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此卦为天地否。”
明绰撑着下巴,看着太仆令,微微颔首,示意他解卦。
太仆令:“天地不交,阴阳相悖,君子道消,夫妻情乖,内有龃龉,外有嫌隙。六爻之中,五爻动,化火泽睽,睽者,乖也,志不相投,终日纷争,怨怼难解。更凶者,六爻动又化山水蒙,蒙者,昏也,子嗣不昌,恐多夭折,家门难安。”
明绰没忍住坐直,眉头紧皱:“可是都还不知道皇后会是谁呢……”
太仆令也轻轻变了脸色:“长公主问的是陛下?”
明绰马上否认:“不是。”
太仆令已为她拈草问卦,先问了她的婚姻。跟方才烧龟甲的情况差不多,无非是“天地交泰、阴阳调和”的好话,说她和乌兰徵是天定良缘。明绰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觉得太仆令嘴里恐怕就没有不好的卦,于是有意换了个人问,却不告诉他是谁。
拈草的时候,明绰问了萧盈的婚事。
“我瞎问的,这不作数。”明绰伸手把蓍草拂乱,“婚姻大事,单问一个人的运哪问得出来?”
太仆令脸色担忧:“长公主……”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传来一阵异响,明绰被吸引了注意力,转过了脸。
太仆令似是没听见那些动静,看着手中为明绰记录的卦象,还在说话:“长公主方才的卦象中有一变,九五爻动,化巽为风。巽者,入也,风行无形,潜藏变数……”
明绰“嗯、嗯”地敷衍他,半个身子已经起来,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似乎有个男子的声音正在跟灵芝说话,语气听着不甚好。
太仆令:“长公主要小心一个女人。”
明绰转回来:“什么?”
太仆令:“乌兰国主身边的女人。此女恩宠盛隆,但怀不平之志。若不慎对之,风起则倾,雷震则覆。”
明绰:“……”
什么劳什子天定良缘,还要她去跟别人抢夫君?
外面的声音更大起来,明绰眼角余光瞥见金甲一闪,又来了一个人。明绰立刻站起来,敷衍了太仆令一句,忙奔了出去。果然有两个执金吾卫正在太后的寝宫门前,但是被灵芝拦住了。见到明绰过来,两个执金吾卫都往后退了一步。
“长公主。”
“怎么了?”明绰悄声地问灵芝,“母后呢?”
“太后听说含清宫里传了太医,怕是太尉又不好了,去看一眼。”灵芝小声地在明绰耳边飞快地回答,“这两位说是奉了太后之命,来取执金吾卫虎符。”
明绰马上转过脸去看两位
身穿金甲的军侯:“是太后派你们来的?”
“正是。”
“母后要虎符何用?”
那两人却不答了。明绰拧起眉头,眼神越发怀疑。母后要去含清宫,多半会带着梁芸姑,真的遇上了什么事要取虎符,她肯定会让梁芸姑回来取。
——但好好的,为何要取虎符?
“长公主。”又一个声音传来。
明绰抬起眼,只见身着中尉金甲的人也走进了殿中。短短一年,这已经她见到的第三位执金吾卫中尉了。但谢维和之前两位都不一样,同样的金甲,他穿在身上却少奢靡贵重之气,多杀伐果决之风。宽肩蜂腰螳螂腿,一看就是个常在马上的武将。脸倒是生得跟谢聿有六七分像,但整个人往那里一站,感觉一拳头能打死十个谢聿。
“舅舅。”明绰朝他行了一礼。
谢维上上下下打量她两眼,露出了一个笑容:“长这么大了?当年我去幽州的时候,你才这么一点儿……”
他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明绰低头一看,那最多也就是个瓜的大小。
谢维把话说完:“一转眼都要嫁人了。”
明绰控制了一下面部表情,没表现出任何不悦,只道:“舅舅戍边辛苦了。今日怎么进宫来了?有何公干吗?”
谢维含着笑看她,并不答话。那笑容颇有些意味深长,好像觉得没必要跟一个小孩儿说这么多,反而突然道:“乌兰徵很不错。”
明绰一愣:“啊?”
“他父亲伐陈之前,派他来幽州找我借兵。”
明绰想忍住追问的冲动,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真的见过乌兰徵。她抿了抿嘴,还是忍不住道:“舅舅借了吗?”
谢维便咧开嘴,哈哈一笑,没有答她。
建康这边知道的是,谢维没借。幽州坚守不出,没掺和进乌兰郁弗和陈氏的战争中。
但实际上,谢维亲自领了一支精锐,趁着乌兰郁弗与陈氏正面交锋,他和乌兰徵一起从背后捅进了陈氏大军的腹地。
“乌兰徵有勇有谋,少年英雄。”谢维说得不多,但眼中颇有欣赏之意,“长得也是风姿俊逸,堪为长公主良配。”
明绰没说话,但也装不出喜怒不形于色了。如果这就是谢维回来告诉太父的话,那他们更有理由把她嫁去大燕。乌兰徵和萧盈做郎舅比做敌人好,更何况他还“少年英雄,风姿俊逸”,也不亏待东乡公主。
“舅舅来得不巧,”明绰明着下了逐客令,“母后不在上阳宫,舅舅若是有……”
谢维没等她说完,笑着低头把腕上松脱的一片护腕重新理了理:“我知道。就是太后命我来取虎符的。”
外面传来了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明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金甲攒动。
明绰掂量了一下,小心地问了一句:“母后还说了什么?”
谢维把手放下,负到了身后:“唔……太后还说,上阳宫里伺候的奴婢劳苦功高,多年与家人分离,太后看着于心不忍,今日就都遣散了吧。”
灵芝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拉住了明绰的手臂。明绰反手握住她的,没逃过谢维的眼睛。他看了灵芝一眼,笑了一声:“我记得你,你从前是太尉府里的。”
灵芝只好行了一礼:“承蒙中尉还记得。”
“你可以仍旧回太尉府去。”谢维说得懒洋洋的,“其余的嘛,每人来领五百钱,便回去同家人团聚吧。”
明绰咬了咬牙:“遣散了她们,谁来伺候母后?”
“自然是会有人来的。”谢维只道,“这个就不用长公主操心了。”
“这是什么意思?”
谢维又不答了,笑眯眯地,又说了一遍:“长公主,虎符呢?”
明绰心里沉了一下,灵芝抓着她的手更加紧,把她的手臂抓得很痛。这是萧盈的意思吗?不可能。来的是谢维,只可能是谢郯的意思。
“灵芝,”明绰听见自己的声音,镇定得让她自己都意外,“去取母后的虎符来。”
灵芝发出了一个非常意外的声音,但是明绰催促了一句:“快去。”
虎符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谢维明显只听谢郯号令,那上阳宫里攥着这枚虎符又有什么用?谢维遣散上阳宫里的人,说明太父还是要把母后送回来的,而且他只要虎符,没说要拿走太后的印宝。现在还不知道母后的情形如何,没必要跟谢维起冲突。
灵芝惊惶地看了看她,还是喏了一声,进太后的寝宫拿虎符了。
谢维客客气气地对明绰行了一礼:“多谢长公主。”
“舅舅,”明绰又唤他,“母后何时能回来?”
“伯父还有话要同太后说,说完了,太后自会回来。”
果然是谢郯。
明绰又道:“我能去看看母后吗?”
“这就不必了吧。”谢维面上还是很轻松,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事,“父女两个叙话,还能出什么事?”
“那……”明绰想了想,“等母后回来了,我还能在上阳宫陪着母后吗?”
