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常太妃年轻时,性喜豪奢。嘉庆帝思母心切,此次为太妃而办的宫宴,本想格外奢侈些,却又想起顾怀瑾最不耐繁奢满眼,他怕又惹得这位大人不快,只好退而求其次,将原定一百零八道菜削减为八十八道。
是日,乾和殿内贵宾云集,前朝重臣、近支宗室、王公命妇、后宫女眷悉至。
常太妃一身珠华宝翠坐在上头,干瘪的脸颊已经丰润了些许,又有了些当年的艳丽威严之态。在她身侧,嘉庆帝、李玄白一齐坐在正中高台上。常达、毛琳妍因与常太妃是一家,自然坐在下方的首位。
南琼霜坐在稍远的下方,倒有些庆幸不必离上头太近。
上头,李玄白拄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望着宴席发呆。
她已许久没见他,上回那般唇枪舌剑地指着他脑门讥讽,连她都有三分后怕。
这厮脾性毕竟是一等一的暴戾,虽然也偶尔心软,偶尔舍不得,但她
此次是真将人惹着了。待到他回过味来,要如何治她,谁说得准。
如果可以,她万万不想与摄政王打照面。
何况,顾怀瑾正坐在她身侧。
她垂下眼,拿着桌上精致的鎏金小酒盏,装模作样地转着看,一面偷偷地以余光觑着身边人。
顾怀瑾比她高出许多,并肩坐在她身侧。
不知为何,只要他在,他什么也不做,她就仿佛被他笼罩着似的。仿佛他周身有种奇妙的气——见了他,她身上的某一部分就同他纠缠不休,你包裹我,我包裹你。
她喜欢他在身侧的感觉,即便两个人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雅乐奏过,茶礼行过,酹酒礼行过,众人齐声念过祝词,宫宴终于算开了场。四下里一阵祝酒声、丝竹声,黄云缎包裹的食盒流水一般端入了乾和殿,传膳太监吊着尖细的嗓子唱膳,她捏着筷子,诸声全入不了耳。
一点咯啦、咯啦的声音,是他的筷子轻轻碰着珐琅碗。
经历了前几天那些肝胆俱裂、肝肠寸断的日子,他只是坐在她身侧默然不语地吃几口饭,她都会心安。
她叹了口气,夹了片桂花鱼片在碗里。
然而,又放下。
四面一看,一排排尽是整齐列行的佩刀侍卫,个个叉着腿负着手,人高马大、肩宽体阔,仿佛在大殿四周筑了一圈乌压压的藩篱。
这些人,有刀鞘上挂着金狮子头的金戈侍卫,有披着常氏虎甲的常家军,有腰间悬着飞鱼令的飞鱼卫。
贵人名流云集,三方大人物齐聚一堂,戍卫大殿之责,谁也不敢全权交予另一方,最终三方各自带人,以求不弱于人。
几月前顾怀瑾回宫的宫宴,三方还未彼此戒备到这地步。
想来,是前些日子他割了腕,人人都嗅到些不寻常的味道。
三方对峙之局,或许要松动了。
可是,要她动手的令,居然还没有下来。等到局势变了,她要下手,或许也没有那么容易了。顾怀瑾又身在局中,一朝宫变,成王败寇,说不准就是个菜场身死的下场。
即便说,他最终除掉了摄政王和常达——嘉庆帝那般玩物丧志,自视甚高又有疯症,重夺了权柄之后,他还容得下这尊大佛吗?
说不准狡兔死、走狗烹。
她越想越不知前路何在,坐在宴席之间,仿佛悬崖之上走钢丝,头痛欲裂地叹息一声。
却忽然有种感觉。
垂在身侧的手,被人一点、一点地牵着,握在手里。
温热的触感、极轻的力。
他拨开她层层叠叠的袖摆,微微地、轻轻地,勾住了她的手。
顾怀瑾缚着黑绸的脸波澜不惊。
两人的小指和无名指松松勾合。
众人饮酒谈笑,彼此恭维、相互攀交。
她全副心神落在自己两根手指上。
盛宴之上、众人之间,丝竹管弦声不断,人人推杯换盏,他竟然连她一声叹息都听了去。
说来也怪,方才还那般心慌,他用两根手指牵一牵她,她就好了。
并且,还有些眼酸,很想抱着他哭一哭。
她呼吸都屏了一瞬,情不自禁地吞咽了一下,抬眼,只见圆桌对面,李景泰眉飞色舞地同常忠遥遥敬酒,王茂行正跟同僚摆手自谦。
人人自得其乐,把酒言欢。
她轻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勾紧了他的手指。
又心中惴惴地朝嘉庆帝看去。
高台之上,嘉庆帝正附耳同毛琳妍说话,两个人笑得和和美美。
桌子之下,顾怀瑾大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粗粝的指纹在她手背上缓缓碾磨,缱绻、珍爱又眷恋不已的,徘徊不去。
仿佛很想她似的。
不是说,“我们不能在一起”吗?
她眼睫颤抖,又恐桌上人瞧出端倪,神色懒倦又恹恹,用另一只手捏着筷子夹菜。
顾怀瑾渐将她整只手都收在掌心里。滚烫的大掌,盘揉着她手背上四个支出来的骨节,大拇指一下一下刮着,像哄她。
她垂下长睫,轻轻呼吸。
应没有人看得出吧。人人都在谈笑——袖摆这样长,他的衣袖比她还长,桌布也曳地,这点不能为人知的动作,谁也瞧不出吧。
她又从容自若地环视一圈。
却忽然见,高台之上的常太妃,朝下面使了个眼神。
下方,常达若无其事地最后吃了口菜,撂下筷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南琼霜心里登时道了一句不好。
不论这两人商量了什么,总不会有好事。
前些天,因摄政王不由分说地将她软禁在静思轩,宫里宫外不知传了多少谣言。有说她得罪了摄政王、在摄政王跟前失了偏宠,两人自此势如水火的;有说嘉庆帝惹得摄政王不悦,闹得头风发作都不准珍妃侍疾的;还有说她日日往大明宫行走,惹得摄政王起了别样心思,与嘉庆帝争风吃醋的。
凡此种种,虽是捕风捉影,但人言毕竟可畏。若是常达一心想将她除去,她八成闹不了什么好。
何况,常达确有除去她的动机——她毕竟背靠大明宫。
若无她,嘉庆帝身边唯有一个毛琳妍,紫宸殿于常达,便是掌中之物。
常达忽然朝着高台上的嘉庆帝遥遥抱拳:
“皇上,惊闻您前些日子龙体抱恙,臣心中忧切,夙夜难安,只盼能为圣上分忧。刚巧,前些日子,驻守山海关外的常家军击溃了几支蒙古人。蒙古人惧我齐宋,归顺投降,献上琳琅西域珍宝以示诚意,其中,有一味鹿血丹。”
嘉庆帝正与毛琳妍搂着腰谈笑,闻言回首:“鹿血丹?”
“正是。”常达垂首行礼,“此物乃西域奇珍,可祛风湿、益精血、补肾阳,活血祛寒有奇效。臣听闻圣上素有腰膝酸软之症,又有寒气侵体,常受此扰,遂愿以此物奉予圣上。”
宴席之中,人人不敢面色有异,若无其事地听。
南琼霜在心里微微一哂。
从前,常达一碗药酒给嘉庆帝喂下去,嘉庆帝就此精神不行,人也不举。如今再给他献药,嘉庆帝敢用么?
何况,是这种“补肾阳”的药。
当着满堂宗室大臣,给嘉庆帝献壮.阳的药,这常达倒挺敢开口。
果然,上头嘉庆帝脸色一顿,才干巴巴道:“定王用心至此,朕十分感激。只不过……”
常太妃倚在座位里,轻飘飘问:“……什么‘只不过’?”
嘉庆帝要死要活地非救自己母亲出来,便是因忌惮常达,希望自己母亲能在常达面前说两句话。不想,竟被自己母亲将话截住。
他心凉了半截,斟酌再三,白着脸道:“……爱卿事事念着朕,朕感激之至,焉有拒绝之理?王让,收下。”
王让喏喏接过。
常太妃蛾眉半挑:“皇上,这鹿血丹,你想如何用?”
南琼霜在心中笑,太妃竟然连服了药后皇上想幸谁都要问?
桌子底下的手却忽然被人用力一捏。
她装着往他后面的人身上看,偷觑了眼他的脸色。
顾怀瑾侧脸英俊润朗,啜着酒,一派云淡风轻。
她面色如常地转回头。
抓她做什么,又不是她想上龙床。
顾怀瑾不是不知道她不想上龙床。
但只要一想到有那么一丁点可能,她寸.缕不着地被送上他人的床。
他就受不了。
他有意用手腕磨蹭她,叫她摸到他腕上缠着的纱布。
南琼霜确实摸到了。轻轻一触,手就一哆嗦。
她酸酸地攥住了他两根手指,垂下眼。
上头,嘉庆帝众目睽睽之下,不知如何作答,嗫嚅着道:
“自然是母亲要孩儿如何用,孩儿便如何用。”
常太妃冷哼一声。
她正小心翼翼地用大拇指摸着他手背,想学他的方式哄哄他,忽然却见自己视野里,常太妃正正与她对上了视线,一眨不眨。
“那是最好了。晔儿身边人,务必对皇上忠诚。”太妃一字一字咬得干脆,仿佛剁菜成丁,“不忠之人,断无再承皇恩之理!”
南琼霜方知这是在对她发难,坐直了身子。
却又被顾怀瑾松松
牵住。
他神色半分未动,握了握她的手。
南琼霜明白,那是告诉她,不会有事。
她双肩又松懈下去,靠在椅背上,懒懒摇着纨扇。
方才被太妃盯视着怒喝,她差点起来回话。现在一想,人家都未指名道姓,若自己撞到话头上,岂非对号入座?
她不理,不动声色地端起小酒盏饮着。
常太妃又望着她道:“侍奉君侧,乃是皇恩浩荡。若有哪个敢秽乱宫闱、枉负天恩,以齐宋律,当绞!”
“秽乱宫闱”四字一出,顾怀瑾意味深长地捏了捏她的指腹。
“当绞”两个字,听得她一笑。
吓唬她呢。
想来,是听说她素来与顾怀瑾不合,近来又不得摄政王的意,琢磨着法子,想将她从嘉庆帝身边除去。
不过,“秽乱宫闱”。
两人的手在袖中彼此牵勾。
常太妃见她只是礼貌含笑不应,兀地在桌上一拍,食指绷得弯翘,直指着她:
“大胆珍妃,还敢不认!”
当下宾客齐齐一惊,连高台正中的嘉庆帝都未料到这形势,一激灵,惊愕地来回巡看。
四下诧异目光之中,南琼霜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
“臣妾不知太妃所指何事。”
“还要狡辩?”太妃冷哼一声,“静思轩中,你我同居一处,事事哀家都听得真切!铁证如山,无可置疑,你还敢大言不惭、藐视天恩?”
她垂首,依旧道:“臣妾不知太妃所指何事。”
“不知?好,不知!”太妃大喝,“哀家且问你,静思轩中,同你讲话那男人,究竟是何人?!”
满堂宾客一阵短暂的寂静,面面相觑后,彼此暗使眼色。
“静思轩之中从无外男。”若有,许是雾刀——那日他大喇喇走出来跟她说话,果然叫太妃看见了。她暗自咬牙,“臣妾搬去静思轩之后,静思轩由摄政王的金戈侍卫层层把守。金戈侍卫俱是摄政王信赖的亲兵,断无失察之理。太妃何不问问值守静思轩的侍卫?”
常达却冷笑一声,缓缓撂下酒杯,一双虎目朝高台上睨着:
“金戈侍卫,是摄政王的近侍,本领高强,自然防得住外贼。”
“但倘若,那叩开静思轩之人,正是摄政王本人呢?”
殿内一阵惊骇之声。
众人听太妃发难,原本带了些听宫闱秘闻的好奇之心,听至此处,方知是常李双方之争,且自己是太妃拉来做听众的,无不大惊失色。
李玄白听了这话,倒没一点反应,只是笑了一笑。
今日他颇反常,安安静静地用膳,安安静静地歪在椅子里,既不惹人,也不恼人。
常达:“京中都传,珍妃娘娘借表兄妹之由,日日进出大明宫,往来自由,宫人习以为常。焉知即便是亲兄妹,亦该顾忌男女大防,区区表兄妹,怎可频繁往来!珍妃早与大明宫有私情,是以皇上发病,珍妃娘娘欲往紫宸殿侍疾,摄政王为此争风吃醋,一气之下,将珍妃打入静思轩!”
南琼霜笑问:“定王是说本宫与摄政王私通?”
定王顿首:“正是!”
南琼霜往高台之上看了一眼。
李玄白遥遥与她对视,捻着耳坠,笑而不语。
不仅不欲解救,还要瞧好戏。
她冷笑,同摄政王私通?
却忽然感到袖中的手,被那人,含着点不甘的嫉恨,套了个东西。
他的白玉扳指。
曾经放到她体内,将她弹成一把琵琶的扳指。
缓缓地,被他套上她中指,撸到她指根。
含糊其辞的威胁。
他不喜欢她看他,不喜欢听人说她同李玄白有私情,更不喜欢听人说她被关入静思轩,不是为了他。
南琼霜竭力不去想那扳指曾经沾过什么东西,有过怎样的触感。
大庭广众之下,手指相勾倒也罢了,拿出他那枚扳指做什么?!
