑了下,侧首在她腿上一吻。

铃声歇了两瞬,顷刻又摇起来,碎碎泠泠,在小舟中,萦绕不息。

“你说爱我,我真的能信么。”他愈发磨得急了,这个问题,他思念若焚的这几天来,已经在他脑海中徘徊不停,他稍微一想便含恨,“你早就说过爱我。在天山上,就一直说,一直说。可是,到现在,几分真几分假,我都不知道!”

“我当真……”她几乎快被那异香药翻了,身上一阵销魂的酸涨,闪躲无门、百爪挠心,“我当然……!不然当年,又为何留你!”

“既然爱我,”他冷哼一声直怼进捣臼正中,锤得捣臼四壁几乎涨裂,“又为什么放他下山!”

她尖叫一声,半个字也答不出了,嘶着嗓子抽气,眼前大块大块的颜色彼此相融着洇在一处,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说啊。既然爱我,为什么放他!”

又是一记重舂。

她高喊一声,手塞进齿间,咬着自己掌缘,强自平缓。

他不甘,紧跟着刀剑相加,步步紧逼,一时整艘船随着他动作打晃,击水声、捣花声和着铃声交叠漾开,“说啊!为什么放他,又为什么说爱他,为什么天天去大明宫晃,为什么天天在我眼前去大明宫晃,我不在眼前,你岂非住进大明宫了!”

她实在受不了,神思涣散茫茫,唯有哀蹙着眉连声嘘叹:“没有……你别……”

“你对他到底是如何!”铃铛一阵哗啦作响,给摇得几乎绕着红绳兜转,“这个问题,这么多年,我问过你千百回了!到底是如何!你今日不给我个答复,你休想——”

话骤然停了。

今日若不给答复,往后连问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仿佛给人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泪落如雨。

“你若不给我个答复,”他只僵了半瞬,再度歇斯底里地狂摇,血泪四散飞溅,打在她脸孔上,她几乎心痛得要死掉,“你若不给我个答复,我就是死了也不甘心!”

“我……”她根本说不出话,耳鸣又晕眩。

“你知道的,我只会问一次,只会今天最后问一次。”他忽然停下来,一字一字,郑重其事,“不论你如何作答,答案我也只会记这一天。明天之后,二人再无干系,所以真话假话,都不重要,我只是要个回答!”

她的眼泪登时从眼底决堤而出,两侧分流下去,灌满了耳朵。

“我没有爱过他,没有爱过。不管你要听真的假的,答案就只有这一个。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他听得这句话,仿佛溺水之人得了口烟,末路之人得了种安详的死。

他轻轻喘着,快虚脱一般,满头大汗,眼底一点水光。

这种痴狂时刻,他眼圈一向是浓郁的粉。玉雕般英俊的人,带了点秾丽之色。

真好看啊。

他当即气势汹汹地追着她唇吻来,索吻到她头脑嗡鸣、溃不成军。

停了半刻,两人都心知没有余裕再闲话——就这一晚上,就只有这一晚上,再多就没有了——他复又拾起那杵,连捣如急雨,捣臼中花瓣早经受不住,黏软如一滩香泥,他心急火燎丝毫顾不得,“那么,我再问你,你真同那人亲过吗?!”

她呼吸和神智一同僵滞一瞬。

雾刀,那条死狗,连这种无关大局的小事,都告诉他了。

是咬定了他过不去、想不通,故意把这事告诉他的。

那条死狗。

顾怀瑾眼见着她倏然变了眼神,再傻也知道是何意,心中轰隆一声巨响,仿佛被一道惊雷自天灵盖齐齐劈开,两行血珠从眼底喷薄而出:

“你亲过他?!你当真亲过他?!”

南琼霜登时抽抖得连扶都扶不住,自己都未发觉,已经一阵叠声的失控的哀呼,身前人亦大吼得失态,“你真亲过他?!为什么亲他?为什么?!亲他做什么?!为什么亲他!凭什么?!你——!?”

“你回答我。说不说!到底为什么,怎么回事!凭什么亲他,为什么亲他,你自己想要去亲他的?!见了面就亲了他?!那时候我还——”

他还,连“皎皎”两个字都不敢叫。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为什么。

如果是伎俩,他会想死。如果是爱,他会更想死。

“骗子。轻佻、自私、心狠、随意、花心、骗子!”他落着泪大骂,“初见他就亲了他!?你若爱他,我早就放手,何苦处心积虑骗我至此!亲他,你凭什么亲他!”

“你知道我这些日子怎么过的吗!我有多想你!我想你!你日日去大明宫闲逛,我要见你一面,难如登天!我那么想你……那么想你……我不顾天山的事想你想得发

了疯,我图什么!你凭什么!你们两个究竟凭什么!还不如一齐死了好……负心的东西,早点死……”

身下人不答,始终、始终、始终,不答。

小舟摇得左□□斜,几乎沉没,湖水一波一波拍击船身,舟内铃响如狂风刮过高树,舟中沉喘、闷哼、高呼、惊叫交叠纷杂,只是谁也不吐字,谁也不说话了。

终于,一声尖利的猫儿似的哭叫,捣臼中花瓣碎得不成样子,花液四溅,染得捣臼四壁一片旖旎薄粉,舟内芬芳得叫人无从落脚,小舟的摇晃终于停了。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地各自披了衣裳。

心照不宣地,彼此背对。

南琼霜扶着船壁堪堪站起来,刚一起身,顷刻两膝一软,半分支撑不住,跪在地上。

顾怀瑾遥遥在门口站着,冷静自若地理袖摆,半步也未动。

他宽袍大袖,一身玄衣,一言不发地,绑上了那根黑色绸带。

南琼霜半点儿表情也没有。

她走去船尾那堆早摆在那的夜行衣旁——原本她应该换了这衣服回宫的——蹲下身,自衣服中的暗囊里,掏出了两颗东西。

脚步声一下一下,她走去他身侧,平摊开手掌,将那东西递给他。

顾怀瑾面无表情地垂首望了一瞬。

中间实、外圈虚,光一折射,流光溢彩。

是他当年,拿本命珠给她打的,那对耳环。

他控制不住地打着哆嗦。

“还给你吧。”她声音又轻又静,柔和得仿佛天山上夜风的低语,“重要之物,所托非人。”

所托非人。

月光寂静,水色滟滟,他回天乏术,只觉孤寂已极,闭了闭眼。

良久,他道:“确实所托非人。”

言毕,掀帘走了。

唯余竹帘在门口轻轻垂荡。

她定定望着他背影消失在竹帘后,知道他不会再来了。

那两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却仍托在她掌中。

她将手掌合拢,倏地落了一颗泪。

重逢又如何。

擦身而过。从此擦身而过。

南琼霜不知如何是好。拨开竹帘,走出船外,透了口气。

抬眼一看。

洛京城中,张灯结彩,花灯满街,原是又一年七月初七,乞巧节。

第154章

琵琶大会那一夜过后,南琼霜孤身一人回了菡萏宫。

她不是不难过,虽然她并不肯哭。

既然这一切她早已料到,那就不要意外。既然这一切都是她要的,那就不要诉苦。

既然早知道一切不过是场美梦,梦醒时,就不要太自怜。

困在梦里的人比乞丐还可怜。

她知道自己会很快把他忘掉,就像当年。

南琼霜擅长失去。

只是,之后许久,她控制不住地出神。

有时,说着说着话,看着手里的瓜子就走了神。

有时提笔抄几个字,清涟在一旁替她研墨,她陡然从那墨中瞧见他的倒影,再一定睛,又不见了。

有时,到了入睡的时辰,她坐在床榻边,清涟远香两个将两侧床幔取下,她望着那紫藤色的纱缓缓披垂下来,忽然就听见他在身后低吟。

一声一声,压抑、粗重、喑哑的,低吟。

她现在很怕这种幻听。一旦听见,心烦意乱不说,梦里也没个消停。

那一夜,她同他说的所有话、做的所有事,她没有一点后悔。

唯有这一件。

明知坦白后便是今日这个结局,当日,她不该任由他索取。

——太痛快了。

明明已经不该再纠缠,身体却纠缠得痴狂淋漓,人几乎死掉,等到回了菡萏宫,头脑都还是懵的。

那种近乎灭顶的感受,恐怕这一生,也难有第二次了。

要她如何忘掉。

她默然无言地转着手上莲花宫灯——这灯通体白玉雕成,八瓣花瓣拱合出一个开口的尖顶,在手中转动,光便从莲瓣的镂刻中筛出来,在她脸孔上悠悠兜转,她百无聊赖玩着,叹了口气。