谢维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好一会儿,轻声道:“长公主可以先去昭澜宫住着。”
“可是我想陪着母后……”
谢维一笑:“长公主想回来看太后随时都可以啊。”
是软禁,明绰确定了。
她低下头,猝不及防地掉了眼泪。其实她没想这样,谢维的语气和姿态都很和善,一点儿没有要吓唬她的意思。可偏偏就是这种和风细雨,让她感到了最深重的无力和绝望。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甚至控制不了自己不要哭出来。明明昨夜里她下定了决心,无论皇兄和母后谁胜谁负,她都要保住败的那个。她想的是,到时候她会去求,母后心疼她,皇兄也爱重她,所以她说话总是管一点用的吧?
可是风云变幻,人心翻覆,权力的颠覆原来如山倾,根本不会给她反应和求情的机会。
灵芝走了出来,手中奉上了虎符。谢维单手接了过去,在手中掂了掂,也没细看,就揣进了怀中。太仆令就在这个时候探出了头,茫然地看着已经涌进上阳宫的执金吾卫。
“这怎么还有……”谢维都有点儿哭笑不得,上下打量了他一身官服,瞧着品阶不低,但是面生,建康说得上话的大人物里没这号人。“这位是……?”
明绰抹了抹眼泪:“这是太仆令。”
谢维“哦”了一声,原是个方士。也没问太仆令进宫干什么,随便地挥了挥手。有个执金吾卫走上前,粗暴地提住了太仆令的后领,把他提了出去。谢维转回头,看见明绰还在掉眼泪,便露出了为难的表情,挠了挠鬓角。可是他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背着手,踱着步子,走开了。
明绰在上阳宫看着执金吾卫遣散了所有宫人,其间谢维两次提出要把她先送去昭澜宫,但是明绰坚决拒绝。她一度想去含清宫,但是谢维也没让。直到暮色四合,谢维下了令,半是强迫地把公主送去了昭澜宫,她没有见到谢拂霜。第二日,明绰打探到了消息,说太后没事,梁女史仍旧留在太后身边伺候。
但谢维骗了她,她没能够随时回去见太后。上阳宫外有执金吾卫看守,她进不去,谢拂霜也出不来。甚至连递封信、传个话都做不到。明绰去了一趟含清宫,但没能进去就被人劝了回来,从此,昭澜宫外面也多了穿金甲的身影。
她满十五岁那一天,舅母庾夫人进了一趟宫,为她梳头,便算是行过了及笄礼。明绰流着泪哀求庾夫人,她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知道为什么事情这么突然,朝中是什么反应?太后突然被软禁,这么大的事情,难道就没有人问一问吗?陛下呢?陛下又做了什么?
可是庾夫人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只是拿出了一根玉笄,说是段太后这次回信所带来的礼物。段太后并不介意再等上一等,反正乌兰国主还在西海尚未班师。先把婚事定下即可,这是乌兰国主给她的定情信物,大雍收下了,这婚事也就定下了。
“长公主,”庾夫人为她盘发插笄,从镜中看着她,“从今日
起,你便长大成人了。”
第32章
景平十四年,谢太后突发恶疾,还政天子。天子越制封太尉谢郯为丞相,太尉以肺疾不能出门为由固辞不受。同年底,谢聿进录尚书事,与尚书令同领尚书台,位同副相。其女谢星娥册为皇后。
十五年初,天寒暴雪。太尉因受寒再发肺疾,形势凶险。天子于宫城东南角特设温泉宫,不计靡费,日夜以炭火保温,请太尉迁居。自此,日叩夜安,事之纯孝,一应军政要务,均要问过太尉方行。满朝军政大权,皆握于一人之手。
及至春来回暖,西北传来消息,乌兰徵大破兀臧部,将西海重新纳入了大燕版图之中。
萧盈脚步匆匆踏进殿中,原本正围着说话的几个重臣听见脚步声全都跪下来,还没来得及行礼,天子已经不耐烦地抬手示意他们都起来。
“朕已经知道了,”萧盈扫了一眼桌上递来的情报,“乌兰徵胜了,所以呢?”
今日没有朝会,谢聿携几个重臣突然要求在含清宫私下见天子,说得十万火急,不知道的还以为乌兰徵打过来了。
谢聿拱了拱手:“陛下可还记得苏絷?”
“苏学士?”萧盈一愣,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这个人了。当年他曾经作为侍讲学士给他讲过西海十八部的内情,后来因一直得不到重用,愤而出走屠珲部。
“他不是追随拔拔真了吗?”
谢聿:“陛下容禀。五年前,乌兰郁弗坐大,苏絷曾向父亲献纵横捭阖之策,分化乌兰十八部。拔拔真入京时,苏絷便假意随他北上……”
此后仅一年,乌兰郁弗病卒,拔拔真率领屠珲部叛出,割出冀州,兀臧部也抢占西海,和乌兰徵拉开了多年的苦战。
“兀臧部的俟骆有一位极其信任的谋臣,名叫阿勒敦。此人原本出身屠珲部,早年曾经和拔拔真一起在苏絷那里学过汉话……”
“当年进言让兀臧部俟骆背叛乌兰郁弗的,就是这位阿勒敦?”
谢聿:“正是。”
萧盈听懂了,一时没说话,伸出手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记得苏絷献的那道计,他曾经当着明绰的面跟谢郯讲过一遍。但苏絷竟然以身入局,真的实施了这个计划,他却一无所知。短短一年,苏絷便以一己之力拆下了乌兰郁弗的左膀右臂,让大燕头尾不顾,不得不向南边的汉人王庭割地服软。
如今兀臧部俟骆死了,阿勒敦落入了乌兰徵手中,他会知道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苏絷呢?”萧盈问,“他如今在何处?”
谢聿一愣,好像没想到萧盈问的是这个。
“应该……还是在拔拔真身边。”谢聿想了想,“父亲也已多年没有收到他的消息。”
“若阿勒敦说出实情,苏学士岂不危矣?要赶紧将他召回才是。”
谢聿皱了眉头,有点不耐烦议论这个了:“苏絷自有拔拔真庇护,乌兰徵的手还伸不到屠珲部,陛下何必担心这个?”
萧盈明白了他的意思,又是一片短暂的静默,然后萧盈道:“给袁增传旨,荆州是燕雍分野之处,让他……”
“陛下!”谢聿打断他,“臣有一言。”
萧盈看着他,已经知道了他想说什么。于是他唤了一声:“舅舅。”从前他从未这样唤过谢聿,但自从太后被软禁,萧盈在人前对谢家极尽恩宠,也跟着改口一直唤他“舅舅”了。
只可惜这声虚情假意的舅舅拦不住谢聿要说的话。
“臣以为,应该立刻应大燕国书所请,将东乡公主送去长安,以平乌兰徵之怒。”
“舅舅这话倒有些长他人志气了。”萧盈硬逼着自己露出一个微笑,“乌兰徵父子两代皆向建康称臣,如今就因为怕他发怒,便要把公主送去,大雍颜面何在?”
谢聿不为所动:“陛下切不可争一时意气。乌兰徵年轻气盛,当初割地称臣已是满心不甘,何况他与公主的婚事早已定下……”
“若是乌兰徵对大雍心怀不满,就更不能把公主送去了。”萧盈打断他,“东乡是朕唯一的妹妹,明知龙潭虎穴,朕还把她送去,朕良心何安?”
谢聿抬起头,看着他:“陛下,是要撕毁与大燕的婚约吗?”
萧盈沉默着在袖中握紧了拳头。这一幕何其相似,上一次他就是没忍住,才会一步走错,到了如今这个局面。
谢聿几乎是步步紧逼:“阿勒敦与建康毫无干系,就算乌兰徵知道了真相,婚约在身,他总要忌惮一二,未必就敢举兵南犯。陛下若是撕毁婚约,乌兰徵可就师出有名了——陛下,是要与大燕开战吗?”
