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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6456 字 5个月前

就这么过了两天,察察又来请。说可汗和乌兰部的王公们要去御林苑跑马会,让萧夫人也去。那“御林苑”本是前朝的皇家园林,已在长安郊外,羌人疏于打理,成了荒园,西海人来了这几年,又伐倒树木,烧光野草,改成了马场。明绰一听便愣住了,她根本不会骑马。

段知妘似是知道她不会,所以已经提前让察察准备好了回答:“萧夫人不是去骑马的,只需妆扮得好看些,人到就行了。”

但到底要她去做什么,察察就没说了。明绰只好接了旨意,掩上门一想,要她妆扮好看,还能是去干什么?自然是去讨乌兰徵的欢喜。

明绰一想到这个便是说不出的厌烦,一直板着脸,连梁芸姑给她梳头的时候都不敢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明绰的视线突然落到了妆奁里的脂粉上。

建康给她备嫁妆,这些东西都是按照从前谢太后的喜好,拣最贵最好的备足,不管她用不用。来了长安以后,一半都被她送给宫里的嫔妃了,尤其额雅得的最多。

但她和从前一样,一用这些东西就脸上发红起疹,见不得人。

明绰突然伸出手,沾了素白铅粉就往脸上扑。梁芸姑赶紧抓她的手腕:“长公主!”

“嘘。”明绰挣开她,示意她不必多言,“是太后让我妆扮得好看些的。”她厚厚地扑上一层,还嫌不够似的,又扑了一层,然后看着镜子里白得毫无血色的一张脸,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我自然要好好妆扮。”

第46章

日头正盛,马场中间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凉亭,顶上遮阳,四面都摆着冰鉴,存着瓜果酒水,供贵人们跑马累了来消暑气——说实话,那冰鉴也起不到多少作用,明绰来了就一直坐在这凉亭里,还是感觉热得快透不过气,真不明白乌兰徵为什么要大热天的搞什么跑马会。

凉亭里倒是一直进进出出的有人来,明绰留心看了一眼,发现今日来的全是年轻人,萧典、齐木格那些老家伙们一个都没露脸。西海人男男女女都有,都着华丽的骑装,有的连爱马身上都装饰了宝石璎珞。汉人竟也不少,但没见几个女子,也有人下去一块儿赛马为乐,但大多数还是坐在凉亭里。温峻那头开了一桌,正清谈讲经。

明绰也听了两句,就不耐烦听了。建康士人多喜欢清谈讲经,但都要找个好山好水的幽静地方,再不济也得是自家庭院里,最好有松有竹,有石有水,那才听得进去这玄而又玄的机锋。明绰还没见过谁讲经是在马场,周围马嘶人吼,尘土飞扬,大伙儿都热得汗流浃背,听得昏昏欲睡。好些个西海的少年也很好奇这群汉人们聚在这儿干嘛呢,过来听了一耳朵,都做着怪脸走开了。

于是明绰只好自个儿呆着,好几次远远地看见乌兰徵骑在马上飞驰而过,他也不往这儿看一眼。明绰满心的疑惑,又热又燥,已是满脸的不高兴。好不容易终于看见段太后策马而来,明绰赶紧从凉亭上下来,想着跟她告个假,自己好回去。

段知妘一身鲜红的骑装,肩上挂了同样鲜红的披风,骑在马上简直像一团火。头发跟乌兰男子一样,先编小辫,再结一条高马尾,随风荡得高高的。她显然骑术精湛,一阵风似的刮到凉亭前,勒缰下马,随手把马鞭扔给已经等着的马夫,动作一气呵成,一派英姿飒爽。

明绰已经迎在阶下:“太后。”

段知妘朝她点了点头,就算是听见了。明绰今天学乖了,穿得很符合场合。虽说了不会骑马,但也着了乌兰人的骑装,面上精心地施了脂粉,却没有戴累赘的首饰,整个人往那里一站,纤秾合度,赏心悦目。

段知妘笑了笑,似是很满意,还没等她说话就示意她上凉亭里去:“别站在日头里说话,快,先给我拿碗冰的来,热煞人了。”

后面一句是对着察察说的。明绰只好又陪她上去,温峻那边见她来了,停下来给她行礼,她只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找了个离冰鉴最近的位置,接过察察递来的一盏冰葡萄酒,几乎是一口气就喝干了。

明绰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话,便陪坐在旁边,拿银质小刀给太后破开了一个甜瓜。

段知妘这才看了她一眼,笑道:“怎么样?玩儿得高兴么?”

明绰切瓜的手一愣,有些惊异地抬起了头。她当然玩得不高兴,但她意外的是,太后难道真是叫她来玩儿的?

“高兴,”明绰低下头,斟酌着字句回应,“可惜东乡不会骑马,不能陪陛下。”

“有什么可惜的。”段知妘笑了笑,把酒盏递还给察察,让她再添酒来,“你很愿意见他么?不是都把他从房里赶出去了?”

明绰没搭话,看来段太后都知道了。

“那太后为何还要……?”

察察又端来了酒,段知妘做了个手势,让她递给明绰。明绰只好停下话头,接过酒道谢。段知妘朝温峻那头点了点下巴,明绰回头看了一眼,还是不解其意,一脸的困惑。

“陛下已经答应了,由温大人主持,在朝中开汉学——要多谢你那些书。”

明绰极力地控制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别说乌兰徵和段太后之间本就有私情,就算是清清白白,也不见得有几个人能忍受继母这般纵情的。她还以为乌兰徵回来以后就会处置温峻,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处置,还重用了。

段知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喝了一口酒,接着往下说:“汉人的世家子弟自是会来进学,但他们各个都有家学,未必需要。陛下真正想要汉学惠及的……”

段知妘的手凌空点了点,像是画了个大圈。明绰就明白了,乌兰徵是要这些西海年轻一代都学汉人教化。

明绰浑然忘了自己本来是要告退的,不自禁问道:“他们愿意吗?”

“年轻人嘛,多少有点儿好奇心,比那些个老顽固要强些。”段知妘说得平淡,“但也就好奇好奇。”

真要让他们正儿八经上学,就难了,他们家里那些个老顽固也不愿意。

段知妘突然道:“所以叫你来。”

明绰一愣:“我?”

她谁也不认识,又不会骑马,乌兰语也说得半生不熟,叫她来有什么用?

段知妘笑了:“你没发现所有来凉亭的少年人都在看你吗——别回头。”

明绰只好依言不动,但是余光打量着,果然有个十四五岁的西海少年正溜溜达达地探出头来,有意拖着脚步从明绰背后经过,然后十分刻意地绕到她面前,从冰鉴里取了一枚果子,又慢悠悠拖着脚步,走到了几个西海人聚集的那一桌,不知道叽叽咕咕地说笑什么。

段知妘听了两句,朝明绰挤了挤眼睛:“说你美得跟湖里的仙女一样。”

明绰没忍住脸上一红:“湖里?”

“他们信阿瓦神女。”段知妘挑了挑眉,明绰从她的语气中感知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屑,“传说在一千年前,西海还没有人烟。有个叫阿瓦的美丽女子生下了七个儿子,就是所有西海人的祖先。七个儿子长大了,成了起个部落的首领。各部落为了争夺地盘彼此反目,杀得血流成河,此时外族入侵,西海人毫无抵抗之力,几近灭族。阿瓦神女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向上天献祭了自己,于是天崩地裂,乌拉山裂开了一道口子,把敌人都吞了下去。那块凹陷的大地就成了一片湖,西海人相信,那是他们母亲的泪水。七个部落的首领在阿瓦神女湖边上立誓,永为兄弟,绝不再自相残杀。于是西海人安居乐业了一千年,从七个部落变成了如今的九十六个。他们相信,只要有阿瓦神女的庇佑,西海人就能再安居乐业个一千年。他们觉得呀,最美的女人,都是住在湖里的仙女。”

明绰一时听入了神,心中不由也荡起了对那片湖泊的畅想。段知妘看了她一眼,突然嗤笑了一声:“真有什么阿瓦神女,他们就不用闯到中原来占汉人的土地了。”

明绰轻轻地“啊”了一声,一下子回到了现实里。

段知妘:“西海人自己也不信了。渠搜人和诰弗人从西域带来了佛陀,屠珲部要跟渠搜人做生意,就先改了宗,然后一个接一个……你看,就连神女,要是没法给人带来实际的好处,也是会被抛弃的。”

明绰:“兀臧部叛出,便是因为不满大可汗改宗么?”

“借口罢了。人只要生了野心,什么都可以是借口。”段知妘叹了口气,“大可汗一生纵横无匹,从西海一直打到了辽东……可这天下大得无穷无尽,人的野心再大,命数终究是有限的。国家太大了,便很难守住,一味的开疆拓土也非良策,你说是吧?”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明绰一眼,明绰微微垂眼,没着急说什么,细细地琢磨了她说的话。要说疆域,大雍东西向上虽没

有大燕长,但北起幽州,南至百越,实际并不比大燕的国土小。建康一直比较提防北边的蛮族,但谢太后当政这些年,南面大大小小的异族叛乱没怎么断过,只是有天险相隔,始终威胁不到建康,也不成气候。

段太后的意思是,大燕并不想南下吞并建康,也想劝大雍不要生出这种无谓的野心吗?

