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段知妘说让明绰先见见汉官,第二日就将人都召了来,果然是两只手就数完了,其中超过一半还是在雍州时就效忠于段氏的世家。明绰与这些汉官们谈了几日,倒有一大半时间是在梳理各个世家之间的关系。
陇西萧氏当年乃是雍州第一大族,这一点明绰知道。羌人灭梁,随前梁皇室南渡的萧姓为一支,被他们称为“南萧”,被战火所隔的本家则为“北萧”。后来南萧遇水化龙,如今已成南国皇室,北萧却险些被羌人屠戮殆尽,不得不依附于雍州段氏。以至于到明绰这一代,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南北萧”这样的说法了。
不过北萧后人仍在,名唤萧典,官还大得很,总领尚书台。只是明绰很快就发现,此尚书非彼尚书。
长安的官制和建康基本一致,有些地方做了一些无伤大雅的精简,但除此之外,他们还融合了乌兰原本的旧俗,各部自治,各有大首领、部落王等职。而实际上朝中真正掌实权的,也全都是西海人。前梁时就已裁撤的“丞相”一职,大燕倒是又捡了回来。当今丞相名为齐木格,意料之中是个乌兰人,而且是个不太喜欢汉人的乌兰人。
其实乌兰郁弗很有远见,在西海人都只想着来汉人这里烧杀劫掠一番就回老家去的时候,他第一个提出定都汉人的旧王庭,与汉人合作。他娶汉女,任汉官,在朝中推行汉人的教化——不得不说,他一死,西海十八部就四分五裂,也是因为他这一套失了民心。
乌兰徵自小接受汉人的教育,愿意沿用父亲的这一套,只是他登基之后根本就还没腾得出手。他不在长安,汉官就更势单力薄,若不是还有太后在,恐怕早就都被齐木格逼回家了。
举步维艰啊。一谈起来,便只闻哀叹一片。
“北地的世家呢?”明绰问了一句。北地的世家也没有全部被羌人赶尽杀绝,她听到太父提起过,“京兆有杜氏,天水有姜氏,河东有杨氏和郑氏……”
可是萧典只有一声更无奈的叹息。
在“戎狄乘衅,豺狼竞驰”的年月里,这些没能走脱的北方世家们都各自缩回了老家,和段氏一样,招民兵,编军队,只是旁人皆无段氏的血性,眼见着打不过,也就罢了。今日羌人来,就降羌人;明日渠搜人来,也是一样。反正就是给钱,给人,能撑一年是一年,能撑一代是一代。如今大燕立国,他们也只冷眼旁观,长安城里你方唱罢我登场,谁也长久不了。
明绰一听就明白了,这些世家不仅不会来相帮,恐怕还成了地方豪强,是长安的肘腋之患。等到各部叛乱这种大的问题解决了,这些小问题就要浮出来了。
段知妘倒是面色如常,好像没觉得这些事儿是个事儿。
“自古都是创业易,守业难。”她语气淡淡的,“大燕初立,这些事情在所难免。等陛下回来了就好。”
明绰注意到她在汉官们面前就改口称了“陛下”。
梁芸姑沉默地起身,把煮好的茶列在托盘上端了过来。明绰跪坐着,亲自给汉官们一一奉茶。众人都躬身接过,连声称谢,萧典更是已经直接称她为“皇后”。明绰只好笑笑,提醒他:“还未行册封呢。”
萧典摆了摆手,那意思,好像就是走个过场罢了。段知妘也笑,眼神是同一个意思。明绰看了看周围汉臣们的神色,看她都是满脸的希望,就等着这个汉人皇后来改变朝中的格局了。
明绰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跟梁芸姑说,恐怕乌兰人不会喜欢她这个皇后。
“真是好大一个烂摊子。”明绰对着镜子,已经在发愁。
梁芸姑给她解头上的钗,不由笑了起来:“这就替夫君愁上了?”
“我哪是……?”明绰从镜子里瞪她,“我是替自己愁!你没看见这后宫里,乌泱泱的全是西海女人……”
梁芸姑开解她:“段太后不是说了么?这都是各部献来的女人,乌兰国主都不在长安,又没见过的。等他见到了长公主,眼里就不会有别人了。”
“可汗。”明绰突然说。
梁芸姑:“嗯?”
明绰叹气:“称他可汗。快别叫‘乌兰国主’,让人听见!”
这是他们大雍国书上的叫法,因为乌兰郁弗曾受建康的封,做过大雍的“长安王”,他们至今把大燕当属国——其实建康上下没人真的敢轻视大燕,但嘴上偏要占这个便宜。
梁芸姑闻言便瞥了一眼镜子边放的一碗咸马奶。要说谁会听见,也就是偏殿的叱云氏了。宫里地方小,女人多,连皇后也得跟人一起挤挤住。段太后选了叱云氏,因她年纪跟明绰相近,汉话又是讲得最好的。梁芸姑想法子去打听了来,说乌兰徵没出征西海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叱云额雅。明绰不好讲什么,梁芸姑也只能私底下埋怨段太后两句。想是她为人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这一层,哪有让新妇跟旧人挤一起的道理?谁心里能舒服?
可是住过来几天了,倒没有什么龃龉,叱云额雅对待明绰热情得很。若说乌兰徵这后宫里从太后和嫔妃都是这么一水儿的良善人,梁芸姑是不信的。怕的是叱云额雅面善心毒,所以她送来的咸马奶根本不碰,上面已经结了一层奶膜,看起来都有点儿像酥酪了。
梁芸姑想到这一层就又想叹气,不知道谢太后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明绰听她叹气,自己也叹气。两人长吁短叹,此起彼伏,在镜中一对视,反而都笑了起来。
“长公主也别愁,”梁芸姑在篦子上沾了油,把她的长发一梳到底,“段太后还是疼你的。”
明绰想了想,不由皱了皱鼻子:“朝中的乌兰人肯定更不喜欢她,但我瞧着她每天还是高高兴兴的,这心气,当真不是一般人。”
梁芸姑:“因为她手里有兵。”
明绰“哦”了一声,对,忘了这茬了。
“那我什么也没有啊?”明绰把手一摊,低头看了看,两手空空。
梁芸姑把她长发的最后一截托在手心抹油,闻言笑了起来,觉得她话说得可爱极了。
“段太后手里不过几万兵马,长公主背后可是整个大雍。”
明绰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没说什么。
不错,建康是她的倚仗。可是雍州军大营离长安只有半日路程,她的倚仗却已在千山万水之外。
明绰的长发已经梳完了,黑瀑似的从肩上垂下,润得发亮,浸着淡淡的花香。她坐在镜前,但也无心看镜子里的自己,托着腮,又道:“不知道乌兰徵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她每晚都要问一遍,梁芸姑也每晚都回答她一句:“应当是不错的。”
明绰又意味不明地哼唧一声。到现在她还没有听到谁说乌兰徵不好,骁勇善战,少年英雄,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连谢维这不相干的都要夸他两句,段太后和那些汉官们就更别说了,三句不离“等陛下回来就好了”。
可是这些话都好空,她还是想象不出来乌兰徵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绰并不指望爱上他,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她已经明白这是一场联姻,一场和亲,唯独和感情无关。还没有见到夫君,皇后的责任已经沉甸甸地压在了肩头。
可是既然已经承担了这样的责任,总不能还要和他相看两厌吧?
她托着腮胡乱琢磨,梁芸姑去给她整理床铺,房门就在这个时候被人敲了敲,叱云额雅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明绰?”
梁芸姑一下子直起身。她们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叱云额雅问了明绰的名字,然后就真的直呼其名了。梁芸姑当时脸一下就拉了下来,那蛮夷女子也没感觉到哪里不对。明绰只好
朝她使个眼色,意思是别计较这些了,自己去开了门。
叱云额雅站在门外,一打开门就朝她笑。手里抱了一个花样繁复的银壶,献宝似的举起来给她看。
“这什么?”明绰没忍住好奇。
叱云额雅也不等她请,直接往前一步进了房间,本是要进去的,经过明绰身边又停住了脚,凑上来在明绰发间嗅了嗅:“好香!是什么!”
明绰被她的动作惊了一下,本能地往后一仰:“发……发油。”
“发油我也有,”叱云额雅拈起她一截发尾,直接凑到鼻子下面,嗅个没完,“我的不香。”
“呃……”明绰被她打得措手不及,只好道,“那,芸姑,你去拿一点发油,给叱云姐姐拿回去用。”
叱云额雅马上笑了:“谢谢你!”