萧盈抬起头,视线从旁边的重臣脸上一一扫过。散骑常侍是谢郯的门生,两位中书侍郎皆为谢聿心腹,只有一个尚书仆射,萧盈记得,他曾是桓廊的人。可是自从谢聿入尚书台,桓廊就被架空了,今日列席,谢聿甚至都没叫他来。
都是皇帝近臣,食君之禄,眼下却都一言不发,低着头,好像几尊摆设。
萧盈松开了袖中的拳头:“朕绝无此意。”
谢聿深深地看了他两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又决定不再相逼。君臣没再提东乡公主的事,只把靠近大燕的边境防务重新梳理了一遍,拟了旨,便散了会。
谢聿没有出宫,反而直奔上阳宫。
如今守在上阳宫的执金吾卫已经少了很多。小皇后如今将将满十三岁,月事都还没有来过。天子另赐她栖凤宫居住,别说过夜,连看都不去看一眼。谢星娥便时时来上阳宫跟姑母作伴。皇后年纪再小也是皇后,执金吾卫不敢拦她。她自己来不算,还总带着东乡公主来。太尉和陛下都对此保持了沉默,上阳宫外的执金吾卫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谢聿进来的时候,便看见两个女孩儿一左一右地伴着太后,谢星娥正用笔蘸了鲜亮的翠色颜料,给谢拂霜画眉。见他来,谢星娥便搁下笔,高高兴兴地叫了一声:“父亲!”
谢拂霜唇边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阿兄。”
明绰也站起来,唤了一声“舅舅”,把身边的位置让给了他。谢拂霜看了一眼他的表情,便知道他有话要说,朝明绰使了个眼色。明绰会意,拉着谢星娥走了。谢拂霜坐直身子,自己给谢聿倒茶。
“阿兄见谅,这里没人伺候,茶不好,你担待。”
谢聿抬头看了妹妹一眼。谢拂霜面白如玉,靥上红晕鲜艳,瞧着很是好看,只是一边眉毛绿,一边眉毛黑,不由摇了摇头,笑道:“难为你这样疼星娥。”
谢拂霜闻言便是一笑,什么都没说。要说疼爱,她一直都很疼谢星娥,但从前她大权在握,谢星娥见了她会害怕,不会这样没规矩。如今她失势了,谢星娥倒是成了皇后,也就不怕她了,权势这个东西,连小孩子都感觉得出来。但小孩子又毕竟只是小孩子,谢星娥不会因为她的失势就避开,反而与她更亲近了。
她最初被软禁的几个月,谢郯以绝对的强硬姿态销毁了上阳宫里所有的穙齐香,甚至下了禁令,民间都不许再用。后来是谢维来告诉他,拂霜头风严重,夜夜难以入眠。其实谢郯没有不允许上阳宫传太医,只是这么多年,太后早已对穙齐香上了瘾,别的药没有用。最后,还是谢聿偷偷送了一点穙齐香进来。
等到太尉进了温泉宫养病,谢聿来得就更勤了。他很小心,不会把朝堂上的事情告诉太后知道,但是有时候,他和父亲意见相左,又不敢说什么,还是跟以前一样,会来找妹妹说。
前些日子,谢维总算是找了个由头,以“擅离职守”的罪名教训了桓湛一顿鞭子。桓湛辩称,他不在值守的日子是被陛下调去随侍了,但是谢维查了记录,某几个日子里,桓湛没有进宫,反而是去了袁府看妹妹。再查,便发现,原来是陛下微服出了宫。
袁家如今已经坐稳边疆,一方州镇,势力不容小觑。谢聿推断,萧盈和荆州那边有私下的通信,就是通过家书的方式,避开了朝中其他
人。
等他再细看那几个日期,突然发现,太尉府后门东长巷走水那天晚上,陛下也出宫了。
谢拂霜直到这个时候才从谢聿口中得知,原来宋玉桥就是萧盈的生母。
“他连弑父都敢!”谢聿那天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甚至找不到其他的话来形容,独独这个事实本身,就足够惊世骇俗。
他还如何敢信天子对谢家的“纯孝”?萧盈对谢家越倚重,谢聿心里就越不踏实。这些话,他只起了个话音,谢郯就让他不必说了。
谢聿越来越觉得,父亲选择了陛下,软禁太后,是大错特错。可是谢郯的身体越差,人就越固执。事已至此,他不允许儿子说这样的话。
然而,把东乡公主嫁去长安,是谢拂霜和萧盈唯一都不愿意的事情。谢聿张开嘴,想了想,又不说了。
“也没什么事,来看看你。”谢聿端茶就饮,“你要是嫌没人,我调几个人来伺候你。”
谢拂霜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敢说这样的话,怕是谢郯的身体还是不见好。
“别人倒也没什么,”谢拂霜笑笑,“阿兄把灵芝还给我就好。”
谢聿从杯沿上抬起眼睛,看了看她,然后了然地笑笑,摇摇头,什么都没说。谢拂霜便没再要求,微微垂眼,只当无事发生。
虽不见好,看来也没恶化。
“好了,”谢聿放下茶,“我还要去看看父亲。你若是还缺什么,跟星娥说一声也行。”
谢拂霜也不留他,站起来相送。走到殿门,又突然道:“阿兄,温泉宫里还有兰花开着吗?”
谢聿下意识回道:“还有。”
谢郯钟情兰花,萧盈孝顺,在温泉宫里种了各色品种的兰花,那地方又尤其暖和,从冬到春,兰花常开不败。
谢拂霜垂下眼,露出了一丝神伤的表情,轻声道:“那你去见父亲的时候,替我带一株进去,放在他的床头,好吗?”