忽然,一个声音自角落的阴影中化出来:“南琼霜。”

如今,雾刀再神出鬼没,她也不怕了。她兴致缺缺地将那灯搁在桌上,手一挥,叫清涟远香下去。

“怎么。”

“跟姑奶奶回来述个职。”雾刀谄媚笑着,小眼睛眯起,如两把短小的镰刀,“再跟您报告报告定王府上的事儿。”

“嗯,说吧。”她抱着双肩翘起脚。

“定王府那边,公孙红的嫌疑消了不少。如今定王满城抓那紫衣女子呢,画像告示贴了外头满墙,福余三卫挨家挨户地搜。小的把消息报回门内,门内已来了消息,说姑奶奶那半个任务就此算填补上了。”

他涎着脸笑,“您差事刚办完,小的就将消息报回门内了,您说,小的办差还算利索吗。”

她冷冷睨了他一眼。

从前那般神气,芝麻大点的事也要恐吓威胁她一番,结果落了点把柄在她手里,整个就变成了条赖皮虫。

她似笑非笑:“少废话,说事。”

“哎,哎。还有哪,琵琶大会当日,定王府后厨走水,烧掉小半个院子。眼下定王那厮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王府内正闹腾呢。”

她撩着眼皮:“李崖办的?”

雾刀赔笑:“正是。”

她颔首:“替我跟人家道个谢。”忽然又想到:“公孙红怎样?”

当日,顾怀瑾出手救她,闹得那么大,公孙红定然是以为她同顾怀瑾串通好了,等着在大会上阴她呢。

雾刀:“气您呢,说要您好看。”

她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虽然想同公孙红解释,但此事关涉到顾怀瑾。她同顾怀瑾的关系,早已是纠葛难断、难以说清,若要解释,恐怕连她此行目的,都得对公孙红坦白。

一个同僚,几日友谊,还不够她推心置腹。

若要误会,也由她误会去吧。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她又拿起桌上木梳,一下一下通着头发,“听说云瞒月在洛京城中待命,何处需要,便赶来增援。倘若我想叫她来,如何同她联系?”

雾刀阿谀笑意登时僵在脸上——往生门为防细作们彼此勾结,联合叛门,一向不许众人私下联络,全由教引们往来传信。但他,日日被她安排在定王府,不在她身边。

雾刀搔搔头:“姑奶奶,您问这个……”

“有时我需要云瞒月。”她叠着双腿,“还是说,你想叫门内听着点什么东西?”

雾刀挠着颧骨,汗涔涔地看她。

她居高临下,手里一把木梳,食指好整以暇地从第一个茬摸到最后一个茬,挑了挑眉。

雾刀终于弯着眉毛道:“您去棋盘街玲珑棋社内,寻一个名为吕薄的伙计,那就是咱们上头的线人。您去同他说,请调云瞒月,门内若允,就会给您派来。”

“如此。”她支颐坐着,“好。倘若我日后……”

“姑奶奶。”他突然打断,“您该不会对那云瞒月有何非分之想吧?”

南琼霜登时剜他一眼。

雾刀顺从闭了嘴巴。

她将那木梳往桌上没好气一扔,啪嗒一声,“没事了,你下去吧。”

雾刀喏喏应着,直着膝盖站了起来,屋内登时被他映出一座巨山般的影子,投在她脸上。她心念一动,忽然追道:“等一等。”

“姑奶奶还有吩咐?”

“我想再见见那李崖。他在定王府内,说不定日后有事可以求他。你去定王府,同他带个消息,就说,明日,我趁他外出采买,同他当面道个谢。”

第二日,南琼霜披上披风,戴上白纱帷帽,用李玄白给她的那块出宫令牌,出了宫。

直奔菜集。

李崖在定王府上,领的是厨子的差事,一日要出去采买两回。没有公孙红的照应,定王府她进不去,府外相见,最容易、最自由。

李崖正在一间肉铺前等她。

当是时,正是早上卯时,集市上行人纷纷、摩肩接踵。清晨的空气新鲜沁鼻,路上叫卖声、吆喝声不绝,刚摘下来的新鲜的瓜果,大喇喇摊在地上,浑圆鲜艳。

南琼霜一抬眼,便见那垂挂着大半扇红彤彤猪骸骨的肉铺前,李崖提着两串褐红血肠,眉飞色舞地同那屠夫砍价。

她低着头径直撞过去。

李崖正说得起劲,唾沫横飞,忽然给人一把撞在身上,登时恼了,手中铜板稀里哗啦往那屠户手里一抖,抓着她的胳膊便喊:“你他娘的瞎了眼了!撞了人还想走,老子今儿同你没完!”

一边说,一边扯着她,将她拉走了。

那屠户气急败坏地在身后吆喝:“哎,哎,谁准你自个儿抹零了!回来!回来!”

两人头也未回。

疾走开几步,绕过一个弯,李崖松开她的胳膊,沉着声音:“南姑娘。”

南琼霜四下瞥着,这条路上,行人渐稀,再无人紧跟着脚挨着,便道:“今日我来,是想同您道个谢。”

李崖颔首:“小事一桩,您何必亲自前来。”

南琼霜略微笑笑,扶了扶帷帽。

今日她来,自然不是真为了

同他道谢,而是为了再见见这位赎了身的同僚,仔细瞧瞧,他身上是否有何异常。

往生门门风诡谲,也许明面上将人放了,背地里施展邪术控制人心智,也未可知。

她道:“李兄赎身之后,日子过得还好么?”

“哎呀,赎了身可比在门内卖命舒服多了。”李崖感慨一声,“在门内,日日把脑袋吊在绳子底下干活。赎了身,定王再暴戾,只领个小差,掉脑袋,也掉不到咱们头上。”

“确实如此。我们这些人,被大风大浪折磨惯了,什么刺激之事也无兴致,只想找个安分差事,过几天平静日子。”

“正是,正是。”李崖颇为感慨望她一眼,今日她容貌掩在帷纱后,真叫他自在了不少,不必战战兢兢,连话也多了,“总有人说,我们这些人的本事啊,若肯从个军、做个幕僚,没一个不会出头的。可是,咱们这些人,哪还会求出头。跌宕了半辈子,就想安生安生。”

南琼霜含笑不语。

“李兄身子如何?当年旧疾……”

“好多了,几已痊愈。人呐,只要精神头好,身子骨没有差的。”

“听闻您当年办差时曾不慎中了蛊虫,”她带点意味深长的笑,“如今,也无大碍了?”

“后来办差时遇上了一个巫医,名为鬼祝,经他看好的。如今已完全好了。”

巫医鬼祝。

这名字,她熟悉。当年顾怀瑾为救她,打破山规强开藏龙池,为此挨了七十鞭子……

她忽地心里一梗,想不下去了。

那时,她为给他治伤,编了个由头解释她缘何通晓些医术,用的便是这鬼祝之名。

“巫医鬼祝,当真有这个人吗?”