明绰不禁哑然失笑,她没想到段太后今天召她来竟是同她谈这些。自那天长霄殿外偷看了一眼以后,明绰难免对段太后心中有芥蒂,这倒与她是不是已经自认是乌兰徵的妻子无关。太后与温峻有私情,明绰倒还可以不加多想,但继子继母这样的事情,终究是太颠覆她长这么大的认知。梁芸姑也说段知妘不好,可是当她在明绰面前谈到阿瓦神女的传说,谈到这无穷广阔的天地间,明绰就发现自己很难继续对她抱有敌意和不满。

“是东乡想得窄了。”明绰坦诚地笑了一声,“我还以为太后今日召我来是……”

段知妘闻言看了她一眼。明绰没说完,但她好像明白了明绰心里想的什么,不由“哈”地笑了一声,突然道:“你知道宫里这些女人,谁最会讨陛下的欢心?”

明绰愣了一下,她想说叱云额雅,但又不愿意这样说自己的朋友。

段知妘轻轻往前凑,很小声:“陈云出。”

辽阳侯的女儿,陈夫人。但是明绰听说,乌兰徵一点都不喜欢她。

明绰微微挑眉,看着段太后。她微微后仰,唇角挂了一个讥讽似的笑:“但她父亲不过是条丧家之犬,她什么都没有,自然要想法子讨陛下的欢心——萧明绰,你也什么都没有吗?”

明绰让她问得心头猛震,瞬间有一种拨开见月明的感觉。

“太后……”

“你不用理他。”段知妘摇了摇头,又露出了那种教训儿子似的神色,“他想闹这个脾气,那就随他去。等他有求于你皇兄的时候,你看着他自取其辱就好。”

明绰没忍住笑出来,心里堵了这几天,终于畅快了。

段知妘看了她一眼,竟有些被她逗笑了,半晌,只道:“你母后一定疼你疼得紧。”

才养得这般天真娇气。可是天真娇气也有天真娇气的好,天下人都爱女子纯洁娇憨,要她们的一片赤心,惧怕女子聪明强势,太会谋算。若一个女子看起来足够天真,又足够聪明,那她便可以拿捏这世上大部分的人。

明绰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也没敢接,只道:“东乡愚钝,还是不知道太后今日召东乡来,我该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让你来玩的。”段知妘随手拣了一块明绰给她剖的瓜,“齐木格跟贺儿薄都老了,不懂知慕少艾。但不是所有人眼里都只看得见你是个汉人。”

她停下来,笑着用余光扫了扫,又一个西海少年站起来,拖拖拉拉地从明绰身后过去,千方百计地偷看了好几眼。明绰回过头,那少年便赶紧从楼梯上跑下去,听那动静,好像还摔了一跤,引得他的同伴们都哈哈大笑,打断了温峻那边的讲经。明绰想了想,突然转回来看了段太后。

母后说过,驭人无非两条路,要么让他们害怕你,要么让他们喜欢你。让人怕是简单的,让人喜欢,却很难强求。所以从前谢太后生杀予夺,不在乎底下人喜不喜欢她。可明绰现在手里没什么东西能让乌兰人怕她。

明绰笑了笑:“那东乡就去玩啦?”

段知妘假装没听见,低头吃她的甜瓜。

明绰跳起来,两步走到了温峻那边,大大方方地往温峻身边一坐。温峻被她吓了一跳,忙让了个位置,行了个礼:“夫人。”

“温大人,”明绰压低了声音,“陛下想让这些少年人自己主动愿意学汉话,你这样干巴巴地讲经,可是适得其反哪!”

温峻被她说得脸上一红。他在汉臣中算很年轻的,到底也三十几了,要不是乌兰徵有这个旨意,本来今日这样全是少年人的场合,肯定是不会叫他的。

“夫人有何见教?”

“有是有,只是难登大雅之堂。”明绰眨了眨眼,“劳烦温大人一会儿替东乡译几句话。”

温峻又拱了拱手:“全听夫人吩咐。”

“好。”明绰已从腰上解下来一条衣带,勉强充作襻膊。其实她今日穿的是乌兰人的骑马装,袖子并不宽大。但总要把袖子绑上去,露出胳膊来,才感觉对了。

“来,咱们先教教他们怎么赌钱吧。”

第47章

论起六博、弈棋、投壶等等玩意儿,明绰先前在家时,水平远不如谢星娥,每每都要输去不少首饰珠宝小玩意儿给表妹。可是如今在一群西海人中间,那可真是威风无两,打遍凉亭无敌手。温峻一开始陪坐在旁边,替明绰翻译翻译规则,但自己不跟他们一起玩。有些汉人少年乌兰语说得也相当不错了,真的玩起来了,说不通的就手舞足蹈地比划,其实用不上温峻,没多久就把他挤到了一边。明绰余光一瞥间,看见温峻走过去,坐在了段太后身边。

两人挨得不算近,说了几句,也都神色如常。温峻姿态恭肃,一点儿看不出两人有什么。

明绰不知道第几次怀疑起来,如果乌兰徵都能重用温峻,那么他和太后有私情恐怕是空穴来风吧?多半有人见温峻年轻得用,又不满女子掌权,所以编排出来污蔑人的。

她心里还是有几分偏向段太后,便拿这话说服了自己。可是正要挪开眼,却见温峻剥了一颗葡萄,拈在指尖送到了太后眼前。段知妘还是笑着,斜着看了他一眼,突然手一拂,有意地把那颗葡萄打落了。温峻便低了头,也笑。段知妘不理会他,让察察把冰过的酒盏拿过来,贴在了自己的颈侧。那酒盏是琉璃的,淡绿色,贴在她沁满了汗珠的皮肉上,衬着她大红的骑装。明绰悄悄一转脸,便看见温峻抬着头,目光幽深地看着太后,一动不动。

光天化日,人声喧嚣,明绰却像是撞破了极隐秘的事情,自己脸先悄悄地发了烫。分明他们也没说什么,做什么,却看得她一颗心“咚咚”直跳。走了个神,投壶已输了。

身边的少年们轰天价地闹起来,惊破了那头无言的二人,温峻和段知妘都转过头来,看着明绰被步察家里的一个女孩儿拽住了手,她只好笑着,从头上取下来一根金步摇,替她簪在了头上。步察家的女孩儿就把自己的金耳饰取下来,交换似的,也递给明绰。

“不不不,不用换。”明绰摇着手,“我输给你了。”

那女孩儿也不知道是没听懂还是固执,还是把那耳饰往明绰手里放。

“我耳上没有穿洞……”明绰比划着,把自己的耳朵亮给她看。汉家女子很少穿耳,不像乌兰人,不限男女,自幼在耳上打洞。那步察女孩儿惊异地瞪大眼睛,温峻的学生便用汉话夹着乌兰语给他们解释,什么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段知妘偏过头对温峻道:“学着点儿。”

温峻笑了笑:“臣遵旨。”

一时又有人从亭下上来,是跟着明绰来长安的使唤宫女,方才得了令,去从明绰那一箱一箱的嫁妆里淘换出了一套六博棋来。这套棋具以象牙为筹,雕饰镶金,做工十分精巧,一拿出来,就惹得惊叹声一片。

六博的规则可比投壶要复杂得多,段知妘便朝温峻做了个手势,让他回去替萧夫人解释规则。眼见着凉亭里聚的人越来越多,根本也不凉快了,太后便干脆起了身,又下去骑马了。

太后火红的身影刚跑开,乌兰徵正好奔完了一圈回来。他抬头往凉亭里一看,便意外地勒停了马头。另有三四个乌兰族少年跟在他身后,也跟着停了下来,都抬头往凉亭里看。明绰正跟贺儿薄的孙子贺儿冲在棋盘上鏖战,快要赢了,忽听到下面有人喊了他一声,他立刻从凉亭边上探出身子,看见乌兰徵在底下,便招了招手:“可汗!额珈!”

明绰听懂了后一个词,是唤兄长的意思。她也探出了头,正看见乌兰徵坐在马上,身后一个少年,长得跟这贺儿冲几乎一模一样,显然就是他的“额珈”,正扬着嗓子,用乌兰语问贺儿冲干嘛呢,怎么不来骑马。贺儿冲便指了指明绰,竟换了汉话回答:“下六博棋!”

他那额珈大声吼了一句什么,像是骂了弟弟,明绰不明所以地转过脸,看见贺儿冲一吐舌头。然后乌兰徵笑着摇了摇头,又跟贺儿家的那少年说了一句什么。

“那是贺儿库莫乞。”温峻的声音突

然在明绰耳边响起来,“也是贺儿薄的孙子。”

这个她看出来了。明绰居高临下地看着乌兰徵跟贺儿库莫乞说话的样子,突然问:“陛下同他感情很好吗?”

“他的姑祖母贺儿夫人本是先帝的可敦,陛下生母早亡,是她一手养育成人的。若非贺儿夫人病逝,如今的太后……”温峻说到这里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是一笑,续道,“贺儿库莫乞虽比陛下小了一辈,但陛下待他如亲兄弟。”

果然。明绰心中一动,想起第一日见太后时就听说乌兰徵兄弟姊妹共有七人,但除了年幼的云屏公主,她竟是一个都没见过。

“那陛下自己的手足呢?”