谢聿的眼神也柔和下来,握了握她的手。这是谢拂霜常说的话,好像父亲多看看兰花,就能想起她。谢聿本想安慰两句,但又觉得说什么都太无力了,心中也是感慨唏嘘,良久,只沉着嗓音道:“明白。”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谢拂霜还倚在门前,静静地看了许久。暮云垂落,殿外金甲泛出暗沉的杀意。被囚禁的太后转过身,掩住了眼中一丝嘲讽的冷笑。
第33章
明绰等在路边,日头正盛,四处无遮蔽,她的影子被挤得扁扁的。有一只小龟,应该是从栖凤宫的池子里逃出来的,慢悠悠地爬进她的影子里,站住不动了。明绰往边上挪了挪,那点儿庇荫便也挪了挪。小龟又鼓动起四只脚,努力爬起来,再次躲进明绰的影子里。明绰低头看着它,突然笑了一声。
“小龟儿,”她喃喃自语,“如今我也只能庇护庇护你了。”
她站在那里,继续等。
这里离栖凤宫不远,远眺下去,能看到地势微低的温泉宫,西边那条路,就是萧盈每次来看太尉会走的那条。明绰自己并不愿意见太尉,也见不到陛下。她今天站在这里,是受了皇后之命。
不错,谢星娥也可以“命”她了。
最开始知道太父要立谢星娥为后的时候,明绰只是觉得荒唐,始终觉得这不像是真的。可是旨意下来了还不到两个月,大婚就办了——与其说是大婚,不如说是一场任命的仪典,谢星娥盛装打扮,只是接了个旨,受了册封,然后接进了栖凤宫,据说从头到尾萧盈甚至没有出现过。
东乡公主本该去拜新皇后,但因为她也接近于被软禁在昭澜宫,所以并未前往。直到谢星娥出现在昭澜宫,喝退了试图阻止的执金吾卫,明绰才第一次有了她是皇后的实感。
这个皇后谢星娥做得很开心。宫里嘛,她自小就是来习惯的,也没有多少新嫁娘离家的恐惧和不适。从前她就喜欢跟着明绰,借她长公主的威风,如今不必借了,她自己就是大雍最威风的女子。她想去看姑母就看姑母,想让东乡公主自由就可以让东乡公主自由,做了皇后,是谢星娥长这么大最开心的日子。
最重要的是——谢星娥红着脸偷偷告诉表姐,她竟然真的嫁给了自小仰慕的人,就像梦一样。
明绰很惊讶她对萧盈竟然也是有情的,她一开始以为谢星娥是因为嫁了萧盈才要对“丈夫”有情。可她这样一说,明绰便想起来,当时萧盈断了含清宫的课业去校场骑射,确实是谢星娥提出来要去看他,所有的女子都去看袁煦的时候,谢星娥也说过,“陛下比嫖姚都尉更好看”。
可是萧盈并不理睬她。谢星娥去含清宫见他,萧盈态度不冷不热,嫌她吵得很,扰他公务。谢星娥跟庾夫人哭诉,庾夫人只说她还太小了,等她来了月事,与陛下同房做了夫妻就好。谢星娥便整日发急,别家的贵女十二三岁都已来了月事,偏她这样晚。这种烦恼无处可诉,庾夫人又不日日进宫,只好全都倒给表姐听。她常央求表姐想想办法,若是看见了陛下,就跟他说两句话,让他来栖凤宫看看。
明绰每每见过表妹,心里都是五味杂陈。她该嫉妒吗?还是该恨谁呢?谢星娥什么都不知道,平常父母长辈聊的什么闲言碎语都往耳朵里听,唯独萧盈的身世,成了朝中的禁忌,无人敢议,她竟无从得知。她只以为,姑母被软禁是因为她不肯放权,等把性子磨一磨,以后还是一家人。
她也不知道明绰被关入昭澜宫的那些长夜是怎么度过的,不知道她在那些夜晚里如何一遍遍推演不同的结局,不知道她在想起自己曾说过“不会责怪皇兄心狠”的时候翻涌起怎样的酸涩。
一开始的时候,她确实没有责怪萧盈。她心里也认同宋夫人,萧盈只能投靠太尉,先从太后的钳制里松脱出来,才有命跟谢郯再斗。而太尉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他同意废去太后的权位的同时,又塞了一个谢星娥来做他的皇后。大雍帝后同尊,皇后同样有权任免官员、调动军队,谢郯要保证,即使他死了,谢氏下一代仍是压在萧盈头上的一座大山。
萧盈的苦衷明绰全都明白。可是怨恨和爱意一样,在暗处见风就长。她对皇兄有多少无法言说的爱意,就有多少更无法言说的怨恨。最开始是她见不到他,后来,变成了她不愿意见他。
至少,谢星娥解了昭澜宫的禁,还能时时带她去看望母后。方才她们在上阳宫外面等了会儿,谢聿出来以后跟她们说了两句话。舅舅说乌兰徵已在西海大捷,大概很快就要筹备送公主出嫁的事宜了。说得谢星娥万般不舍,好像她明天就要走了。
现在她站在路边,和躲在她阴影里小龟儿一起等着。每一刻都想着要转身就走,可是脚下却生了根,心里有个声音说着,再等等,再等等。
天子的辇舆果然出现在了温泉宫的西侧,明绰远远地看见了他的侧脸。明绰还没有决定好她应该怎么做,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突然招了招手,扬声道:“皇兄!”
辇舆立刻停了,萧盈猛地转过脸来,远远看见是她,竟然也不叫他们掉头,而是自己从辇舆上下来,小跑着走了过来。这中间有一段小坡,明绰看着他爬上来,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萧盈跑得飞快,任之在后面跟着,跟得气喘吁吁,他也没有等一等的意思。可是真到了明绰面前,他又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明绰看。这还是太后被软禁以后他们第一次相见,明绰全身都在用力
,绷着一股劲儿,好像只要这样,她就不会掉眼泪了。
然后萧盈看着她,突然道:“长高了。”
明绰突然笑了一声,伸手想掩住,却没有来得及阻止掉了两滴眼泪。她马上把脸转开,仓促地擦掉。
任之终于跟上了:“长……长公主。”
萧盈不理他:“你怎么在这儿?”
“东乡正要去栖凤宫看看皇后。”明绰尽职尽责地把谢星娥要她做的事做了,“皇兄什么时候有空,也去看看阿嫂?”
萧盈好像被那句“阿嫂”狠狠地刺了一下,但明绰假装没看见。好一会儿,萧盈轻声道:“去和太父通报一声,朕先去看看皇后。”
任之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这是在跟他说话,直到萧盈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他才慌忙“喏”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下去通报,还是该跟着陛下。于是萧盈又说了一句:“朕和长公主去就行了,不必跟着。”
任之只好应了一声,下去了。明绰垂着头,也不说话。等任之走远了,只自己转头闷走,萧盈的脚步声就跟在她身后,她也没有回头。走了几步,却又绕开了栖凤宫的正门,绕着墙根走到后院处。萧盈也不发问,只无声跟着。一直走到没人的小库房,明绰打开门走进去,示意萧盈进来,然后关上房门。还未等她把门关严实,萧盈已经转过她的肩膀,一下子把人抱进了怀里。
她是长高了一点儿,从前萧盈把她拥进怀里,她正好能贴在他的胸口,如今也能从他肩头露出眼睛了。明绰的手环到他背后,狠狠地在他肩上打了两下,萧盈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两人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听到萧盈在她耳边轻声道:“你说过不怪朕。”
他还委屈上了。明绰又气又急,愤愤地又打。虽不说话,眼泪却一直掉。她打得太用力,已然不像是娇嗔撒娇,反而真像是以命相搏,萧盈不得不放开了她一点。明绰尤不解气,在他胸口又打。萧盈哑着嗓子叫了一句:“溦溦……”明绰也只当没听见,挣扎着,恨不得使尽全身的力气。母后被头风折磨得睡不着觉,被执金吾卫看得动弹不得的苦,她眼睁睁看着谢星娥在她面前满面红晕地说仰慕陛下的酸。她对萧盈所有的体谅、理解,在这一瞬间都化作了云烟,恨不得打痛他,让他也尝一尝,才能解心头万分之一的气。
萧盈沉默着受了半刻,然后突然控住了她两只手,往前逼近一步。明绰的背抵到了门上,下一刻,萧盈倾身过来,突然吻住了她。
明绰睁大眼睛,全身都僵住了。
萧盈贴近了一点儿,揽住了她的腰。他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明绰一时连呼吸都静止住,只看到萧盈的眼睫近在咫尺,轻轻颤动。他身上的气息好近,带着熏香的好闻,却没有了她所习惯的那股药味——这是一件好事,然而这味道却让她觉得陌生,好像那个作为皇兄的萧盈确实是不存在了。他在宣告他们之间和兄妹之情截然不同的东西,耐心厮磨,一寸一厘地撬开她的防守。
明绰忽然齿尖用力,狠狠地在他唇上咬了下去。但是这也没有让萧盈退开,他反而更近了一步,揽着她腰的手更紧。她所有的呼吸全都被攫取,发着颤,整个人像是溺水一般,直到萧盈终于肯放开她的唇,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流连着,又去吻她颊上未干的泪。
“对不起。”萧盈的声音很轻,明绰分不清他是在为了什么道歉。
她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想把母后怎么样?软禁到死吗?”
萧盈贴着她的脸颊:“之后,朕会送她出宫。”
明绰抬起头:“之后?”