李崖讳莫如深地点头:“神龙见首不见尾之人,然而当真是奇医,妙手回春。”

她隔着牛乳白的帷纱,默然不语,再度从头到脚将人打量了一遍。

实在是没瞧出任何异常。

面色红润,眼神清明,闲谈时话也接得自如,每一句都答得自然,半分痴傻之态也无。

至于身子,看起来亦是正常不过。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终究没瞧出什么异常来,悬起的心缓缓放下,颔首:“既然李兄过得不错,我们这些昔日同僚,也就安心了。我宫中仍有差事,不便擅离,来同李兄道过了谢,便先回宫了。”

“您千万莫耽误了正事。”李崖拱手,“往后定王府中若有什么事,门内人手转圜不开,南姑娘尽可来寻我。”

南琼霜闻言,本已转身欲走,忽地又顿住脚步,若有所思地,抬起眼帘。

“尽可来寻我”?

往生门内,人人利己,与自身差事无关的事,谁会上赶着沾染。何况,他已经离了门,赎了身。

好不容易脱了身,不该明哲自保吗?

她回身,隔着帷纱,深深看进他眼睛里去。

李崖却不躲不闪,半分心虚忐忑之意也无,从容如常地同她作揖:“您快请回吧。”

南琼霜默然,眼睛掩回层叠的白纱之后,叫人瞧不清晰:“如此,真要多谢李兄的热心肠了。不过,还有一事想要问您。”

“京中局势动荡,不知哪日便会忽然变了天。我孤身一人办差,实感无依,不知李兄可否还有相识的赎了身的同僚?若有,能否介绍一二,若有什么事,也好多借一把力。”

李崖想了片刻:“确实有的。有一人已经赎身三年,如今正跟着京中一个戏班子,满京城唱戏呢。”

南琼霜笑:“哪个戏班子?”

“名为彩庆班,专唱昆曲的。”

南琼霜笑吟吟颔首:“那么,真要感谢李兄了。”

同这李崖见完,她便回了宫。

因着忙琵琶大会的事,她已久未去嘉庆帝面前说话。毛琳妍自从笑乐园内为嘉庆帝舍身求情,便格外得嘉庆帝青眼,这些日子又无人同她相争,一来二去,荣宠日盛。

嘉庆帝赏的奇珍异宝流水似的进了她景仁宫,御用监的好东西也一波一波地往里送,就连南琼霜在宫外办差,都已听得民间“只闻景仁日隆,不闻菡萏花残”。

眼看着,菡萏宫中新送来的花愈发惨败灰萎、枯枝少叶,南琼霜心中再不耐,也晓得,是时候拢拢那喜新厌旧、无心国事的疯子皇帝了。

她终于去了紫宸殿。

这些日子,明知失了宠,早该去紫宸殿内卖弄笑靥,然而一拖再拖,始终不情愿去。

一来,是她对嘉庆帝实在无半分情意,无非耐着性子哄他。

二来,是嘉庆帝身边,常常有那人陪同。

自从琵琶大会那一夜过后,她已许久未曾与那人当面相对。即便在宫禁中碰面,也不过远远相逢。未等照面,两人中的一人,往往便拐了方向,心照不宣,背道而行。

其实在她心中,他们两人断得算和平,至少在她一方,心中并无怨怼,不至于如此避如蛇蝎。

可是,或许他不这样想。

大概他是真的怨,真的恨。

知道他大概不愿见她,她也不愿上赶着往他面前凑。

只不过,差事在身,有些事她不愿也得愿。

她还是硬着头皮去见了嘉庆帝。

七月的天,酷暑难耐。她站在紫宸殿檐下的阴凉里,掏出一方帕子拭去鼻尖粉汗,大太监王让掀帘进去禀报,片刻,王让出来,躬身往里请:“皇上让娘娘进去哪。”

她颔首,刚跨过紫宸殿高高的门槛,便听见里头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清润而沉雅的人声。

她心里兀地一紧,揪着裙摆顿了顿,肺腑间一股烦躁升腾起来,她强压下去。

见了又能怎样,有什么好怕,他又不会吃人。

她举步行入。

那声音在高阔的大殿内幽幽回荡:“顾某查阅了宫正司当年旧案,又审遍了当年关涉之人。只是时日已久,当年的宫女许多已出宫婚配,说是审遍,证人也并不多。若要再审,恐怕还得多需些时日。不过……”

她自花鸟金屏风后垂首显出身形,那人的话音顷刻断了。

她一颗心随着他的沉默吊起来。

嘉庆帝抬首,大老远朝她伸出手:“德音,这些日子总不见你,快来。”

那人不置一词地远远看着。

如今,她不必看他,也知道他在何处,也知道他在看她。

她堂而皇之地,当着他的面,走到另一个男人身边,躬身行礼:“皇上万福金安。”

顾怀瑾挪开了视线,垂首饮茶。

“快来,快来。”嘉庆帝接过她的手,引着她依偎在自己身侧,“前些日子,听说你迷上了琵琶?练得如何了?”

她没想到这些日子不见,嘉

庆帝待她竟也不见冷漠,顺着他的势柔柔倒在他身上,眉眼弯弯:“德音哪里是有长性的,喜欢了几日,就不喜欢了,眼下已经扔进了库房,搁着落灰呢。”

“你呀。”嘉庆帝忍俊不禁摇着头,在她鼻尖点了点,“凡事就只是玩玩。玩完,就扔了。”

顾怀瑾忽然搁下了茶杯,撩摆起身:“皇上要务在身,顾某不便叨扰。常太妃一事,改日顾某进宫,再与皇上详议吧。”

说罢,推开椅子便行礼欲走。

“先生,先生!”嘉庆帝急着伸手挽留,“寡人今日无事,先生留步。我母妃的事拖不得,还请先生留下详议。”

顾怀瑾默然不语着回身,玄衣大袖,人如焦黑的荒山般压抑。

南琼霜知道他在注意她,虽然她未抬头,他未摘绸带。

他的在意像暴雨前潮湿的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但裹得她浑身沉重,惴惴窒息。

可是,她又有一丝得意。

她若无其事地去牵嘉庆帝的手。

顾怀瑾站在原地,克制地不去望她,良久,终于对上嘉庆帝焦急脸孔,缓了片刻:“皇上不是同娘娘有体己话要说么。”

“体己话何时不能说!”嘉庆帝急慌慌一拍桌子,朝顾怀瑾心急火燎地招手,“先生快请坐。寡人再如何昏聩无能,也不至为美色失智!”

一番话,说得顾怀瑾更加沉默。

南琼霜未看他,望着嘉庆帝,似笑非笑地将鬓角碎发掖到耳后去,落在他眼里,多少带点挑衅之意。

他当即打定主意,复又落了座。

坐在两人对面,他自觉比从前更加冷漠,沉着脸喝茶,心里决定不论她同谁亲近,他再不会在乎半点。

他等着瞧她失落。

她却接过了嘉庆帝手中一个玩意,翻来覆去地摆弄:“这是什么?”

“鲁班锁。难解的玩意,朕摆弄了半日,也未解开。”嘉庆帝环着她的肩膀,由着她委在自己身子和身后软枕的夹角里,回首朝着她笑,“朕同顾先生有事要议,你先自己解解闷。”

她一颗心全扑在那鲁班锁上,心不在焉地点头。

顾怀瑾忽然笑了一声:“鲁班锁繁琐复杂,娘娘解得开么。”

南琼霜绝没料到他会当着嘉庆帝的面主动同她讲话,开口时舌头在口腔里绊了两下,强装惬意:“先生怎知我解不开?”