她哆嗦着呼吸四下看了一圈,只见宾客大多呆若木鸡,置若罔闻。
装听不见——是因早已听闻,并不为奇。
原来人人都猜她与摄政王有私情。
亲密无间的人最清白。
势不两立之人才是奸夫。
她勾唇笑笑:“既然如此,太妃可有确切的日子,确切的时辰?摄政王是有起居注的。太妃说出个日子,拿着起居注一对,此事是真是假,不就水落石出了?”
常太妃当日只是隐约听见男人的声音,亦怕给出一个确切时间,反而弄巧成拙,话说得模棱两可:“哀家被摄政王禁足冷宫多年,身子早就不好了,又怎会记得什么日子!”
南琼霜含笑:“太妃身子如何不好?”疯子的话,不作数。
常太妃最忌讳人家知道自己疯过:“昏昏沉沉,迟钝嗜睡。”
南琼霜无法当着众人说太妃疯过——那是大不敬,语塞了一回。
李玄白早瞧这得了势便声色俱厉的常太妃不顺眼,又听她装模作样地粉饰脸面,嗤笑一声。
常太妃听了他那一声讥笑,大怒:“哀家不仅听得静思轩中有男人的声音,还确确实实看见了那男人的样貌!那男人朱紫锦袍,衣饰四爪蟒,傲慢倨妄,言行骄逸,若非摄政王,还能是谁!”
殿上金戈侍卫一听此言,个个惊怒交加,未待得令,急急拔刀,殿内一阵刀剑出鞘的嚓嚓声。
宾客一时惊骇四望,彼此相觑,有的冷汗涔涔起了身,借口净手,溜之大吉。
这样无端被骂,李玄白也只是散漫冷嘲一声,拄着下巴,不肯插话。
南琼霜道:“既然太妃一口咬定摄政王曾潜入静思轩中与臣妾私会,臣妾空口无凭,无从申辩,不如请静思轩中侍奉太妃的慎舒姑姑出面对质吧。”
不多时,李慎舒被请入了乾和殿。
李慎舒手拈着帕子交叠在小腹,依旧笑得妥帖守礼。
常太妃坐在高台之上,缓声道:“李慎舒,哀家问你什么,你如实答就是。”
李慎舒低了头:“是。”
常太妃:“你曾入静思轩侍奉哀家。哀家问你,你在静思轩时,可曾在殿内听见什么?”
李慎舒:“回太妃的话。静思轩内僻静,珍妃娘娘不多话,殿内往往只有鸟啼。”
“那么,”常太妃倚在高椅中,“你可曾在殿内见过谁?”
问这话的时候,她葱根般的食指支着太阳穴,懒洋洋挑了挑眉。
她敢在众宾云集的宫宴上公开发难,自然是有备而来。常达早给了她金银,要她买通这掌事姑姑。
人人都说这李慎舒是守矩有分寸的,她还以为买通她,要花些气力。谁知,她一开口,李慎舒便含着笑收下了。
李慎舒声音稳而沉:“回太妃,没有。”
意料之中,南琼霜微微一笑。
常太妃惊得
坐起了身子:“你再同哀家讲一遍?!”
李慎舒垂首:“回太妃,没有。”
“什么没有!”太妃戴着护甲的手指朝她颤颤巍巍指着,“什么没有!听也没听见、看也没看见?!”
李慎舒只是道:“确实并无外男出入静思轩。”
嘉庆帝也瞧出他母亲今日的意图——无非是叫他身边仅剩个毛琳妍,心里本能地觉得危险,开口阻拦:“母亲,证人都说德音是清白的,此事便算了吧,许是母亲听错了。”
常太妃刚欲再开口,嘴唇哆嗦两下,被金戈侍卫亮出的白花花的刀刃晃了眼睛。
她却咬了牙,鲜红朱唇被叨进齿间,挤得变了形,手掌狠狠在桌上一震:
“不行,事关宗室血脉,此事绝不能就这样算了!李慎舒入静思轩时,哀家已经得了摄政王的赦令,彼时,珍妃已在静思轩中关了几日!即便李慎舒阴差阳错地没见着,也不能作数——哀家见过!”
南琼霜笑:“太妃是说,慎舒姑姑入静思轩之前,摄政王便曾潜入静思轩中,与臣妾私会?”
常太妃红艳艳的唇圈起来:“贱妇!你敢不认?!”
李玄白坐在上头,再怎么赌气不肯开口,终于还是明刀暗枪地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听到此处,是再也忍不住,啧了一声:
“太妃,外头人都说你疯了。现在一看,是真疯了吧?”
又歪着头睨着李慎舒:
“你说。初入静思轩服侍太妃时,太妃精神如何。是正常,还是失常。”
李慎舒这回略有为难,斟酌着措辞:
“回摄政王,太妃……最初,确实嗜睡疲乏,言行有异。”
“嗜睡疲乏”是顺着太妃说。“言行有异”是顺着摄政王。
南琼霜心里道,人精。
她瞧到机会,当即发话,一口咬死:“臣妾初入静思轩时,常常听见太妃对着窗外的鸟儿说话,有时,夜里还撞见太妃对着墙唱歌。太妃说听见我同外男说话,又私会外男,不知是否将树上的鸟儿当做了什么男人,又凭空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常太妃怒得身子渐倾在桌上,朱红的蔻丹掐进掌心,身子绷得直抖。
却再无话可说。
摄政王开了口说她疯了,便已经给她定了性。那是紫禁城内最有权势之人,她还能怎样?
她拿起桌上小酒盏,一饮而尽,沉着脸色,朝阶下的常达,递去一眼。
常达今日已经开罪了摄政王,是退也退不得,铁了心要将这颗皇上身边的眼中钉拔除,抱拳:
“那么,敢问摄政王,若非争风吃醋,当日软禁珍妃娘娘,究竟所为何事?”
李玄白似笑非笑地低头,拄着腮,遥隔众人,望进她眼里。
挑了挑眉。
南琼霜已经懂他到何种地步,他那意思,她如何不明白。
他是问:想我说吗?
她隔着迢迢千里被他用一个笑威胁着,捏紧了手里的小酒盏。
知道李玄白气她气得不行,但她还是赌,他不会说。
他还是会替她遮掩。
因为如果是她,她的选择,也是这一个。
果然,李玄白只是懒洋洋笑着,任谁诘问,犹自不理。
常达见他懒得理会,心中不止是怒,更觉受辱,灌木般茂密的胡须被鼻息吹得一动一动:
“摄政王不答,究竟是何意?!即便是表兄妹,亦不能如此猖狂!一宫娘娘,闲来无事便往表兄的寝宫中跑,摄政王与皇上又是亲兄弟!倘若出了差错,污了龙脉,一招狸猫换太子,我齐宋大统绝矣!”
堂中宾客万万没想到,定王敢当着众人、皇上、顾怀瑾的面同摄政王撕破脸,一时人心惶惶,纷纷借口离席。
乾和殿中渐渐空了三分之一。
常达:“此事宁可错杀,不能轻放!否则大统究竟在谁手中,皇位又在谁手中,如何分明!珍妃既有私通之疑,该杀!”
话毕,大喝:“来人!”
一旁披着虎甲、蓄势许久的常家军高声齐呼:“在!”
常达:“剥去嫔妃服制,殿外杖杀!”
南琼霜没料到李玄白还未开口,常达就敢当着他的面同她来硬的,未待反应,肩已经被冲上前的常家军按了下去,人差点倾在桌子上。
李玄白遥遥望着她,见她都到了这地步,都不肯递个眼神跟他服软,怒得不知如何是好,一边冷笑,一边点头。
今日这场宫宴,他半点动作也无,就是为了在上面看着她。
看她服不服软,反不反省,求不求他。
谁知,她竟坐在那姓顾的身旁,一派怡然自得,半点眼神都没分给他。
当真是端着碗吃饭,吃完饭踢碗。
究竟是谁帮她最多?谁最懂她?谁最与她脾性相投?
那死心眼的呆子,半点坏事都做不来,这种人,会有他懂她?!
他一抬眼,又看见。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常达,养的一窝不知天高地厚的兵崽子,二话没说,冲上前,将他都舍不得碰一根手指头的人,押得珠钗乱摇。
她给惊得花容失色。
李玄白坐在金陛之上,觉得今日一切荒唐得可笑。
他片刻不管,这儿就要翻了天了是吧。
他食指曲着,支着太阳穴,半阖一双狐狸眼,缓缓一眨:
“——谁敢动。”
不怒,不重,散漫不已的三个字。
高台之下,气势汹汹的常家军,一齐住了手,吓得肃立。
李玄白在或畏惧、或崇敬、或打量的视线里,众目交汇之处,慢条斯理地翘起了二郎腿,十指交叉,扣在膝盖上。
他打了个哈欠:“说本王和珍妃私通?”
说完,他笑了,望着台下一众惶骇面孔,轻轻吐字:
“——说对了。”
“——珍妃,是本王的人。”
第162章
乾和殿,整个安静了半刻钟。
窗外树枝簌簌。
满殿宾客,僵如木雕泥塑,呆若木鸡。
所有一切尽数静止。唯有嘉庆帝的酒盏,倾倒了,葡萄紫的酒液淌了满桌,滴答滴答,沿着桌缘滴下来。
李玄白百无聊赖地又打了个哈欠。
南琼霜隔着满殿惊愕脸孔遥遥与他对望,不自觉地开始哆嗦。
——他今日真是疯了。
她刚要辩白,话到嘴边。
又见李玄白坐在众人之上,一副自得之态。
她堪堪想起,紫禁城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无人能同他争辩。他说是,便是。即便不是,也只能是。
——她闭上眼,发着抖,深吸一口气。
终于什么也没说。
说什么,也没用。
满堂宾客骇得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地连话都说不出,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定王胆敢未得摄政王首肯,公然对珍妃用武。
更无人想得到,摄政王会在众宾悉至的宫宴上,大模大样、毫不遮掩地,将两人秘事公之于众。
宫妃与摄政王有私情,这种事,虚虚实实,半假半真,众人爱听爱传,早在嘴里嚼了千百回。但宫闱秘闻,只能谣传,不能明说。若明说,且是正主来明说——反倒叫这些人不知如何是好。
殿中一向巧舌如簧的言官文人,半个字也凑不出来,良久,借口净手,三三两两地起身告退。
高台之上,嘉庆帝终于反应了过来,半息之内已是粗喘如牛,人从脖子一路涨红到前额,哆哆嗦嗦地指着她:
“珍珍珍珍珍妃……你……”
长嚎一声,手中鎏金酒盏一掷:
“……你竟敢如此!背叛!欺辱朕!”
“皇上!”她惊怒交加,心知说不清了,连眼泪都攒不出来,“臣妾不知摄政王在说什么!臣妾……”
嘉庆帝再抬头时,双目已是血红,太阳穴青筋暴起:
“朕要杀了你!——来人!朕头痛啊!来人……!飞鱼卫!先生!给朕杀了这女人——!”
殿旁飞鱼卫得令,齐齐拔刀,殿内霎时一阵雪影。
嘉庆帝不知从哪找着了一把剑,满面通红地挥着袖子扑过来,众人阻拦不得,她眼见着一只大黄蛾子直直糊到眼前,慌忙起身随其余宾客一同倒退,却听那头一道声音,轻描淡写地道:
“……皇上。”
嘉庆帝病发得浑浑噩噩,举着剑,定在桌前。
顾怀瑾慢条斯理剥着虾:
“摄政王素来口无遮拦,好出狂言,戏弄旁人。”
他缓缓一哂:
“皇上可别被他戏弄了。”
满殿宾客乱如无头苍蝇,闻言,齐齐一顿。
众人仓惶回身。
大殿之中,桌椅倾倒,满地残羹冷饭。唯有中间一人不动如山,一头乌发墨袍,气定神闲地自顾自剥虾,仿佛周遭乱到这地步,也不值得放在心上似的。
话说得轻,众人全僵在原地,屏息谛听。
“摄政王是什么脾气,珍妃娘娘又是什么脾气,顾某不必说,皇上自然晓得。两人性子是一个模子打出来的,一个要琵琶,一个便给;一个要看戏,一个就准,都是奢纵之徒。恨不能用金榻休息、金池沐浴。”
“那静思轩,是什么地方。积灰蓄虫,床冷榻硬。这样的地方,这两人也有兴致偷情?摄政王莫信口开河了。”
他带点笑意,遥遥朝李玄白挑眉,敬了一盏酒:
“何况,摄政王是怎样脾性。若真看中了珍妃娘娘,将人强掳至大明宫行好事,才是摄政王之道。摄政王怎会在静思轩中委屈自己?”
李玄白冷笑一声。
桌前的嘉庆帝,缓缓放下了手中长剑,气喘吁吁地,将那剑掷在地上,当一声。
他觉得此话有理。
摄政王何曾畏惧过谁?连他一国之君,顿地哭嚎,摄政王都能一笑置之——他若有心,还非去静思轩?