萧盈没有解释,但明绰已经明白了。谢郯死之后,诸事已定之后,他大权在握之后。可是这真的可行吗?只要谢星娥还在宫中做皇后,谢家权势不倒,谢拂霜就有可能联络朝臣,再策划反扑。她会固执地做萧盈的眼中刺,肉中钉……要么,他说的是,把谢家连根拔起,废了谢星娥之后?可是那怎么听都是一条漫长的道路。
明绰闭上眼睛,没有追问什么。母后已经败了,能留下命来才是最要紧的。她现在有更紧急的事情。
“我不能去长安。”明绰提出了她第二个要求,“我不能就这样丢下母后。”
这一次,萧盈沉默了更长的时间,长到让明绰觉得心慌,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袖口。她不知道这样的动作显得她有多依赖他,明明还在生气,明明怨他怨得要死。
萧盈低下头:“还有一个办法,只是怕你不愿意。”
“什么?”
萧盈:“朕可以效仿前梁成穆皇帝。”
成穆皇帝荒淫,看上了异母妹妹的美色,不惜杀害驸马,一把火烧了驸马的府邸,谎称妹妹已死,然后将妹妹纳入后宫。
明绰反应过来,狠狠挣开他,恨不得再打他两下。
成穆皇帝那个妹妹是不受宠的妃子所出,自小远离朝局,连皇后都没见过她,这才勉强行得通——但其实也没有真的行得通,不过是时人畏惧皇帝威势,不敢说话罢了。否则,史书上就不会记下这一笔,他们也就无从得知。可谢太后一度权倾朝野,她是太后膝下唯一的公主,和皇后是连着血亲的表姐妹,萧盈也不知道自己掂量掂量,他有没有成穆皇帝那份权威,能让朝野噤声。
萧盈重新攥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报长公主病逝,另择官女封公主,乌兰徵也不会有理由寻衅,你就能留在太后身边了!”
明绰一怔。萧盈看着她,唇角被她狠狠咬了一口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明绰一时说不出话,好一会儿,伸手抚了抚萧盈那块红肿起来的唇角。萧盈突然张开嘴,轻轻在她指尖也咬了一下,像是还回去,但又没舍得咬疼她,舌尖柔软濡湿,极快地在她指腹上刮过,然后又重新攥着她的手贴到胸口。她掌心下便是他隆隆的心跳。
“别的事情,你要是不愿意,朕也不会强求。”萧盈说完,终于放开了她。明绰还是没说话,萧盈看着她,泪凝于睫,面上飞红,更添颜色。就是刚才扑上来打他打得头上钗都歪了,便笑了笑,伸手轻轻地帮她把钗扶正。
“溦溦梳妆片刻再来……”他轻轻地贴在明绰耳边,“朕先去看皇后。”
明绰立刻抬起眼瞪他,明知他是故意这样说,还是忍不住脸上更红,同时心里被激起了更大的醋意,干脆咬紧牙关,狠狠地在萧盈脚上踩了一脚。然后也不管他怎么疼得龇牙咧嘴,转头便出了门。
第34章
萧盈略等了会儿才出去,从正门进了殿。谢星娥显然已经听明绰说了陛下要来,远远地就迎了出来,身后还跟了七八个女眷,倒是浑把萧盈一惊。落座一问才知,今日皇后请了原先女学里交好的姊妹们来做客,没想到这会儿陛下突然来了。
萧盈便抬眼看明绰,见她只坐着不言语,心中已猜到了七七八八。谢星娥在闺中时便与这些贵女交好,如今坐稳中宫,自然要把人都叫到宫中来看看她做皇后的威风。陛下来了,皇后更觉得在人前有面子,高兴得神采飞扬,被人众星捧月一般,说笑都很大声,越发衬得东乡公主失势落魄——看她的样子,这场小小的集会多半是根本没叫她了。
那天谢星娥要解昭澜宫的禁,其实有人去报了太尉,太尉没有允许。是萧盈暗中截了传话的人,顺势借着小皇后的威风解了明绰的拘禁。小皇后虽不知深浅,但和长公主姐妹情深不假。为这,萧盈自问对谢星娥已经很有耐心,但这点儿耐心到这一刻,也统统烟消云散了。
“好了,”萧盈突然站起来,也不顾谢星娥正在说话,“皇后这里有人陪着,朕也放心了。朕还要去看太尉,就不在这儿扰你们了。”
“陛下!”谢星娥马上也跟着站起来,茫然地跟了两步,“可是……”
有人突然笑了一声,响得突兀,引得所有人都转头去看她,她却娇滴滴掩了唇,眼波流盼,春水似的往萧盈身上淌:“陛下这话说得,倒是我们不识相,扰了陛下和
皇后呢。”
她一开口,明绰就没忍住困惑得一皱眉。这是崔庆英,她认得的。可这说话的嗓……崔庆英以前是这么说话的么?
但萧盈还真的被她吸引了注意力,回问了一句:“你是谁家的女子?”
崔庆英刚要开口,谢星娥突然插了一句:“陛下,她是崔挺的妹妹崔庆英,早已许了姜家的二郎,你不记得了?”
她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说得崔庆英一下子拉下了脸。这事儿全建康都知道,两家世交,自小订的娃娃亲。谁承想那姜家二郎小时候敦实可爱,长大了竟成个又矮又胖的麻子。大雍上下都看中男子的风姿,姜二郎这尊荣入仕都困难,只好赋闲在家。崔庆英死活不肯嫁,崔家也是为难,又不愿意,又不好得罪人,横拖竖拖,拖得崔庆英如今都快二十了还在闺中。
谢星娥一说,萧盈便也知道是谁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崔庆英两眼,好像还真有惋惜之意。
谢星娥更不自在了,突然道:“本宫和陛下一起去看太父!”
一声嗤笑突然从明绰身边传来。她转过头,竟是桓宜华正捂着嘴笑。见长公主看过来,她忙收敛了表情,但明绰也笑了笑,桓宜华就又没忍住,抬起袖子掩着唇,眉眼笑成了两弯月牙。
皇后既然发了话,一众贵女便也都散了。明绰拖了两步,跟桓宜华一块儿出去,悄悄地问她:“桓夫人笑什么?”
桓宜华面上还带着那笑:“也没什么,就是还记着皇后仍是个不通人事的小孩子,如今也学会争风吃醋了,瞧着倒有些滑稽。可见女子一旦嫁了人啊……”
她顿了顿,突然觉得这话跟长公主说不太好,又收敛了笑容:“长公主恕罪,是我失礼了。”
“无妨。”明绰淡淡地笑了笑,“我也觉得滑稽。”
皇后的辇舆出了栖凤宫,她们俩都稍稍让了个道,却见崔庆英加快了脚步,竟然追了上去,就在辇舆边上仰着头,不知道又跟萧盈说了什么。声音很低,她们听不见,只看到萧盈微微倾身,似是听得认真。谢星娥则是半点藏不住心事,坐在一边恼火得脸都要变形了。
明绰勾了勾嘴角:“崔庆英的胆子很大。”
桓宜华也看着他们,突然道:“听说崔挺快要起复了,看来是真的。”
明绰猛地转头看她:“桓夫人……”
“长公主,”桓宜华也转过来,“去年匆匆一面,我多有招待不周,还望长公主恕罪。”
明绰一怔:“那没什么……”
桓宜华继续往下说:“皇后同我说过,当初王执瑈厌我浮浪,长公主曾仗义执言……宜华愚笨,心中虽将长公主引为知己,却不知能如何让长公主明白我的感激和敬仰。去岁一别,如今再相见,心里真是……”
她说到此处,竟连眼圈都红了,只是握住了明绰的手,轻声道:“长公主受苦了。”
明绰万万没有想到会从她这里听到这样的话,一时诸多委屈涌上来,喉间一哽,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只能用力地回握她的手。
“宜华僭越,要劝长公主一句。”她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无论太后如何,陛下与你兄妹之情是不会变的,”她顿了顿,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明绰,“长公主还是长公主。”
明绰方才一点动容还没来得及消化,突然被桓宜华这一眼看出了一个激灵。她那神情不像是在安慰明绰不要担心眼下的困局,更像是提醒她什么。长公主的“受苦”,是因为太后的失势而被牵连,如今桓宜华是在提醒她萧姓公主的身份,不要站到谢家那头?