梁芸姑也没说什么,只暗地里给明绰使了个眼色。明绰也回过去一个息事宁人的眼神,意思是算了。
自打进了长安,梁芸姑跟变了个人似的,看谁都要害她。明绰让她说得也对叱云额雅起过疑,但人家笑盈盈地来了,也不能冷脸得罪她去。凡是她从建康带来的东西,吃的用的,叱云额雅没见过,明绰都很大方地分给她用,所以叱云额雅更爱来了。
明绰跟过去坐在了叱云额雅对面,看着她把那银壶往桌上一放,一打开,又是一股奶腥味飘出来。明绰赶紧心虚地往镜子旁看,发现梁芸姑趁着拿发油的功夫已经把她没喝的咸马奶端走了。叱云额雅什么都没发现,得意洋洋地给她倒了一碗,睁着大眼睛看着她。
明绰:“这什么?”
叱云额雅:“你先喝了我再告诉你。”
明绰的眉毛高高扬起来,只好接过来,很戒备地抿了一小口。果然还是马奶,但是不那么咸了,只是腥气重些。她忍耐了一下,又道:“这下能说了吧?”
叱云额雅笑得眉眼都弯起来:“我加了你给我的茶。”
明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叱云额雅:“你昨日给我的茶呀!那东西加了水一点味道都没有,还是加在奶里一起煮了好喝一些。”
明绰:“……”
那可是在建康卖得比黄金还贵的吴茶。她放在腥味这么大的马奶里,煮了?!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奶……茶,一时之间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但叱云额雅还看着她,明绰深吸了一口气,又喝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里面有吴茶的关系,第二口倒是让她品出了不同的风味。明绰舔舔嘴唇,心想也好,总比撒那么多盐好入口。
叱云额雅给自己也倒了一碗:“你今天总算回来得早,我一直等你,等得奶都凉了,只好重新煮。”
明绰:“你等我做什么?”
“跟你说话呀!”叱云额雅一脸的天经地义,“大可敦说了,要我好好照顾你。你离家太远了,会不开心的。我刚到长安的时候也不开心。”
明绰已经听段太后说过,叱云部是西海的一个小部落,兵马不壮,乌兰郁弗打天下的十八部里都没有他们,为表臣服之心才把掌上明珠献给了乌兰部。
眼下听到叱云额雅这样说,明绰心里一软,轻声问她:“你几岁嫁来的?”
叱云额雅想了想:“十一岁吧。”
明绰心里一惊,叱云额雅今年已经十九岁了,八年前,别说大燕,乌兰甚至还没有灭羌。
“你那时就嫁给可汗了?”
叱云额雅摇了摇头:“没有啊,我嫁给了大可汗。”
明绰本来正喝奶茶,顿时呛了个惊天动地。叱云额雅让她吓了一跳,赶紧给给她递了块帕子。明绰剧烈咳嗽,一边还要挣扎着跟她确认:“大可汗?乌兰……咳咳,乌兰郁弗?”
叱云额雅点了点头:“对呀。”
“可你不是……”明绰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不是乌兰徵的嫔妃么?”
叱云额雅眨眨眼:“嫔妃是什么?”
“就是,”明绰舌头都要打结了,她又忘了,乌兰人没有嫔妃的概念,“就是乌兰徵的女人!”
“是啊,”叱云额雅还是不明白她在大惊小怪什么,“大可汗死了,我就是可汗的女人了。”
明绰:“……”
她到底听到了什么?
叱云额雅看了看她的神情,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明白她在惊讶什么了。
“可是大可汗走的时候我才十六岁,”叱云额雅托着腮,一脸天经地义,“要是不嫁给可汗,那不是很……”她说了个明绰听不懂的词,然后又绞尽脑汁想了想,突然福至心灵地来了一句,“暴殄天物!”
尽管很不是时候,明绰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她明白叱云额雅的意思了,乌兰郁弗虽然死了,但是乌兰部和叱云部的政治联盟没有瓦解,她还是要承担她的责任。
“那……”明绰心里突然想到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可能性,“可汗要是死了,他所有的女人都要嫁给新可汗吗?可敦也是?”
叱云额雅想了想:“若是继子,自然是不用的,若是弟弟、侄子之类的继了位,她的阿耶又要向新的可汗效忠,那多半也会再嫁。”
明绰一颗心狠狠揪住,一时脸都白了。
叱云额雅又道:“但是大可敦说这个旧制‘有悖人伦’,要废了这条。那时候跟丞相吵得好厉害,可汗也没办法,就按照汉人的规矩封了她太后,也不强要娶大可汗的女人,只有自己愿意的他才娶了。”
明绰心中顿时涌上一股心疼,什么叫“自己愿意”?肩负着家族责任的女人,在这种事情上真的能谈“自己愿意”么?
她不由抓紧了叱云额雅的手,轻声道:“委屈你了。”
叱云额雅连连摇头,额间的珊瑚坠子跟着晃,映着屋里的烛光,好看极了。
“不委屈呀,可汗比大可汗更……”叱云额雅突然笑了笑,捂住了嘴,又不说了。
明绰一愣:“更什么?”
叱云额雅把手放下,看她的表情就是在努力找词。明绰等了一会儿,几乎心焦起来。她竟然之前一直都没有想到,想问乌兰徵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应该问叱云额雅。
叱云额雅找到词了,笃定道:“会疼人。”
明绰有些意外地拖长声音“哦”了一声。乌兰徵竟是个体贴的,这倒也不坏。
“他很温柔吗?”
叱云额雅看着她:“汪肉?”
“温柔,”明绰纠正了一下她的发音,又解释道,“就是……说话不大声,慢慢的,轻轻的……”
叱云额雅笑了:“他不怎么说话。”
明绰又想了想,换了个解释的方式:“兔子是温柔的,猫也是温柔的,他像兔子和猫么?”
叱云额雅笑得更厉害了,连连摇头:“他像狼。”
明绰让她说糊涂了,可是叱云额雅一直笑,她也只好跟着笑,一面追问:“为什么?”
叱云额雅只是笑个不停,梁芸姑正好拿了头油回来,看见她们俩笑成一团,忍不住问了一句:“说什么呢?”
叱云额雅看见她进来了,稍微收敛了一点,轻轻贴到了明绰耳边,明绰也凑过去,听她好好说说乌兰徵为什么像狼。
“可汗喜欢把你扑在下面,还喜欢咬你的脖子,”叱云额雅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里还带着马奶的味道,拂到明绰耳朵上,“像狼一样。”
梁芸姑正背着身把新取来的头油装起来,突然听到“当啷”一声响。连忙回过头去,只见半碗奶茶让明绰拂倒在了地上,她手忙脚乱地要去捡,脸红成了一片,简直连耳朵都要一起烧起来。
“怎么了?”梁芸姑赶紧过来。
“没事没事,”明绰脸红得更厉害,让她下去。叱云额雅已经笑得
眼泪都淌下来了,叽里咕噜地又说了什么,还是压低了声音。等叱云额雅说完,明绰的脸竟然更红了,打了她一下:“你怎么这样讨厌!”
“你自己要问的。”
“谁问你这个了!”明绰急得又打她,“你太坏了!”
梁芸姑无声地退了两步,回到了妆奁前,听见身后还传来女孩子们清脆的笑声。她原本取了一个小瓶来给叱云额雅装些头油,想了想,突然又把那小瓶子里的一点儿倒了回去,把整个大瓶子封好了口,一起给了叱云额雅。
第42章
明绰不知道西海离长安到底有多远,一转眼已经来了两个月了,乌兰徵还是没有回来。
到这个时候,宫里的女人明绰已经都都认得了。她倒并非是唯一的汉人,当时乌兰郁弗东进破陈,陈氏“皇亲”们投降以后,乌兰郁弗给了优待,在长安封陈王为辽阳侯。如今乌兰徵的后宫里就有陈姓、连姓和高姓三位女子,都是辽阳侯所献,乌兰徵一律按照汉人的习惯封了夫人。她们三个是表姊妹,所以一向抱成一团,不怎么和别的西海女子来往。但是明绰来了,她们也始终不肯主动来见,偶然宫里遇上了,陈夫人扭头就走,倒像是明绰得罪了她一般。
叱云额雅听了便笑,说陈夫人觉得自己当年也是公主,必是能做乌兰徵的皇后。可是大雍的公主,自然是要比她这亡了国的公主更尊贵,她可不难受死了?