“便是解得开,”他一哂,呷了口茶,“娘娘有解开的耐性么。”

“先生怎知我没有?”她腾地一下坐起身,挺直了背。

“顾某瞧着,您可不似解得开的样子。”他淡声讥讽,“想必,该是玩了两下,便以没长性为由,转头扔了。”

她简直想不通他当着嘉庆帝的面,嘲讽她解不开一个鲁班锁,究竟是何意。

是得知她同李玄白亲过,咽不下这口气,有意给她难堪?

“娘娘什么不扔啊。”他慢条斯理地感慨,缓缓叹息:“那把紫檀木打造的琵琶,便是一手精妙技艺的曲欢姑娘,也无福试用。娘娘倒好,拨了两天,扔进库房落灰了。可知琵琶不可受潮,多雨季节,更加不能入库?还是娘娘不在乎?抑或是,”他笑了一声,咽下一口苦茶,“我齐宋,国库充实太过,叫娘娘无半分惜物之心?”

南琼霜难以置信地与他对望,不知他夹枪带棒地同她吵什么。

嘉庆帝更是难以理解,与她大眼瞪小眼相视一瞬,想开口劝阻,话到嘴边,终于住嘴。

他自顾自往下说:“若不惜物,没长性,玩心重,趁早远离了珍贵物件,免得平白糟践东西。反正最后也是要扔,何必拿好的叫你糟蹋?你就全扔罢,尽数扔下,等到国库真空了那一日,您就晓得您今日造的什么孽了!若是——”

“先生。”嘉庆帝倾身,面色关切,“先生,您怎么了?”

顾怀瑾流弹般的话终于断了。茶盏掐在手里,捏得虎口都抻得薄了,淡淡泛着白,胸口一下一下连着起伏,他灌了口茶,强压下心头火气。

“无妨。只是才同您提及,近岁国库空虚,定王那边又刚封了爵,讨禄米已讨了五六回,再见如此浪费之举,实难忍耐。”

他嗓音已经平静得仿佛公事公办:“方才说过,充实国库,无非开源节流。如今官制冗余,正该合并职效相类之部、裁减冗杂无用之辈。但除去在外节流,宫中亦该以节俭为风。是以娘娘此举,着实不该。”

南琼霜见他七拐八拐地指桑骂槐,最后还给落在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名头上,气得简直笑了。

刚欲回头去望嘉庆帝脸色,嘉庆帝转过来一张诚挚面孔:“先生说得对啊。”

她气得脑子里嗡一声,将那鲁班锁往桌上一丢。

“那就按先生说的办。裁减冗员,大行节俭之风。”

顾怀瑾:“六宫月银也需减去一些,以上行下效。”

南琼霜气得长嘶了一口气,面上强装着平静无波。

顾怀瑾愉悦望着她不虞神色。

不是牵手吗?牵啊。不是靠着吗?靠啊。

负心的、没良心的东西。

玩心重、没长性。

她也有脸说!

“那好,往后我没银子了,若缺银子——”她倏地推椅起身,起了身,才想起当着嘉庆帝的面甩脸色,着实不该,但也无路可退了,“往后我缺银子,便从大明宫出。反正表兄在大明宫内,顾先生再想拦,也拦不了我什么。”

顾怀瑾一口茶登时呛进嗓子里,按着胸口猛咳一阵,惨白着脸色,直不起腰。

“德音!怎么好如此任性,顾先生说的在理!”嘉庆帝登时昂起头瞪视她,“快同顾先生赔不是!”

南琼霜仿佛头上顶了紧箍咒,怒气冲冲地抽气,死也不肯开口。

若是平时,为了差事,她什么都能忍下。但是,他给她受的气,她就是无论如何不想忍。

谁都可以给她受气,就他顾怀瑾不行。

她在原地发着抖急想片刻,眼珠一转,两行泪骨碌碌从眼底滚下,她抽噎着捏帕子拭泪:

“臣妾不过是玩了几日琵琶,没等学成,放回库中而已,何至于给臣妾扣什么蛀蚀国库的高帽!也就是表兄不在,先生才敢如此给我受气——”

她通红着眼睛瞪他。

顾怀瑾当即仿佛被人卡住喉咙,什么刻薄之辞也没有了,只是心灰欲死。

她哽咽着,“待我去寻表兄评理,反正,就算人人不站我,表兄也会站我!”

说罢,垂着泪掩面跑了。

偌大的空旷的紫宸殿内,一时无声。

嘉庆帝坐在殿内,不知为何,隐约觉得自己成了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其余两人,吵得莫名其妙,哭得莫名其妙,他想弥合,两人却明面之下自有一套交锋,而他,进不去,也听不懂。

他惊疑望着对面的人。

顾怀瑾缚着绸带,仍是瞧不出任何情绪。可是,今日,他却觉得,往常高山一般难以仰望的人,内里经历了一场不为人知的山崩。

第155章

“反正,就算人人不站我,他也会站我!”

顾怀瑾做梦也没想到,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他成了那个“人人”。

有朝一日,她身边有了一个不论如何都并肩的人,而两人同仇敌忾鼎力对抗的,竟然成了他顾怀瑾。

她当真要同那姓李的一道对付他吗?

顾怀瑾简直不敢想。

夜已三更。府内人语声俱绝,路旁灯盏俱已灭了,唯他院中花园内错落着几座石灯,各自幽暗明灭。

清朴典正的顾府,一片死寂。

顾怀瑾独自一人立在窗前,卸下了绸带,负手往外远眺。长安街与皇城一墙之隔,举目一望,明黄琉璃瓦在夜色底下黯淡,一片片接连着相衔,连到天际。

那片金黄

海浪的某一个波涛底下,就有她。

或许在安睡。

睡得安稳吗?

怕她睡不稳,但一想到或许她酣然睡下,心里又恨。

他半分也睡不着,连着几夜几夜地睡不着,倘若她睡得好,凭什么。

——“反正不论谁不站我,他都站我!”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头痛欲裂,一个恍惚,撑着墙扶住了额头。

这种话,她竟然也说得出来。到底是谁真对她好的,是谁一心一意向着她的,这么多年,眼珠都不错地呵护爱护,她一夕之间就弃如敝履,人家给一点好,她就挂在心头念上了!

他为何小题大做,为何拿话呛她,她真不懂吗?!

何至于……何至于红着眼睛落着眼泪同他喊。

哭什么,她同那姓李的亲过,还不准他恼吗?

哭什么。

他麻木绕去桌前,衰疲地拉开椅子坐下,缓缓用手捂住了脸。

哭什么。

竟然有一天,他将她说得哭了。

他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叫她伤心的人是他。

别哭了,他想。

如果去哄她,她会准吗。

很想见见她,哄哄她,亲亲她,跟她说他言重了。

可是,眼下他们这样的关系,他真的还能去吗。

是他亲口说的,他们不能在一起。

他悠长、悠长地抽了一口气,良久,筋疲力竭地吐出。

恩断义绝、一刀两断。

道理总是知道得容易,贯彻得难。心比头脑难驯服,头脑明事理。

心敌我不分。

明明放过自己,他才能活下去,可是,他几乎被自己的心逼死了。

其实,那句豪言出口的一瞬,他就知道自己大难临头。这种话,讲起来豪迈,但代价哪里是他承受得了的。他逞一时英雄,图一时聪明,转头就把自己害入了水深火热之地。

以致今日,逞强也无法,示弱也不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他头愈发隐隐作痛,仿佛有人拿了一根长铁钉,撬进他颅骨,另一头拿铁锤梆梆梆地敲,敲得他牙关震颤、神魂俱碎。