明绰在心中掂量了一番,悄声改了口:“多谢桓姐姐。”
桓宜华轻轻微笑,最后一次握紧了明绰的手。然后躬身行了一礼,告退了。
明绰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许久没有动。皇后的辇舆自是早就走远了,贵女们也都散得差不多,远远地,还能听见年轻女子们议论崔庆英的笑声。明绰又想起桓宜华的那句冷不丁的话,崔挺要起复了。
若他还是回去掌执金吾卫,那么,谢维呢?
白子悬在半空,竟有些犹豫不决。谢拂霜托了腮,笑盈盈地看着面前的人举棋不定,僵了好一会儿,谢维才笑了一声,把棋子一丢,只道:“我认输了。”
棋子掉落,撞飞了原来的两粒子,谢拂霜马上坐直:“你!”
谢维自小就是这样。幼时谢聿总自恃年长,不愿跟妹妹对弈,只有谢维愿意。谢拂霜赢了他,便要把残局拿去给谢聿看,证明她的棋力能与兄长一较高下。谢维下不过她,输了棋也不恼,但总使这些小手段,撞乱棋形,不叫她去炫耀。后来谢拂霜就学会了记棋打谱,一步一步复盘,半点儿错也不会有。
眼下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都是一笑。谢拂霜又歪下来,在谢维面前非常放松。
“你回来了也好。”谢拂霜突然道。
谢维没吭声,他的盔甲和佩剑都卸了下来,放在了一边。上阳宫里面空得骇人,白日里会有几个太尉府的人来伺候,但每天晚上都要回去,从不许过夜。梁芸姑当日以死相逼才争取到了留在太后,所以她也一步不能出上阳宫。但是谢维来的时候,谢拂霜是不要梁芸姑来陪的。
执金吾卫奉太尉之令,将太后软禁,但是谢维对此事的态度十分暧昧。他一方面尽职尽责,另一方面,又表现得温和亲密,好像在他眼里,这都不算什么,就是家事而已。他虽然看守不松懈,但谢拂霜要什么,能不惊动谢郯的情况下他都尽量满足,时不时地还来陪着下个棋,喝喝茶。
谢拂霜一开始没好脸色,被多关了几天,竟像是被谢维的态度影响了,也没事儿人似的。闲来弄妆吃酒,读书下棋,倒像是又回到从前在太尉府待嫁的时候,悠然自得。
谢维亲自煮了茶,双手递了过来。谢拂霜接过来,并不喝,只是摸在手中焐着,又问:“你那妻弟,可安排好了?”
谢维便笑笑,意味不明地“嗐”一声。
他妻子姓卢,不是在建康娶的,是他到了幽州自己做的主。卢氏是渔阳大族,看着陈氏僭越称帝,卢氏也蠢蠢欲动,结果败于陈氏之手,仓皇逃入大雍。谢维娶卢氏的女儿,收服卢氏的人马,稳住了幽州的太平。如今他回建康了,妻儿也跟着回来不说,还带了一大家子卢姓。要给他妻弟安排个一官半职倒也不难,但是谢郯一直病着,根本想不起来这事儿。
谢拂霜举起杯子喝茶,又道:“哪用得着父亲,阿兄一句话的事情。”
谢维轻轻叹气:“拂霜,你啊。”
谢拂霜睁大眼睛:“我怎么了?”
谢维摇摇头,又不肯说。谢拂霜心里明镜儿似的,知道怎么回事。谢聿跟谢维兄弟之间,也不是说感情不好,但从小免不了较劲。当年谢郯把谢维派去幽州,是不是舍不得亲儿子,所以要侄子去吃这份苦头,谁也说不清。果然谢维出息了,如今谢郯很仰仗他,谢聿心里怎么想,也不好说。
最重要的是,谢聿没有儿子,但卢夫人能生。谢维一下抱回来好几个儿子,要文有文的,要武有武的,谢郯终于安心了。
谢维起来,准备走了:“你休要在这里挑拨离间。”
谢拂霜眼睛睁得越发无辜:“冤枉!”
谢维摆摆手:“我不同你说。”
谢拂霜还是拖着腮,笑盈盈的:“哎呀,卢夫人也是命苦,给你生儿育女,大老远地跟着你回了建康,夫君都当上执金吾卫中尉了,怎么给弟弟谋个一官半职还这般推脱……”
谢维扭过脸来,颇有点儿被她气得牙痒痒的神情,但又没法子,最后只能舔了
舔牙根,笑着摇头。
谢拂霜也笑,从袖中摸出了一张信笺,在指间晃了晃。谢维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又看她:“尚书左丞?”
谢拂霜神色淡淡地继续喝茶:“阿兄要是怕父亲怪罪呢,就把这封信烧了。拂霜也没有别的意思,心疼心疼你被卢夫人埋怨而已。”
谢维深深地看了她一会儿,把信揣进了怀中,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谢拂霜一盏茶还在手中,端了许久,又轻轻地把茶水放下,然后毫无预兆地把棋子全都扫到了地上。
晶亮的玉石棋子如飞溅的雨珠,淋湿了她的强颜欢笑。梁芸姑无声地从暗处走了出来,见太后端坐在那里,已经面无表情。她什么都没问,低下头一粒一粒地把棋子全都捡了起来,分出黑白两色,放回棋篓中。再把谢拂霜手边的茶都收拾了,直接全部倒掉,一滴不留,另煮了一壶新茶过来,这才听到谢拂霜冷笑了一声。
“谢维这个人,从小就是装糊涂,装好人……没办法,寄人篱下呀,他敢得罪谁?”
可是他也聪明,若不是当年去幽州,留在建康也不会被谢郯重视。
梁芸姑只低声道:“王左丞是向着太后的。”
谢拂霜没说什么,她自然知道。尚书左丞也是王家的人,但跟王诃已隔了好几辈,并不亲近。他一向支持谢拂霜,倒也不为别的,只为太后一改大雍立国以来非要穷举国之力西征的国策,让百姓好歹休养生息了几年。
太后执政十五年,也算得上为政明德,纳谏任贤。这样的人,朝中还有。
“他也在等啊……”谢拂霜抬起脸,很慢地呼出了一口气。萧盈又在策划些什么呢?她无从得知,但从知道萧盈在温泉宫为谢郯种满了花开始,她就知道,萧盈肯定也在谋划些什么。说来可笑,他们这对“母子”之间,其实还是有一些默契的。
萧盈在等,她在等,其实谢维也在等。
谢拂霜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不会等太久了。”
萧盈没有听到上来自上阳宫里失神般的喃喃自语,唤醒他的,是十日后的深夜里,任之压低的声音。萧盈只听到了“温泉宫”三字,人已经骤然清醒,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什么?”
任之便又重复了一遍:“陛下,温泉宫来报,太尉不好了。”
第35章
明绰匆匆奔进温泉宫的正门,两只脚还未都踏进来,已听见了谢星娥的哭叫:“太父!”
明绰脚下一顿。温泉宫地势下陷,为了保温,四面都是石墙,一进来就先陷进了满园子的花香里,兰花本该清雅,可是种得这么多这么密,便浓得有一种行将腐烂的甜味。
任之迎上来:“长公主。”
“太尉已经……?”