其余出身西海的妃嫔大多汉话不好,两个月下来,明绰还是只和叱云额雅形影不离,连段太后都没忍住说了一嘴,觉得明绰不该只顾姐妹玩乐,该多去跟汉官们联络。可是那些汉官们每天就是聚在一块儿整理编纂明绰带来的那些书,她去了也只有干坐着,实在是没什么意思。明绰便说,跟着叱云额雅学乌兰语呢。那日她顶了西海女子的编发,戴的首饰也都是叱云额雅的,段太后看了看她这模样,也就笑笑,再不管她了。
她被叱云额雅打扮成了西海女子的样子,便也把叱云额雅打扮成汉人女子。那些从建康带来的素白铅粉、花钿鹅黄可算是派上了用场。两人每天光是玩这个就能玩上大半天,一面叽叽咕咕的,什么话都说。
叱云额雅说,乌兰徵喜欢汉人的剑术。西海一直缺铁,他们打出来的长剑易折,不利于马上作战,可是乌兰徵偏偏喜欢剑术的庄严和优雅,收集了天下名剑,摆了一屋子。
叱云额雅还说,乌兰徵睡觉很奇怪。打仗的时候,他可以连着好几天不睡也不见疲态,但若无事,他也可以一睡就睡上七八个时辰,怎么都不醒。
叱云额雅又说,乌兰徵其实脾气很好。他平常凶巴巴的,但大可敦的话他会听,丞相的话他也会听,有时候他们吵得太厉害,都不让他说话,把他气得躲起来偷偷掉眼泪。
明绰听着听着,终于感觉能想象一点自己的夫君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了。好像画上的一片影子,在叱云额雅的一字一句里被填上了血肉,活了过来。但她又觉得难过起来,因这血肉里都是叱云额雅对他的爱意。
“我当然爱他了。”叱云额雅听笑了,“他是我的丈夫呀!”
明绰只是摇摇头,她不觉得人就一定要爱自己的丈夫。
“大可汗以前也是你的丈夫,你爱大可汗吗?”
叱云额雅一皱鼻子,心虚地笑了起来。她颊上贴了花黄,没贴好,一动就掉。明绰把她的脸转过来,倾身过去给她贴好。叱云额雅动也不动,又道:“大可汗也是英雄,我敬他如敬我的阿耶。若他年轻一些,我也是喜欢的。”
“那你只是喜欢英雄,不是喜欢丈夫。”
叱云额雅却道:“不,我是喜欢可汗。”
明绰便叹了口气,跪坐回去,直视着她的眼睛:“那你不讨厌我么?”
叱云额雅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你很好,我喜欢你!”
“但我是来抢你丈夫的呀。”
“可汗总是要有别的女人的。”
明绰闻言便笑了起来:“那我还是不要喜欢他来得好。”
“为什么?”叱云额雅睁大了眼睛,又强调了一句,“他很英俊的!”
明绰哭笑不得:“我知道他很英俊啦!”
她把叱云额雅转过去,给她把长发梳开。她的头发天生又卷又粗硬,常年都编在一起,要梳汉人的发髻着实为难,但明绰很有耐心。
“可你看到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不会难过吗?”
叱云额雅想了很久才轻声道:“会。”然后她又换了个语气,很想得开,“但是他又不回来,这里全是‘别的女人’。谁知道他在西海还有没有‘别的女人’。我今天讨厌这个,明天讨厌那个,会变难看的……”
她转过来:“陈夫人就很难看!”
明绰一时忍俊不禁,但笑了两声,又低了头,轻声道:“额雅,我真不想抢你的丈夫。”
叱云额雅突然转回来,很认真地看着她:“可我们是好朋友啊,你什么都愿意分给我,我当然也什么都愿意分给你!”
“他又不是脂粉和头油,”明绰苦笑,“这也能分吗?”
叱云额雅皱着眉看她,一脸“这有什么不能分的”。明绰又让她转回去,继续给她梳头,听见叱云额雅问她:“除了你额珂,你阿耶就没有别的女人吗?”
明绰笑了一声:“还真没有。”
她父皇死得太早,还来不及有——不过现在有了,萧盈追封保太夫人为生母,说怀帝曾宠幸过她。欺负死人喊不了冤。
叱云额雅大为惊叹,突然又带了近乎夸耀的口吻道:“我阿耶有十五个女人!”
明绰也“哇”一声:“这么多?他喜欢得过来吗?”
那肯定是喜欢不过来,这些女人也仅仅只是受宠一阵子,便被冷落了。
“但阿耶不喜欢她们了,她们就也去找别的男人了。”
“你阿耶不生气?”
“不知道就不会生气了。”叱云额雅耸耸肩,“而且他也不能生气,他是我们的俟骆,别人不好跟他动手。赢了被人笑话,输了更被人笑话,何必呢。若是那女子铁了心要走,告诉了阿耶,我阿耶就给一些她牛羊和钱,让她去跟新的男人过日子。”
明绰笑出声来。她听叱云额雅讲了许多西海的事情,如今已没这样惊讶了。那里民风旷达,就算是成了婚的夫妻,若是感情不睦,那就一拍两散,各自再去寻相好的,大家都习以为常,不会引为丑事。若是做丈夫的吃了醋,便去找情夫比武决斗,杀死了人也不会被惩处,反而会被称赞勇武,说不定妻子还会回心转意。
叱云额雅晃了晃头,突然道:“要是可汗回来了,喜欢你,不再喜欢我,那我也去找别的男人!”
“可汗也不会生气吗?”
“他都不喜欢我了,还生什么气?”
明绰把她的头发挽起来:“男子都会生气的,他们自己有多少个女人都不管,妻子去找别的人,他们就要生气。在大雍,你若是嫁了人,就只能一辈子守着这一个男人,感情好也罢,不好也罢,他就是纳了一群妾室回来,做妻子的也不能出去找别人,否则便要被杖刑。”
叱云额雅皱起眉头:“好没道理!”
“这是大雍律,婚外不许通奸。”叱云额雅刚才动作大了些,刚成型的发髻一下子散了形状,明绰只好从头来过,“虽说这条也管男人,但总归是女人被罚得更重些。男人若是有些手段和本事,把那女人娶回去,哪怕是纳个妾,就可以免于杖责。有些男人就会有意勾引未婚女子苟且,女子为了摆脱通奸之罪,往往不得不嫁,礼金都不敢要……”
“还有这样的事?”叱云额雅一拍梳妆台,发髻又散了,“不就是一顿板子吗?有什么好怕的!怎么能让这种男人得逞!”
“不只是一顿板子,”明绰在她肩上轻轻一摁,让她别急,“女人若认下了这罪名,就要被所有人指指点点,说她是个坏女人,以后也没办法嫁人了。民间如此,宫里就更不许有秽乱之事。别说是皇帝的女人,就是宫女敢私自找别的男人,也是要杀头的。”
叱云额雅倒吸一口冷气,从镜中朝明绰看了一眼,
一句话清清楚楚写在眼睛里,但没敢问得出口——这就是大可敦要在宫里推行的汉人教化?
“不会的,大可敦自己也有别的男人啊。”叱云额雅安慰自己似的,挑出她想要的簪子递给明绰,明绰惊得“啊?”一声,下意识接了过来,却不知道往哪里插。
叱云额雅从镜中朝她挤了挤眼睛:“就是那个汉人……很白的,脸很……”她形容不出来,只能自己比划一个长长的脸型。明绰一下想起来是谁了:“温峻!”
叱云额雅赶紧嘘她,明绰只好压低声音,又悄悄问了一遍:“温侍郎啊?”
“对啊。”
明绰倒吸一口冷气。温侍郎确实是年轻俊美,格外挺拔,她见汉官那天一眼就记住他了。当时段太后也在,但两人之间就是平平常常地行礼,连个额外的眼神交流都没有。她是真的没有看出来。
明绰惊得把那簪子又放下了:“宫里都知道吗?”
“很多人都知道。”叱云额雅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但可汗不知道,他们是可汗去了西海以后才好上的。”
明绰干笑一声,猜也猜到乌兰徵肯定不知道。
叱云额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西海的女子若是年纪轻轻就丧了丈夫,都是要找别的男人的。更何况可汗把长安交给她,丞相再不服气也得听她的。就算她有了别人,又怎样?谁敢说她什么?
但明绰不明白的是,如果这么多人都知道,不可能瞒得住乌兰徵。就算现在瞒得住,他回来了也瞒不住。
“可汗肯定还是会不高兴的。”叱云额雅叹了口气,“但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最多就是他回来以后,大可敦别再跟那汉人来往,也就是了。不然还能怎么样?”
明绰竟然一时分辨不出来她这是天真,还是段太后当真这般有恃无恐。
叱云额雅又问:“那你额珂呢?”
“我……?”明绰一愣,“我母后怎么了?”
“她不也是雍国的大可敦吗?”叱云额雅从镜子里朝她一笑,“她有几个‘温侍郎’?”