顾怀瑾声音沉缓:
“皇上龙体欠佳,还望摄政王心慈些,手软些。莫说这等胡话,戏耍皇上。常言道,君无戏言——言辞轻妄,难为人君,还望摄政王谨记。”
话毕,礼貌一颔首,敬了酒,也不饮,随手搁在一旁。
殿中其余人等也觉顾怀瑾这一番话有理——摄政王多戏言诳语是出了名的,说得多了,谁还能全信?又见嘉庆帝那头已经扔了剑,叠着声叫唤头痛,便知嘉庆帝亦将这话听进了心里,一心只顾自己的头风,各自松了口气。
高台上,李玄白眼里一派幽暗沉晦,好整以暇地歪在高椅里,冷笑,不动。
被他识破了。不仅没气着这呆子,还给他教训了一通。
忽然,他看见,高台下面怡然坐着的人,手里剥着虾,抬起头来。
黑绸底下两片浅红的唇,惬意勾着,无声翕动。
一句话。
摄政王,怎会和娘娘私通呢。
他将那剥好了的虾,放进手边的碗里。
她的碗。
摄——政——王——怎——会——和——
娘——娘——私——通——呢。
王茂行赶到嘉庆帝身边:“皇上,您万勿动怒,顾先生所言在理!摄政王不过戏言!宫规森严,宫闱之中,哪会有这些□□之事!倘若真有,摄政王又怎会明言!龙体至重,皇上,您听老臣一言,听顾先生一言,千万莫因摄政王妄口悬河,损伤龙体!”
李玄白将手中玉箸咔吧一声折为两截。
蠢材!!
他一口恶气噎进喉里,不上不下,紧攥着拳头抵唇,恨恨在指节上咬了一口。
一掌拍在桌上:“好,好。顾先生真是提醒本王了。从此以后,珍妃夜夜宿在我大明宫!”
众人才刚松了口气,听闻此言,又是炸开了锅。
南琼霜大惊,今日这人是没完没了了?!
“摄政王——!”
李玄白高坐蟠龙金台之上,含笑睨她。
顾怀瑾噙着点笑,刚要开口,忽然却听殿内一声极轻的响。
嗖一声。
一瞬之后,只余弓弦嗡鸣。
李玄白呼呼喘着,脸旁一根短箭,直直没入他椅背。
冰凉的箭身,贴着他太阳穴,他垂下眼强作镇定,又冷汗涔涔地抬眼。
对面,常太妃见未射中,下巴卯力,稍偏方向,咬牙又是一箭。
李玄白一颗珠子窜出,当一声,那箭登时偏飞。
那小型弓弩绑在常太妃手臂,她举着胳膊一边抖一边瞄准,一把嗓子尖嘶若利刺:
“孽畜!”
“夺了我儿之位,还要夺我儿的女人!”
“此贼不诛,我常褚秀枉为人母!”
李玄白:“张度!沈墨!”
金戈侍卫二首领出列,大步上前。
常太妃依旧尖声狂笑:
“杀了这孽畜!我今日杀了这孽畜!此贼死了,我晔儿的皇位就保了!”
“残杀手足之徒,你还不死,先帝在九泉下也不答应!去见先帝,好叫他教教你何为伦理,何为纲常!”
“猪狗不如之物,敢在龙椅上高坐!”
一面大笑,一面连发。
金戈侍卫齐齐上前,在李玄白面前分为两列,一时弓箭噼里啪啦四溅,李玄白面前刀影削得翻飞,他一个纵身翻出长案,手一抬,已是七八颗流弹般的珠子萦绕周身,切齿道:
“让开!”
金戈侍卫一惊,并不敢让。
李玄白又道:“让开!”话音未落,珠子有灵识一般迅疾前钻,直奔常太妃面门而去。
常太妃正挤着眼睛瞄侍卫的缝隙,忽而太阳穴旁一阵嗡嗡声,她一回头,苍蝇般的七八颗珠子密密地往脸上扑,她一时懵了。
忽而,所有珠子尽数坠地,叮叮当当,四面弹跃开来。
顾怀瑾收了手,复又用帕子仔细擦拭着五指,不咸不淡:
“摄政王,太妃不可杀。”
“不可杀!”常太妃仰着头一阵癫狂尖笑,仰得后背几乎与地面平行,“你杀不了我!定王在此,你奈我何!福余三卫!常家军!护驾呀!护着哀家!给我杀了这狂徒!”
李玄白夺了金戈侍卫的刀,嚓一声拔出鞘:
“金戈侍卫听令!”
众侍卫声如洪钟:“是!”
李玄白:“今日,必杀常褚秀!”
金戈侍卫齐喝:“是!”
南琼霜在遥远的台下,见上头已经斗得一团乱麻,她没有兵,身上那点武功也不能在人多处施展,悄悄退至一旁。
乾和殿中,宾客不知不觉散尽了。金戈侍卫和常家军拔刀相向,飞鱼卫穆然肃立一旁。常忠、常平、徐卫几个仍在殿内,常达唤了人来附耳几句,那人忙不迭领了命跑了,兴许是回府调福余三卫前来。
一片狼藉之中,王茂行抱着奄奄一息的嘉庆帝跪地嚎啕,毛琳妍伏在地上哀哭,时而爬过去掐嘉庆帝的人中。
要变天了。
南琼霜心里一片冰凉,回身往窗外一望,只见雕花窗棂外树叶沙沙掀动,天上云翳舒卷流曳,湛蓝的明朗的天,渐被窗棂割断、浓云遮掩,看不见了。
要变天了。
她慌忙垂着泪跪到嘉庆帝身边去。
今日这一番,显然是常达和常太妃串通好了,要阴她一着。不想,李玄白一向夸夸其谈,胡说八道,竟然将二人的指摘一口应下。
谁也没想到,谁也没反应过来,嘉庆帝被这一句话气得宿疾发作,抱着头满地打滚。太妃久居于冷宫之中,本就是半个疯子,被他激得又失了常,疯疯癫癫的,竟然当众行刺。
至于那支小弓弩——定然是常达所赠。宫里哪有这些东西。
其中深意,是为叫太妃自保,还是利用太妃,就不得而知了。
忽然,她瞧见,有一人,蹑手蹑脚地从角落中缓步出来,手按在腰间剑柄上,蓄势待发。
前面,正是抱着肩膀躲在金戈侍卫后的李玄白。
他只顾及面前局势,后方却毫不设防。
南琼霜心里一紧。
李玄白若真丧了命,时局大变,就在今日。
“表兄——!”
这一声,李玄白蓦然回头。
那人刚刚好好与李玄白对视一眼。
南琼霜终于认出那人是谁。
徐卫。
徐卫也想刺杀摄政王?
哪知,李玄白与徐卫目光交接一瞬,面色未变,复又转回了身。
徐卫若无其事地拔刀出鞘,自然而然地混入了乱战一团的常家军中,挤到常太妃身前。
南琼霜简直疑心自己看错了。
李玄白都看见了徐卫踮着脚按着剑,猫在他身后,他竟然视若无睹?
他今日怕不是真疯了?
徐卫亦是大有蹊跷,一个整日跟在常忠身后溜须拍马的跟班,他为何要取摄政王的性命,难道大明宫倒了,好事就能轮到他头上?
今日这些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群之中,李玄白怒不可遏:“一个一个的,哭着喊着要放这疯婆子出来,本王念着你们常氏一家情深,大发慈悲地允了,哪知是算着本王呢!一个常褚秀,也敢跟本王弄刀弄枪。今日常褚秀不死,本王决不罢休!金戈侍卫,就地格杀!”
常家军中分两旁,一人自军士的重重保护之中走出来,浓眉粗髯,面色枣红,是常达:
“摄政王,且慢,还请听小王一言。”
李玄白笑:“我听个屁。”
常达抱拳:“太妃久居静思轩多年,冷宫寂寞,太妃连个说话的人都无,日子久了,言行皆有些反常。珍妃娘娘亦说,太妃多呓语狂言,您别同一个疯子计较。”
“好,我不同一个疯子计较。”李玄白语气骤然转狠,“——你没疯,我跟你计较。张度!”
不待常达发话,常达身后的常家军顿足示威,刀已出鞘。
形势已是箭在弦上,十万火急。
南琼霜看了一眼殿中格格不入的人。
顾怀瑾坐在椅子中,自斟了一盅酒,闲散怡然,自得其乐。
她一瞬明白他在打什么算盘。
常李相争,越剑拔弩张越好。最好双方失控,同归于尽。
何况,常达那一方,常忠常平全在场。若真出了什么事,定王府可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千载难逢之机。
忽然,却听常达身侧,一道清隽嗓音:“爹爹,莫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势如水火的双方当即一顿。
南琼霜心中亦是一凛。
众人诧异朝出声的人望去。
那人束着高马尾,眉眼与常达、常忠皆有相似之处,不同的是眼神更清更明,轮廓也更俊朗些,不似常达、常忠浑圆如土豆。身上少酒色财欲,一眼看过去,便知此人尚算干净,并非常忠那般无赖之徒。
常忠的弟弟,常平。
常达如梦初醒,才知刚才差点落得个盘中餐的下场,心有余悸,又从未想到他这小儿子有如此见解,从没认识过常平似的将他打量一圈。
常平恭敬垂首。
常达欣慰又惊艳,拍了拍他的背:“好啊,好。平儿,有谋!”
常忠在背后歪着嘴嗤了一声。
顾怀瑾作壁上观半日,算盘落了空,觉得今日双方是争不起来了,理了理袖摆,起了身。
不慌不忙
地在二人身侧站定。
“定王,摄政王,敢问二位这是做什么。”
他道:“常太妃出静思轩,本是大喜之事,谁知竟闹得如此不快,枉费顾某奔波查案的一番苦心。”
“太妃言行无状,所说的话不足为信。定王空口无凭,无故指摘摄政王与娘娘有私情,是对摄政王和娘娘不敬。摄政王满口胡言乱语,竟将此等大事当做儿戏,随意应下,不仅叫皇上龙颜有失,亦损了您自己的颜面。”
李玄白冷笑:“怎么,二王之争,你个半分官职也不挂的草民,也敢评头论足?”
顾怀瑾手负在身后,一笑,“顾某自然不敢。顾某也不是来给二位断案的,是来告知二位一件事。”
“方才,顾某下了令,宫门提前下了钥。”
“飞鱼卫在紫禁城四门把守,若无皇上手谕,苍蝇也不给放出去。所以,不论是定王的福余三卫,还是摄政王京畿的大军,手都伸不进宫里来。宫中的事,宫里解决吧。”
他慢悠悠笑着:“毕竟,正如方才那位小兄弟所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等好事,送到顾某面前,顾某又怎好驳二位面子呢。”
李玄白心中再不甘,也变了色。
常达忽然发觉他这小儿子大有可为,喜不自胜,替自家妹妹出头的心给分去一半,抱拳道:“小王怎敢与摄政王相争。是因太妃言行疯癫,触怒了摄政王,小王为自家妹妹求情,恳请摄政王留太妃一条贱命。”
李玄白冷哼一声。
常达再垂首以示退让:“只要摄政王肯留太妃一命,今日因小王和太妃而起的流言,小王愿出面澄清。”
李玄白懒懒挑眉:“本来就没有的事儿,本王还怕人说?”
常达垂首不答,只是沉默。
这意思是,他不会再退。
李玄白翻了个白眼。
留常褚秀一条贱命,好过他与定王争得两败俱伤,让姓顾的捡漏。
他狠狠咬了一瞬后槽牙,道:“留她,可以。再进静思轩!”
顾怀瑾淡声道:“放太妃出静思轩的诏令,墨迹还未干呢。朝令夕改?”
李玄白从未如此烦躁,将嘴唇内侧都咬出血来。
他今日刚吃了说话没谱的亏。就连他说了两人有私情,都无人相信,因为他素来信口胡说。
这样下去,说不准有一日,他下令都没人听了。
他道:“叫这疯婆子给我滚出宫去,别在这碍本王的眼!”
常达恭恭敬敬道:“那么,小王接太妃出宫,回定王府居住。”
*
今日这场荒唐宫宴终于散了。
嘉庆帝瘫在紫宸殿云团般的衾被里,眼圈乌黑,眼泪糊着眼缝,咿咿呀呀地哼息。
他在乾和殿内病发得急,实在没精神参与乾和殿内那档子事,王茂行早早将他送回了寝殿,传了太医。
顾怀瑾待争端平息、双方散尽,方才赶到。
一跨过紫宸殿的门槛,便闻见里头一阵药味。嘉庆帝躺在层叠金纱床幔之中,四周华丽的一切衬得他越发枯槁,他低低地念:
“连我母亲……也要害我……连我母亲,也要害我呀……”
王让流着眼泪,跪在床边絮絮地劝:“哎唷,您千万别这么说。太妃是为您才铤而走险的呀!”
“太妃是要我听舅舅的话!”嘉庆帝呜咽着,脸孔都扭曲了,眼泪哗哗淌下,“太妃是要我听舅舅的话!连朕的母亲,都要朕做定王的傀儡……”
王让未及答话,瞥见身旁一截玄黑衣摆,识趣地退至殿外。
顾怀瑾:“顾某给皇上请安。”
嘉庆帝忙不迭起身迎他,撩起床幔,急慌慌地朝他伸手:“来,先生,来!”