温峻垂眸,似是有些不忍,还未回答,先长叹了一口气。

按照汉人的排行,乌兰徵行二。大姐和三妹当初被乌兰郁弗双双嫁给纥罗的子侄,本是期求与羌人联盟。但纥罗谋反事败,两个姐姐也受牵连丧命,没有等到乌兰郁弗大破长安的那一天。四弟五弟则是把命送在了冀州,为了牵制兵力,被陈氏围城数月,困厄而死。六弟还是个孩子,落在了兀臧蛮手中,被掳去西海作为人质。乌兰徵兵临城下,兀臧蛮走投无路,杀死了他的六弟陪葬。为了给六弟报仇,乌兰徵在大捷之后屠灭了兀臧全族,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除了乌兰辉有幸生在了父亲入主长安之后,得以平安长大,其余竟是一个都没能留得下来。

乌兰郁弗纵横无匹的传奇曾短暂地结束了北方漫长的战火,可长安巍巍如山的新朝下,累累皆是亲人的骨。

明绰听温峻说完,心中也不免恻然。贺儿冲此时已经跟兄长说完了话,又转回来示意明绰接着下。可是局势已定,明绰赢得毫无悬念。贺儿冲抓了抓头,很不高兴似的,对明绰说了一串话,明绰只听懂一个“马”的意思,茫然地看了一眼温峻。

温峻笑道:“他不服输,要和夫人赛一赛骑马。”

明绰连忙摇头,她不会啊!

贺儿冲突然探头朝下面喊了一句,乌兰徵身边的人一下子爆发出了极响亮的笑声。明绰低头一看,连乌兰徵也唇边带笑,戏谑地仰头看着她。明绰心中一动,意识到了什么。

西海人劳作靠马,征战也靠马。一个不会骑马的女人,上来就被他们看轻了,不可能成为西海人真正拥戴的皇后。

明绰便同贺儿冲理论起来:“下棋输了便输了,怎么又要比骑马?你怎的这样输不起!”

“贺儿冲!”乌兰徵在底下听得一清二楚,突然喊了一句,“输了要认,别给我丢人现眼!”

“不!”贺儿冲犟起来,也操着汉话对明绰说,“六博,你厉害,不公平。骑马,公平!可汗——”他朝底下叽里咕噜地说了两句,要乌兰徵主持公道。

明绰只好道:“好啦,大不了我不要你的彩头就是了。”

他们原本定下的彩头是一块玉,贺儿冲马上把玉从腰间解下,摁在了明绰手心。

这事儿贺儿冲其实占理。投壶还好,西海也有类似的游戏,他们有输有赢,西海少年们心里是服的。但六博棋西海人都没见过,明绰教完了一遍规则就跟他们下,难免胜之不武。

贺儿冲既给了彩头,便不是输不起。他要求比马,西海少年们都开始起哄。明绰看了一圈,段太后早不知道纵马去哪儿兜风了,她一时没了别的办法,半推半就的,当真被这群少年们拥着下了凉亭。

贺儿库莫乞已让人牵了马来,随她挑。明绰哪里懂马?一时傻站着,乌兰徵不知道何时绕到了她背后,突然问她:“你到底会不会?”

明绰让他吓了一个激灵,还没回答,乌兰徵又道:“不会就不要逞强。”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明绰看着他居高临下坐在马上,当即咬紧了牙关,径直朝一匹枣红的大马走去。

那马想来甚得主人宠爱,鬃毛都梳了辫,脖子里套了五彩璎珞,马鞍上也是雕饰精美,很是华贵。明绰想着,这样的定是好马,便要了这匹。乌兰徵皱起了眉,冲着她摇了摇头。

明绰只作没看见。牵马的人拽着缰绳,控住了它的头,示意明绰可以伸手摸一摸。明绰壮着胆子伸手出去,摸到了马前额的一片毛。看着油光水滑,其实上手还是有些毛毛的。枣红马的眼睛很大,像是什么都明白,明绰看着它的眼睛,心中像是有颗很久远的种子,突然重新生根发芽。

当年萧盈去执金吾卫大营学骑射的时候,她也想学。当时不是为着多么想骑马,只是想继续和皇兄在一块儿。可是母后没让,说大营里男人太多了,终究是不太方便。明绰当时没求到也就算了,后来发现桓宜华会骑马,她又想,桓姐姐是将门之女,大概和公主还是不一样。但如今看见段太后骑马多么英姿飒爽,西海的女孩儿们也个个奔驰往来,恣意潇洒。这么一算,便觉得人人都会,独她不会。明绰心里生出一股失落,还有莫名的好胜。

不就是骑马么?她又不必赢。输给贺儿冲,大家也会觉得是扯平了六博棋那一场,彼此都满意。她只要上马跑完便算成了,能有多难?

她把心一横,学着段太后的样子,踩住上马蹬往马背上爬。姿势虽然不太利落,好歹还是一下就爬了上去。但枣红马似乎不喜欢陌生人骑上来,甩了甩头,往前踱了两步。明绰一紧张,连忙伏身,紧紧抱住了马脖子。

乌兰徵看在眼里,突然嗤笑了一声。不会骑马,偏偏眼光倒好,这枣红马是他的爱驹,爆发力强,耐力也好,只是脾气特别烈,绝不是新手能降住的。

他纵马过去,让牵马的人退下,自己倾身给明绰牵住了缰绳。

“坐直,腰腹发力,腿夹紧马肚,马镫踩实。”他小声提醒,“装也装得像些。”

明绰赶紧一一照做,枣红马鼻子里喷了两口气,前蹄刨了刨地,似是不耐烦。她没想到骑在马上会这么高,马一动,她就紧张得全身都绷紧。乌兰徵没看她,伸手抚了抚马的前额,用乌兰语说了两句话,枣红马又甩了甩头,像是被安抚下来了。乌兰徵这才把缰绳递到了明绰手中,让她双手持住。本来要放手了,但看她持缰的姿势,又无言地握住她的手,把缰绳在她掌心绕了一圈。

“不要逞强,”乌兰徵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摔下来不是好玩的。”

他的话还是不好听,但确实没什么恶意。其实明绰一上马就意识到这比她想的难,刚才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豪情已经烟消云散。乌兰徵这样一说,她更生退意,可是又不愿西海人将她看轻了,一时咬着下唇,神色两难。

贺儿冲已经上了自己的马,随意地一牵缰绳,马便听话转头。明绰看着他姿态娴熟,径直朝自己过来了,当机立断地服了软,压着声音急切道:“乌兰徵,我不比了!”

她大概是真什么都顾不得了,竟然叫了他的名字。乌兰徵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贺儿冲已经纵马过来,扬鞭指了一个方向,用汉话说:“跑到那里,先的,赢。”

他似是已经看出来明绰要退缩,话音未落,根本不等别人回答,就在枣红马的臀上狠狠抽了一鞭。枣红马嘶叫一声就冲了出去,贺儿冲哈哈大笑,也抽了自己的马一鞭子,纵马追上。

明绰尖叫一声,一下子忘记了刚才乌兰徵跟她说的话,本能地伏下了身。

有那么半刻功夫,所有人都在笑。萧夫人马术不精是明摆着的事,从她上马的姿势就能看出来了。但是只过了半刻大家便发现,萧夫人不是不精,而是根本不会。她不知道怎么用缰绳控制马的方向,枣红马撒开蹄子就跑歪了。贺儿冲一气奔到了终点,却发现身边已经没了人,茫然地勒马回头,只看见乌兰徵扬鞭而去,追着枣红马去了另一

个方向。

风“哗啦啦”地从明绰耳边刮过去,她只尖叫了那一声,就再不发出声音了。周围一切的景物都成了模糊的一片,飞快地从她的视角边缘里掠过。枣红马好像能感知到背上人的恐惧,奔得越发起兴,嘶叫着,非要把她甩下去似的。

有一个声音在喊她的名字,但是明绰没有办法回头。然后那声音很快就近了,乌兰徵骑在马上,口中不停地用乌兰语呼唤那枣红马,一面又对明绰喊:“勒缰!快勒缰!”