真的该爱她吗,她倾覆了天山。

可是不爱她,他哪里说了算呢。

为什么他会爱一个仇人,一个细作,爱得发了狂呢。

这么放了手,等到她一点也不爱,他——

他不敢想。

为什么条条路都不通,条条路都给他堵死了。门派已倒,无半分转圜之地,他苦等了五年的人是个轻佻的负心的细作,他保门派不得,保爱人也不得,两头苦求两头悲望,两头求不得,两头不着岸。

人生何以苦痛如斯。

他沉默着垂泪,坐上床榻,掀开衾被。

将榻上她的旧衣裳拿过来,抱在怀里。

她在四象塔上穿过的旧衣。

太可笑了,他人生至今所有灾厄,全是拜这个女人所赐,可是,走投无路之际,他含着泪想到的,竟然还是这个人。

空空荡荡的白衣,被他拥得紧了,软萎在他怀里,像一个被扼死了的无力的幽灵。

依稀带着她颈间的软香。

他慰足地低低喟叹,阖目深吸,贪婪又痴然。

爱究竟是什么东西。她伤他最深,但她一件旧衣裳,还是给他慰藉。

他对自己的无耻和软骨已经见怪不怪,波澜不惊。

“乖乖。”他喃喃地念。

无人应答。

“乖乖。”他又念了一遍。

依旧一片死寂。那身白衣是四象塔上她的幽灵,那个温柔、娇俏、爱撒娇、时时带点狡黠的她的幽灵——可是幽灵不说话。

他薄红的泪掉落两颗,很快洇开了,他想拭去都来不及。

他遂垂睫放肆地吻。

密密地、轻轻地连吻。仿佛她在,仿佛吻的是她的肌肤,仿佛她纵容且享受,像她从前那般。

他陶醉而沉溺。

是啊,她穿着这身衣服的时候,还整日甜着嗓音唤怀瑾呢。

短短几日。

他低低地笑,喷出两行红泪。

又慌张扭过头,怕她的衣裳沾染上。

他到底耍的什么威风?门派已倒,正如人死不可复生,他怎么竟为了亡者对故人放了手,他苦捱了五年等得几乎发了狂的故人——闹得现在,人在眼皮子底下,却界限分明,见了他仿佛没看见,看见了,也红着眼睛针锋相对。

早知如此,无量山上,是否放了她比较好?

他已经不清楚,是看着她再度游逝于掌心来的痛苦,还是日日相见却毫无瓜葛更痛苦。

他自视太高,此时才知无法毫无瓜葛。

他将那衣裳铺在枕上,伏身缠吻。

外头打更声响了。深邃的夜,孤寂的影子,孓然一身在青紫色的夜幕里穿梭,脚步声依稀。

还带着一点声响。

一点叮铃铃的响动,许是打更人挂在腰上的钥匙。

他病发一般想起了那金铃。

金铃的声音,自那一夜以来,久久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昼也响,夜也响,清醒时也响,做梦时也响,碎碎泠泠,叮叮当当,伴着她一声一声缠绵的告饶哀呼——

怀瑾——怀瑾——怀瑾……

他受不了,焦渴燥热,连连喘着,解开了腰带。

仙女湖舟上那一夜,快彻心扉,酣畅欲死,他浑身骨头都酥得仿佛被虫蛀空,轻轻一动,稀里哗啦地往下流碎末。

他日日夜夜、反反复复地回想。

那晚太傲慢,憋着一股火起身走了,眼下才知悔恨。当时不肯多要几次,现在再想,又有谁可怜你?她那般有主意的个性,怎会由你胡来?

他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他这一生,最痛苦和最欢愉,全是她给的。蚀骨之爱和锥心之痛,自厌之渊和快感之巅,全都凭依于她一己一身。她想抽身而退,或许是想成全他,可是,哪里有那么容易,她早已是动动手指就能令他痛的一个人。

他五指收紧,学着她往常的方式推拿,又无可奈何地发现,他这东西,早被她惯坏了。

想同她翻脸,却发现,他自己的一部分不肯认他。

他无可奈何仰在枕上,拿过她的衣裳覆在鼻尖,手上攥得那衣裳一团凌乱,一面抚摸下去,急切安抚。

半阖着眸子,他迷醉地、恍惚地想。

小心些,别弄到她衣裳上了。

睡得晚,醒得却早。今晨不知什么时候才合了眼,到了寅时,鸡还没叫,他又惊醒了。

天色漆黑,毫无睡意。

他早早起身更衣,打算入宫。

嘉庆帝是不上早朝的,素来晏起贪睡。不等到嘉庆帝起身,他不论如何没有由头见她。

他算着时辰,捱着时辰等,头脑又重又涨,仿佛塞满了泡了水的棉花。

生生熬到巳时。

他终于得以入了宫。

一路阳光晴好,可惜再好的太阳晒在他身上,也同他没关系,他浑身发冷,候在紫宸殿外,叫守在门口的王让往里通报。

王让抬眼皮,小心瞧了他一眼,吓得往后撤了半只脚。

他冷声问:“怎么?”

王让哈腰:“哎唷,先生昨晚是否没睡好啊?您瞧您这脸色,得小心自个儿身子啊。”

他不耐:“少废话。滚进去通报。”

王让似有为难:“先生,珍妃娘娘在里边儿呢。”

昨日两人一场不快,珍妃娘娘落着泪一跺脚走了,今日便传得阖宫皆知。娘娘与先生皆是皇上跟前儿最最要紧的人,这两人看不对眼,谁敢叫两人往一块凑?

顾怀瑾只一挑眉:“那又如何?难道女色在侧,皇上便要将太妃之事置之一旁?滚进去。”

王让不敢忤逆,连声应着去了。

他站在门外,不自觉地摇摇晃晃,堪堪撑着墙,稳住身形。

来见她干什么。就算见了她,还能说什么。说什么能有用,还有机会说吗。

他不知道。所有的一切,他都没想好,浑浑噩噩地就来了。

不知道怎么办,就先来见见她。

看一眼也好。

不多时,王让拨开殿门前的玛瑙珠帘,躬身相请:“先生,皇上要您进去哪。”

紫宸殿内,她正和嘉庆帝相对而坐,桌

上一盘棋,黑白交杀,错杂纷乱。

她今日一袭天水蓝的外裳,孔雀蓝绣花长裙,臂间一根景泰蓝丝缎披帛。深深浅浅的蓝迤逦在地上,瀑布般的青丝垂挂着金丝珠链,明灭着没入发间。

面朝着棋盘,捻着棋子,犹自不动。

他知道是她,也知道她知道是他。

但她不回头。

蓝色真衬她。

顾怀瑾吞咽了一下,走去她身侧不远处站定。

并未贴近半分,身上已经噼啪过了电,一直麻到腰身之下。

他强稳心神。

“顾某给皇上请安。”

南琼霜背对着他垂首坐着,指尖搓着枚白子,搓得心烦意乱。

不知为何,他只要在她身旁一站,她整个人便被他波及,仿佛他是个要将一切卷入的漩涡,她轻轻碰个边,就逃不开。

他昨日还没事找事,当着皇上的面讽她来着。

一想起昨日的事,她便气,低头一看,她的发丝在殿内的过堂风中轻轻摇着,并且似乎——是往他的方向招摇的。

她心里一惊,啪一声把那白子丢入棋盒。

嘉庆帝看了她一眼,抬手叫顾怀瑾起身,对她道:“珍妃,见了顾先生,连句话也没有?先生是朕敬仰依赖之人,连朕都不敢失礼,你怎么这样没规矩。”

南琼霜一凛,心知是昨日得罪了顾怀瑾,嘉庆帝怕他撂下挑子不干,上赶着笼络他,遂缓缓起身,转过来微微一拜:

“顾先生。”

虽则是彼此相对,可是不情也不愿,头也不抬眼也不睁,仿佛连瞧他一眼都懒得瞧。

他隔着绸带,静静望着她。

她固执地不肯抬眼对视。

顾怀瑾忽而觉得这一切很荒唐。

嘉庆帝为她不肯问安而斥她,他哪里知道,他们两个人,是谁巴巴地来求。

他来求了,她肯赦吗?