这话问得明绰半晌都说不出来话。到了晚间,悄悄地拉了梁芸姑问,母后这些年,可曾有过她的“温侍郎”。
“胡说八道!”梁芸姑一下子就炸起来了,对叱云额雅的那些好感瞬间又抛到了九霄云外。
明绰赶紧拉住她安抚:“我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梁芸姑斩钉截铁,气得脸都红了:“绝对没有!怎么平白这样污太后的清白!这些蛮夷自己没个人伦,就觉得全天下的女子都不要脸了吗!”
于是明绰就不再说了。其实就算母亲真的有过,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叱云额雅说,年纪轻轻丧了夫,再找别人是天经地义。她的母亲失去丈夫的时候,难道不比段知妘还年轻么?叱云额雅的阿耶只是一个小部落的王,就有十五个女人。她的母亲执掌半个天下,却只有十五年深宫寂寞。
明绰一直等到梁芸姑歇口气不骂了,才轻轻说了一句:“我只是想,母后若是也有过什么人,至少也曾开心过。”
梁芸姑突然安静了下来,一行泪猝不及防地坠了下来。明绰吓了一跳,忙道:“我错了!我胡说的,芸姑你别哭啊……”
梁芸姑仓促地抹了一把眼泪,努力做了几个呼吸平复了下来。
“芸姑……”明绰也跟着掉了眼泪。
但梁芸姑打断了她,正色道:“长公主,古来多少祸事都是因为坏了礼法纲常而起?圣人说克己复礼,你都忘了不成?宫闱若乱,便是国家不兴之兆,段太后她……”
梁芸姑顿了顿,看起来似乎是有一些难听话要说,最后又顾忌着什么,咽了下去,只道:“她万万不及你母后,切不可学她!来日你为皇后,定要把蛮夷这乌烟瘴气的习气都革了去!”
明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自然了,段太后是比不上她的母亲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绰总想起第一次见到段知妘那天,她的翘头靴子,她抱着女儿转了一圈时的笑容,还有她掌心摸得到的弓马痕迹。她从未见过母亲有这样的时刻。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大多数时间都是忧愁而焦虑的,病痛和劳心一直折磨她到了最后一刻。她以为那是因为母后要操心整个国家,任谁来了都无法轻松。可是段知妘的难处分明比母后还要多,丞相的掣肘,各族之间无法弥合的矛盾,国家初立的种种举步维艰……都磨灭不了她身上的生命力。
为什么呢?只是因为一个温侍郎吗?
明绰在困惑中躺下,却久久无法入睡。梁芸姑就睡在一道屏风之外,以为她已经歇下了,其实明绰能听见她轻轻的抽泣。明绰知道,她在哭母后。一转眼,谢拂霜已经走了有一年了,明绰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不会再因为提到母亲就落泪,可是她也没有从来像现在这样思念过母亲。这是一种不同的思念,她有好多的事情想不明白,想从母亲那里得到一个答案。可是母亲再也不会回答她了。
她想着想着,内心却升起了一股内疚。她怎么能这样拿段太后和母后相比?甚至还因此生出了觉得母后可怜的不敬之心。这内疚越来越强烈,像是某种活物,噬咬着她的心。明绰翻了个身,任由泪水从太阳穴落下来,把鬓角濡湿了一片。
那天以后,明绰便很少主动去长霄殿了。
段太后又召她那一天,已经近了七月。天热得不像话,明绰和叱云额雅在屋子里呆不住,出去找了个水边,湃着果子,和几个玩得好的嫔妃一起纳凉。连夫人也跟了来,原是她们表姊妹之间闹了龃龉,连夫人不愿伺候陈夫人那公主的谱了,跑来和她们玩儿。明绰也不记仇,很是欢迎。几个年轻女孩子躲在水边树丛里,贪凉快脱得衣衫不整,自是都躲着人。长霄殿里的人传话,几次路过水边都没发现人,等她们终于玩够了回去,明绰再听到信儿,天都快黑了。
她赶紧换了身衣裳去长霄殿,还没进去,就听见段太后在跟另一个人说话。
“……耽搁这么长时间,建康那边要是知道了,定以为你是有意拖延,怠慢公主!”
明绰脚下一顿,没来得及多想,已经躬身躲到了窗下。天气热,长霄殿里的门窗全大开着,乌兰徵的声音便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我本就是有意拖延。”
他的声音是很好听的,但听到明绰耳朵里,却是说不出的刺人。
“此事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段知妘听起来十分耐着性子,“她毕竟是萧盈唯一的妹妹,舍不得也是人之常情。她和萧盈的感情越好,于大燕就更有利……”
回应她的只有乌兰徵的一声冷笑,段知妘一下子就闭了嘴。
“萧盈不想把她嫁过来,我就很想娶她么?”
第43章
段知妘闻言深吸了两口气,明绰还没见段太后连呼吸声都在强压着火气,但她一开口,还是平静的,甚至带了几分温柔。
“可汗是不是在西海遇见什么美人了?你等见到了公主不迟,她不输天下任何美人……”
“美人没有,”乌兰徵还是冷冷
的,“老鼠倒是揪出来一只。”
段知妘一愣:“什么?”
“拔拔真身边有个汉人,是他当初去建康献羌人皇帝的头颅时带回来的老鼠。他有一个学生,叫阿勒敦,后来去了兀臧蛮身边做谋臣。”乌兰徵声音里带了一丝恨意,“当初阿耶病重,兀臧蛮和拔拔真携众叛出大燕,害得阿耶吐血身亡,原来都是这汉人老鼠做下的好事!”
明绰躲在窗外,脑子转得飞快。在建康时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件事,但她立刻就想到当年萧盈说起的那套“纵横捭阖,分而化之”的良策——那个壮年白头的献策之人当时就站在她身边,她记得他的名字,后来追随拔拔真而去的苏絷。
原来那并不是纸上谈兵的计划。
段知妘陷入了沉默,这件事情她显然没有料到。
乌兰徵又道:“萧盈表面上和我谈亲事,背地里却干这样的勾当。他这会儿把妹妹送来,是知道阿勒敦落在我手里了,他怕了!”
明绰一时气冲胸间,险些站出来反驳他。荆州军陈兵风陵渡口,一直到她渡河之前都做好了随时开战的准备,皇兄才没有怕!
段知妘终于开了口:“那你想怎么样?”
她不叫“可汗”了,那种耐着性子的温柔也不见了。短短一句话,倒比方才乌兰徵那几句加起来都有压迫感。果然,乌兰徵再开口的时候,气势明显弱下去了。
“我要查一查朝中的汉官,看看还有没有建康派来的老鼠!”
段知妘当即冷笑了一声:“可汗想查就查,总共也就这么几个人,家眷老小也全都在长安了,随你查就是。”
这下轮到乌兰徵不说话。段知妘又道:“不然可汗就遂了丞相的意,把萧典处置了。若说朝中有谁跟建康有联络,那只有他了。他可是大雍皇帝的本家!”
乌兰徵只好道:“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段知妘声音提起来,“要我把萧家的公主送回去?”
真送回去倒好了。明绰愤愤地想。就这么两句话,她已经不喜欢这个乌兰徵了。叱云额雅口中那个有血有肉,甚至还有几分可爱的人好像都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段太后在她面前一向夸乌兰徵,让明绰觉得他是个明主。但眼下听他们说话,还真的很像母子两个,哄的时候像,教训的时候更像。
明绰没忍住在心里比较。萧盈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心里拿定主意再说话,从来不会跟大人发这种无用的脾气,乌兰徵如今也有二十四了,却还要跟阿娘撒娇耍赖,说这些空洞的威胁,孩子一般,能是什么明主?只从为君上来讲,就已经半点也比不上她皇兄。更何况段太后根本也没有比乌兰徵大上几岁,她嫁给乌兰郁弗的时候,乌兰徵已经比明绰现在都大了,也不知道他跟这小继母撒哪门子的娇。
房内又安静了半刻,然后是一阵簌簌的动静,明绰听见乌兰徵压低了声音,道:“你别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明绰的胳膊上突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乌兰徵这语气很怪,可她又说不出来怪在哪儿。但他说别生气,段知妘果然便没有气了,又好言好语地跟他说起来。
“陛下,”——她又换了叫陛下了,“我跟你说过,羌人之所以亡国,不光是你西海十八部的功劳,也不光是我雍州军的功劳,最重要的,是因为羌人失了民心。百姓们拿着锄头镰刀都要跟着我们一起杀羌人,长安箪食壶浆迎接我们进城。民心在大燕,大燕才立得住。无论谁坐王庭,这里都是汉人的家,汉人要比你们西海人、羌人、渠搜人都多上千倍、万倍,你想要一统大业,就不能只做西海人的皇帝。”
乌兰徵:“可是大燕的汉人世家有这么多,何必舍近求远,非要娶大雍的公主?”