明绰哪还能勒缰绳,她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不要让自己被甩下去上,已经被颠得浑身发痛。

乌兰徵一夹马肚,纵马拦到了前面。那枣红马被拦住了去路,竟然甩了个大弯,又跑去了另一个方向。原本直线狂奔明绰还能稍微坐住,这突然一个大弯,若不是乌兰徵把缰绳在明绰手上多绕了一圈,她肯定已经摔下去了。乌兰徵只好策马跟上,并辔骑在枣红马身边。他想把明绰抓过来,可是伸了几次手,那枣红马总是避开,又把两人的距离拉开。

眼看着马上的人已经被甩得身子都歪了,只怕再跑一会儿就要支持不住。她全无经验,脚还卡在马镫里,多半要被拖在地上,甚至被马蹄踩过。乌兰徵再来不及多想,突然从自己的马上侧身过去,手掌扣住了枣红马的马鞍,整个人飞身而起,顺着往前冲的力道在地上飞快地连蹬两下,借力一翻,竟然马镫都没踩,便稳稳地翻到了枣红马的马背上。

这一切只在瞬息之间,明绰感到乌兰徵像是飞上来的,从背后拥住了她,两只手臂绕过来,替她狠狠勒住了缰绳。枣红马被勒得前蹄扬起,在空中猛蹬,她被这力道一掀,往后倒去,背上却抵到了一片坚实的胸膛。枣红马嘶叫着,前蹄重重落地,终于停了下来。

第48章

明绰被乌兰徵从马上抱下来,本想自己站住,可是腿一软,又往下倒。乌兰徵一把把人抱住,一条手臂铁铸的一般,拦在腰上,竟然抱得人生疼。

明绰一是吓得还没回过神来,身上没力气,二是刚被他救了,也不好态度太差。微微挣了一下,他不放,便只好声气弱弱地说了一句:“我要吐你身上了。”

乌兰徵立刻松手。明绰倒不是吓唬人,她真的要被颠吐了,一从乌兰徵怀里挣出来就直奔旁边一条小溪。一个趔趄,十分狼狈地摔在了溪边。胃里翻了几下,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脸上火辣辣的疼,像是刚才被风刮了无数道口子。

乌兰徵站在她背后问:“不会骑马为什么逞强?”

明绰闭了闭眼,拂了拂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深呼吸了两下。既站不起来,便在溪边坐好。看在乌兰徵刚才救了她的命的份上,她决定把这句话忍过去。

“没有逞强。”明绰转过脸,“我不是已经跟陛下说不比了吗?”

明明是贺儿冲使坏惊了马。

但乌兰徵还是说:“既然不会,一开始就不该上马。”

明绰狠狠翻了个白眼。这事儿她确实是失策了,那也不用乌兰徵在这儿说风凉话。也不知道他这人是真的不太会说话,每每三句话之内就能勾出一股邪火,让她的理智荡然无存。但她瞧着他殿上与群臣应酬,这不是一套一套的很会么?他能驭下,就不可能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人好好说话。偏生到她这里就总惹她生气,肯定就是故意的!

明绰环顾四周,枣红马不知道已经把他们带到了哪里,早已看不见马场中的凉亭,四周也都稀稀拉拉有了树影,恐怕都不在御林苑内了。她想转头回去,又不知道能怎么回去。她是绝对不可能再上马了。两人就这么僵着,明绰越想越气,突然抄起了手边一块石头,用力向乌兰徵抛去。

乌兰徵偏头一躲,微微睁大了眼睛。明绰马上又抄起一块石头,还想再扔。乌兰徵干脆往前两步,先发制人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又是为什么?”乌兰徵问得真心实意,“我现在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上次扔砚台还可以理解,这会儿又算什么?行刺么?

“因为我讨厌你!”明绰说完这句话就觉得自己很孩子气,脸都有点儿发烫。但既然说出口了,便不管不顾起来,又恶狠狠跟了一句,“我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乌兰徵也从来没有这样被人讨厌过。他一时怔住,也坐在了地上,看着明绰,非常困惑地眨了眨眼。

“那你为什么要嫁给我?”

“又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是你自己愿意的。”乌兰徵很讲道理的口吻,“你皇兄根本就不想送你过来,是你执意请求的。”

“我……!”

明绰噎住了。这都是事实,她讲不出话反驳。无法言说的委屈比刚才那股作呕的冲动还要猛烈地翻上来,明绰忍了又忍,眼泪还是突然涌了出来。

乌兰徵这下是真的不明白了,皱着眉头看着她:“你既然这么讨厌我,我不立你为后不是应该正合你意么?”

“你混蛋!”明绰狠狠地一抹眼泪。

同样是嫁,却少了皇后的尊荣和权力,明绰才不信他这么简单的账都算不明白。

乌兰徵都让她骂愣了,语气有些哭笑不得:“那……我把你送回建康?”

“不行!”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明绰抬起一双泪眼,气冲冲的:“立我为后!”

乌兰徵笑了。从来没有谁用这样的态度,这样直白地跟他提这样的要求,他一时之间除了笑,竟想不出别的反应。

“你这么讨厌我,还非要做我的皇后?”

明绰别开脸:“这跟我讨不讨厌你没关系!”

乌兰徵:“那跟什么有关系?”

明绰觉得他还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不想跟他说话,自己坐在溪边掉眼泪。她也知道在他面前大声哭很丢脸,所以不发出声音来,只是咬牙切齿,手都握成了拳,哭得无声又全力以赴的。乌兰徵用视线在她周围飞快地扫了一圈,确定没有顺手的小块石头了,才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他并不说话,等着她自己平复下来。

明绰从前不怎么跟萧盈使小性子,但真要气到这份上了,萧盈绝不会不哄的,只怕早已十八般手段使尽,先把错认个遍。但乌兰徵不哄,明绰反而也不好意思哭了。她在他沉默的注视里抽抽鼻子,理智终于慢慢回笼。

乌兰徵是亲自上阵领兵的雄主,想来不是可以随意被冒犯的人。她气也撒了,骂也骂了,石头都朝他扔了两颗,全然不把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他竟也没跟她生气,看来叱云额雅说得不错,乌兰徵的脾气其实不坏。

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跟乌兰徵好好说话,明绰泪痕未干,脑子里已经飞快转起来,她应该跟自己的夫君说什么?

她想起方才段太后的话。明绰当时听得心里舒畅,但她又不傻,不会真的以为段太后想看到乌兰徵自取其辱的那一天。如果乌兰徵是被迫才立她为后,对谁都没有好处,她的日子难过不说,两朝也肯定一有机会就会打起来。太后说得四两拨千斤,一面

哄她高兴,一面也有试探和敲打之意。她若只听了表面一层意思,那便是真的不配做这个皇后。

说到底,乌兰徵当庭反悔,不是他不懂事、耍脾气,而是因为东乡公主的态度直接代表了大雍皇帝的态度。

不懂事、在耍脾气的那个人,其实是她。

这样不行的。明绰在心里暗暗地下了决心。她不能再夜夜自怜,夜夜痛哭。乌兰徵跟段太后有私情又如何?温峻趁他不在与太后私通,他都能重用此人,她又有什么好闹的?既然已经嫁了,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两朝和平,如果反而因为她的意气用事,两朝埋下了仇怨的种子,那她受的这些委屈还有什么意义?

“陛下误会了我皇兄,”明绰很认真地斟酌了一下字句,“拖延两年,只是因为我母后舍不得我,是和段太后商量过的!我皇兄是诚心与大燕修好,并无西征之意。”

乌兰徵的表情就好像他终于等到她说这些话了:“他封了我阿耶长安王,会不想西征?”

“当年做主的是谢太尉,不是我皇兄的意思。”明绰说得十足诚恳,这确然是一句实话,“皇兄一直希望燕雍两国能互不相犯……”

乌兰徵不以为然地一哂:“他有个战死长安的父皇,怎的会这样没有出息?”

明绰并未被激怒,反而道:“因为我皇兄和陛下一样,有这世上最宽广的心胸。”

乌兰徵终于微微正色。

明绰说得十分郑重:“自前梁失地,中原战乱已逾百年。小时候我与皇兄学诗,学到‘十五从军去,八十始得还’,心中都很怆然。皇兄每每读到‘一时羹饭熟,不知贻阿谁’都要叹气。可拔都将军接我入长安,我见一路十室九空,满目残破,岂不比诗中更凄凉?陛下愿意消弭朝中胡汉成见,焉不知风急云涌,恰逢其会,我皇兄亦有与陛下同辉之心?”

明绰顿了顿,想起温峻方才与她说的话,又道:“纵有霸业一统,死去的人却是再也回不来的。这代价我皇兄不愿意付,也不希望陛下再承受更多这样的痛苦。”

一片寂静,明绰抬起头,看见乌兰徵一双蓝色的眼睛十分幽深地看着她。明绰本来还想接着说下去,可是被他这么一看,突然就没话了。

她说的也算都是实话,萧盈确实没有非要收复长安的执念,小时候读诗叹气也是真的,但绝对没有她说得这么温良。什么同辉不同辉的,萧盈肯定不是这么想的,长安不动则矣,若有南犯之心,他一定把乌兰徵往死里打。

乌兰徵明显也没信,就这么看着她,当真像狼,能一下子看透她整个人。

“说完了?”

明绰突然感到口干舌燥,有一种无计可施的无措。但转念一想,她又没有骗人,她想要大燕胡汉相融,也想要燕雍两国能和平共处,这份心是至诚的。她很确定,这也是乌兰徵想要的,便有一股底气从心底生出,无畏地看着他。

乌兰徵突然笑了,拍拍膝盖站了起来。明绰不自觉视线跟随,仰头看着他。乌兰徵朝她伸出手,明绰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了他掌心,乌兰徵一把把人拽了起来,力道大了些,又把人拽进了怀里。乌兰徵手臂是松的,做好了明绰挣开他的准备,但她竟然没动。他一低头,闻到了她发间的香气,便没把人放开。

明绰心里一动,感觉她说的话好像还是起了作用。

乌兰徵突然低声道:“我教你骑马。”

明绰意外地抬起头:“啊?”