顾怀瑾其实不喜与人肢体接触,此时也无法,被他牵着,坐到榻边。
“先生,您说,”嘉庆帝支着身子,抽噎得像个孩童,“您说,太妃今日是为何。是为了叫我身边只有妍儿?”
顾怀瑾:“以臣之见,是。”
“妍儿正将朕的一举一动报给定王府?”
顾怀瑾:“八成。”
嘉庆帝两行泪从眼底喷出来:“妍儿待朕那么好,人又贴心……”
顾怀瑾不知说什么好,唯有默然。
“那德音呢?”嘉庆帝慌忙抬起头来,眼里一点悲哀的希冀,“德音也将朕的言行报给大明宫吗?”
谢德音何止要将你的言行报给大明宫。
顾怀瑾难以同他那双含泪的眼睛对视,偏开脸。
嘉庆帝久未得到答复,心如明镜,人终于脱力,嗵地一声砸在衾被里,木木地流眼泪。
“先生,您说……如何是好。”
顾怀瑾:“雨露均沾,双方制衡。”
紫宸殿内再无人说话,唯有瑞兽香炉中安神香袅袅。
窗外起了风。树枝被吹得囫囵,细碎的叶片哆嗦着闪烁,天边浓云涌来又退去,退去又涌来,变幻莫测。
嘉庆帝望着窗外流泪:“变天啦,先生。变天啦。”
顾怀瑾摸着扳指:“太妃刺杀摄政王,便是定王刺杀摄政王。从今往后,确与从前不同了,皇上心里要有所准备。”
嘉庆帝:“过完啦……安生日子过完啦……先生。回不去啦。”
顾怀瑾心里也如一团乱麻。局势诡谲莫测,他入局太深,只怕难以抽身而退。
功不成,定然是身死,功成,也未必能活。
当初为还老掌门的人情,他答应出山,今日一看,未必明智。
嘉庆帝忽然道:“朕今夜召幸珍妃。”
顾怀瑾有点茫然:“什么?”
“朕今夜要幸珍妃。”嘉庆帝又说了一遍,“定王那颗鹿血丹,朕要用在珍妃身上。”
顾怀瑾望着他,没说话,也没动作。
嘉庆帝自己说下去:“不论是为双方制衡,还是为跟摄政王争一口气,朕今夜,要幸珍妃。”
顾怀瑾静静道:“皇上,摄政王不过是顺口胡诌。”
“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嘉庆帝苦笑,脸埋进枕间,“朕的身体,先生是晓得的。倘若珍妃真敢不忠!”他声音骤然狠厉,“朕今夜叫她尝尝瞧不起朕的滋味!”
顾怀瑾替嘉庆帝将被子掖了掖:“皇上,白日刚发了头风,夜里便要召幸嫔妃,于龙体无益。”
“先生莫要多说了。”
嘉庆帝阖了眼,“朕的令,已经传了。”
“先生先为朕针灸吧。”
顾怀瑾直起身子,无言从窗外望出去。
他身影如冬日荒山般寂寥。
雕窗外,树叶翕动,满目纷纷。
*
南琼霜已经得了令,开始沐浴梳妆。
清涟远香两个,陪她沐浴,为她熏香,又为她化妆。她连发上都抹了玫瑰萃出的精露,唇上点了花瓣研的口脂,脸颊用奶皮子敷过,指甲也被打磨得纤而娇贵。
慎舒姑姑守在她身侧——宫宴上,李慎舒没胡乱开口,她回了菡萏宫便将李慎舒讨了过来——一面伺候,一面赞不绝口:“娘娘当真是花容月貌。”
她神色恹恹,懒得应。
做攻心刺客,有这一天,不足为奇。
她也早有觉悟的。
为了她的目的,她不计代价,什么都不重要。
只是。
总是有一个“只是”。
她含着恨,将刚刚磨好的水玉般的指甲咬劈了。
“哎呀,娘娘……!”远香惊呼一声,“才刚打理过的指甲,怎么好……!若是刮伤了皇上怎么办!”
那他就死啊,她心里道。
她道:“无妨。”
远香手忙脚乱地替她重新磨着指甲。
她心里烦得很,啧了一声把手收回来:“别磨了,时辰到了。”
烛光里,妆台上放着一根黄云纹金绸带,叠作一沓,折得整整齐齐,在昏黄灯火里流着丝质的光泽。
嘉庆帝即便服了鹿血丹,也怕自己体虚难堪,为留几分薄面,特赐了她一根黄绸带,要她受幸时缚在眼上。
自然,这缘由是她猜的。王让的原话是:“嫔妃之礼,目无全龙”。
她笑笑,着人倒了一盅桃花酿,连饮三盅。
她平日不饮酒。
今夜饮酒,是怕露馅。
饮毕,李慎舒替她妥帖将黄绸带绑好,她搭着李慎舒的手,一步一步,躺入熏过香的衾被,由着众人将她卷在被子里,送入紫宸殿。
紫宸殿的安神香,她醉了也嗅得出来。
嘉庆帝并未让她等多时。
她缚了绸带的昏黄一片的视野里,隔着黄云纹,殿内烛焰明茫。两三盏华灯,罩子里一点扑朔的光,一个影子撩开了床幔,长发倾泻满身,伏身上前,将她罩在身下。
那一点光也就消失了。
她的泪默默洇湿在绸带里,连她自己都看不见。
嘉庆帝倾身过来吻她,吮她的唇瓣,鼻尖相蹭,一点啧啧水声。
她呼吸间都是酒的桃花香。
她不知道怎么回应他的吻。吻也不是,不吻也不是。其实自欺会好些,她可以骗自己他是另一个人——但她没有自欺的习惯。
嘉庆帝今夜确是有备而来。
她什么也不必做,他已经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他气势汹汹地趴在她颈窝里吻她,吻得她仰着头缓息,手又把着她尖尖的下颌,将她的头拨到一边,一点一点,沿着她脖子吮.吻。
滚烫的呼吸喷薄在肌肤上,叫人措手不及的亲昵。
她其实最耐不了被亲脖子,可一想到身上人是谁,整个人就跟座菩萨似的八风不动。
菩萨的美德是宽容,她因此也宽容他作祟,从颈间,一直、一直吻到她不得不攥着拳头忍受的地方。
她不说话,咬着牙,渐渐也不落泪了。
嘉庆帝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知道他今日何以如此情动。半分撩.拨都不需,上来就要抵着她。见了她,整个人就撒不开手,下面来来回回地蹭,抱着前前后后地亲,像是沙漠里行将渴死的人,骤然见了水源,迫不及待地低头啜饮。
身上落了一片密密的软软的吻,酒也渐渐起了效。
她怕自己过会就酒后失言,先背了一遍:“皇上……”
身上人骤然停了。
所有的吻僵住,他许久未动。
良久,她慌张惊呼一声,险而又险地叼住唇瓣。
他恨恨地压进来,不给她准备半刻。
“皇上……”她的哀呼都绞碎在喉咙里。
身上人俯身下来吻她,接吻。
她掐着掌心同他缠绕唇舌。
紫宸殿。安神香。黄云纹的黄绸带。金纱床幔。云团般暄软的衾被。
处处明黄色,处处绣龙。蟠龙、黄龙、青龙、云龙。
这地方,她来过很多次。多到,想骗自己这里是四象塔,也骗不得。
身上人又深入了些许,来了又撤,她身上一阵发毛。
终于,他放开了她的双唇。
一根绸带落在她脸上,他打开她的双唇,把绸带绷到她双齿之间,要她咬着。
一面徐徐造访。
她抻长了脖子,唾液润湿了绸带,蹙着眉强忍。
忽然却嗅到。
齿间的那根绸带,若有若无地,带着点她熟悉的气息。
在龙床上。
第163章
她心里有个石破天惊的猜测。
但那猜测太惊悚、太骇人,她简直不敢去想。
嘉庆帝仍旧好耐性地索取,低喘着,但一言不发。
她不知道他今日缘何如此沉默。这么沉默,好像在故意佐证她那可怕的猜想似的。
但真是那样,就太难以置信了。
她道:“皇上,您——”
话被堵在喉咙里,她才惊觉自己叫了一声。
这时候,才明白那根咬在她齿间的绸带是何作用。
他故意磋磨她。
因为那一声“皇上”?
她隐隐约约地觉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如果是嘉庆帝,他不必一句话不说。如果是……
如果是……他,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怎么有胆子做这种事?
她即便有了猜测,仍旧不敢确定。
他要得愈发急切,床幔都悉索地轻摇起来,帘子底下缀着的金片一阵泠泠的响,她只觉脑子里满涨得厉害,整个人都受不住,几乎被撑得从中裂开。
那种感觉,酸胀而痛愉,她不知自己是难受还是享受,毛骨悚然,汗毛直立,难以保持理智。
咬着牙强忍,抻长脖颈抓紧了床褥。
一摸,凉而滑的丝绸,刺着金龙。
她几乎被那龙眼蜇得刺痛。
因为眼上缚着绸带,视觉歇闭了,所有感官被无限放大,安神香的薄荷味、床幔窸窣的轻响、脚趾的痉.挛、大腿的筋的跳动、体内他的凸筋的跳动、耳边他难以自拔的低.喘,混着难言的充实感、异物感一齐席卷上她天灵盖,四肢百骸都没入蚂蚁的啮咬里。
知道或许是那个人,她控制不住地,几乎开始享受了。
可是。
刚在极乐的海啸里漂流过两个浪,天上霎时劈下一道惊雷。
假如是她弄错了,怎么办?
或许这个人就是那个疯子。
她登时从疯狂的浪里跌下来。
可是。又是可是。
他们彼此了解,几乎心有灵犀,一件东西,她拿到手,便能知道是否是他的。她会弄错吗?
身上人知道她所有的喜好。所有习惯,所有敏感之处。若无那根绸带,他要她连连哀呼,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他了解她的身体,像匠人了解自己的造物。
她真的会认错吗?
但是。
但是,他怎么敢?
又一下重重地舂击。她咬着绸带,叫呼被生生捂在喉咙里,带点焦灼的嘶哑。
他仍旧一句话不说,可是她渐渐连思绪都断了。只要知道也许就是他,她就沦陷其中。
龙帐之中,一时只余两人交织的呼喘。
她也不敢说话。
如果是他……
她希望是他。
但如果是他,他们不能这样。
谁知道嘉庆帝去了哪,谁知道嘉庆帝什么时候回宫?
他很有可能会回来。
就现在。
任何时候,任何一秒。
她眼神失焦地吐出一口气。
假如被嘉庆帝发现,九个脑袋也不够杀!
龙帐抖得更加激烈,金片甩得叮叮当当,烛火明昧不定,她心里越想越怕,拼命睁开眼想瞧瞧面前人,可是逆着烛光,她什么也看不见,一切,只有紫宸殿嘉庆帝睡惯了的那张床。
她简直要疯了。
越怕,越知道这里是紫宸殿,越知道是嘉庆帝睡惯了的那张龙床,竟然还愈发欲罢不能。
她绷着身子,被给得几乎躺平不得,几回乍坐起来。
身前人按住她的肩膀,沉着地将她吻回去,按在刺着金龙的软枕上。
深深的、贪婪的、陶醉的吻。
疯了。如果真是他,两个人都疯了。
她不敢认。即便知道自己是不会认错的,也不敢认。
她偏着头,听天由命地任他为非作歹,捂住嘴,所有心思都在按捺喉咙眼的曼吟上——即便殿内没有人,殿外也一定有人。
渐渐地,风口浪尖。
忽然,就在这风口浪尖上的一个瞬间,身上人停了。
他缓缓抽身而退。
她登时一股百爪挠心的不甘和空虚,但不敢问。
如果认错,一个字,就够她凌迟而死。
她喘着气,蒙着眼,气喘吁吁地隔着绸带分辨眼前人。
是他吗?
是他。应该是他。
如果是他,停什么停!说不准下一句话那疯子就回来了!
但如果不是他……
那人终于开了口:
“——知道我是谁吗?”
一切终于分明。
南琼霜仿佛沉冤得雪、大仇得报之人一般,痛快地舒了一口气,可一口气之后,便是麻痒嗜人的空虚。
千头万绪,要紧的事太多,她竟然不知从何说起,沉吟半响,她道:
“快点,你快点。”
她自己也没想到,人会如此折服于肉身。
嘉庆帝说不定就回来了。任何一秒。
她嗓音黏着:
“事已至此,就……快点。”
他低低地笑:“认出我来了?”
她带点恼恨,去拧他胳膊:“你竟然敢拿这种事恶作剧……”
她一把把黄绸带拨开,缀金的床帐之外,被烛火映得昏黄的是华贵无匹的海墁天花,再一环顾,正正是她整日只能搭个边坐的那张龙床,心里一阵焦虑胆寒,理智刚回笼片刻,忽地身体深处滑进了个难以忽视之物,又将她那点清醒搅散了。
墙上的万里江山长卷,默然望着层叠床幔中的两人。
两人交叠在一处,男人尚还能忍耐些,女子已经软着腰陷进身后的明黄色靠枕里,乌发如云,她耸着白腻的肩左右甩头,一根黑绸,咬在齿间。
那一根带子,几乎也勒不住她的低呼了。
她从齿间艰难地、极轻地吐字:
“……他不会回来吗?”