“你娶了杜氏,就得京兆一地,娶了姜氏,就平天水一郡……”段知妘道,“他们把女儿、孙女儿都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萧明绰。”
“可是她兄长狼子野心。”乌兰徵的声音沉下去,“大雍穷尽四代之力西征,如今又派细作……”
“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段知妘打断他,“你阿耶那时还是大雍的长安王,他们想要防止你阿耶坐大,自然是要用些手段的。可是时移世易,如今萧盈既然把妹妹嫁过来了,以后定然也有不一样的打算——更何况六年前他也只是个小孩子,这些事情多半是谢家人的意思,我看他未必知情。”
这话倒是离真相很近了,明绰觉得萧盈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乌兰徵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是被段知妘说服了,可过了一会儿,又道:“难道就这样算了么?”
段知妘叹了一口气。
“阿耶还没咽气,兀臧蛮就带了人出城。拔拔真还把阿耶送他的骕骦驹斩了首送回来。”乌兰徵的声音很沉痛,“我这些年做梦都是阿耶闭眼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要我替他报仇……如今我知道了罪魁祸首是谁,却还要娶他们送来的女人?”
“但罪魁祸首不是萧盈,更不是萧明绰。”
“可是他们也趁着阿耶的死出兵了!”乌兰徵愤愤难平,“他们讨去了三县之地,还逼我俯首称臣……”
段知妘突然柔声用乌兰语唤了一声什么,也许是乌兰徵的小名,明绰没有听懂。乌兰徵似是当真被安抚下来,不说话了。
“害死你阿耶的,是兀臧蛮,拔拔真,纥骨勃斤和莫舆遏。兀臧蛮和他的走狗都死在你手里了,可剩下的人还躲在冀州和辽东。为君者,要能为大局谋。荆州三县之地,与整个冀州和辽东比起来,孰轻孰重?立萧明绰为后,与建康交好,你才能无后顾之忧地东征。那是你跟着你阿耶一起打下来的江山,是你两个兄弟豁出性命才争下的土地,你不想收回来么?”
她的声音渐渐地轻下去了。好一会儿,明绰听不清他们是不是又继续说了什么,只有簌簌的动静又响起来,似是衣料摩擦。乌兰徵说了句什么,很含糊,然后明绰听见段太后压着嗓子笑了一声:“别闹。”
这动静实在有点儿不对劲,明绰壮着胆子从窗下露出了一双眼睛,只见乌兰徵背对着窗外坐着,段太后站在他面前,被他紧紧地搂住了腰,脸贴在她的胸口。段太后的手抵在他肩膀上,想把他推开,但乌兰徵用了更大的力气,段太后险些跌进他怀里。乌兰徵从她胸口仰起脸,像一只向母鸟讨食的雏鸟。段太后低头看着他,眼里带着笑,似是拿他没办法,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极快地在他唇上一啄,然后立刻挣开了他,站定理了理被他揉乱的裙子,恼道:“又来,你再敢这样拿你阿耶——哎呀!”
她“啪”地打开乌兰徵伸到她裙下的手,但乌兰徵锲而不舍,换了只手,不紧不慢地撩她的裙子。夏日的裙子轻薄,撩开来便是一截雪白的腿。段太后这回不打了,含着笑,瞧他还有什么招数似的。乌兰徵笑了一声,把人一拽,让她坐在了自己腿上。
明绰重新把头缩回去,转过身,靠住了窗下的墙,捂住嘴,坐在了地上。
乌兰徵还在说话:“你为何总要我娶别的女人?”
“得了便宜还卖乖。”段知妘“啧”了一声,“那萧明绰可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比你还美么?”
“那是自然。还比我年轻,花一样的年纪……”
明绰闭上了眼睛,只觉得一阵恶心从胃里往上涌。
不知道乌兰徵又做了什么,只听段知妘的声音坚定了一些:“别闹!”
乌兰徵便道:“额珂如今有了旁人,不疼儿子了。”
明绰心里一动,乌兰徵果然知道了温侍郎的事情。她意外于自己竟然还是起了好奇心,想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可是他就说了这么一句,不像问罪,也不像吃醋。她根本听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段知妘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冷笑了一声:“你别贪心没个够,咱们乐也乐过了,如今你就要立皇后,若再不知轻重,等她一状告回她皇兄那里,两国交恶,我要你好看!”
明绰无声地吸进一口气,再很慢地吐出来。若她没有瞧见这一幕,恐怕还是会跟刚才一样,觉得段太后把乌兰徵当儿子训。但
现在听起来,教训也似调情。明绰想走,可她坐在这里就是动不了。
乌兰徵果然只是笑笑,没把段知妘的话放在心上:“她那个皇兄不说是个没用的病秧子么?”
“若真是个病秧子,能前后一年光景就把谢家收拾得这么干干净净?他可还比你小着这么多岁呢……”段知妘啐了他一口,“你要是有人家的手段,还用我一次次给你做恶人?”
乌兰徵还是笑:“儿子不会,要额珂教我。”
“少来。”段知妘“哼”了一声,“我同你说正经的。你若还想东征讨回冀辽,必须处置齐木格!”
乌兰徵发出了一个不怎么耐烦的声音,显然很不愿意听段太后又提及丞相。
“他和贺儿薄、步察巴合几个人放任手下任意圈地,夺百姓良田……”段知妘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一下,似是想跟乌兰徵说百姓如何苦不堪言,两族矛盾如何雪上加霜,但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只挑了乌兰徵最在意的事情说,“我也不想跟丞相起冲突,可是再这样下去,你东征大军的口粮都要进他们的口袋了!”
乌兰徵果然没再替齐木格说话,叹了口气,好一会儿才无奈道:“他们都是跟阿耶在阿瓦神女湖边上立过誓的乃满都,我若动他们,阿瓦神女会降灾祸给我的。”
“你阿耶早改信了佛,还管什么阿瓦神女?”
乌兰徵:“那不过是拉拢纥骨勃斤和拔拔真的权宜之计,阿耶临终时还是向阿瓦神女祈祷……”
明绰不想再听下去了,她无声地起身,飞快逃回了黑暗中。长霄殿里外一个伺候的人都没留——她来的时候还觉得奇怪,现在明白为什么了。她一路疯跑,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似的,冲进门的时候险些一头撞到叱云额雅身上。
“明绰!”叱云额雅吓了一大跳,“你怎么了?”
明绰停下来,已跑得满身都是汗,喘个不停,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昏,像个溺水的人,紧紧攀住了叱云额雅的手臂。
“大可敦跟你说什么了?”叱云额雅惊讶地看着她,见她跑得脸红,伸手摸了一把她的额头,摸到一把滑腻的冷汗。
“没……没说什么。”明绰把话咽回去,强迫自己站稳,“你要去哪儿?”
叱云额雅看起来要出门——不只是要出门,她精心地打扮过,明绰闻到了她送给她的头油香味,像一朵刚刚盛开的鲜花。
“我刚听说的,可汗回来了!”叱云额雅拉住她,“走,我带你去见他!”
明绰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不要!”
叱云额雅被她语气里强烈的抵抗惊住了,露出了一丝受到冒犯的表情。明绰看着她,一时只想把一切都告诉她,让她也别去,一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她身上的香气,她精心搭配过的额饰和耳坠子,还有她清凉的粉色单衣,薄纱的袖子的被花样繁复的金臂钏固定,走起来飘飘欲仙。
她这样美,这样欢喜地去见久别的归人。
明绰放开了她,轻声道:“你去吧,我不打搅你们。”
叱云额雅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就是见见他,你也一起嘛。”
明绰还是摇了摇头:“你们肯定有体己话要说。”
叱云额雅的表情告诉她,她没听懂“体己话”这个词。但她显然明白了明绰的不情愿,于是她也不再劝了,匆匆说了两句,就急着跑走了。明绰看着她跑远了,自己转头回来,一进房间就扑到床上,放声大哭。
梁芸姑听见动静,担忧地坐到了床边,扶起了明绰的肩膀:“怎么了?”
明绰投进她怀里,环住了她的脖子,哭得肝肠寸断。梁芸姑无措地捋着她的头发:“溦溦,你别吓唬我,怎么了呀?”
可是明绰只是摇头,热汗和眼泪都混在一起,蹭在了梁芸姑的襟口。她能跟芸姑说吗?她后悔了,她不想嫁了。她能不能给建康写信,让皇兄立刻派人来接她?——有那么一会儿,她完全忘记了和萧盈最后一次相见时彼此都说了什么,心里只想着皇兄能不能来接她回家。
可是,写了信,然后呢?