“不想学?”

明绰赶紧答应:“学。”

乌兰徵看定了她,突然皱起眉,缓缓地挨近了。明绰心里跳得厉害,方才脸上就有点儿烫,这会儿更是烧起来一般。她本能想躲,又不想这时候再功亏一篑,只好强自按捺住,垂着眼睛,等他吻下来。

但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明绰没忍住抬眼,看见乌兰徵一双蓝眼睛里映着自己,专注而又困惑,开口问道:“脸怎么了?”

明绰:“……”

她倒吸一口冷气,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脸上烫得这么难以忍受。她猛地推开了乌兰徵,赶紧到溪边照了照,一面伸手去摸,颊边已经起了一片疹子,赶紧往脸上泼水,想洗干净。

乌兰徵走过来,掰过她的肩膀看她的脸。清水无法洗净妆面,倒是弄得更加斑斑驳驳。他沉默了半刻,非常诚实地说:“不如不洗。”

明绰大窘,抬起脚狠狠在他脚背上踩了一下。乌兰徵的马靴又厚又硬,根本踩不疼他,他便没躲。马蹄声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传来,想是贺儿库莫乞带人找来了。明绰急得“哎呀”一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让这些西海人看出她不会骑马也就算了,要是还被他们看到脸上这样,岂不成了笑话了?

乌兰徵突然把人一拽。明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摁倒在地上,还伸手把她头上仅剩的一根钗也拔了,揉乱她的头发。明绰奋力反抗,但腰上一条衣带被她自己解了当襻膊,本来就不甚牢,她这样一挣扎,襟口顿时开了。乌兰徵竟也没占她便宜,只是把两只手都撑在她身侧,触着大地。

马蹄震动地面,逐渐向他们靠近。

乌兰徵根据马蹄声算距离的本事是在一场场战役里累积出来的,掐得非常准,正卡在来人能看见他们,又看不太清的距离里起了身。贺儿库莫乞看见两人从地上坐起来,萧夫人还衣衫不整,果然立刻勒住马头,连声喝停。

“可汗!”贺儿库莫乞的声音明显带着笑意,远远地喊了一句。乌兰徵头都没抬地下了道令,一群人得了令,立刻往后撤,撤到都看不清人影了才停下来。

明绰马上坐得离乌兰徵远了一些,一张开嘴,很明显又想骂人。但是乌兰徵朝她看了一眼,明绰想了想,就把话咽了回去。

她觉得乌兰徵很是没必要如此。他直接下令不许过来,贺儿库莫乞也不会上前。但之前他殿上毁约,没立她为后,齐木格他们都得意。如今便正好借贺儿库莫乞的嘴回去说,萧夫人还是深得可汗的宠爱,便算是弥补了当日殿上之辱。

虽说这个方式她并没有那么喜欢,但她心里很清楚,此举有效。汉人势力与乌兰权贵之间此消彼长,其实都是看乌兰徵的态度。她讨来这些西海少年人的喜欢终究只是锦上添花,宫廷中权力最根本的来源还是只有掌权者的宠爱。这一点,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她竟不恼,乌兰徵反而有些意外。明绰让他盯得不自在,只好道:“太后这下高兴了。”

果然不是个笨的。乌兰徵笑了笑,又问:“是她让你教那帮孩子们下六博棋的?”

“我自己想的。”

乌兰徵没搭话,等着她进一步解释。明绰只好往下说:“弈棋赌钱,不过是图个有趣,换成赛马骑射也是一样——陛下办跑马会不就是这个意思吗?要消弭‘非我族类’的成见,就要先玩到一块儿。交了朋友,便会学彼此的穿衣打扮……”

乌兰徵看着她说话,想起殿上初见她那副神态。那时他以为大雍的公主傲慢骄纵,理所当然地认为蛮夷就该匍匐在她脚下。

他自语一般:“我竟看错了。”

明绰抬眼:“什么?”

“没什么,”乌兰徵笑笑,“你接着说。学穿衣打扮,然后呢?”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低头去看她身上的乌兰骑装。明绰只顾说话,襟口就又开了,她误会了他的眼神,红着脸去捂,说话的声音一下弱了下去:“学了穿衣打扮,自然就再学饮食玩乐,说话行事……所谓教化礼法,无非吃、穿、言、行,耳濡目染……耳濡目染之下……”

她说不下去了,乌兰徵也没在听。她羞怯的神态像是一根羽毛,拂得乌兰徵心痒。不过他虽爱美人,却并不一味好色。美人都朝他扔砚台了,若是强求,恐怕格调太低。大雍公主傲气,他也不是凡夫。乌兰徵注意到她的不适,便别过了脸,一副非礼勿视的表情。

明绰赶紧把衣服重新整理好,脸红得不自然,乌兰徵看不出来她是害羞还是真恼。现在他也有些被明绰弄糊涂了,方才在他怀里有那么一刻,她分明是等着发生什么的。

“谁是你的情郎?”乌兰徵打断了她的“耳濡目染”,突然又问,“袁煦?还是他兄弟……叫什么来着?”

袁煦当初夜渡偷袭,一战成名,大燕朝廷对这个人一直紧密关注。但袁煦既已娶桓氏女,萧明绰恐怕不会这般自降身份,多半是他兄弟。

可他兄弟没在战场上出过名,乌兰徵心中难免升起不屑,看来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他早晚取而代之。

“你管他是谁?”明绰原话扔还给他,“我皇兄不是都已经把我嫁给你了么?”

“原来你还记得已经嫁给了我。”

明绰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不愿搭理他这话。乌兰徵拉住了她的手,仰头看着她:“不谢我吗?”

他也不说是为了哪件事谢。是马上救了命,还是在贺儿库莫乞面前做了副样子。但这两件事都没什么好谢的,明绰感觉那股邪火又要被他勾上来了,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等你立我为后那天再谢你!”

乌兰徵哈哈大笑。萧明绰年龄比他小了许多,她发脾气,他只觉得孩子气,没必要跟她较真。但她见事极明,又让人觉得把她当成小孩子倒是看轻了。更难得的是聪明人的坦荡,这是一种介乎孩子与大人之间的灵巧。乌兰徵喜欢这种灵巧。

乌兰徵也站了起来,把刚才拔下的钗还给了明绰。

“那就等你不讨厌我那天,我便立你为后。”

明绰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像是在说,她现在就可以不讨厌他。她不自觉地已在模仿段太后看温峻的神情,若是平时,这一眼恐怕能看得人心旌荡漾,偏偏这会儿她脸上已经不成样子,头发也乱糟糟的,狼狈得像一只刚穿过暴风雨的猫头鹰,故作这般风情姿态,乌兰徵笑得就更厉害了。明绰又羞又恼,一跺脚,从他手里接过金钗,扭头就走。

不行,这人还是太讨厌了!

第49章

长安水土与建康大不相同,本就极干冽,明绰这回脸上的红疹是比在家时严重得多,起疹不算,甚至还肿起来了,吓得明绰悔之不迭。段太后听说这情形,赶紧给她请了大夫。大夫让日日以洗米水敷脸,足足洗了小半个月,才总算是勉强能见人了。

这虚惊一场倒有一个好处,叱云额雅不生她的气了。萧夫人与可汗在马场幕天席地那事儿已经传得所有人都知道了,叱云额雅也没要她再喝那避子汤。见到她脸成了这样,叱云额雅简直比明绰自己还着急。一开始梁芸姑还是对她十分戒备,明绰只好两头说好话哄着,两人看着她颊上肿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又可怜又好笑,最后总算看在她的面子上握手言和。

但明绰想叱云额雅为何要喝避子汤,她却总是装傻搪塞,不肯说了。问急了,她只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是雍国的库尊,不一样。”那神色竟是十分难过。最后明绰半是威胁着要去告诉太后,叱云额雅才真的着了急。明绰见她眼泪都掉下来了,只好赌咒发誓绝不说出去。

明绰想了想,又告诉她:“可是太后跟我说,可汗希望你能给他生下长子呢。”

叱云额雅听了这话脸都白了。明绰说这话原是想让她高兴,没想到她竟是这个反应,便伸手去拉她,谁知叱云额雅像被烫到似的,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简直是失魂落魄一般,匆匆搪塞了两句,便走了。

明绰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最后还是梁芸姑说,很多女人都是难产死的,说不定叱云额雅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她如此害怕,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叱云部只是一个小部落,”明绰替姐妹着想,“西海人一向是长子继承,她若是能生下乌兰徵的长子,不就有依靠了吗?”

梁芸姑没急着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明绰让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笑长公主长大了。”梁芸姑道,“想事情和以前不一样了。”

明绰皱了皱眉,也不知道这算好话还是坏话,就听梁芸姑又说了一句:“从前一向是立长,以后就不一定了。”

既然娶了大雍的公主,又一心推行归汉的政策,说不定以后也跟汉人一样,光是长子没用,要立嫡。

“我的儿子?”明绰反应过来了,然后突然之间被一个之前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实所击倒——她也得生孩子啊!