声名煊赫的人低三下四,福身行礼的人高高在上。

没人知道他在她面前穷途末路。

他喉结滚动:“娘娘不必多礼。顾某一介微身,娘娘乃一宫之主,顾某怎么好受娘娘的礼,皇上言重了。”

“是臣妾的不是。”她终于还是没看他一眼便转回身去,朝着嘉庆帝行了个规整的全礼,话说得利索:

“昨日同先生起争执,是臣妾一过;负气离去,是为二过;打了把名贵琵琶又弃之不用,奢靡无度,是为三过。臣妾知错。方才求皇上引戏班入京一事,请皇上万勿入耳。臣妾自知有愧,不敢奢求。”

说完,含着眼泪又行了一回礼,捻着帕子拭泪:“臣妾回菡萏宫思过去,请容臣妾告退。”

嘉庆帝听她低声下气一番话,心内欣慰,挥手将她斥下。

他期待又满意地望向顾怀瑾。

顾怀瑾面色更加苍白几分。

他不明就里,心中惶恐:“先生……”

顾怀瑾背对着她。即便他背着身,蒙着绸带,他仍是知道,她视他不见,擦肩而过,一路往殿门口缓行。两人越来越远,她的香气越来越飘渺,她出去了,云淡风轻。

顾怀瑾强撑着身形,只庆幸今日入宫缚了绸带,泪全兜在绸子里。

无情无义的狠心的人。

*

南琼霜今日到紫宸殿来,原是为了央嘉庆帝请彩庆班进宫唱戏。

没想到,才说了两句,就碰见了那人。

昨日他才给她扣了浪费无度的高帽,她不必提,也知道当着他的面,彩庆班是定然进不了宫,于是干脆不提了,脱身出来。

她径直去了大明宫。

李玄白刚刚下朝,朝服未更,坐在殿内忙里偷闲喝了盏茶,刚打开折子,便见吴顺引了她进殿。

见了她,他饶有兴致挑挑眉毛:“怎么,听说昨日你被那姓顾的气哭了?”

南琼霜懒懒朝吴顺瞄了一眼。李玄白当即会意,挥手叫他下去。

她没好气地落了座:“我也不知他什么毛病。”

“究竟是怎么了。”他笑着翻折子,“你并非眼皮子浅的人,他也并非牙尖嘴利之徒,怎么会为了把紫檀琵琶,当着皇上的面,一个怒斥,一个痛哭。”

她不说话,手里执一柄红鲤纨扇,心烦地扇着。

他意味深长地笑问:“当真交恶到了这地步,连在皇上面前,都忍不了?”

她登时知道他在试探什么,借坡下驴,将纨扇劈手砸在桌上:“你也不听听他昨日说的什么话!从无量山上下来,见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下山愈久,看我就愈不顺眼,‘放过’二字,可是他亲口说的,如今又来找事!”

李玄白一阵笑。

她倾身过去:“你说他到底发的什么疯?我不过是玩了两日琵琶,没学成,放进了库房罢了——他这也要挑理!当着皇上的面,说要行节俭之风,一字一字跟我说要扣六宫的月银,人话?!”

李玄白端着茶盏啜了一口,被她逗得笑了,呛了两声,以拳头抵着唇。

“许是五年没见你,以为你已死,再见面,乐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想计较。可是,见你一日日还活着,活的还挺好,复又开始不平。”

她翻了个恶狠狠的白眼。

李玄白笑着理毛笔的毛,“无妨,银子不够从我大明宫支。他欺负你,难道我会容他?”

她等的就是李玄白这句话。

“表兄,求你件事。”

李玄白从黄澄澄的折子堆里抬起头来。

南琼霜坐在对面,带点狡黠,欲言又止,笑吟吟地用食指绕着头发。

她这副居心不良又拿腔作调的模样,李玄白熟悉。

他似笑非笑用毛笔杆敲了敲桌子,往她面中一点:“没好事。”

“我想请外头的一个戏班子进宫唱戏。”她两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成一张网,下巴乖巧地往手指上一搁,朝他甜笑,“行不行嘛。”

李玄白含笑瞪她一眼。

“我就知道。你这人——无事不登大明宫。”

李玄白答应得很痛快。

彩庆班没几日就进了宫。

戏班子入宫唱戏,是后宫的大事。女人们被困在红墙绿瓦里终日无所事事,能听几把新鲜嗓子,都是好的,遂齐聚戏楼听戏。

飞仙楼乃是紫禁城中的戏楼,六宫粉黛齐聚一堂,争奇斗艳,台上一曲《桃花扇》,唱的缠绵悱恻。

南琼霜无心听戏,手里剥着花生,目光只往那生角脸上看。

李崖曾说,从前往生门中的一个同僚,赎了身后,正在这彩庆班中演生角,生得白净周正,名唤孙汾。

若是生角,便正是台上这人。

她回身,对侍在身后的清涟远香二人轻道:“等到一曲唱罢,将这生角留下,我有几句话要说。”

两人一齐道:“是。”

忽然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条长腿跨过门槛,一人身着明黄朝服大摇大摆晃进来,不顾众人惊愕目光,兀自在南琼霜身旁站定。

台下众妃嫔一时齐齐起身行礼。

李玄白自如压了压手掌:“都平身吧。”

吴顺殷勤将李玄白往厅堂正中领,正中央的毛琳妍急急起身让座,李玄白却手指往南琼霜身侧一指,“就这儿吧,不必折腾了。”

众人都始料未及。

南琼霜忙琵琶大会那一阵,已同嘉庆帝疏远了,前几日又开罪了顾怀瑾,嘉庆帝当着众人面疾言厉色地斥过她没规矩,这几日来,她已是声势渐消。

后宫中的人惯会见风使舵,见她又有失宠之态,事事短着她,就连听个昆曲,也是毛琳妍在正中,她在远远的边缘。

李玄白看出这态势,心知肚明,没多说什么,只撩摆在她身侧坐下。

她面前很快奉上了最好的瓜果。

她噙着点笑剥葡萄:“你怎么来了?”

“下了朝,不想批折子,你这有好玩的,凑凑热闹呗。”

她笑着摇了摇头。

“昆曲,有意思吗?”他翘着脚歪在椅子里,拈着一把樱桃,一颗一颗揪进口中,“吱吱哇哇的,哪里有赛马好玩。改日我带你赛马去。”

南琼霜笑而不答。

飞仙楼毕竟不是大明宫。摄政王可以口无遮拦,她还是谨慎些为好。

“今岁这些樱桃不错。今年的贡品,有些着实有趣。”他拨了拨她的衣袖,“我那来了批新贡的丹药,你要不要瞧瞧?”

“丹药?什么丹药?”

“朱砂膏。”他掌中掂着一枚红艳艳的樱桃,“有这樱桃这么红。据说服下可以长生。”

南琼霜嗤笑一声:“长生是诅咒。”

李玄白讶异抬起眼:“不识好歹呢,怎么。”

她有些好奇:“什么样的?”

李玄白刚待开口,忽然吴顺走至两人身后恭敬躬身:“摄政王,顾先生求见。”

南琼霜心里咯噔一声,紧着垂了长睫,面上不显。

李玄白果然瞥了眼她的神色,被她若无其事回望过来。

他没瞧出个所以然,手指在桌上敲着,面上不耐:“问他什么事。”

“说是,谢贵妃当年的事查出了些许眉目,要同您述告商讨。”

他母妃的事。

李玄白烦躁灌了口茶。

兜了这么大一圈子,不过是要把那常达的妹妹放出冷宫。常达一人他已厌烦至极,后宫里已经有一个毛琳妍,难道还要再多一个常褚秀,领着皇太后的名头,高居他头上?