她若此时悔婚,大燕一定不会放她走。萧盈不来,她在长安就可以说没有了活路。萧盈若派兵来抢,那便是两国交恶,兵祸四起。回到建康朝堂上,她会受到怎样的指责?母亲的谋逆大罪尚未清算,她又犯下这样的过错,从此以后她如何立足?一个失势的公主,就是一颗棋子,下在哪里都是身不由己。萧盈会给她安排什么样的驸马?还是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把她强娶进宫?那个说出了“朕真希望是朕亲手下的毒”的皇兄,真的是她能倚靠的人吗?
明绰哭得抽了两下,突然又想起了风陵渡口,她亲口对袁煦说过的话。那时她就已经很清楚,再无身后身,只有眼前路,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停下来,像是把什么东西嚼碎了咽了下去。哭声被强硬地克制住,但眼泪仍无法控制地往下落。于是她坐直了身体,紧紧咬住了下唇,无论梁芸姑怎么问,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最后一行眼泪流干。
第44章
乌兰徵回来的消息到了第二天才正式传开,宫中为可汗设宴接风,段知妘特地将明绰安排在了自己身边,陪坐在乌兰徵的位置边上。可是群臣陆陆续续都到了,乌兰徵却迟迟没有出现。段知妘遣人去问,说可汗睡了一日,刚醒,正梳洗呢。
段知妘便对明绰道:“陛下连日长途跋涉,累着了。”
明绰点了点头。心中突然想起叱云额雅说过的话,果然是很能睡。
段知妘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两眼,明绰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今日长霄殿的掌事女官察察已经提前派人来说过,让她最好作乌兰人打扮。太后的意思,是要趁着今天的场合,让乌兰徵当着百官的面立皇后。萧氏公主若能打扮得入乡随俗一些,不那么强调她的汉人身份,西海群臣的抵触心理也会少一点。可是明绰从头到脚都是汉人的装束和发式,坐在乌兰人堆里极为显眼。
段知妘问她:“昨日想叫你先见见陛下的,怎么没有找见你人?”
明绰:“我和几个姐妹去水边纳凉了,察察姐姐错过了吧。”
“今日呢?察察说见到你人了。”段知妘的眼神似要穿透她,“为何不作乌兰人打扮?”
因为她不愿意。但是明绰没说出口,故作惊讶道:“原来是这个意思!太后恕罪,额雅她今日不在,察察姐姐的话我没听明白。”
段知妘轻轻皱眉,隐约感觉到明绰的情绪不对劲,绵里藏针的。但她一时也想不到明绰在不高兴什么,她知道昨夜叱云额雅就留在乌兰徵那里了,以为明绰是为了此事不悦,便劝了一句:“你不用吃醋。陛下只是希望叱云额雅能早日为他生下皇长子。”
明绰一愣,莫名其妙地看着太后。这话前后都不搭着,她实在没有明白。为什么不用吃醋?是太后知道她与叱云额雅交好,觉得她会为了姐妹高兴?但那语气也不像是这个意思。
明绰正要相问,外面传来了通报之声。明绰已能听明白简短的乌兰语,这说的是“可汗来了”。殿中原本交谈正欢的声音一下子全都戛然而止,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等着一个人影从殿外进来。
明绰第一次看清了乌兰徵的正脸。
谢维没有骗她,叱云额雅也没有骗她,乌兰徵确实是一副天生好皮相。他有一张非常典型的西海人面目,鼻高眼深,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利落,却不像拔都那样留一把大胡子。很高,萧盈已是明绰见过的人算高的,乌兰徵看起来比他还要再高半个头。不着大袍,只穿着乌兰人平常的骑马装,劲装结束,显得肩平而宽,腰劲而窄。也不束冠,短发编成无数小辫,攒至头顶,编成一根大的,发间坠一颗龙眼大的明珠,衬得他头发油亮漆黑。脸也是西海人常见的
苍白肤色,但脖子上还有一道明显的肤色分割线,襟口露出来的那一点儿比脸更白,显然是常年在外征战,已经晒黑过了。装束虽然随意,腰间却佩了一柄宝剑,右手闲闲地往剑柄上一搭,倒是说不出的相宜。
他一进来,群臣都向他行礼。明绰见他亲自去扶一个瘸着退的大汉,令他坐下,口中以乌兰语称呼他为“额赤哥”,便是叔叔的意思。
段知妘凑到她耳边,轻声道:“那是丞相齐木格。”
明绰点了点头。齐木格身边的几个人都围上来,也不讲什么君臣之礼,非常亲热地拍他的肩,每个人都说着极快速的乌兰语,明绰一个词都没抓住。段知妘继续小声地告诉她,半边脸都被烧伤的是贺儿薄,他身边的那个年轻的是他儿子。瞎了一只眼的是步察巴合,头发几乎已经全白的是他的叔叔步察粟特……
“这些都是陪着先帝打天下的功臣。”段知妘语气淡淡的,“看到他们身上的伤了吗?那就是他们世袭罔替的爵位。”
明绰点了点头,看见乌兰徵应付完了这几个老叔叔,翩翩地转了身,又到了那几个汉官面前,张口便是流利的汉话。
“温侍郎,”他越过了汉官之首的萧典,直接唤了坐在后面的温峻。
温峻连忙直起身朝他行礼:“陛下。”
“几年不见,升官了。”乌兰徵笑眯眯的,“太后对你可是赞不绝口。”
温峻微微垂头:“得蒙太后器重,臣唯有尽忠而已。”
明绰没忍住偷偷看了段知妘一眼,只见她面色如常,甚至都让她自己怀疑起来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这么回事儿。乌兰徵也没有表现出别的情绪,听见温峻这样答,只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终于朝上首走来了。
段知妘朝他行礼:“陛下。”明绰也跟在身边,深深地低下了头。乌兰徵一眼便知道她是谁了,朝段知妘挑了一下眉,那意思好像是在问她,“非得如此吗?”段知妘只当没看见他的表情,轻轻地把明绰往前推了推:“这就是大雍的东乡公主。”
明绰别无他法,只好不情不愿地屈膝:“东乡见过陛下。”
乌兰徵垂头看了她一眼,他个头本就高,明绰低着头,便只见她头顶繁复的珠翠。于是他说:“抬起头。”
明绰不喜欢这个口吻,所以她没动。下一刻,乌兰徵的手直接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明绰立刻别过头去,来不及掩饰她的表情,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乌兰徵一眼。
离得近了,她突然发现,乌兰徵的眸子比汉人的要浅很多,是蓝色的。
乌兰徵也看着她,手还尴尬地停在她下巴下半寸的位置,眉头微微一皱。
他不得不承认,段知妘说得不错,大雍这位公主称得上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只是这美人眼里明明白白地写满了嫌恶与不屑,甚至都懒得遮掩一番。乌兰徵又看了一眼她身上袖袍宽大的直裾裙,深红暗纹,庄严得体,就是不知道这样的装束能不能迈开步子,骑上马。
好个天朝上国的公主,下嫁蛮夷,真是委屈她了。
段知妘离得近,已感到乌兰徵的脸色不对劲,但还没说什么,萧典已经越众而出,朗声道:“陛下,为圣君者必立后,以承祖庙,建极万方。东乡公主温婉淑德,娴雅端庄,臣请授皇后玺绶,肃承宗庙,虔恭中馈!”
乌兰徵耐着性子听他这一大篇话,一边又朝段知妘挑了一下眉毛。不必问,萧典这个时候出来说这番话必是太后的意思。段知妘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突然坠了一下。昨晚她软硬兼施地才让乌兰徵勉强答应了此事,但现在看大雍公主这样的态度,乌兰徵不奉陪了。
“萧大人,”乌兰徵笑着转过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丞相他汉话不好,你说这么文绉绉的,他听不明白。”
齐木格闻言抬起头,看了看乌兰徵,又看了看萧典,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唇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萧典一愣:“可是……?”
乌兰徵大马金刀地往上首一坐,手撑在膝上,只道:“丞相同我亲叔父,是长辈。立后这么大的事情,难道当着他的面,不说给他听吗?”
段知妘的脸色已经极为难看:“陛下!”
“可汗!”齐木格果然用乌兰语叫了一声,“我没听明白,这是在说什么?”
乌兰徵便一摆手:“再给丞相说一遍吧。”
萧典的脸面一下子涨得通红。齐木格不通汉话,他也不通乌兰语,乌兰徵这是摆明了为难人。温峻就在这个时候轻轻行了一礼,道:“臣遵旨。”
他往前站了一步,张嘴便是一串流利的乌兰语滚了出来。齐木格听了两句,马上就朝乌兰徵行了一礼,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大概是不同意的意思。温峻站在阶下,立刻又以乌兰语反驳齐木格,两人的语速都非常快,明绰一句都没有听懂,只看到乌兰徵玩味地勾了勾唇角。
“好了,”他息事宁人地抬起手,示意他们都别再说了,然后用汉话道,“二位说得都有道理。”
段知妘沉着声音,威胁似的:“陛下!”