明绰本来还觉得叱云额雅的恐惧不应该压过对利益的考量,到自己头上了一下也怕了,突然道:“不行,我也备上那避子汤吧!”

“胡说,”梁芸姑轻斥了她一声,“那东西喝下去伤身,叱云夫人自己不也病了一场么?”

“那总比难产好吧!”

“又不是所有女人都会难产的。”梁芸姑说着,自己先啐了一口,“长公主别说不吉利的话。”

明绰托着腮,又琢磨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乌兰徵怎么没有孩子呢?”

梁芸姑都笑了:“没有孩子难道不好么?”

明绰从镜中看她:“可他都二十四岁了。”

“咱们中书令不也是二十好几才得了星娥小姐的吗?”

“那是舅舅被耽搁了,成婚晚。”

“可汗也没少被耽搁。”梁芸姑安慰她似的,“长公主算算,他从十二岁就跟着父亲南征北战,大可汗一走,他立刻就又去西海讨逆,哪来的功夫生孩子?”

明绰小声嘀咕了一句:“又不用他自己怀胎十月。”

梁芸姑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明绰掩饰了一下,心想南征北战也没耽搁他跟段太后……但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强行地摁了下去。段太后已经另结新欢,旧情断没断的,她也没处知道去。明绰决定学他们的样,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和乌兰徵谋求的大局一致,日子便能过下去,其余的,不能去细想。

梁芸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继续往下说:“而且,可汗也不怎么沉迷女色。”

明绰当即冷笑一声,这后宫里的女人她光是每个都去认识就花了快一个月,这还不叫沉迷女色?

梁芸姑知道她在冷笑什么,好声好气地跟她说:“这后宫里好多都是原本大可汗的女人,也就是叱云夫人还年轻,其余的,可汗也就是收留罢了,哪会真的去宠幸?各方势力送来的那些女子,可汗也没见过。你看他回来了以后,除了头两天见了见叱云夫人,都是自己一个人宿的。若是疑心他在西海宠幸了别的女子,也不见他带了什么人回来……”

明绰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只想,那他倒还对小继母怪痴心的。心里这个声音一冒出来,就把自己吓了一跳。这声音怎么会这样酸溜溜的?

“别说了。”明绰有些不高兴地打断了梁芸姑,“你怎么突然这样替他说话?”

梁芸姑一怔,也不知道她的火是哪里来的,半晌才笑了笑,干脆把话挑明了:“可汗还是很喜欢长公主的。”

明绰站起来:“喜欢他还不赶紧立后?”

她这几天虽然不出门,但是都听说了。长安最近出了一桩大案,有个匹夫竟然妄想行刺丞相,一查之下才知道,齐木格放任自己的手下夺了这人的地,这人不服,连妻儿的性命都枉送了,这才逼上了绝路。乌兰徵采纳了太后的谏言,下令杀了齐木格的手下,申斥了几个乌兰权贵,不叫他们再肆意圈地。这头把老叔叔们得罪了,乌兰徵就不好意思马上提要立汉人皇后的事儿了。

拖拖拉拉的,想起来就让人生气。还不是因为当初能直接立皇后的时候他非要闹那一出么?乌兰徵还不承认是他忌惮老叔叔们,非说是因为明绰还讨厌他。

这些日子他也来看过明绰,之前明绰脸上还没好,只肯躲在屏风后跟他

说话,话讲得不客气,乌兰徵也不跟她生气。梁芸姑全听在耳朵里,觉得这跟打情骂俏也没什么两样,顿时看乌兰徵哪哪儿都顺眼多了。

明绰不肯从屏风后出来,乌兰徵说完了话就还是走了。梁芸姑不放心,生怕他又跟上次一样转头就去叱云额雅屋里。但是跟出去看了看。叱云额雅听见乌兰徵的声音就出来跟他说了两句,许是想邀他进屋。宫中女子来了月事都会在颊上点朱砂,乌兰徵看见叱云额雅颊上一点红,就只在门口说了两句话便走了,瞧着冷冷淡淡的。

明绰站起来去坐在了书桌边,梁芸姑便又跟上,继续跟明绰说话:“我看可汗跟叱云夫人也没多少感情。”

明绰端起一本书隔绝视线:“不是你去打听来的,说他最宠爱的就是额雅吗?”

梁芸姑十分勇于认错:“想是我打听错了。”

明绰把书放下,给了她一个无奈又责备的眼神。

梁芸姑:“我仔细盘算过了,可汗纳叱云夫人怎么也是父亲驾崩以后的事情,景平十三年,咱们太后下令桓大将军来讨伐长安王的时候,可汗就已经去西海了。这满打满算,宠爱也就宠爱了两三个月,少年人一时情热,哪经得起一别三年……”

明绰轻声喝止了她:“芸姑。”

梁芸姑停下来,明绰避开她的视线,只道:“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了,我心里不会有他,也不在乎他心里有谁。”

梁芸姑好一阵都没说话。明绰知道自己话说得有点重,只好低着头假装看书。这是温峻转译的西海神话与志怪故事,她这两天读得很入神,偏偏此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过了一会儿,她感到梁芸姑走过来,轻轻地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明绰放下书,投进了她的怀抱。

“长公主,”梁芸姑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很轻,“你不能再想他了。”

冤枉,她没有想萧盈。可是她这样一说,明绰就感到心里天塌地陷似的,就剩一片废墟。她原本可以一门心思恨萧盈,可偏偏他还是她的皇兄,她还要在自己的丈夫面前维护他,替他辩白,说他的好。她发现自己说那些话的时候都特别真心,一点儿都不恨了。但是她怎么能不恨他呢?她如果不恨他,就无法逼迫自己面对眼前了。

“我没想他。”明绰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想以后再伤心了。”

她从梁芸姑的怀里挣出来,仰头朝她笑了笑:“你别担心,我知道嫁了人该做什么,下次不会再把他赶出房间了。”

乌兰徵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进来:“这可是你说的。”

明绰整个人跟离弦的箭似的,一下子又蹿到了屏风后。乌兰徵走进来,只看见梁芸姑站在书桌边上,脸上忍不住的笑意。他便朝梁芸姑点了点头:“梁夫人。”

其实梁芸姑没嫁人,“夫人”也不是什么女官的职位,究竟是乌兰人弄不太明白汉人的称呼,都叫混了。但梁芸姑也没介意,笑着说了一句:“可汗来了?我去给可汗奉茶。”

朝中汉人若是说汉话,大多称陛下。梁芸姑也是混着叫,乌兰徵也就随便听,只道:“不用忙了。”他喝不惯汉人的茶,要么淡而无味,要么发苦。喝了晚上还睡不着觉。梁芸姑便告退,走的时候还是一人一句“可汗”和“夫人”,说得乱七八糟的,明绰站在屏风后听,突然笑了一声。

乌兰徵也不理她在笑什么,还跟上次一样,坐在了面对屏风的椅子上,语气淡淡的:“早晚叫人拆了你这架屏风。”

“你敢?”明绰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这是我从建康带来的嫁妆,又不是你的东西!”

乌兰徵闻言忍不住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圈,他原先竟没注意,这屋里所有的陈设器物都和乌兰人的不太一样。他刚回来就听说了,公主的嫁妆到了长安都没处搁,太后专门辟了一殿给她,看守的都是她从建康带来的人,说起来可是人人都咂舌。

乌兰徵突然说:“早知你如此财力雄厚,该来找你讨军费。”

明绰一口回绝:“你阿耶都没动过太后的雍州军,你竟然打我嫁妆的主意,好不要脸!”

乌兰徵让她骂了也只是笑。这小丫头原先再怎么骄傲,嘴里都有礼数,现在是越骂越放肆了。听见他笑,屏风后的人影又动了一下,突然问:“怎么又要筹军费了?”

乌兰徵唇角笑意微敛,没说话。屏风后透出一双眼睛来,看着他的神色,见他沉默,便走了出来:“要东征?”

乌兰徵摇了摇头,只道:“是北边。”

对建康来说,大燕就已经是“北”,再往北,明绰就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了。乌兰徵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用乌兰语说:“过来。”

明绰便走到了他身边。她一开始很不喜欢乌兰徵跟她说话的语气,有种命令的感觉,后来发现好像跟说的是汉话有关系。他的汉话虽然已经比明绰遇到的大多数西海人好,但还是僵硬的。换成乌兰语,哪怕是同样的指令,吐字也有一种特别的柔软。乌兰徵很快就发现了她吃这套。

明绰坐到他身边,乌兰徵往前倾了倾身子,更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明绰的脸差不多已经完全恢复,只是有疹子的地方还有些肤色斑驳。他用手指轻轻触了一下她的颊边,明绰缩了一下,乌兰徵便不强求,仍旧把手收了回来。

“他让你很伤心吗?”

明绰心里一惊,原来他在外面都听到了,还好梁芸姑没说到底是谁。她掩饰了一下神情,只当没听见。

“北边是谁?”

乌兰徵笑了笑,看在眼里,但没戳破她,回答她:“贺阆。”

明绰“哦”了一声,好歹还是个听说过的:“不是有乌拉山阻隔吗?”