顾怀瑾低低地哄她:
“他在景仁宫。”
“那……你怎么就知道……他不会回来?”
顾怀瑾吻去她鼻尖的汗:
“八成不会。”
“你这样……”她低下眼,眼尾红得一片嫣然,“你不是疯了吗?我们不是疯了吗?”
他只是笑:
“从你杀我又坠崖,我早不正常了。”
她没话了,太阳穴突突跳,身体深处也突突跳。
他忽然道:“你别叫,外面有人。”
她很迷惑:“我叫了?”
“嗯。”接着送了一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几乎抵到花萼。
她嘶着嗓子挣扎起来。
“我们……我们怎么能……”她魂飞天外,又哭笑不得,“这儿是什么地方,你简直是同我玩笑……”
“原本也没想。”他一呼一吸重得喷在她颈间,“原本只是想把你带走。可是,你……乖顺地躺在这,任人宰割,我没忍住。”
她抓着他肩膀,迷迷糊糊地想起,上一回好好说话,还是仙女湖那艘花舟上。
她也很想他。
算了吧,清醒有什么用。他几乎死过一次,她跟魂飞魄散也没两样。
她梗着脖子,喉咙里愈发一阵焦灼的、喑哑的、痛苦又销魂的嘘吟,渐渐人也被送到千夫所指、险而又险的断头台上,风急浪高、摇摇欲坠。
世界可以在这一秒灭亡。
王让:“皇上,您小心着点,夜里黑。”
两人动作一顿。
王让:“皇上,您别着急,贵妃娘娘她不是有意的啊。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您今儿白天才大动肝火,急得自己头风都发了,您的身子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啊,您消消火!”
床上两人对视一眼,霎时抽离,卷身下地。
脚步声急急从窗外传来,嘉庆帝大喝:“狗奴才,闭嘴!”
声音已到了殿门口。
来了,果然来了!
南琼霜脑子里什么绮念都没了,一下地,先软着腿跪了一下,残存着一点理智想寻出个法子来,可是身上余兴未尽,哆嗦着身子想寻个地方躲一躲,脚又软得站不起来。
四下一看,那床将她裹着送来紫宸殿的鸳鸯云被,还大喇喇铺在龙床上。
她战战兢兢地先将那床被子拖下来,将两根绸带急捡起。
嘉庆帝的脚步声已经入了正殿。
回声在四面墙中悠荡。
她浑身软得站都站不起来了,脚步声一下一下逼近。
来了,来了。
她拥着被子,咬着牙,拼命站起身来,伏在床边,将床褥一点点抻平。
嘉庆帝:“朕定要杀了摄政王!”
真的来了。
她拼尽全力,最后拨着床幔,轻轻归回原样,卯出一股力想逃。
忽然膝弯被人一捞。
她打横被人直直抱起,顷刻双腿就腾了空。
不敢多想,她拼命将带来的云被拖走,两根绸带攥在手心里。
顾怀瑾不知怎么带她走的,不知带她去了哪里。里头是一片黑暗,那大红锦面的鸳鸯被终于被拖入了光与暗的分界线,最后一片红色的被角,被缓缓合上的阴影吞噬。
最后一线光明被夹熄时,一点绣着金龙的衣摆,拂上紫宸殿的金砖地。
密室里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潮湿而闷窒的气味,发了霉,带点阴冷的土腥气。
只余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无人说话,两人屏息。但太静了,还是喘得彼此都心焦。
没人敢说话,没人敢动作,两人静静听外头的声音。
嘉庆帝:“晟贵妃是越发肆无忌惮!朕这皇帝当的,是忒窝囊,人人都敢不敬,人人都敢到朕面前放肆!”
声音响在密室里,仿佛隔着水面听人声似的,闷闷的,嗡嗡地盘旋。
听得却很清楚。
这种把戏,她见过。密室内应当放了传音用的三音石。
这是专用来监听天子言行的密室。
她心中一阵忌惮。紫禁城之内,不知道有多少秘密,可是谁也没想到,连天子寝宫,都被人监听着。
墙上一颗豆大的亮光。
密室里太暗了,那一点光就亮得几乎扎眼,她踮着脚凑过去,眯眼一看。
一个专用来窥伺紫宸殿的小孔,孔内装着凸镜。
嘉庆帝身着明黄常服,气急败坏地从凸镜前顿地怒行而过,影子被凸镜扭曲了,仿佛水面上的油花。
这个视野,应是从那面挂着千里江山图的墙上,往内看的。
她忽而想起,有一日她到紫宸殿中侍疾,无意中瞥见那图上有只鸟雀的雀目格外明亮,但光一闪,又寻不见了。
那雀目便是小凸镜。
身上忽然覆了什么东西。
顾怀瑾拎着她带出来的锦被,替她围上。怕她冷,也免得她蹭到密室的墙,嫌脏。
她回身望了望他,可是太黑了,看不清他的轮廓:“皇上发的什么火?”
顾怀瑾:“不知道。”意味深长地一哂,“不过他也该发火。”
她听出他语气里一点快意,心里系着寝殿那边,没理会。
顾怀瑾光滑的两臂又绞住她腰身,从背后拥住她,垂下头轻轻地在她肩上绵吻。
嘉庆帝:“没想到那贱人敢如此无礼!将朕的面子放在地下踩!说珍妃同人有私情?!”
她心里猛地一凛。
一阵稀里哗啦的碎裂之声,王让:“哎唷,皇上,您这又是何苦!”
“何苦?!珍妃同人有私情,不就是骂朕无能不举,朕的面子往哪搁,齐宋的颜面又往哪搁!”
他歇斯底里:“朕的女人!若同人有私情!朕会杀了她!”
身后人压上来,一只胳膊撑在她身侧,她顿时被搡得趴在密室冰凉的墙上。
未等明白,一尾大鱼又缓缓挤入藕荷深处。
她强耐着不出声。
涨满、咬合、水泄不通。
王让:“皇上,没有!没有!那是摄政王胡诌的呀!”
她憋着气咬牙半晌,还是挤出一声痛苦的哼鸣,捂着嘴贴着墙面。
嘉庆帝哗地又撂了一只宝瓶:
“谁知道有没有,谁知道有没有!不论有或没有,朕不想!听见!人说!”
她受不了,艰难回过头,嚼碎了字,断断续续往外吐:
“你怎么……”
顾怀瑾的呼吸喷在她颈间,上下都热不可耐:
“原本都快……我忍不了。”
她强撑着清明,“我们这样未免太……”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方寸大乱、狼狈不堪地一同滚下龙床,赤着身子捡被子,黄鼠狼一样躲进密室。
皇上就在隔壁,一墙之隔的地方,歇斯底里地咒骂她,说她偷情。
她在这边偷情。
身上胀愉得太厉害,她无师自通地绞合吮.吸,趴在墙上,墙的寒意隔着被子沁出来,她脸埋在被子里,强吞下所有呜咽。
一面浑浑噩噩地想。
他如今怎么连这种事都做了。
从前,天山上,他可是躺在一块都不肯亲的。
她艰难道:
“做这种事……你心里好受?”
身后人忽然僵住了。
片刻,他声音像毒蛇一般喷薄恨意:
“原本就该是我的,原本就是我先!我们订过婚了,早就订过婚!分明是他抢我!我又有何要愧疚?!”
她急呼一声,咬住手掌。
他一旦动怒,回回就叫她更难忍,她额头抵着墙,一面咬牙,一面迎他留他,抬起头来长入一口气。
“皇上会不会发现?”她被搡得几乎窒息,心内只有这一件事,“我方才把被子撤了,绸带捡了,床褥铺了,床幔也归好了。一直垫着被子,床上应没有什么。”
话忽然断了,她“唔”了一声,嚼碎了低吟往肚里吞。
“床上没有落下什么,我看了一眼。”
他将她转过面来,正对着他,又俯首去吮她的脖颈。
“但是我来紫宸殿,应有宫人看见了。到时还得从紫宸殿回去……”
“不必。”他的呼吸熏得她耳根滚烫,那么近,光滑的心口相互摩挲,“送你来紫宸殿的是我的人。特意吩咐过……”他皱着眉嗯了一声,“避人耳目。”
他断续道:“皇上想翻你菡萏宫的牌子,被我劝住了,说定王送来的东西,不用在定王想用的人身上,会生事端。”
“但给你的令已经下了。皇上忘了这回事,直接去了景仁宫,紫宸殿空了。我想见你,就安排了人接你。”
她一愣:“你在紫宸殿接我?”
“这座密室……连着顾府。”他道,“顾府是从前一位重臣的旧宅,时人都说他最懂帝王之心,现在一看,原来是偷挖了连通紫禁城的密道。”
“我本想把你从密室带回去,”他苦笑,“没忍住罢了。”
“你想见我,叫清涟她们给我传信不就是了?何必铤而走险?”
他呼着气贴近,口唇已经喘得焦干:
“我传信想见你,你来过吗?”
她心上仿佛被扎了一下。
他轻轻道,“来过吗?你自己说。”
她后知后觉地心里发酸,冰凉的指尖,去摸他滚烫的脸。
他说:“等会回去和你算账。”
掐着她的腰,将她举在墙上,一面将她双膝盘上自己的腰。
她渐渐地又无法言语了。咬着手指,一呼、一吸,无助地仰着头,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却又刚好被别得更深。
嘉庆帝声嘶力竭的咆哮隐约在耳:
“珍妃若真敢同人偷情!朕非杀了她!不留全尸!凌迟处死!”
万蚁噬心,她已不知自己是奔赴极乐,还是早投黄泉。
“晟贵妃也当真是疯了!姓常的当真是家传癔症!莫非朕召幸她,就不能召幸别的女人了?!”一阵剑刃嗖嗖剜风之声,接着又是瓷瓶炸破的叮当巨响,“朕愿意召她!已经是给她十分面子!她竟敢不满?!”
她不期然惊惶呼了一声,赶忙捂住嘴。
“就因为召她之前,先召了珍妃!她竟敢大叫说珍妃与人偷情?!杀了,朕都杀了!——”
“珍妃、晟贵妃、摄政王,杀了!全杀了!”
她心惊胆战,终于再忍不得,流着眼泪哀叫。
被顾怀瑾一掌捂住。
又要咒她,又要骂她,又要杀她,还要凌迟。
她被逼成了亡命之徒,不做不快,至死方休。
终于墙外一阵剑刃劈瓶的暴响。
苦攀悬崖之人,掂着足尖在高崖上岌岌可危,最后一个瞬间,天崩地裂。
她轰然坠下。
世界都委落了,闭了幕。她像垂落的帘幕一般往地下扑去。
被他搂住了。
她脑子里嗡鸣巨响,神思也混沌,身子也麻痹,顾怀瑾扶着她,在她耳边同她说话,她歇了两刻,才听见。
他说:“累吗?”
她昏头昏脑地点头。
他说:“想我吗?”
她依旧点头。
他说:“跟我回府吗?”
她点头。
他笑:“那么,要我吗?”
她点了头。
*
从密室到顾府,是一段狭窄、阴冷又潮湿的路。
顾怀瑾抱着她走回去。
直到坐到了他的榻上,她才渐渐回过味来。
本是去侍寝,兜兜转转,又是他巧施手段设的局,又将她抓回了手掌心。
以嘉庆帝的名义下旨,她甚至没有怀疑一丝一毫。
不过。
她叹了口气。
由他吧。
顾怀瑾已经披好了寝衣,推开门,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一只碗。
碗中热气腾腾,是八宝粥。
她望着他,拽起了被子围身子:“拿件寝衣呗。”
他偏头一望,往枕边扬扬下巴:“榻上有。”
她默了片刻,将那衣裳从被子底下掏出来。
倒是叠得整整齐齐,可是,不知为何,尽是细小的褶子,仿佛整日被揉作一团,皱巴得可怜。
她将那衣裳展开:“是我在四象塔上那一件?”
他不说话,沉默着将桌上墨砚归到桌边,摊开的字帖收起来。
“这都没有洗过。”她道,“拿件干净的,乖乖。”
最后两个字一出口,他手一顿。
她提心吊胆地等。
良久,他未回头,“没有干净的。也只有你穿过,凑合穿吧。”
她的衣裳,他总共没有留下几件。整日放在枕边嗅着,渐渐都没有多少她的味道了。
洗一回,剩下那点,就更没了。
谁知道她会在他这留多久。说不准一翻脸,又走了。
给她洗了,谁来赔他?
她叹口气:“不想穿没洗过的。把你的衣裳给我披一披?”
“那会大得滑稽。”他冷着脸,乐颠颠地拿了自己衣裳出来,又冷着脸披到她肩上。
果然是大得滑稽。
顾怀瑾一言不发地将那碗八宝粥端到她面前,氤氲雾气蒸着她眉眼,他道:
“你一向不好好用饭,晚上吃了没有?”
没有。
听说嘉庆帝要召她侍寝,鬼才吃得下。
她捏着勺子,搅着粥,没答话,浅啜了一口。
心里烦乱又不安。
她不大知道该怎样同他相处。是做情人,还是做朋友?