但是乌兰徵没理她:“那就先册封萧夫人,立后一事,再议吧!”
明绰没有掩饰住自己的神情。羞辱来得太突然,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已经动用了全部的意志力强迫自己接受这段婚姻,下定了决心,只把注意力放在身为皇后的责任和权力上,不去管她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然而现在乌兰徵告诉她,她只是个嫔妃,和战败投诚的辽阳侯送进宫的女儿没什么两样。
段知妘已经顾不得礼节,往前踏了一步,声音低沉而急促:“陛下!东乡公主尊贵,两国的国书上可是写明了立为皇后的——”
“那是两年前的国书了。”乌兰徵冷酷地看了明绰一眼,“是建康不守信在先。”
段知妘怒道:“你!”
明绰没再等乌兰徵说什么,突然站起来,转身走下了台阶。乌兰徵提高了声音:“站住!”
明绰脚下一顿,头高高地昂起来,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但不愿回头。
乌兰徵:“这就是天朝上国的礼数吗?”
明绰转回头,看定了他。她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有几个乌兰人已经毫不掩饰地露出了讽刺的笑容。于是明绰也笑了笑,用乌兰语回敬了皇位上的人:“不,可汗。这是我最近学到的礼数。”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殿。
明绰回到了她所居住的长秋殿,仍是什么都没有肯对梁芸姑说。她气得厉害,无处发作,还没到委屈和诉苦那一层。只叫梁芸姑把东西都准备着收一收,等乌兰可汗下旨驱逐她们。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乌兰徵凭什么?她偏要在这儿好好住着,她若是怕了、气了,反倒叫乌兰徵看轻。于是又改了主意,要一切照旧,卸了妆饰换了中衣便要休息。可是哪里睡得着?辗转反侧半晌,还是起来到了案前,提笔写信给萧盈。
写了两句,明绰就气得笔都快握不住。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羞辱过。可是笔一顿,又担心这么正儿八经地给陛下告状,过了朝堂,事情就再无挽回余地,两国当真要失和,还是把纸团了,扔掉,又铺一张,想写给表妹谢星娥。给皇后的私信不必过朝堂,也给萧盈反应的余地,不必被群臣架上去。可这回写到“吾妹”两字,又停住了。在建康的最后几个月,谢星娥为了撇清姑母谋反的大罪,对这个表姐也是不冷不热,早已不复幼时的情谊,此时再要跟表妹讲这些私隐难堪,她心里也不舒服。
明绰想了又想
,最后竟然只有桓宜华一人可以倾诉。这一写,委屈便如潮水般从笔端流出,从发现乌兰徵与段太后的私情讲到今日殿上之辱,从她无路可退讲到前路无望,眼泪不自觉地涌了出来,滴在纸上,“啪”的一声,晕开一团墨渍。
她写得入神,没注意到有人走了进来,轻轻俯身,捡起了她扔在地上的纸,展开,轻轻念了出来:“伏惟皇兄圣躬万福,臣妹不胜幸甚。然蛮夷贪狡,素无信义……”
明绰吓了一跳,猛地回转过身,只见乌兰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房中。她惊恐地环视了房中一圈,想叫人,却发现梁芸姑已让他打发下去了。
乌兰徵继续往下念:“乌兰既得所愿,乃负初誓,臣妹贱踞,不得正位。此诚欺天罔上,不知礼义之大悖也……”
明绰的信就写到这里,乌兰徵全念完了,甚至还翻过来看看有没有别的,然从信纸上抬眼看了看她,唇边带着戏谑的笑:“公主的字写得不错。”
最初的惊吓过去,明绰重新收拾出自己的尊严,昂着头道:“可汗认得的字也挺多的。”
乌兰徵不以为忤,只问她:“怎么扔了?”
明绰答不出来,一时羞恼,走上前去想从他手中把信拿回来。乌兰徵仗着身量优势,把信高高地举起来,不让她抢,视线又落到了她正写给桓宜华的信上。明绰立刻反身回去,先把那封信攥在手里,撕成了碎片。
乌兰徵看她那么紧张的神色,倒也没有真要去抢,只道:“给你情郎的信么?”
明绰看了他一眼,胸中那股邪火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理智,当即冷笑一声:“是啊。我情郎手握十五万大军,陈兵荆州,随时可以打入长安!”
乌兰徵“哦”了一声,没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懒洋洋地踱了两步过来,坐在了她写字的案几上。腿太长,甚至还得往外伸伸,不像是坐着,只是倚着,转过头来问她:“你情郎姓袁哪?”
明绰噎了一下,理智重新回笼,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下子涨红了脸。她方才心中只想着宜华姐姐的夫君手里有十五万荆州军,竟胡乱说出了这种话。
乌兰徵看着她的表情,反而觉得很有意思似的:“原来你这么想做我的皇后?”
明绰怒道:“我才没有!”
乌兰徵便晃了晃手里的信纸,明绰倾身过去,劈手夺过。乌兰徵顺手就揽住了她的腰,一把把她搂进了怀里。明绰吓了一跳,抵住他的肩膀,浑身都在用力,但她哪里推得开乌兰徵,只是气得眼泪打转,僵在那里,却挣脱不得。
乌兰徵倒也没有做什么,就这样看了她一会儿。
她从殿上走了以后,太后发了好大的火,齐木格说了几句维护乌兰徵,但以温峤为首的汉官也开始咄咄逼人起来,吵到彼此话都不饶人的时候,段知妘突然把酒杯一摔,也走了。乌兰徵这会儿才觉得可能是有点儿过火了,不过向来没有他去认错的道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在殿上喝酒。宴停了,察察等在外头,私下传了太后的话,非常强硬,要求他今晚必须去长秋殿赔礼道歉。
来就来吧,段知妘明显是动了真气,乌兰徵知道见好就收。更何况——他看着怀中人,神色微动。她已然卸去了繁复的发式,长发流瀑般垂到腰际,身上也只有一件单薄的素纱衣,轻盈而宽松,随便看一眼,就能看到里面包裹的纤细线条。
更何况,她真的是很美。
乌兰徵突然往前倾了一下,明绰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边躲边想逃。乌兰徵一把就制住了她两只手,把人拦腰一抱,掉了个个头,放到了桌上。明绰尖叫一声,手摸到了砚台,也不管里面还有墨汁,抄起来就砸。得亏乌兰徵沙场往来,反应极其迅捷,头一歪就躲了过去。砚台砸到了地上,墨汁洒得到处都是,两个人的脸上、身上都溅上了斑斑点点。乌兰徵还没有遇到过这么激烈的反抗,一时怔愣了一下,好像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而是真的在强人所难。明绰全身都在抖,感觉到他的钳制松了,马上从桌上跳下来,逃得离他远远的,缩到了屏风后。
乌兰徵没追上去,只是隔着屏风道:“无论你过去的男人是谁,你皇兄都已经把你嫁给我了。”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明绰愤怒的声音:“滚!”
这可是她说的。乌兰徵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反正他今晚已经来过长秋殿了。
他转身准备出去,走了两步,看到扔在地上的砚台,低头给她捡了起来,仍旧放回了原位。然后他最后看了一眼屏风后的人影,露出了一个很玩味的笑意,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第45章
梁芸姑进来的时候,又看到明绰坐在床上哭。这次她已不问发生了什么,只是静静地陪在边上,心疼地摸着她的头发。明绰从不是这样爱哭的性子,哪怕是刚到长安的时候,再多的不习惯,也没见到她这样的哭法。可乌兰徵才回来一天,她已经痛哭了两个晚上。梁芸姑一面想,此人当真不是良配,一面又想,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呢?
明绰哭了一会儿,似是终于累了,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梁芸姑一眼,反而安慰她:“我没事。”
于是梁芸姑道:“可汗又去叱云氏屋里了。”
明绰摇了摇头,她根本不在乎:“随他去。”
梁芸姑皱着眉头看她,好一会儿,轻声道:“长公主,这样下去不行的。”
“随他去。”明绰的声音重了一些,“他愿意找谁睡觉就找谁,只要别来碰我!”
梁芸姑迟疑了一番,她虽年长,但从未嫁过人,这种事情她不好说什么。本该是有年长的婆子来教导公主的,但她仁慈,把大部分的人都留在渡口了。如今带来长安的大部分在长秋殿外间洒扫,也没有亲密到能跟明绰说这些事的。她想了想,只好自己硬着头皮劝:“长公主,新妇嫁人,怕也是常事,但此事不能怕呀……”
“我不是怕。”明绰回答她,“我就是不想让他碰我!”