“乌拉山也是可以翻过去的。”乌兰徵看了一眼她的表情,便干脆给她从头解释了一遍,“屠珲部的兵力已经随着拔拔真东迁,但还是有很多不能打仗的老弱妇孺留在西海老家。贺儿库莫乞奉了我的军令去……”

他微妙地顿了顿,似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又或者不想把那个词当着她的面说出来。明绰眉间一跳,一下子明白过来——贺儿库莫乞去把那些老弱妇孺都屠了。

“有一支逃了出去,贺儿库莫乞一路追杀,把他们驱逐进乌兰山深处,随他们自生自灭了。但是这一支族人活了下来,翻过乌拉山抵达贺阆……”乌兰徵用手指在桌上划了一道,便是乌拉山,然后一边说,一边继续划出一块地,便是贺阆,“他们向贺阆王哭诉,贺阆来使,谴责我……”他顿了顿,这回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翻译,所以就原话说了一个明绰听不懂的词。

明绰意会了:“伤天害理。”

乌兰徵发出一串低沉又柔和的轻笑,他微微垂着头,手指还在桌上比划着漠北的位置,烛光不甚亮,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出柔和的一道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伤天害理。

明绰不自觉地开始拉偏架:“可是关贺阆王什么事?”

乌兰徵抬起眼看她:“他心善,见不得我伤天害理吧。”

明绰感觉被他调侃了,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乌兰徵便道:“贺阆这些年不断往东蚕食,已经把漠北的诸多小部落扫干净了。”

他的手从那个“漠北”的位置轻轻往下,那就是大燕的北部防线。明绰听懂了,无论是乌拉山还是漠北,都不是好走的路。贺阆既然排除万难地派了使者来,肯定不会只是为了骂乌兰徵两句。

“贺阆王出兵啦?”

“还没有,”乌兰徵终于把手放下了,“若要出兵,当在今夏。”

等天冷下来,漠北寸草不生,严寒逼人,难以行军。在西海的时候贺阆使者就来了,乌兰徵心里一直提防着,乌拉山天险,比漠北的草原还要难走,贺阆要出兵,只会选择北镇一线。西海平定以后,他就想着要往北线增兵了。

明绰长叹了一口气。这么说,她就明白乌兰徵为什么突然对齐木格发作了。新生的大燕虎狼环伺,处处都要用兵,处处都要钱,权贵们却以为天下已定,只顾往自己兜里揣。

她想得出神,没发觉乌兰徵一直盯着她看。明绰猛地回过神来,让他盯得不自在:“看什么?”

乌兰徵却只是笑笑,突然问她:“还

讨厌我么?”

明绰被他话里暗示的意味打了个措手不及。这原先是说立后的事情,但他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色,加上刚才她说“下次不会再把他赶出房间了”,就有了别的意思。于是她咬住了下唇,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对。

乌兰徵神色了然,只道:“那就只好再等等了。”

明绰一愣:“啊?”

“我要亲自去一趟北镇。”

明绰下意识皱紧眉头。若说是贺阆王已经出兵,他亲自去还情有可原,如今只是未雨绸缪,也要他亲自去吗?难道大燕就没有可用的将领了吗?

乌兰徵看着她的神色,突然往前一倾:“舍不得?”

明绰往后避了避,突然道:“你是不是想躲?”

乌兰徵的眉峰高高一挑:“什么?”

“太后和丞相啊。”明绰想通了,忍不住带了笑意,“丞相吃了个亏,又是太后谏的言,不是拿汉学的事情在发作呢么?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所以你要找个借口离开长安……”

她话还没说完,乌兰徵已经很不高兴地说了一句“没有”。可他越是这样,就说明她猜对了。明绰像是发现了他极大的秘密,高兴得一拍手掌,笑个不停。乌兰徵看起来积威甚重,成竹在胸的,原来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也会逃。

明绰越笑,乌兰徵的眉毛就皱得越紧,突然伸手到她腰上,明绰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抱起来放到桌上,且十分有先见之明地把明绰能摸到的茶具先扫落在地。

明绰抬脚就踹他:“我的白瓷!”

乌兰徵一把握住她的脚腕,不说话,但是整个人极具威压地倾下来,几乎鼻尖相触。明绰想往后躲,但再躲就要躺到桌上,那似乎会成为某种允许的姿势。她心里发倔,便不肯动。乌兰徵反而停在离她寸许的地方,也没再往前。

明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轻声道:“纸老虎,我不怕你了。”

梁芸姑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已经急匆匆进来:“怎么了——哎呀!”

她立刻转身想告退,但是明绰出声留住了她。梁芸姑又不好回头看,又怕两人茶壶都砸了是又吵起来了,可汗会把他们家长公主怎么样。一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背对着他们站着。乌兰徵又看了明绰一会儿,突然把人松开,若无其事地退了一步,只道:“早些休息。”然后便跟没看见梁芸姑似的,出去了。

第50章

梁芸姑躬身行礼,一直到人走出去了,才看见明绰正蹲在地上,收拾摔碎了一地的白瓷。她赶紧抢上去替她收拾,明绰便让开了两步,坐在桌边,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混蛋乌兰徵,这可是越窑上供的上好瓷器,蛮人果然不识货。

梁芸姑只是笑,瞧她还能为了一盏茶具嘬牙,想来乌兰徵没把她怎么样。一时自收拾了去扔掉,明绰独自坐了一会儿,先是琢磨了一下贺阆王,然后又想了想齐木格和段太后的这一场冲突,最后摇了摇头,也不想了,接着把刚才就翻出来的那本书继续往下读。

让乌兰徵闹了这么一场,反而读得进去了。明绰对于阿瓦神女的故事尤其感兴趣,段太后那日随口一提,其实只讲了一点。温峻转译的许多故事里,阿瓦神女不仅仅是一个母亲的形象,还是勇猛的战士和公正的判官。她并非一味不许孩子们争斗,若部落之间非要起战事不可,就要在出征前祭祀牛羊,请巫祝陈情,若情由正当,阿瓦神女便会降下吉兆,护佑正义之师得胜凯旋。反之,则必受灾祸,兵毁人亡。

西海人自己没有史书,大多数事情都是口口相传。温峻细心搜罗,虽为传奇志怪,但也有立传之心,把一些好几百年前的知名战事也写上。胜了的,西海人便说是神女降过福,输得特别惨,甚至整个部落都灭亡的,便会认为是违逆了神女的意愿。不过温峻自己并不相信,在行间批注,说这些都是“以果推因,后人缘饰”。

明绰再翻一页,便又是一段新故事。但讲到的部落首领有名有姓,时间也相距不远,一看便是真史。说这位名唤闾久须氏的可汗本来统治着西海最强大的部落,与另一个兵强马壮的部落联姻,生下了一个儿子。但闾久须短寿,死时儿子尚幼。闾久须的可敦在娘家的支持下拒绝改嫁丈夫的兄弟,妄图自己掌权,招致了一场漫长而血腥的内乱。最后闾久须氏四分五裂,被别的部落瓜分殆尽。闾久须的兄弟以身为祭,魂灵向阿瓦神女哭诉,于是神女降下了诅咒,凡是为闾久须的后人生下长子的女人,皆会在痛苦的产娩中死去。

明绰心里突然一沉,只见温峻一列小字批注夹在字间:“闾久须氏,乌兰先祖也。”

再翻一页,又是温峻的字迹:“神女咒诅,乃为饰辞,实为权者赐死。愚者信之,智者哂之。然权者善乘世变,巧御人心。至普达惹氏,隐操阴谋,逼生母至死地,挟幼主以擅权。子贵母死事不鲜,昔汉武将立其子而杀其母,乃不令妇人与国政矣。而今反使妇人乘隙而入,专擅数代。可见天道无常,人谋难测矣!”

梁芸姑突然走了进来:“真是奇了……”

明绰猛地合上书,一颗心“咚咚”狂跳。梁芸姑看见她的脸色,也是一愣:“怎么了?”

明绰问她:“芸姑,你还记不记得普达惹氏是谁?”

“那不是大可汗的母亲么?”

“是生母吗?”

梁芸姑意外地看着她:“这……应该是吧!怎么了?”

从建康出发之前,她们都花了点功夫把大燕皇室往上两代的人名都记了记。所以明绰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但真的来了长安,又没见到哪个普达惹氏的贵人,所以想不起来了。可是她们当时拿到的也只是曾经出使过大燕的使臣所记录三言两语,只知道普达惹氏曾经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可敦,活着的时候为统一西海做出过十分卓绝的贡献,甚至可以说,后来强大的十八部会集结在乌兰郁弗身边,离不开她的功劳。但她是不是乌兰郁弗的生母,她们就无从得知了。

明绰皱着眉,又看了一遍这条批注。普达惹氏做了什么还是次要的,最关键的是“子贵母死,专擅数代”这两句,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这只是一桩引人慨叹的旧事,还是今时今日的长安宫城中,依然盘旋着这片阴影?

“没什么。”明绰遮掩了一下,“你方才说什么奇了?”

“哦,碰见叱云夫人房里那小丫头了。”梁芸姑已经去取了新的茶具来,一面重新摆设好,一面继续跟明绰说,“遮遮掩掩的,还一股焦味。我就等她走了,留心多看了一眼。原来就是月信带,这有什么的,怎么还烧了……”

明绰抬起眼,突然问:“谁的月信带?”