他道:“人在哪?追到

飞仙楼来了?”

人或许就在楼下,门外。南琼霜一颗心愈发吊起来,缓缓剥着葡萄。

吴顺:“人在大明宫等着呢,等了好久了。”

李玄白:“叫他在外边等着。”

吴顺:“可是先生……”

李玄白冷冷睨了他一眼,一个字也没有。

吴顺登时闭了嘴:“是。”

李玄白思及此事便心浮气躁,余下时辰,连句话都懒得说,靠在椅子里,并非爱听昆曲,无非消磨时间。

南琼霜瞧出他是故意将顾怀瑾晾在外头,不免望了眼窗外。

七月末,正是酷暑。日头炙烤着大地,晒得一切都泛白,宫道上石砖油亮,脚踩上去,隔着鞋底都微微发烫。

他那一身黑衣裳,要他在这种太阳下等着?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偏过头,心乱如麻。

良久,一场戏终于唱罢,伶人们下了台,嫔妃们散了场。

李玄白再无理由拖下去,撩摆起身,心不甘情不愿地摆驾大明宫。

唯有那孙汾,被清涟远香二人引着,引到飞仙楼下。

南琼霜站在戏楼底下绿荫繁茂的回廊内,听见脚步声,回过身来。

那孙汾立时恭敬行礼:“贱民恭请珍妃娘娘金安。”

飞仙楼因是戏楼,位置远僻,妃嫔们一散场,更加清幽无人。

清涟远香在不远处守着,南琼霜四望一圈,见周遭并无异常,轻声道:“孙兄不必多礼,不知您可否知道定王府内的李崖?李兄与我相熟。”

这话一出,孙汾当时便知她是何意。观她样貌神态,不需她自报名号,也已猜出她隶属哪一堂、哪一司——极乐堂出身的女子,顾盼间自有一番别样风姿,便作揖道:“原是极乐堂内南姑娘,有失远迎。不知您今日在皇城之内……所为何事。”

话说一半,但她晓得,他并非问她此行是何差事,而是问她,为何在皇城之内自报家门。

她笑而不语,略过未答。

她欲问他赎身后的近况,又怕问得直白,在清涟远香二人面前暴露心思,决心用些模棱两可的话诈他:“孙兄机敏,自然知道我今日来,所为何事。”

孙汾一拱手:“孙某赎身已久,门内诸事,恕难奉陪。”

南琼霜一时沉默。

李崖那般热络,她一直疑心其中有诈,以为他是借着赎身之人的身份,编造谎言,替往生门来诓她。

可是,倘若要骗她,这些赎了身的,为何还态度不一?

她硬下嗓音,笑了起来:“这是门内的命令。奉不奉陪,由不得你。”

哪知孙汾又是一拱手:“恕难从命,言尽于此。”

半点不肯退。

南琼霜难以置信地嘶了口气。

若是赎身后受过往生门胁迫,被她这样搬出往生门的名号下令,即便疑心有诈,口气也不该这样硬。

她笑:“怎么,你赎了身,我们门内就使唤不动你了?你有几条命,几颗脑袋?门内辛勤培育你十余年,你赎了身便翻脸不认人,可有半点感恩之心?可知往生门最恨背信弃义之徒,这点人情,你不肯给,便是叛门!”

“南姑娘还请莫要这般声色俱厉。孙某早已赎了身,并非门内之人,门主已经签过字,画过押,谈何叛门。”

孙汾客气颔首:

“孙某当年毕竟执掌藏刃司,即便姑娘近年来接了极乐堂堂主之位,也犯不着如此同我讲话。若说赎身后照旧为门内卖命,在前任门主手下,尚还可能;可是,自从前些年换了新门主,渊素门主宽怀,此等事情已经不会再有。”

南琼霜越听越惊异,面上强装平静无波,心里却愈发七上八下。

门内换了新门主的事,她是知道的。只是极乐堂隶属外务司,她办差事一向拼命,一年之内没几天在往生门中,并不了解这位新门主。

藏刃司隶属内务司,内务司众人成天到晚驻扎在往生门内,他又是一司之长,有机会常同门主接触,是以口气如此强硬笃定。

“我不知姑娘是抱的什么目的,或奉了谁的命令,来此逼问孙某。但孙某既已赎了身,门内之事便再不会沾染。姑娘若有不快,大可去找渊素门主如实相报。若并无他事,恕孙某告辞了。”

说罢,转身便走。

南琼霜恍然明白,孙汾此人与李崖不同,李崖原是七杀之内一个寻常刺客,一个五大三粗的话多的壮汉,孙汾却是藏刃司之长,为人敏锐机警,也许还同门主有私交,不会三言两语便被她带着走,更不会被人相逼便屈膝服软。

他语气如此坚定,仿佛拿准了往生门不会因他拒绝而追杀他。

莫非赎身一事,当真可行?

她急迈一步,上前将他拦住:“罢。前司长,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手上偷偷将几锭银子塞入他手中,她绽开一个极乐堂中人的笑,“多有得罪。但洛京中局势紧张,门内人手不足,不知您可否知道京中还有哪些赎过身的人,可否帮衬一二?”

掌中银子一捏,孙汾轻轻垂了眼。

赎了身,哪里都好,自由亦是真自由,只是银钱当真难赚。

这几锭银子,够他几月的工钱。

他思忖片刻,道,“其实紫禁城中便有一位,您未曾听闻么?”

第156章

“紫禁城之内?”

“正是。”孙汾颔首,“如今似乎是宫内一位掌事姑姑,姓李名慎舒。至于具体在哪宫之中侍奉,孙某就不清楚了。”

个掌事宫女侍奉在何处,皇城之外的人,自然无法知道得准确。

她笑着答:“多谢您相助。今日多有得罪,还望您万勿挂怀。”

孙汾恭敬行礼:“姑娘一腔为门内尽忠之心,孙某怎会挂怀。天下攘攘,皆求往生。”

南琼霜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他一圈。

天下攘攘,皆求往生。

这是往生门内,众人的接头暗号。

一个赎身之人,将事不关己四字奉为圭臬,可是,忽然又念起了门内的暗号。

究竟怎么回事?

孙汾再未多说一个字,最后对她缓缓施礼,低眉告退。

她盯着他那张白净面孔,再怎么想看透,竟也看不明白。

孙汾的身影在茂密的树影尽头消失了。

南琼霜在原地,抱着肩膀斟酌了许久,拿不定主意。

良久,她走出回廊,对守在回廊入口处的清涟远香二人道:“走,去紫宸殿。”

去紫宸殿,是因前些日子刚被嘉庆帝厉声斥过。皇上责骂宠妃,这种事,上午话音刚落,下午阖宫皆知。她前些日子忙于琵琶大会,本已圣宠不稳,若再不补救,只怕就彻底失了势。

现在去,那人刚好在大明宫,不会来紫宸殿误她的事。

她急急在树荫阴凉的回廊之中穿行,清风带起她垂下的袖摆,她一路往紫宸殿直奔。

得快些。倘若那人谈完了事回了紫宸殿,他什么都不做,干干地在那杵着,她一身妩媚手段就难以施展。

到了紫宸殿外,王让弓着身子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低眉顺眼地出来,替她撩着玛瑙珠帘:“皇上要您里边儿请。”

她小心翼翼提起裙摆,跨过高高的门槛。

紫宸殿内一如既往的凉意沁人。因嘉庆帝有疯症,殿内时时点着安神香。

她甫一缓步自屏风后面行出,抬眼一望,当即心里一紧。

大殿之内,那人背影如一座兀然的焦黑的山,负着手,静静立在紫宸殿的鎏金蟠龙藻井之下。殿墙上一幅千里江山长卷,远远衬在那人前面,江山与人尽是一派水墨颜色,画外人如在画中。

他怎么在这?