任之摇摇头:“还没有,长公主请。”
明绰被他带着进去。谢郯的床边围着三个太医,帷幔垂下,隔绝了视线。萧盈和谢星娥都在外间,谢星娥被萧盈揽着肩膀,半抱在怀中,哭得眼红脸肿,见到明绰进来,她一下子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明绰,放声大哭:“姐姐!”
明绰的眼泪瞬间也跟着落下来。谢星娥是太尉府里唯一的孙辈,自是与谢郯尤其亲厚。明绰心里更复杂一些,谢郯待她更严厉一些,如今又软禁太后,钳制天子,她心里戒备,甚至恐惧他。可毕竟血脉相连,又受教多年,谢星娥一哭,她也难过不已。
两姐妹的哭声惊动了谢郯,床上的人影突然动了起来,挣扎着,要说话。明绰立刻摁住谢星娥的肩膀,两人都压低了声音,这才听到了谢郯喉间模糊的几个音节,他在叫名字,可是听不清楚到底是“聿儿”,还是“盈儿”。
萧盈突然对谢星娥道:“快去接舅舅进宫!”
谢星娥抽噎着:“已经……已经叫人去了……”
萧盈一皱眉:“都这时候了,你还不亲自去?”
谢星娥愣在那里,眼泪还挂在眼睫上,一动,就一大颗泪掉出来,沉甸甸地往下砸。任之看到萧盈的脸色,赶紧做了个牵引的手势,请皇后出去了。
明绰突然唤他:“皇兄。”
萧盈转过头,凝视了她半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片刻,他无声地从腰间解下了一块小小的鱼符,递给了她。鱼符供天子身边的近侍传口谕时作为凭证,有了这个,公主就能暂解上阳宫禁制,让太后来见父亲最后一面。
但是萧盈怀疑她是否真的需要这个东西。
明绰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含着泪接过鱼符,转身跑了。
垂死的老人房间里只剩下了萧盈,和几个束手无策的太医。卞弘之前还在试图给谢郯灌人参下去吊气,到此时也已经放弃了,跪在了萧盈面前请罪。萧盈低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你们也下去吧。”
三个太医鱼贯走出了房间,留萧盈一个人坐到了谢郯的床边。谢郯一直在喘,大汗淋漓,浑身湿透,像一条刚出水的鱼。胡须上还残留着刚才没灌成功的人参汤,萧盈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了擦。谢郯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濒死的人才有的无穷大力,几乎把萧盈的手腕捏青。萧盈看着他的脸,辨认不出来他是否还有意识。
他的床头还摆着一盆兰花,花瓣柔软如蝶翼,轻盈地舒展。温泉宫的人禀报说,是谢聿昨天来看的时候从园子里带进来的。
谢郯又吐出了方才几个音。
“朕在这儿。”萧盈安抚地反手抓住他的手,“太父还有什么话?”
谢郯说不出来,还是喘,手指蜷缩,绝望地抓着他。
萧盈好像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一下一下抚着他的手背:“太父,你还记得小的时候,你给我讲汉宣帝和霍光的故事吗?”
谢郯无声地看着萧盈,眼角突然淌下了一滴泪。萧盈又倾过身,几乎是温柔地替他擦去了那行泪:“汉宣帝给足了霍光身后体面,朕会效仿他,以帝王之仪给你下葬。”
谢郯的眼泪落得更多,那喘息已变作了哀鸣。萧盈只当没有听见,只定定地看着那盆兰花。
太后私下联络朝臣多日,萧盈推测,她若有动作,必在今夜。温泉宫内外已经部署周全,若是谢拂霜当真只是前来哭丧,什么都不会发生。萧盈怕的是她不来。
他低下头,看着面色已经开始发绀的老人,突然问:“她还会来见你最后一面吗?”
明绰奔进上阳宫,远远地已看见宫外金甲无数,比往日里多得多,但见她来,竟一个人都没有拦她。谢维站在宫门口,好像就在等她。
“舅舅……”明绰手里举起鱼符,但是谢维看都没看,侧了侧身,示意她进去。从他的神色来看,他好像已经知道了。明绰来不及多问,发足狂奔,进了正殿。
“母后!”明绰哭叫着,“太父不好了,母后!”
梁芸姑突然闪出来,搂住了哭个不停的小公主:“嘘……”
明绰被她抱着,突然噤了声。只见谢拂霜坐在镜前,正专心致志地描眉。她身上穿了玄色的太后翟衣,大袍曳地,威严无比。她听到明绰进来了,但是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吩咐梁芸姑:“去给长公主更衣。”
明绰哑着嗓子:“更什么衣?”
没有人答她,但是有两个身着金甲的人上前,明绰低头,只见他们手上托了十二章纹的衮服,冕冠、玉佩、绶带、赤舄一样不差,她小的时候代天子上朝都没有穿过这么高的规格。
就在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不……”明绰挣开梁芸姑,跪在了太后面前,“母后,不要!”
谢拂霜终于转过头来,垂眸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托住了她的脸,轻轻为她拂去了眼下的泪痕:“溦溦,你是父皇唯一的孩子,这本来就该都是你的。”
明绰泪如雨下:“我不要……”
谢拂霜只当没有听见:“你别怕,母后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明绰还想说什么,但是谢拂霜已经朝着梁芸姑点了点头
,她走过来,硬是把明绰拉了起来。
“母后!母后你听我说!”明绰再次挣开梁芸姑,紧紧地抱住了谢拂霜的膝盖,“桓宜华几天前就跟我露过口风了,无论你安排了什么,皇兄都已经知道了……母后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你跟我去温泉宫好不好?太父还在等你,母后!”
谢拂霜没有听她说完,突然站了起来。翟衣的广袖扫过,如凤鸟展开的巨翼,把明绰掀倒在地。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像一只雏鸟,无助地被卷进身不由己的风暴中心。
谢拂霜平淡地说:“原来父亲还没有咽气啊。”
明绰伏倒在地,除了一声一声哀求“母后”,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盈知道了又如何?”谢拂霜垂眸看着女儿,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她的眉眼勾得十分锐利,额间点了红,在暗中映出寒刃似的锋芒,明绰从来没有在母亲的脸上见到过这样残忍的笑容。
“执金吾卫是谢家的执金吾卫,掌管尚书台的是本宫的兄长,中书省、御史台都有本宫的人……”谢拂霜顿了顿,想起那句“桓宜华”来,明白了什么似的,讽刺地冷笑了一声,“怎么?他调了荆州军?”
明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若是一年前,太后说“执金吾卫是谢家的执金吾卫”确实不假,可是这短短一年,执金吾卫就换了三个中尉,人心易变,他们到底忠于谁,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萧盈一定会起复崔挺,若是执金吾卫内部分裂,袁煦又奉皇命率荆州军入城,执金吾卫再精锐也不会是对手。
而起兵谋反的罪名,也不会再像下毒一样那么容易被轻轻揭过。
“母后我求求你……”明绰膝行两步,再次抱住了谢拂霜的膝盖。谢拂霜皱起眉,不耐烦地俯身去拉她,要她站起来。
“那又如何!”谢拂霜的手像鹰爪一样深深嵌入明绰的肩膀,眼中迸发出近乎狂热的光,“到现在都没听见大军入城的消息,本宫天亮之前就能杀了萧盈,袁煦他来得及吗!”
明绰整个人都往后坠下去,试图阻止母亲往前的步伐,简直像耍赖的小孩子,她没有任何办法了,只能这样无理地尖叫:“不要!不要!”