分开是他提的。也是她欠他更多。
不论如何,她没有那个脸,去求他和好。
可是,临死前来信说“九泉之下,遥佑尔安”的,也是他。
可他现在又这样冷漠,一个字也不肯多。
她心神不宁地搅着粥,把大颗的核桃仁翻出来,后知后觉地头痛欲裂。
决裂之后头一回独处,竟然又是鱼水之欢。
到底决裂到哪里去了?
话撂得那么狠,决心下得痛而又痛,两个人都肝肠寸断,可是,就跟玩笑一样,见了面就无人在意。
现在好了,究竟是陌路还是情人?
她烦躁地掐着眉心。
第164章
顾怀瑾不说话。
将那碗粥端到她面前之后,他就站在桌前,望窗外,不说话。
窗外是一片月色茫茫。
夜幕底下的长安街,屋檐彼此衔接,瓦片泛着冷色,密密麻麻,仿佛鱼鳞。
他迷茫又犹豫。
鬼门关前转了一遭,再一相见,觥筹交错的宴会上都想牵手。可是真到了独处时,轰轰烈烈地荒唐过,冷静之后,就又发现,两人之间是一片衰冷的废墟。
隔了那么多的阴谋和欺瞒,归根结底,他不该再见她的。
窃山仇人,他至少应为天山守节。
就因为听说她要侍寝。
他眉头缓缓拧起,头痛欲裂地闭上眼睛。
想她,想见她。可是真把她接来,又不知如何是好,不知如何相处。
南琼霜也是一样迷茫。他们总是这样,矛盾重重,谁都清楚最好相忘于天涯,可是但凡见了面,就一发不可收拾。
欢好之后,一片荒芜,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难堪。
她心事重重地搅着粥,房间里唯余一点瓷勺碰着碗的声音。
她不知说什么,良久,先开了口: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你的人把我送到了紫宸殿,也未必就没有人泄密。何况,殿内无人,殿外也守着人,就算皇上不在殿内,留守的宫人少,也不会没有。你铤而走险做这种事……”
顾怀瑾寒着脸面朝窗外,没接话。
她望着他:“你铤而走险做这种事,就不怕东窗事发,自身不保?”
月色从窗子里潲进来,将他淌着水光的丝绸寝衣斜切出一片淡青。
她继续说:
“原本,三方之中,前路最不定的就是你。不提一山二虎之局多凶险,暂且算你最后挑得常李二方同归于尽罢,你依然是屈居人下,为人臣子。嘉庆帝的脾性并不是好相与的,即便做了傀儡皇帝,依旧念着龙椅上那点滋味。这样的人,日后重夺了权柄,会容你功高震主?”
顾怀瑾浑不在意似的。
她被他那种无谓态度惹得有点恼了:“你有没有在听?今日头脑一热,等到出了点意外,你就落得个君臣离心的下场。到时,即便你助嘉庆帝赢了,也闹不了半分好。我身份是假的,容易脱身。但是你……”
顾怀瑾望着天色,手上拿了支蜡烛过来,呓语般道:“时局要变了。你觉得,是常李二方先有动作,还是我们的事先败露?”
他半回过身,凉凉望着她。
脸那么冷,好像乾和殿里牵她手的人不是他似的。
“即便是事态先变了,无人在乎宫闱里的一点事——嘉庆帝若得了什么风雨,你还是死无葬身之地。”
顾怀瑾回过身,又取了根火柴,轻轻一划。
哧的一声。
火光照亮他玉雕般的脸,他漫不经心,嗤声一哂。
南琼霜旋即明白他那一笑。
他不在乎。
他是求死之人。
一点鸡皮疙瘩又毛骨悚然地攀上她尾巴骨。顾怀瑾拢着火苗将蜡烛点燃了,房间内晕开一团橙黄的光,她望着他,寒意满身。
“你是什么意思……”她慌起来,眼睫眨动,“你还想……”
他垂下头收拾桌上的字帖,一张、一张、一张地叠好。
右手手腕,缚着触目惊心的纱布。
她霎时不知道自己是否该留在这了。虽然很想他,也很想他抱着她哄哄她,可是,她在这——又会叫他想起天山之祸吧。
她是他一切痛苦的源头。即便他爱她,她安慰得了他吗?她连安慰他的立场都没有。
他正是因为爱她才痛苦不堪。
她心如刀绞,但沉默地放了碗,掀开了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不论如何,她打算识趣。
她小心翼翼地站到他面前,垂着眼。
顾怀瑾静静看她。她披着他的寝衣,鸦黑的丝绸一动便潋滟生光,可是穿在她身上,太大了,从双肩蔫蔫地搭落在地上。
在他眼里,就有点委屈巴巴的。
她轻轻说:“我不在这打扰你了,先回去了。”
你看,他就说了,她一翻脸就会走。
“嗯。”他拿出了药瓶解纱布,云淡风轻,“这就要回去了。”
她品出一丝她想听的滋味,但她不敢看他的伤:“嗯。”
顾怀瑾没说什么,只是应:“好。”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唯余一点秋初的蝉鸣。
她说了走,但没动地方。
顾怀瑾没催,也没问。
良久,到底没等到顾怀瑾留她,她转了身:“给我拿身衣服,我回宫了。”
顾怀瑾悠长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阖了一双眼睛。
她琢磨出一点希望:“你到底想不想我留?”
他不答。
他从黄泉门口走过一遭,等她好言好语地来哄他。
可是,南琼霜不相信爱,也就不明白自己对他的意义,以为不打扰才是最解语,最体贴。
他终于拿起了那支蜡烛。
燎手掌,面无表情。
火光照得他脸孔英俊而寒凉。
“你做什么!”她猛地一惊,两步上去劈手将那蜡烛夺回来,呼地一声吹灭了,翻着他的手掌看。
泛着血色的莹白的手掌,很快地通红一片,微微肿起来。
“你……!”
一抬头,顾怀瑾只是不咸不淡望着她,置身事外,毫不在意。
南琼霜强闭上眼,忍了许久。
他这个人……
她早晚要被这个人逼死。
她咬着嘴唇,把所有情绪暂且忍下,四面一看,房间角落一只放了些水的铜盆,她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强按进冷水里。
他不心疼他这具身子。
他折磨他自己,跟折磨她也没区别。
她眼睛红了,望着他静静放在铜盆里的手掌,泪水很快洇湿了眼睫:
“你到底想要我怎样……”
顾怀瑾由着她牵,不挣扎,但也不抱她,静静站在她身后。
从前,只要在她身后,他一定抱她。
他羽扇般的长睫低垂,喃喃:
“……你很在意?”
“我当然很在意!”她骤然一顿足,再一抬头,两只眼睛已经盛满了泪,她红着眼睛声嘶,“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一次两次……做这种事……又是割自己,又是烧自己,你到底想怎样,你有什么话,就不能好好说吗!”
“我没什么话好说。”
他半垂着眼,声音很凉。
她登时搡开他肩膀,恨恨地往他身上一连锤了好几下,他木着脸趔趄了半步也不躲,偏开头,只是望着窗外。
“娘娘不是说要忘了吗,顾某还能有什么话好说。”
“那是……”她抖着肩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那是……”
他抬起眼:“是什么?”重复了一遍,望向窗外,“‘说忘就忘,轻而易举。’娘娘真是洒脱。”
“你不要说这种话。”她心虚,低下头,也不知还该不该、能不能再抱他,踟蹰半晌,小心翼翼地去拉他袖子:“是说好了要断掉,我才跟摄政王说这种话的。”
“那你就忘掉啊。”他没一点表情,不看她。
“我忘掉了啊。”
他倏地转过头来盯她。
她终于发觉他最不爱听她讲这种话,吞咽了一下,补上,“……可是发现忘不掉。”
顾怀瑾得了这一句话,又偏开头。
不爱听她说“忘了”,果然他还是放不下吧。
她小心翼翼地试:“乖乖。”
顾怀瑾睫毛抖了一瞬。
那一瞬的颤动,拂在她心上,痒痒的。
她见有戏,连着声唤,“乖乖,乖乖,乖乖。”
顾怀瑾犹自绷着脸,强装不为所动。
这时候知道来哄他了。他不死一次,她绝不肯哄他。
“你别生气,乖乖。”她将他的手掌从水里拿出来,冰凉的手指握着他手腕,“你别伤害你自己,你说什么我都听。”
他听着有趣,笑了一声,“娘娘给了顾某好大的面子。”
她任他冷嘲,也不恼,只是道,“有没有治烧伤的药?我什么也没带。”
顾怀瑾望着她,没说话。
她捧着他的手,近在咫尺,同他对望。
眼睛很漂亮,眼睛里有他。唇就更漂亮,唇珠很好吮,呼吸里带点桃花酿的香。
娘娘。
他很想接吻。
吞咽了一下,他垂下眼。
“有。”
他懒懒地由着她给自己上药,眉目里一片不关心。
她知不知道他很想接吻?这么久没亲过,不要他都在鬼门关前兜了一圈,还要他强迫。
她毫不知情,也没心思,一点一点在他渐渐肿起的手掌上洒了药,一面道,“那只手的伤给我看看。”
他满脑子都是接吻,轻轻地:“嗯?”
“另一只手。”
他心不在焉地由着她捉了自己的另一只手,纱布已经解开了一半——方才,她又说要走,他没办法,故意要她看见,遂解开了一半。
她小心翼翼地一圈圈将纱布解开。
一打开,两道裂谷般的长痕。
已经结了痂,中间深深陷进去,仿佛被利刃砍过了似的。
这哪里是割。
她终于扑簌簌落下泪来。
从顾怀瑾的角度,只看得到她的下睫毛被滚下的眼泪压弯了,眼泪淌过她唇边。
她心疼他,他没办法地想接吻。
但他抿紧了唇。
要她主动来亲。
南琼霜根本不知道他的心思,看着他的伤,整个人都有点发晕,又晓得是她逼他走上这一步的,背叛他的是她,要断掉的也是她,她连哭都不知道有没有资格哭,强含着眼泪冷静。
她说:“我帮你上药……”
顾怀瑾把药瓶递给她。
不抱她,也不说话。
她落着泪,拧开了药瓶的小盖子,人都有点发抖,颤颤巍巍的。再低头一看,那伤口狰狞又惨烈,见惯了血的人,竟不论如何也受不了,一搭眼睛,视野就被泪水蒙得湿透,还能上得了什么药。
她把药瓶慌乱一放,捂着脸哭了。
他比她当年还下得去手。
能不能来抱她。他来抱,她才敢安慰。
本来理亏的就是她,假如他不来抱,她根本没脸去抱。
顾怀瑾只是倚着桌子,闲闲地拿起了药瓶:
“哭什么,多大的事……”
她都哭成这样,他是铁了心不肯管了?
她灵机一动,捂着脸道,“摄政王……”
身前人语声登时一顿。
“……摄政王怎么。”
她捂着脸自顾自哭着。
“摄政王怎么。”
他又问了一遍,手按上她后腰,把人拢到身前。
“摄政王对我说……”
说到这,有意不说了。
“摄政王到底说什么。”
他终于把她搂到怀里,贴到胸口,垂首望她。
他神色是冷峻的薄怒和强装出来的冷静。
果然。一提到摄政王这三个字,他就拿她没办法。
“摄政王说……不准我出宫,我一直没能来看你。”她落着泪依偎到他怀里去,眼泪把他胸口晕得温热一片:
“我一直想来看你,但没办法。刚开始被摄政王收了出宫令牌,还不准我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就一味要我回菡萏宫,连皇上头风犯了都不准我管。我总觉得有事,瞒着摄政王去看了皇上,才知道你出了事。”
“没等我想出个法子来,他就忽然下令把我关进菡萏宫,不准出门,整个菡萏宫都被金戈侍卫把守着。我这时候收到了你的信……”
顾怀瑾垂首望着她发顶,她呼吸和眼泪全扑在他胸口,搂得他能动也不想动。
他不知不觉搂着她肩膀,下巴搁在她头上。
“我这时候收到你的信,哭得差点死掉。但我身边都是人……”她哽咽,“两个侍女也在盯我,金戈侍卫也在外面偷听,雾刀听说你出了事,也回来找我。我一边哭一边演戏……”
“好了,乖乖。”他终于在她耳边哄。
“……我跟各种人演。后来,没办法,我在宫里面大吵大闹,金戈侍卫去给摄政王报了信,他才过来同我聊聊。可是他……”
“他动你了?”他忽然捧起她的脸。
“没有。”她的眼泪顺着流到他手掌里,哭得他心里发颤,“可是他不放我。他那个脾气,谁都知道,认准了就做到绝,谁怎么样也不顾。我跟他大吵了一架……”
“你跟他吵架了?”他噙着点笑,“因为我?”