他只要在这,她就仿佛鞋底硌了枚石子,痛但不致死,不致死但不得惬意,身不由己地在乎,想不察觉都不得法。

她咬着唇瓣,硬着头皮缓行至他身后,隔着老远就停了下来,朝坐在长案后的嘉庆帝福身:“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顾怀瑾听她的脚步声,早已辨出来者是谁,又听她脚步停在他身后,他连后背都麻了一瞬。

她来了,她在这,很近。

但不能回头看她。

说是一刀两断,可两人情浓时,彼此倒不至于这般在意。一旦断了,她靠近一步,他就忍得受不住。她只要出现,就迫得他患得患失。

他身不由己地滚动着喉结。

“起来吧。”嘉庆帝对她仍是不咸不淡,自顾自玩着一只九连锁,并无多余的话。

“先生这几日怎么入宫这样勤?从前,朕央先生进宫,先生都不肯,如今却左了性子。今日更甚,朕还未起身,便听闻先生在殿外候着了。久眠方能养身,先生何不晏起?”

夜夜煎熬,谈何晏起。

他不是来见他,是来见他的女人。

“今日入宫,是因常太妃一事查出了眉目,欲往大明宫中议论商讨。不想,摄政王下了朝并未回大明宫,说是直奔飞仙楼了。顾某在大明宫外久候不得,便不候了,转而来了紫宸殿,想来瞧瞧皇上。”

“摄政王得了通报,已经回了大明宫。先生若要求见摄政王,眼下正合适。”南琼霜蓦地发话。

她的声音,不远不近,顾怀瑾心里颤了一下,蹙着眉头压抑。

想听她说话,想她同他说话,但不想听她用叫怀瑾的嗓子撵他走。

好不容易对他说上一句,竟然是这种话。

他受不了。

他冷声道:“已经去过,他既不见,便不见了。日头这样大,莫非还要顾某三番两次地跑?”

南琼霜:“摄政王的令是叫您在大明宫外候着,您本可以去偏殿暂坐,何须三番两次地跑?”

怎么,他撂了那姓李的一回,她就如此舍不得吗?

这么多日子不见,他心神俱裂,她只知道心疼那个男的。

他一哂:“暂坐?摄政王听曲儿去了,戏要唱多久,顾某如何晓得。摄政王是放纵性子,在飞仙楼内连听三天三夜,也说不准。娘娘是想顾某在他偏殿里坐上三天三夜?”

如此刻薄地贬李玄白,她听笑了:“摄政王何至于听个戏听三天三夜?”

好像他是个无事生非的尖酸之徒,好像他是个嫉妒到神志不清的小人,惹她发笑。

他若无其事地冷笑:

“摄政王的性子,阖宫无人不知。只要他痛快,旁的什么都不顾。今岁国用不足,度支告匮,定王封爵,又讨要了巨数的禄米。这些事情,摄政王不是不知,却犹在这关头纵容娘娘任性。这般随心所欲之人,他听上曲子,谁知道要听多久!”

说完,又接着讽:“外头饿殍遍地,宫中歌舞升平,两人同在台下听戏,却是和美异常。又焉知,孔尚任的《桃花扇》,今日是在台上演,他日不会在台下演!”

南琼霜愣愣听着,简直难以置信。

因为琵琶之事给她扣个空虚国库的高帽,还不够,又要因为一个戏班子说她祸国是吗?!

她咬着牙,当着嘉庆帝的面,又不敢同他再甩脸色,笑道:

“后宫不得干政,便是德音有错,也是事事得了表兄首肯。”——先对嘉庆帝说,她身后便是摄政王,再对着他冷笑,“先生若有大能,自然有法子应对表兄,又何必处处为难德音。今日彩庆班的戏,表兄下了朝也去听了,莫非先生要说我们表兄妹一同误国?”

顾怀瑾控制不住地捏着指骨,咯吱咯吱,白玉扳指硌在骨上。

她要引戏班子进京,本想求皇上,就因为他在,没有求。转头,去求了李玄白。

那小子就允了。不仅予取予求,两个人还一起看戏。

她冷冷笑了一声:“眼下表兄正在大明宫中候着,先生一腔丹心,何不快去?表兄等着听您高论呢。等到表兄也认了错,德音自然就认。”故意笑吟吟补了一句:“不然,表兄一向纵着德音,表兄不觉德音有错,德音贸然认错,反倒是给先生找麻烦。”

顾怀瑾开始微微打晃。

他纵着你?

到底是谁纵着你。

到底是谁纵着你!

他终于缓缓抬起手扶额,强自平复,头晕目眩。

不过,别再同她吵了。不久前刚刚吵过,她至今对他一点好脸色也无。他哪里有她能捱,到最后,全是自讨苦吃。

她犹自笑吟吟地报仇:

“近些日子,先生是愈发怪了。从前,先生见了德音,多一个字也没有。眼下,琵琶也好,戏班子也好,事事都能指摘德音两句。不知先生是否同大明宫起了龃龉?德音有一半是大明宫中人,故而先生——”

“一介宫妃,竟斗胆说自己身在大明宫。”他微笑着,直发抖,气从肺腑里呼呼地出,“——用心不忠、寡廉鲜耻!”

“大明宫是德音娘家人!谈何廉耻?!”

偌大的紫宸殿,高声相对,声音在藻井的穹窿里幽幽回响。四下里宫女太监齐齐垂首跪下,连嘉庆帝在上头,都听得瞠目怔然。

顾怀瑾是他的救命稻草,南琼霜背靠大明宫。

两人相争,争得几乎撕破脸皮,他实在拿不准偏向哪方。

“先生、德音——!”

“再是娘家人,亦该顾忌男女大防!日日往大明宫中去,成何体统!”

“不是先生说,要德音常同大明宫走动吗?最好日日走动、夜夜走动,这话岂非先生亲口所说?!”

顾怀瑾胸口匆促起伏,怒得咬牙,那是他负气的话!

“先生、德音!”嘉庆帝指节又叩了叩长案。

两人俱是面红耳赤,气喘声嘶,一齐转过头来看他。

相似的怒容,相似的动作,同时间。

嘉庆帝忽然有种感觉——这两人相互怨怼也默契。

“何至于此!先生,何至于此!”嘉庆帝摊手拍桌,明黄广袖从红木长案边缘扫过,“不过一个戏班子,并不费多少银两。既然是摄政王点的头,依朕之见,便别计较了。”

“德音得摄政王偏纵,是好事啊。朕得摄政王表妹为妃,大益于兄弟和睦!您此前亦说过,要德音与大明宫多多走动,犯不着为些银两坏了与大明宫的情谊,您说呢?”

“皇上。”南琼霜红着眼眶开口,“德音常往大明宫中去,您是否也觉得德音用情不专?”

嘉庆帝手一挥:“朕并非小气多疑之人。”

顾怀瑾疑心他含沙射影。

“皇上都未当德音不忠,不知先生心急个什么!”

南琼霜当真是在含沙射影。

顾怀瑾背过身去,长吸一口气。

忽然,紫宸殿外头一人撩帘进来,弓着身子行到她身侧,原是李玄白身边的吴顺:“娘娘,摄政王得了一些丹药,唤您去大明宫中瞧瞧呢。”

南琼霜抬眼望了一眼嘉庆帝。

嘉庆帝正急欲将这两人分开,见了吴顺,如逢甘霖,挥手:“快

去,快去!”

顾怀瑾一个字也没有,负着手偏开头,连见都不愿见。

——“皇上都没当我不忠,先生急个什么劲!”

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