梁芸姑也走过来,还想带她下去更衣,但是明绰掀翻了装着玉佩和绶带的托盘,繁复的玉器叮呤咣啷地砸了一地。梁芸姑只能摁住她,劝道:“长公主,太后都是为了你……”
“可是我不要!”明绰的声音扬起来,像绷断的弦,“我从来没有想过谋权篡位——”
她话音未落,谢拂霜突然扬起手,狠狠地打了她一个耳光。这还是她第一次打女儿,明绰仰着脸,震惊地看着母亲。
“你是先帝唯一的孩子,”谢拂霜说得咬牙切齿,眼中已经含了泪,却不肯坠下,“这不是‘谋权篡位’。”
明绰的脸上飞快地起了一片红,但是这一巴掌反而把她打得安静了,她不再闹,轻轻地推了一把梁芸姑,自己站了起来,站在了母亲面前。
“母后,从你认下皇兄那一天起,我就不是父皇唯一的孩子了。”明绰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就算你今夜能杀了皇兄,你坐得稳江山吗?袁煦今夜来不及,明天呢?后天呢?他来了,会不替皇兄报仇吗?因一己之私,致天下兵祸,这就叫谋权篡位!”
谢拂霜看着女儿,胸膛剧烈起伏,突然感到喉咙被扼住了似的,不得不闭上眼睛,用力地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决心不再理睬女儿,转身就走。
明绰不肯放过她,快步追上来:“荆州若反,各地州镇都会反,母后,你要我坐皇位,就给我一个这样的江山吗!”
谢拂霜猛地站住脚,停在了宫门口,好一会儿,突然转过脸来,深深地看着明绰。
“你说得对,一旦听说女帝登基,各地州镇都会反。当年父亲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当年还有宛南王、燕康王,还有陈氏和羌人……”明绰白皙,脸上红痕醒目,她忍不住心疼地伸手去摸,好像懊悔下手太重。但是明绰别开脸躲过了她的手,谢拂霜眼中闪过一丝刺痛,终究放下了手。
“所以我怕了,我也等了。我跟自己说,再等等,再等等,我会为你把路都铺好,会有更好的时机……”
她一等就是十五年,等来了上阳宫幽禁。
“可是他们永远不会把江山好好地送到你手上。”谢拂霜的声音几乎耳语,好像不明白女儿为什么还是不懂她的心,“荆州要反,就把荆州抢回来。今日不争,永远不争,那天下永远都不会服你,你不明白吗?”
“可是我不要啊……”明绰也急,不明白母后为什么不明白这个道理,“我从来都没有想要过这个皇位!”
“那是因为天下人不肯给你!”谢拂霜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母后给你啊!母后什么都会为你做,哪怕是豁出命……”
“可是我就是不要你豁出命!”明绰抓着她的手臂,“我不要你死,我也不要皇兄死……皇兄不会伤你的,母后你就听我一次好不好?”
谢拂霜笑了一声:“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信他?到时候他把你往长安一送,他要关我还是杀我,你还能知道什么?”
“我信!”明绰的眼泪又滚滚而下,“皇兄不会送我去长安的,他会跟大燕报东乡公主病逝,另择官女封公主……”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谢拂霜突然扣紧她的手臂,脸上露出骇人的神情:“什么?”
明绰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但还是把话说完:“我就可以一直陪在母后身边……”
谢拂霜看着她,突然放开她,退了一步。就在那一瞬间,她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他……”谢拂霜竟然笑了出来,“竟然是他!”
明绰瞬间白了脸,徒劳地想否认:“不是的!”
谢拂霜在原地晃了晃,似是站不住:“他想学成穆皇帝,好啊,好啊!”
“母后!”明绰跪下来,急得语无伦次,“我是为了陪在母后身边……”
“你陪着我干什么!”谢拂霜厉声喝断她,“陪着我烂在这上阳宫吗?!”
她用力地把女儿一推,气势汹汹地往宫外而去。明绰站起来,还想追上去,忽然听到了遥远而沉闷的“咚”一声,宫门口所有的执金吾卫都一起抬起了头。
谢拂霜僵在原地,已经知道了这是什么。她闭上眼,好像这样就能阻止什么,可是一切都于事无补,第二声鼓还是遥远地传来,她感到天旋地转,仿佛敲响的是她脚下的大地。
谢维就站在阶下:“拂霜……”
谢拂霜睁开了眼睛,滚下了一行泪,但声音平静:“太尉不在了,执金吾卫听何人号令?”
谢维神色哀戚:“拂霜!”
谢拂霜看了他一眼:“你叫本宫什么?”
她话音未落,又是“咚”的一声。谢维面色一凛,突然退了一步,低下了头:“执金吾卫丹心可昭,誓死追随太后!”
谢拂霜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好。”
三声哀鼓,震碎皇权座椅上粉饰的金漆,露出了其下狰狞的血色。告天,告地,告人。
她的父亲走了。
第36章
哀鼓从宫中传出来,经过城中的鼓楼,一段一段地传出来,最终惊动了城郊路边的人。
崔挺抬起头辨认了片刻,忍不住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袁綦转头看了他一眼,似是等着他说什么,但是崔挺只有这一声叹息,再无别话,还是袁綦主动提了个话头:“将军曾在太尉麾下吧?”
“嗯,”崔挺没有否认,“宿州,平宛南王之乱,我为太尉前锋。”
袁綦扬了一下眉毛。那是他出生以前的事了,他实在没话好接,就不说了。好在这尴尬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路边传来了马蹄声。两人立刻隐身在路边的野草中,此刻正是天亮前最黑的时候,他们几乎没有被发现的可能。马上的人手中执炬,看不清是谁,但一身金甲在火光下照得清清楚
楚。
崔挺从喉中发出了一个音节,还没来得及说话,袁綦已经像离弦的箭一般从他身边蹿了出去。只听黑暗中传来绊马绳被舞动的呼呼声,崔挺依稀看见一团黑影灵活地从马腹下攀上去,马嘶叫着倒了下来,马背上的人却已经被袁綦拽着一跃而下。黑影身轻如燕,执金吾卫被金甲拖累,笨拙得来不及反应,只听“咔咔”两声,胸甲下的带子已被短刀精确地割断,金甲卸下,短刀蛇一般抵在了他的胸口,另一只手飞快地在他腰间摸了两下,摸走了一份卷轴帛书。
“饶命!”执金吾卫吓得一身冷汗,“英雄饶命!”
崔挺听出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探出头来:“楚培?”
楚培一愣,眯着眼睛去看人影:“中尉?”
崔挺早已不是中尉,但楚培的习惯还没改得过来。袁綦的短刀适时地收了回去,轻声道:“右中侯,得罪。”
楚培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胸口,回过头去想看清楚是谁。崔挺从草丛里现了身,从袁綦手中接过了卷轴,一摸便知是诏书。楚培手里的火炬早灭了,反正也看不清,崔挺仍旧扔还给了袁綦。
楚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了,撑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太后下令连夜调集执金吾卫所有兵力,崔挺就在这儿等着截人。他把虎符掏出来的时候,楚培甚至懒得假装一下他很意外。这一幕似曾相识,当时剿长沙王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情形,只不过当时是假虎符,如今应该是真的。但也都无所谓了,很显然,虎符没有人管用。
“中尉,”楚培终于缓过一口气,“我想请辞回家。”
崔挺没忍住笑了一声。楚培不是个能干大事的人,这一年接二连三的叛乱和宫变,着实为难他。从前两人一直不对付,没想到此刻却在深夜里无奈地相视一笑。
袁綦听不懂说笑,以为右中侯不识时务,冷冰冰的短刀一下子又贴了上来。楚培连声“哎哎哎”,忙不迭道:“我降了!降了!都听中尉的!”
袁綦这才放下短刀,被他绊倒的马还在地上痛苦地嘶叫着,爬不起来。袁綦走过去,摸了摸马腿,便知没救了。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了结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