她抽噎着点头,又把头埋到他怀里,“吵得很厉害,我把他骂了。”
他心里痛快,笑个不停。
“吵完……他就把我关进静思轩了,关了好久,让我跟那个疯子住在一起。”她揪着他衣襟,“我不是不来看你,我是没办法。一直被软禁,我武功又不好,云瞒月有事不在,也不敢跟雾刀多说。我一直很想见你……”
“你一直很想见我?”他认认真真、郑重其事地望进她眼睛里。
“我一直很想见你。”她含着泪,把胳膊从他腋下拿下来,踮着脚环着他脖子抱他,“我听说你出事,就一直很想见你。不是不想来,”她越说越泫然,“你不要怪我。”
“我没有怪你,我哪里怪你。”他搂着她,额头埋进她颈窝里去,“我何时怪过你,我怎么会怪你。”
“可是你刚才都不怎么说话……”她搂着他脖子,蹭着头,耳鬓厮磨。
不说话是因为,说好了要决裂,无所适从。
他垂下头,两人额头相抵,磨蹭眉毛:
“想我了吗。”
“想了。”
没有犹豫,脆生生的。
她这样子,谁断得了。
他蹭蹭她额头:“那亲一下。”
“不亲。”她就是故意,“你来亲。”
“什么。”他忍俊不禁,喃喃,“这也要较劲。”
南琼霜不答,阖了眼等他。
他不明白,靠男女之情行刺惯了的人,不相信爱,也难以相信被爱,每一步都要试探。
顾怀瑾摇摇头,终于俯首下来吻她。
柔软的、温热的唇。
和缓的、春风一般的吻。
温柔地碾磨,缠绵悱恻。她仿佛久经疲劳的人,蹚进了敷着花瓣的温泉水,被珍而重之地包裹着,熏得人飘飘然。
他垂着头越吻越深,含过了她唇瓣,又去含她软软的舌尖,良久,喟叹一般:
“乖乖,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啊。”她捧着他的脸,他亲得有些意乱,半阖着眼痴望着她,她在他脸上仔细打量过一圈,心里发酸,“瘦了。”
他低低道:“你也瘦了。”
她望着他,心疼又不忍,咬了唇。
良久,她忍泪低下头,“我帮你上药。”
“算了吧。”他将手藏到背后,“你别看了。晚上不是还没吃饭?先去喝点粥吧。”
“你也没吃东西呢。”她兀自在他衣裳上蹭眼泪,顾怀瑾瞧出来了,但也由她,她说,“先吃一点吧。吃点东西,才好睡觉。你不是在信里说……”
——“殚精竭虑,肝肠寸断,夜夜难寐,实难再继。”
她咽下泪。
她都不知道他失眠到这个地步。从前在天山上,他一向睡得安稳的。
他上着药,神色如常,“我没
事,乖乖。”
你没事个屁。
你所谓的没事,就是越早死掉,还越好了。
她不管,拿过他的小药瓶把他强拉到榻上,按着他坐下,端起了碗。
他接过了小药瓶,再一抬眼,已经一勺粥送到了眼睛底下,有点愕然。
他笑:“这是做了给你的。”
她很执拗:“你吃。”
他说:“我没胃口。”
她最怕他没胃口。饭也不吃,觉也不睡,还要不要活了?
她下令:“吃。”
顾怀瑾拿她没办法,嘴唇沾了沾米汤,刻意略过那颗大核桃仁,瞧她的反应。
她真急了,拿着勺子递到他唇上:“你吃嘛!”
他笑起来。
他是尝到了甜头的绑匪,得了便宜就想再多得一点。
把她那张不近人情的冷漠脸孔撬开一点缝,多难啊。
他刚想去衔那颗核桃,又听她道:“你再这样,我肯定天天出来盯你吃饭!”
他于是把那颗核桃仁可怜兮兮地晾在那里。
“盯我吃饭?”他如今知道怎么对付她,故意笑着,“还是算了。”
“你快点!”那只勺子又往他唇上抵了三分,她道,“你再不吃,我卸了你下巴硬灌!”
术业有专攻的法子,顾怀瑾登时愣了。
他这才想起来,他这个身量纤纤的心上人,是往生门里训练有素的刺客。
含情脉脉的时刻多难得,他最怕在这时候想起这些事。
可是还是想起来了。
他敛了笑。
南琼霜见他骤然寒了神色,也明白是为何。他们总是如此——彼此吸引,情难自禁,但又势如水火,互相折磨。
她将那勺子收回来,干干地搅着粥,有点难堪。
不应该叫他想起来这些事。
可是,他困在天山之祸里,经年已久,不是办法。
她忽然道:“怀瑾,你有没有想过向前看。”
顾怀瑾没说话。
良久,他笑,“娘娘又要忘了我?”
“不是忘了你。”他一说这种话,她便知道他又在心痛,搁下了粥去握他的手,“从前的事,什么都好,多多少少,忘一点。”
两人的手彼此交握,他垂眼看着:
“什么意思。”
“要么忘掉一点爱,要么忘掉一点仇。”
他眉梢跳了跳,有点错愕,苦笑起来。
“我知道你最重责任。所以也知道,天山的事,你没法轻易放的。所以,我本想逼你,放下我。”
“如果放下我,你至少不必挣扎得这么痛苦,一心恨我就好了。”
他才明白:“所以你一直不肯见我是因为……”
她没应。
无视他的痛苦,逼着他断掉,最后还要说一句是为他好,未免太矫情了。——何况,还有一半的原因,是她不想叛。
她缓缓地说:“你知道的,纯粹的爱,或者纯粹的恨,都足够支撑一个人活下去。只有爱恨掺杂,爱而不得,恨又无门,人才会自毁。我不想你死——哪怕你不爱我。所以我硬下心来,你从雾刀那里听到什么,我都承认。”
“但是,我没想到,你竟然就这样去寻死。”
为什么在决裂之后下定了决心?是见到她的真面目,深感爱错了人而心死,还是爱而不得而心死,还是爱而不得又深感不该爱而寻死?
顾怀瑾疲乏地阖了眼,不说话。
“为什么去寻死?怀瑾,爱和仇,任意一边松松手,人都可以活得下去。我那时,为什么对摄政王说,‘说忘就忘,轻而易举’,因为过去的事,没意义。就算比天还大,过去就是过去了,没意义。昨天的事,就算把自己折磨死了,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既然改变不了,又何苦去想它。”
“我一向是最看得开的。我以为人人都能看得开,所以才用这种法子逼你。没想到越逼你,你越想不开。可是怀瑾,你何苦如此。无法改变的事,你何苦抓在手里。”
“即便过去一切,是你的错,是你的责任,你也能轻易放下吗?”
他轻轻地、冷冷地问。
“能。”她含着泪,又是她那种如冰似雪的决绝,“明天比过去重要。”
“即便有人因你而死,即便都是无辜的人因你而死,即便无辜的人提醒过你,说你大错特错,你却一意孤行,最后害得无辜之人殒命,自己捡了条命吗?”
“能。”她红着眼,“过去就是过去,明天就是明天。”
顾怀瑾望着她,带一点寒凉,轻哂,“霜儿,那不叫‘明天’,那是‘苟活’。”
他轻轻地、悲而悯地摇头:
“我不是选‘过去’。”
“我是‘殉道’。”
南琼霜终于明白,她劝不了。
他们一个重公,一个重私。一个求生,一个取义。
命如蜉蝣的刺客,和执掌全山的掌门。他们内核迥异,根本是两种人。
“所以,”他爱怜地、珍惜地抚着她的长发,“你凡事都放得快。”
她捂着脸,已经泣不成声。
“真好。”他喃喃,“真羡慕你。我一直……就想洒脱些。”
他将哭得一塌糊涂的人慢慢搂进怀里,良久,什么也没说,下巴搁在她发顶。
胸前被她哭得一派潮湿。
南琼霜依偎在他怀里,虽然由他抱着,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冥冥在她心头盘旋。
——她还是留不住他。
第165章
他想死,不是因为软弱,不是因为纠结,不是因为死心眼。
是因为,他有他的道。
南琼霜的泪全都浸在他鸦黑的丝绸寝衣上。
天山已倒,他一心向死,怎么办。
“乖乖。”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一面摩挲,一面吻她的发顶:
“别哭了,我并不怪你。”
她眼泪登时更汹涌。
他还不如怪她。
“为什么不怪我,为什么说原谅。”她衔着唇瓣发抖,“你说过很多次,我不明白。”
他说:“我说过了,不是你的错。”
“当年,天山被往生门盯上,早晚也有此一劫。不是你,也是别人。”
“我倒情愿是你。”
他一笑:“至少,你爱我。”
她一字一字哽咽着往外吐,仿佛将死之人吐血沫:
“但是,玉牌是我拿的。”
他手指绕着她的长发,语气很轻,仿佛微风拂过软柳条:
“那是你的职责。奉命办事,别无他选,无关对错。”
“守护玉牌,原本就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你做你的分内之事,我做我的分内之事。我没做好,怨不得别人。”
他牵起她一缕发,垂眸吻着:
“何况,一直没发现你身边有人跟着,是我无能。你有诸多为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一直不察,是我大意。倘若我早发现那只苍蝇,也不会到这一步。”
“你不要这么说……”她泪眼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你不要这么说。匿影术原本就难以发觉……你怎么这样苛求自己。”
顾怀瑾只是寂寞笑了笑。
一山掌门,再苛求也不过分。
没做好的事就是没做好,他不怨旁人,只怪自己。
南琼霜望着他那点清浅笑意,登时就明白,他听不进去。
他太重责任,过度反思,把她完全摘出来,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
她有千错万错,他也不肯恨她。
她宁愿他恨她,不要恨他自己。
顾怀瑾大拇指一下一下摸着她肩头,哄她像哄孩子:
“过去的事,我们不提了。”
“你说不提了,是放下了,过去了,还是只原谅我,不原谅你自己?”
她眼底蓄着两汪泪,非常固执。
顾怀瑾不得不感慨她的一针见血。
他偏开眼神,笑得有点无奈,没说话。
南琼霜的泪堆在眼底,颤颤巍
巍:
“我问你呢。就算你肯原谅我,也不肯原谅你自己,是不是。”
他俯首下来轻吻她湿润的睫毛:
“乖乖,我们不说这件事了。”
她全身都发了病似的打着寒颤,睫毛里蓄着的泪骨碌碌往下滚落,顾怀瑾把她所有眼泪都吻去,却不问她为何而哭。
他一心罪己,一心求死。世上的事,最难敌甘愿二字。
“倘若我把……”她的话断在中间。
倘若把往生门的内情告诉他,他肯向前看吗?
或许,也于事无补。
身负深仇大恨之人,早已死在变故的那一天,余生都是苟延残喘。一旦大仇得报,还是一样的寻死。
天山覆灭,已成定局,既然无法弥补,他只能死在兰阁禁地,再无生路。
她毫无办法地靠在他肩上低泣。
是她把他打碎了。那么爱她的一个人,她亲手把他打碎了。
“不哭了,乖乖。”他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环着她纤巧的背脊,手掌覆在她腰上摩挲,“我不怪你,什么都不怪你,所以我说原谅。我早就想好了要原谅。只不过,你不肯信。”
原来他说原谅,是拿他自己给她顶了罪。
她毫无办法地靠在他怀里落泪,额头抵在他的锁骨上。太硬了,硌得她额头有点发痛。
他这个人一旦认准,决心就跟骨头一样硬,怎样也不肯转圜,硌得她束手无策。
良久,她终于阖了潮湿的睫毛:
“怀瑾,你不要把我想得太无辜了。”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前襟上,声音已是苍凉而疲乏:
“即便你说,我与此事无关,其实,也不过是自欺罢了。”
“事已至此,我们直说吧……我并不无辜。倘若你不爱我,你一定不会觉得我无辜。你把我的责任全撇清了,不过是因为你还爱我,你想自欺。”
顾怀瑾筋疲力竭地阖了眼。
她是水晶玻璃人,人心看得一派剔透,像一把冰雪匕首,晶亮,锋利,自己不糊涂,也不肯容人糊涂。
他眼帘认命地一合,痛而又痛,却不放手,来回不停地摩挲她的腰。
她声音抖着:
“归根结底,是我骗了你,背叛你,利用你的善心作恶,逼得你成了全山罪人。再怎么说,天山之祸,我脱不开的。即便你非要认为,当年的事,错全都在你自己,可是谁都明白,原因更在我。”
她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把眼睛埋进他长发披垂的颈间,那儿狭小却温暖:“……所以,不要全怪你自己。假如你真的无法恨我,也不要只恨你自己。”
她睫毛蹭着他颈侧,大拇指在他下巴上流连摸着:
“当年的事,我们是共犯。”
我们是共犯。
很重的话,她说得很轻。
顾怀瑾听得有些愣愣的。他不明白,他一直庇佑保护、不愿让她沾上半点罪孽的人,怎么会红着眼睛含着泪,对他说这些话。
她何必帮他承担?
她明明别无他法。
她一双泪眼,悲戚脆弱又光芒灼灼,眼圈泛粉。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天山上的桃花。
良久,他沉默着,握住了她攀在自己肩上的手。
她轻轻说:
“怀瑾,我们一起承担吧。”
他落下泪来。
半晌,脱力地阖了眼,两行泪痕,耳边一阵嗡嗡耳鸣。
她也哭了,嗓音里是浓重的鼻音,湿润的睫毛扫在他颈侧,搔得他心上一阵麻痒,她冷静地哽咽:
“当年,朝瑶峰上,你对我说,什么事都同你讲,什么事我们都一同承担。”
“我自作聪明,没有听。”
“所以,就成了现在这样。”
“所以,怀瑾。”她离了他肩头,微微直起身子,望着他悲切脸孔,一颗泪缓缓滑到下巴尖:
“听我的话,我们别重蹈覆辙。”
他吞咽了一下,痴痴地听她说话。
她说:
“我们……我们是一起的。”
她阖了长睫,浅启了唇,去寻他的唇畔:
“是好是坏,是对是错,我们一起承担。”
顾怀瑾毫无还手之力,陷进她的吻里。
“一起承担吧。”一起承担吧。这是什么话?