“肯定是叱云夫人的。”梁芸姑笑了,“那小丫头哪会用这样上好的软布子?”

明绰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变了脸色:“她不是前两日刚来过月事么?”

梁芸姑本来没想到,让她一说,也想起来了。叱云额雅当时脸上点了红,梁芸姑也见到她身边的下人清洗带血渍的衣物。但是女子月事不准并非罕事,明绰自己就不太准。梁芸姑没太放在心上,只是有些叹息似的:“也是,她年纪轻轻的,怎么已落了下红之症……”

明绰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又恍然,又恐怖的神情,扭头就往外走。梁芸姑叫了她两声,她也没停,直接到叱云额雅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里头本来有说话的声音,但是一听到敲门声,马上就停了。明绰叫了一声,好一会儿,叱云额雅才回答她:“我……我睡觉了,明绰,你有什么事吗?”

“额雅,”明绰又敲了一遍,“开门。”

“明天再说好吗?我真的睡了……”

明绰便再没有问,只是一径用力拍门。里面又响起了叱云

额雅跟宫人以乌兰语飞快对话的声音,明绰依稀听懂了一个“快扔掉”,越发用力地拍了门。叱云额雅只好道:“来了!”声音发颤,已然是快要哭了。

然后门被打开,叱云额雅站在她面前,没让她进去。那宫人的身影一闪,似是在藏什么东西。明绰不顾叱云额雅的阻拦,直接跑了进去,只来得及看到那宫人把什么东西往窗外一泼,手里就只剩了一个空罐子。叱云额雅已经赶了过来,脸色非常难看:“你做什么!”

明绰转过来看着她,叱云额雅的脸色非常苍白,肩背微微佝偻着,好像哪里疼,站不住。她应该是准备就寝了,身上穿得单薄,袖子比白日的衣服短了一截,露出了手腕上缠着的纱布。明绰突然想起今天想去握她的手的时候,她突然缩回手的样子。

“手怎么了?”明绰问她。

叱云额雅马上把手藏到身后,目光闪烁:“不小心划伤了……”

明绰的脸也白了:“你有身孕了。”

叱云额雅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看起来随时要倒下去。梁芸姑已经跟了进来,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个人,听见这话忙道:“怎么会呢,叱云夫人前几天还……”

“你没有来月事,”明绰指着她的手,“那是你划伤了自己流的血。”

叱云额雅几近哀求:“明绰……”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是她的眼神已经坦白了一切。于是明绰道:“你们都出去。”

“长公主?”

“出去,”明绰又说了一遍,指了指叱云额雅身边的宫人,“你也出去。”

叱云额雅绝望地闭上眼睛,她摆了摆手,示意那宫人退下,然后就失去了所有力气似的,整个人往下倒。明绰赶紧上前一步把人扶住,半抱着,扶她坐回了床上。

“额雅,你跟我说实话。”明绰问她,“你是不是有了身孕?”

叱云额雅咬着下唇,什么都不肯说。明绰握住了她的手,只摸到一把冷汗。

明绰放低声音,怕吓着了她似的:“孩子还在吗?”

这句话终于彻底摧毁了叱云额雅的防线,她突然露出了痛苦至极的神色,明绰下意识地抱住她的肩,她张开嘴,似乎要发出一声痛叫,却又叫不出来,哑着嗓子,痛到脖子里的青筋一根根绽出。

“我只是不想死!”她反手抓住明绰的手臂,声音压得那样低,充满了恐惧,“要是被人知道我有了身孕,我就活不成了!”

阿瓦神女的诅咒,西海人向来立长的传统,汉武的旧事,还有普达惹氏的“隐操阴谋”……一切终于再无疑议。

“可是你不是喝了避子汤……?”

“没有用啊!”叱云额雅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肚子,终于哭出了声。

“怎么会没有用呢?”

她这一问,叱云额雅就哭得更厉害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用了,三年前她就用着这个药,可汗那时还更喜欢她一些,她都没有怀上。可是这一次,就只是可汗刚回来那两天而已……

明绰又问:“这是谁给你的药?”

叱云额雅摇了摇头,似是不敢说。明绰急了:“事到如今你就说吧!若是有人害你……”

叱云额雅还是摇摇头,但非常坚定:“她不会害我。”

明绰又追问了几遍,叱云额雅才终于肯松了口。给她这方子的是斛律氏。明绰记得这个人,汉话虽然说得不好,但是和善可亲,对人始终笑眯眯的。她也是乌兰徵登基之时,西海的部落为了向新可汗效忠才献来的女人。但据叱云额雅所说,斛律氏的母亲疼爱她,深知乌兰部有子贵母死的旧制,新可汗还没有孩子,她不忍女儿无端丧命,才从巫医那里求来了这个方子让女儿带进了宫。

“明绰,我求求你……”叱云额雅攀住了她的手臂,“你千万不要惩罚她!”

“我……?”明绰都糊涂了,“我惩罚她做什么?”

“她不是害人,她只是想帮我……”叱云额雅咬紧下唇,想了想,竟是半威胁式的,“所有人都备了这样那样的药,可敦若想罚,就得把我们都杀了!”

明绰感到一阵齿冷。她之前就疑惑过,为什么叱云额雅最受乌兰徵的喜欢,却好像所有人都跟她关系很好。她还和梁芸姑说,也许西海女子当真不知争宠妒忌为何物,一团和和睦睦的,多好呀。可原来真相是这样的。各种避子汤的方子私下流传,她们心照不宣地在暗处手牵着手,只是因为谁都不想死。

“既然人人都备上了,”明绰问了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叱云额雅闭上眼,一行眼泪滚落下来:“你是可敦啊……”

自普达惹氏起,反而是做可敦的最拥护这条旧制。乌兰郁弗的生母是被普达惹氏赐死的,乌兰徵的生母也是。只是乌兰徵出生的时候,普达惹氏身体已经不好了,无力再亲自抚养孙儿,才指定了身边伺候的贺儿氏来照顾。随后,贺儿氏也在她的授意下,被立为乌兰郁弗的可敦。

可是可汗分明没有立她的朋友做可敦。叱云额雅看到乌兰徵去了明绰房间里,赶紧把避子汤端出来,回报她的却是梁芸姑不明所以的责怪和辱骂。后来别的西海嫔妃们来看她,都说她傻。大可敦屡屡单独召见萧夫人,她早晚还是要做可敦的呀!

她是大雍的公主,跟她们,是不一样的。

明绰终于说不出话来,只是把叱云额雅紧紧抱住。她似是疼得厉害,话又说得多了,连嘴唇都发了白。明绰急得只是掉泪,一边要她不要再说话了,一边又自相矛盾地问:“你又服了什么药!”

叱云额雅无力地靠在她怀中,突然又重复了一遍:“我只是不想死。”

“我知道,我知道!”明绰心如刀割,“可我绝不会那样做的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做傻事啊!”

叱云额雅听起来神智不太清楚了:“我做梦也想要他的孩子,我的孩子会长得很像阿耶,又听话,又漂亮……可是,可是……”

可是这个孩子的代价是她自己的命。

明绰突然感到腿上一阵濡湿,她低下头,发现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浸透了叱云额雅半条裙子。明绰全身都像是被定住了,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起来。额雅一定已经流了很久的血,刚才梁芸姑去扔碎瓷器的时候就已经看到她身边的宫人在烧带血的衣物。但明绰闯进来的时候那碗药还有残余,那说明她是今天刚喝下去的……

是她。明绰听见哪里传来轰然一响似的。是她今天对叱云额雅说,乌兰徵希望她生下长子。也许额雅一直在犹豫,听到这句话,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额雅!”明绰用力地摁住她的肩膀晃了晃,“醒醒!”

叱云额雅吃力地睁开眼睛,模糊地用乌兰语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就又倒了下去。她的宫人已经冲了进来,一看到这情形,立刻扑在了她的床边大哭起来。梁芸姑也是吓得捂住了嘴,明绰却突然站了起来。

“芸姑,去拿人参来给她含在舌下!”明绰语速飞快地下令,梁芸姑什么都没问,立刻转头跑了出去。明绰转向伺候叱云额雅的宫人,一把把她拽了起来,“她到底吃了什么药?——我知道你听得懂,说啊!”

那宫人瑟缩着,下唇剧颤,僵硬地吐出来几个字:“堕,堕胎方……”

“方子呢!”明绰急道,“拿来给我看!”

那宫人哭着跑到叱云额雅的妆奁面前,拿出一张叠得极

小的纸,哆嗦着交给明绰。明绰展开匆匆一扫,只见“红花、益母草”等字,先松了一口气,她因月信不准也吃过类似的药调理,知道这里面没有毒药。但再定睛一看,这方子里光是红花一味药的用量就非常吓人,虽然无毒,也是虎狼之极。

这不是西海的巫医会开的方子。明绰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但又被她飞快地压了回去。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必须找大夫。明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段太后为了医她的脸请来的汉人大夫。明绰立刻跑出去,不顾身上穿的是准备就寝的衣物,也不顾裙角还染着血迹,用尽全力地朝长霄殿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