“这也不是害羞的时候……”
明绰抬起眼睛看了梁芸姑一眼,无奈地笑了一声。她要怎么解释呢?也不是害羞。她知道男女之间要做什么,该怎么做。女尚书那里的贵女们总有通人事的,背过身去都爱议论这些个,她早就懂了。就算当时没听过,后来桓宜华也跟她说过一些,就连谢星娥,才那么点儿年纪,进宫以后就是天天愁月事为何不来,萧盈为何不愿意与她同房……她们其实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既然决定了要做乌兰徵的妻子,她没有理由在这件事上抗拒他。可是他靠近的时候,她就是没有办法控制自己。她闻到他身上的酒味,贴到他的胸口和手臂,感觉到他发力的时候肌肉的蓄力,浑身的每一寸就开始尖叫着逃离。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开始想念萧盈。想念他拥抱她的时候总会轻轻用手拢住她的后颈,好像怕她从怀里飞走。想念他什么都不能做的时候敢吻她的指尖,什么都能做的时候又只是为她扶一扶金钗。他的眼睛,他的抚摸,他的吻,从来没有让她害怕过。与其说是被乌兰徵吓着了才坐在这里哭,不如说是因为这份想念让她预感到了以后的日子会有多难熬。
她并不奢求爱上乌兰徵啊。已经有无数的公主嫁给了不爱却必须嫁的人,以后也会有无数的公主嫁给不爱却必须嫁的人。明绰以为她也可以,可是眼泪却怎么流也流不干。
叱云额雅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几声欢笑。梁芸姑的脸色有些难看,赶紧安抚着明绰躺下睡觉,轻声道:“我给长公主唱支歌,好不好?”
明绰含着泪点了点头,梁芸姑便唱起了一支建康的小调。不响,但盖过了叱云额雅那边的欢笑。明绰翻了个身,朝着里,闭上了眼睛,把自己融化在熟悉的乡音里,想象着她脱离这具皮囊,随着歌声飘起来,随着月光,清风和江河,掠过满目疮痍的大地,终于回到了故乡。
第二天明绰有意赖了许久才起身,听见叱云额雅把乌兰徵送走了,才假装刚醒过来。段太后不要求晨昏定省,明绰也不想起身,梁芸姑来叫了两遍,见她不愿梳洗,就自去厨
房里给她准备早饭。明绰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那边突然吵起来了。她一下子坐起来,隐隐听见是梁芸姑和叱云额雅的声音,忙趿着鞋往外跑,还没到小厨房,就听见梁芸姑的声音。
“……我家长公主对你比亲姐妹还亲,你,你居然!”叱云额雅说了什么,但是太着急了,吐出来的都是乌兰语,梁芸姑也不听,只道,“叱云夫人,你做人要有良心啊!”
明绰赶紧跑进去,刚拉住梁芸姑,先看见灶台旁边支了一个炉,烧着一个陶罐,不必问就知道是药,气味让人觉得恶心,不像是普通的草药。叱云额雅身边的宫人跪坐在炉子边上,显然是她在熬。叱云额雅则是站着,也是晨起未梳妆的样子,已被梁芸姑呵斥得脸面通红,双眼含泪。见到明绰来了,方叫了一声,梁芸姑一把拉住了明绰:“长公主别过去!”
明绰先安抚她:“芸姑你别气,怎么了?”
梁芸姑也气得含泪:“你问她!”
叱云额雅已经哭了:“我没有害明绰!这是为了她好!”
“我看是为了你好!”梁芸姑气势汹汹,“你若真心拿我家长公主当朋友,怎么要拿这种东西给她喝!”
明绰低头一看:“这什么?”
叱云额雅抽了抽鼻子,说了个乌兰语的词,明绰没听明白。梁芸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避子汤。”
明绰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她自小在宫廷长大,虽然谢拂霜没有什么争宠的必要,但前朝旧事,宫廷秘闻,她也是耳濡目染。什么“避孕散”“避子汤”,乃至“堕胎方”,历来都是后宫女子为了争宠夺权祭出来的手段。这些药往往有虎狼之效,把人吃死了也是常有的,在她心中与毒药无异。
梁芸姑:“她还想送去长公主屋里,还好我多问了一句……”
明绰突然打断她:“你问,她便说了?”
梁芸姑也是一愣,确实是。叱云额雅半点掩饰也没有,还让她快快送去。
明绰叹了口气:“她若真要害我,也没有这样笨的。”她心里想着,多半是两人语言不通,有了什么误会,便安抚似的拍了拍梁芸姑的手,让她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一步,抓住了叱云额雅的手,温声道:“这到底是什么?你慢慢说。”
叱云额雅委屈地抽了抽鼻子,果然汉话流畅了一些:“这是能不让你怀上孩子的药,本该是同房前喝一次,同房后再喝……我不知道昨天可汗突然去你那里,明绰,你快喝下去,不然要没有用了……”
梁芸姑气得又要相骂:“长公主,她就是存了这个心啊!”
叱云额雅更委屈了:“我怎么了!”
“你要可汗的专宠,就这般霸道!”梁芸姑恨不得扑上去撕她的脸,明绰只好先拦她。在建康的时候,梁芸姑是太后身边的女史,有什么事情,她至多就是两三句话,没人不听的,何曾有过失态。如今碰到叱云额雅这样,言语又不通,她还没法把人怎么着,竟是把她早年间在掖庭的泼样儿都激出来了,指着叱云额雅的鼻子连声地骂,“你别打量着可汗疼你,就轻狂起来!好啊,装了这么长时间,姐姐妹妹的,一看见我家长公主没立后,装不下去了是吧!我告诉你,有我在这儿,你休想!”
叱云额雅被她骂得眼睛瞪大,竟是有一半都没听明白。梁芸姑骂得急,建康的口音就重,更不明所以,可是她说自己要害明绰,这是明明白白的。叱云额雅身边的宫人也站起来相骂,她更是一句汉话不通,也不知道骂的什么。明绰让她们吵得头都大了,想理个前因后果出来,也没人听她的。末了,只好大叫一声:“行啦!别吵啦!”
梁芸姑一下子噤了声,犹气得胸膛起伏。叱云额雅身边的宫人不听明绰的,还在骂,被叱云额雅喝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她显然也动了气,用手背一抹眼泪,转过去,也不肯看明绰了。
明绰只好道:“额雅,可汗他昨夜没有与我做什么。你不必……”
叱云额雅猛地转过来,瞪着她,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话来:“你也觉得我是想害你?”
明绰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叱云额雅看起来确实不像要害她,可是连避子汤都端出来了,她是断然不会喝那种东西的。
“那你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叱云额雅突然劈手夺过那陶罐,倒了一碗出来,不歇气地一口喝干了。那东西闻着味道不好,喝起来肯定更不是滋味,她的脸都皱成了一团,把空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只道:“这是我自己喝的,你觉得我害你,你别喝就是了!”
她说完,也不管明绰是何反应,飞快地跑了出去。梁芸姑没想到她自己会喝下去,一时愣在那里,半晌才道:“真是病得不轻!”
“芸姑!”明绰喝了她一声,皱着眉头,总觉得有什么事想不明白。叱云额雅身边的宫人也追出去了,就剩那个陶罐在灶台上。明绰掀开了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不知道是什么,掀开来更臭了。她赶紧把盖子又盖上,掩住了鼻子,吩咐道,“你把这个拿去找个太医问问,到底是什么。”
梁芸姑看着她,竟有些被她逗笑了:“长公主,问谁去啊?”
明绰让她问住了,转头看了她一眼才想起来,这里不是建康皇宫。明绰这次带来的书里有很多医典,汉官们整理的时候跟她说了,大燕甚至还没设太医署的官职,西海的权贵们用的是巫医,这些人平日里主要管祭祀和占卜,神神道道的,很不靠谱。连段太后难得有个不舒服,都是从长安民间找的汉人大夫。
梁芸姑:“长公主要不要告诉太后——”
明绰立刻否决:“不行。”
无论叱云额雅是出于什么理由,她是想给别人喝也好,给自己喝也好,后妃只要有避子汤这种东西,就已经是忌讳了。要是告诉了段太后,叱云额雅一定会受到惩罚。她现在虽然不明白额雅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她不愿意害她。
“我再去问问她怎么回事吧。”
然而叱云额雅这回是真的生了气,连门都没有给她开。明绰也没了办法,想着回去等她消消气再说,没想到一等,叱云额雅就病了。明绰心里觉得就是她喝下去的那碗药有问题,却没法跟她问个清楚。平日里交好的西海嫔妃们都来了,叱云额雅还在生气,只跟她们叽里咕噜地说乌兰语。明绰讨了个没趣儿,见她也没什么大碍,便也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