他从出生起,就被要求承担一切,负责一切。他荫蔽所有人,连句怨言都不敢有。
替人撑伞,自己淋雨。
甚至鲜少有人念他的好。他待人太好,人人只说他无趣。
这许多年,唯一一个发现他也在淋雨,肯帮他撑伞的人。
他不会放的。
窃山仇人,他固然不该吻。
但他是毫无生气的求死之徒,最宜溺水,偏要溺死。
他捧着怀中人的脸,鼻梁相抵,喷着呼吸往下压。含吮一会,搓着她鼻梁换个方向,浑身都似有蚂蚁爬。
她一个人就是一场漩涡,他靠近就无法生还。
半晌,她唇被吸得晶莹红艳,他终于气喘吁吁地放开了她,一只手,却又顺着宽大的寝衣滑进去,兜着她的背脊,将人缓缓平放到榻上,抚着她的脸颊轻轻哄:
“……还想要吗?”
原本没有想要的。
可是,她这样。
他才在密室里餍足,此刻又觉得不够了。
她亲得晕了:“……想要什么?”
顾怀瑾的手指揉着她的腰窝。
她哼了两声:“不要了,刚才很累。”
“好。”他不强求,喷着炙热的呼吸去啄她颈侧:“那闻闻,亲亲。”
她的气味,也够安抚他。
“别亲脖子。”她扭着身子,“会被人家瞧见的。”
他倏地顿了动作:“不准我亲?”
她去搂他:“下面一点。”
他轻笑一声,打开了那在她身上并不合身的他的寝衣,小动物似的用脸颊亲昵蹭了蹭,才珍而重之地覆下去。
吻太密又太软,方才又筋疲力竭地欢好过,她躺在榻上,渐渐就半阖了眼,迷迷蒙蒙地呢喃:
“还有,乖乖,有些事要同你说。”
他在云端,此刻什么都能原谅。
“你说。”
“雾刀那些话……并不是假话。我也不想再对你隐瞒什么。椿药,自伤,谎言,利用,都是真的。我们这些人,习惯利用男人。但是因此,用一个男人,对我来说,跟用一把刀也没区别。你会爱上一把刀吗?”
他停了吻,悬在她皮肤之上半寸,静静地听,身和心一样悬而未决。
“我是吻过摄政王。”
这话比初听时更叫他想杀人。
她手腕搁在眼睛上,强逼着自己坦率,“但我不爱他。那只是我们这些人的伎俩。”
“我明白。”他强忍许久,终于开口,“如今,我也了解你的性子。你哪里
是会一见钟情之人。第一面就吻了,无非是有用。”
“但是,我想问你。”他恨得牙关咯吱响,“同样是要用,你怎么没见面就亲我?”
她听得愣了。给李玄白的那个吻,由她来看,跟玩.弄也没区别。怎么,没玩他,他倒不高兴?
“我……”她哑口无言,“我尊重你啊。”
说完自己也笑了。
“你尊重个屁。”他顿时埋首下去嗦一颗小小的核,“又骗我,又捅我。什么坏事都干了,最后说尊重我?”
她嘶了一声,咬着手指,又被自己逗得笑了,“什么嘛,你也不想想你从前那个样子,唐僧一样。刚见面就亲你,还能有好?”
他真是想放也放不过:“他脾气就好了?!你怎么有的胆子亲他?!”
她搂着他的脖子想了一会:“长得好看,人就胆大。”
“坏东西。”他骤然下去探开了莲花苞,手指搅着其中淡绿色的莲蓬,真有点火,“整日就知道气我。”
她仿佛人在浮舟上,被磋磨得咿咿呀呀,又笑个不停。
“没有嘛。怎么这么爱生气。”她阖着眼把他搂过来,已经困得哈欠连天,依旧由他造次,蹭着他耳廓绵声吐字,“就是因为不在乎才敢亲啊。搞砸了,扔了就是了。我多在乎你呀。一心都是你,哪里敢乱动。”
“一心都是你”。
她这人,如果存心讨好,没有一句话不打在点子上。
他给哄得有点发晕,拼尽全力才想起来,她是个精于此道的女妖,冷笑一声:“你整日就知道哄我。”
“不是哄你,是事实。攻心刺客,办差时,说爱也不爱,亲也无心。所以你……”
他更恼了些,勾着花苞深处的花蕊狠拨,她求饶着诶呀了两声,“所以,你都不是我的目标了,我还容你这般,才是真喜欢你。换个旁人……”她哼出一点蚊蚋般的轻响,“……早死了。”
“你是真爱我?”他压着她的额头问。
“是啊。”她困得懒洋洋,大拇指在他唇上揉了一瞬:“不然,你也没命活。”
“就爱我一个?”
“是呀。”
答得很快,很坦然。
他无可奈何,跟着去吻她纤长的颈项——怕留印,轻轻的。
她扭过头,乌发在脸侧团成一朵云,说着累了,结果难以自禁地又享受起来,阖着眼道:
“当年,为了办差,我确实用过一些手段。事情是我做的,不论如何,我全部认下。唯有一点,还是希望你知道——那些手段,我自己也不喜欢。”
“椿药也好,杀人也好,演戏也好。是我做的,但是我也不喜欢。”她睁开眼,寂寞又有点悲凉,手指顺着他的发,“往生门不容善人,只容死人。从前我没得选。”
“不过,赎身之后,这些事我不会做了。”
“所以,从前那些事,你说我轻浮也好,狠毒也罢。我都认。可是如果有得选,我并不情愿做这样的人。”
“玩弄男人,蛊惑人心,说来好听,其实都是自恋而又无事可做之人喜欢的手段。我是早已厌烦透了。天底下,我最讨厌男人。”
顾怀瑾听得笑起来:“说的什么话。”
她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我说真的。你若是女人,就懂我这句话了。”
他笑着变本加厉:“什么意思,乖乖?”
她哎呀一声,又笑起来,“没说你不算男人,烦人呢。”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去啄她的眉尾,“是讨厌我?”
“得了便宜还卖乖。”她故意用鼻子去撞他鼻梁,磕他一下,“凡事怀瑾都例外。”
凡事怀瑾都例外。
他没想到,他寻死一次,就连这种话都求到手了,措手不及,懵懵的。
“我说真的,凡事怀瑾都例外。”她又打了个哈欠,把他的头搂在自己怀里,“所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少想一点,多忘一点。然后,今晚,别闹了,睡觉吧。”
她含含糊糊地说:
“我陪你睡。”
*
顾怀瑾究竟何时睡着的,她不大知道。
醒来的时候,他还没醒。
知道他如今难以入睡,她虽然想起早回宫,还是没敢动。
顾怀瑾睡觉也要抱着她,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温热的呼吸,一波一波在她后颈吹着,拂起一点散乱的发。
太久没有依偎在他怀里熟睡,她也舍不得,也依恋,往他怀里窝了窝,又揪着他的袖子闻了闻,又去玩他的手指。
但是,仍是忧心忡忡。
昨晚聊了半夜,哄了半夜,虽然哄得他乖乖睡了觉,她心里还是没底。
抑郁多思、难以自拔之人,她见得多了。或许今天同人聊过,又遇到些好事情,心情会明快些,可是一旦回到他一贯的环境里,就旧态复萌。
一个人若将自己困住了,是没那么容易出来的。
自杀,有一次,就可能有一万次。
说不准,她一走,他就又想起他是罪人,全是他的错,他所爱非人,“公私情理之中挣扎良久”那一套。
她真是头痛,翻了身,正对着熟睡的人。
就算她哄了,他听进去了,又能听进去多久?天山毕竟是倒了。
因为她。
她心如刀割,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描他的嘴唇。
顾怀瑾睡得仍安稳。
他睡着的时候一向好看。睫毛顺而柔软地歇下来,仿佛一对纤巧的小羽扇。鼻梁也高,眼窝也深,转折起落无不合度,整个人仿佛一尊精雕细琢过的神像。熟睡的时候,呼吸均匀得叫人心生爱怜,小动物似的。
哪里都好。
只是,白得憔悴,毫无血色。
太脆弱了。
她心事重重,吻了吻他的唇角。
顾怀瑾一激灵就醒了。
醒来,没有半点应有的茫然迟缓之态,整个人全然是被吓醒——那么轻的吻,也能叫他吓一跳。
她愈发心忧。
他睡得太浅,即便惊醒,也不痴钝,见了她却仿佛吓了一跳似的,缓了半刻才明白,抚着她的脸,冷汗涔涔地额头相抵:
“……乖乖,你在这。”
“嗯。”她搂着他,“睡得好吗?”
他一贯睡不着,已经不知几天几夜睡不着。此时睡了,也不知睡得好不好,做了些什么梦。
可是,眼睛一睁,她竟然在身边。
跟做梦一样。
他没答,深深拥着她,整个人蜷起来,头蹭着她脖子。
这时候,缓缓地想起昨夜。
叫他痛苦不堪的事,一夜之间改变了。他劫后余生之后,来不及庆幸,更加患得患失。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又走了?
“我不知道你睡得这么浅。”她摸着他的脸,下巴搁在他头顶,缓蹭着,“以后不会随便动你了,你睡着的时候。”
“以后?”轮到他错愕,他埋在她颈窝里,手足无措地眨眨眼睛。
什么意思,以后她也肯来陪他吗?
他没敢问。
“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出宫令牌被摄政王收走了,要回宫没有那么容易。”她一点一点解开他的手臂,掀开被子下了榻,原本想径直找身衣服换了回宫,忽而又想起他还在榻上坐着,眨眨眼,回身又去抱了他一下,“我先走了。你自己一个人,不要瞎想。”
“乖乖。”他坐起了身,忽然道。
她已经又下了地,闻言回身。
他长睫半垂,脸色苍白:
“我们,断吗?”
她顿了一下。
每次他这样,她都觉得他可怜兮兮的。
“你怎么想?”她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是放手对你更好,还是这样……”
“不断。”他斩钉截铁。
她怔了片刻,“好。”又道:“给我拿身衣服,要走了。”
“为什么这么着急?大约不过寅时。”他仰着头望她,张开双臂,她于是又走过来,他又环上了她的腰,撒娇似的摇她,“多留一会。”
“我怕来不及呀,乖乖。”她指着窗外,窗子外已是一片蒙蒙蓝,天将亮未亮,鸟儿把枝头蹬得乱摇,“再不走,怕不好走了。”
“别急。”
他起了身,走到墙壁旁,将书柜上一册佛经调了个方向,书脊向内,书页向外。
房间中顿时一阵沉缓的机关运作之声。
片刻,密道门大开,顾怀瑾牵着她的手,朝漆黑的甬道之中指了指,“往左,是紫宸殿。往右,是你的菡萏宫。”
“……我的菡萏宫?”她一头雾水。
“你的菡萏宫。”他俯下身拥住她,没完没了地贴着蹭她脸颊,“或许是当年那位重臣与后宫娘娘有私情,或许是设计密道的匠人想狡兔多几窟。总而言之,紫宸殿、菡萏宫、顾府,彼此相连。”
南琼霜真是愕然。
“所以,别急,多留会吧。”他下巴蹭着她的额角,搂着她双肩,“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昨天你那么说,我……”
“等一下。”她打断,食指往幽邃的黑暗中指着,“你早知道这条路可以到菡萏宫,怎么没来找我,非要传字条?”
“我也刚刚发现不久。”他笑,手指把她的碎发理到耳后,“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要我了。所以就没有去。”
不知道为什么,南琼霜听出来一点温柔的恨意。
顾怀瑾若无其事,弯着眼睛笑着:“怎么不说话?”
她无言以对,摸了摸他的脸。
他蹭着她的手掌笑:“所以,最多只是去看你。没有真去打扰乖乖。”
“你等一下。”她忽地一激灵,有些呼
吸艰难,“什么叫‘看我’?”
顾怀瑾笑吟吟望着她,不语。
她吞咽了一下,后背一层冷汗:“我的寝宫,也像嘉庆帝的寝宫一般,可以被人隔着墙偷窥?”
他犹自笑着。
她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你隔着一堵墙,透过小孔,盯着我看?”
“有时候是盯,有时候是听,有时候,是隔着墙陪你睡觉。”他忽地俯身下来,吮她的耳垂,低低地呵气:“有时候,想做,但你不肯见我……我就去见你。”
“见我……?”
顾怀瑾笑得彬彬有礼。
“……什么叫见我?”
他柔柔地吻她发顶:“看着你做。”
“你……!”
他笑开,温温柔柔地把人搂回怀里,一点也不许反抗,俯下身来,蹭着她脸颊:
“谁都会想做嘛。”
她就说,从仙女湖回来,她总听见些若有若无的低吟。
神经病!
“不是你说了要断的吗,仙女湖上?”
“后悔了。我回去就受不了了。”他胳膊拦着她的肩,食指绕着她长发,一圈圈缠在指上,品味又回味:“放不了,好痛苦。当晚就想你,又想做。只能那样跟你做……你真是好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