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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3591 字 5个月前

杨元姝微微往后一仰,习惯性地噤了声。她坐在那里,看着房间里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都被恐惧和绝望逼出了一股可怕的残忍,而这一触即破的残忍下,又是一种近乎可笑的自以为是。他们那么坚定不移地认为只要伏杀乌兰徵,皇后一介女流,一定会乖乖听他们的话,同时又觉得这样一个软弱听话的皇后,会有足够的威信能让城外大军全都俯首听令——可是蒲城外的甚至不是乌兰全部的大军,洛阳仍有守军。他们却觉得已经胜券在握,能剑指长安,扶立幼帝,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做第二个萧氏。

郑徇没怎么说话。他比另外几个人好些,至少在弟弟说到“第二个萧氏”的时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只说“长安仍有段太后坐镇”。杨元姝拉了拉丈夫的袖口,想单独和他说两句,郑徇还是没理她,只是把袖口拉出来,对她说:“夫人先回去休息吧。”

杨元姝终于彻底闭上了嘴,她想了想,然后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走出了房间。

“杨夫人挺不简单。”明绰托着腮,突然跟乌兰徵说。

乌兰徵人在屏风后,又在脱甲。今日皇后假托醉酒,厨房送了吃食来,他们可以一起吃了。所以他先脱甲,再吃饭。听见明绰的话,他还想了想。不过他对杨夫人没什么印象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跟在夫君身后的女子。

“她怎么了?”乌兰徵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只是脱了甲,没穿寝衣,光|裸着上半身——他还记着两年前那个夏天明绰说的话,没事儿少穿点衣服,让明绰尽情看。只可惜现在明绰对他的肉|体已经习以为常,反而是冬青原本正布菜,立马就低下头行了一礼,出去了。

明绰举起筷子:“我看她是个聪明人,只是有些太听夫君的话了。”

乌兰徵坐下来:“怎么说?”

“她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明显都是郑徇要她说的。”明绰用筷子蘸了一点汤,尝咸淡似的,在唇间抿了抿,“但她讲得很有分寸,这就是她自己会说话,还不忘提携内侄。”

乌兰徵给她夹菜:“二氏并立河东,但毕竟郑徇才是河东之主,她是想着帮衬母家。”

“所以才说她是聪明人啊。”明绰一脸正色,“你可别小瞧妇人夹在夫家和母家之间的为难,尤其是这种世家大族之间。”

乌兰徵抬头看了她一眼,感觉她这话说得意有所指的,好像他这个夫君多叫她为难似的,只好摇头:“不敢,不敢。”

明绰也不好好吃饭,用筷子撑着脸,又道:“她让我有些想起桓姐姐。”

“袁煦的夫人?”

“嗯。”明绰点点头,“桓姐姐也是很柔顺贤惠的妻子。他们刚成亲的时候,她连夫君的面都见不着,就跟自己守活寡似的,一点儿规矩都不敢错。我以前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她,就是不喜欢她太贤惠了,总是一副夫君就是她的天的样子。”

乌兰徵听着她说得叽叽呱呱的,饭也不吃,就含着笑看她。他听明绰说了萧盈罚袁煦的事儿了,便道:“但桓夫人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吧?”

“当然不是了!”明绰把眼睛一瞪,“我后来发现,桓姐姐聪慧,善良,自己能做自己的主,不是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女人。她做贤妻,是因为男人就吃这一套,她太喜欢袁煦了,也想袁煦能喜欢她……”

她说到这里就叹了口气,还是觉得明珠暗投,桓姐姐实在太给袁煦脸了。可是桓姐姐就是喜欢他,没办法。袁煦那副相貌吧,也确实还是说得过去。她想到这儿就看了看面前自家夫君,看看他的眼睛鼻子,还有线条流畅的胸腹,心里就感慨,当年还是不够理解桓姐姐的心,现在她才是真的懂了。

乌兰徵让她那眼神看得心里毛毛的,凑过去小声道:“我可没要你做贤妻吧?你是妒妇我也喜欢。”

明绰便委屈地撇撇嘴:“陛下说我是妒妇?”

这话是当年她自己说过的,不做贤后,要做妒妇。乌兰徵才不上她的当:“欲加之罪。”

明绰便凑上来,不依不饶的:“那我不贤惠吗?”

“咸,可太咸了。”乌兰徵低头吃菜,“拿杯水来。”

明绰“咯咯”地笑,给他倒了杯水。乌兰徵接过来,看她笑得开心,眼里便化开了什么似的,又把话拉回来:“怎么?杨夫人也是太喜欢郑徇了才这样听话?”

“那倒也不一定。”明绰若有所思的,“女人的柔顺有时是没有办法,不代表她心里真的没有主意。我是觉得她和桓姐姐一样,其实外柔内刚……”

她话音未落,门口就响起了冬青的声音:“杨夫人怎么来了?”

杨元姝的声音紧接着传进来:“我有要事求见皇后!”

房中二人俱是一愣,明绰有一种背后议人是非被抓个正着的慌乱,赶紧推乌兰徵起来。乌兰徵虽说不想让人知道身份,但他做了那么久的皇帝,从来没有见了谁要躲的道理。明绰见他不动,又到处找他寝衣:“穿件衣服吧你!”

乌兰徵被她一件衣服兜头砸下来,又不情不愿地被她拽起来推到了屏风边,挣扎着说:“冬青又不会放……”

果然,冬青在门口阻道:“皇后不胜酒力,已经歇下了,夫人有什么事还是——诶?夫人!”

门突然被打开了。明绰险而又险地从屏风旁边转过脸来,正看见杨元姝闯了进来。冬青已经满脸的恼火,石简也听见动静往这边来,准备把这妇人强拉出去。但是杨元姝也没有真闯进来,就站在门口,视线先是落到了饭桌上两人的碗筷上,然后又看见了屏风上搭着的那件甲。

她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恐惧与了然参半的神情,好像她头上一直悬着的那柄剑到底还是落下了。

“夫人。”冬青沉着声音追上来,“虽是在夫人家中,也不可冲撞了皇后!石将军——”

明绰抬了抬手,示意石简不用动手。杨元姝的脸色不对劲。

“夫人,”明绰往前走了一步,“有何要事一定要见本宫?”

杨元姝转过脸来看她,双腿一软,颓然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求皇后……宽恕河东全族的性命!”

明绰只微微一怔便明白过来了,语气十分放松:“夫人放心吧,我知道诸位只是喝多了酒。陛下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屏风后的影子微微动了动,显然有些人对“不是那么小气”有些意见,但没提得出来。

明绰上前去扶:“夫人起来吧。”

杨元姝没有起来,她的脸非常白,眼睛里却充了血,红得吓人,额上迸出了一条细弱的青筋,压抑着极大的情绪。明绰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杨元姝突然挣开她,膝行数步,朝着屏风狠狠磕了个头:“陛下!我夫君有罪,但郑、杨两族无辜!河东百姓无辜!求陛下宽恕!”

房中顿时一片寂静,连明绰都愣在了那里。下一刻,屏风后的人影动了。

乌兰徵走了出来,已经披上了那件寝衣,只是襟口未合,长发未束,看起来就像寻常富庶人家中正与妻子用饭的男人。但是站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妇人面前,却高大威严得如一尊神明。

“说吧,”乌兰徵垂下眼睛看她,“你夫君何罪之有?”

第97章

烛影摇曳,将郑徇独坐桌前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的两个兄弟和杨焕都让他支使下去调动人手了,吵吵嚷嚷了好几个时辰,书房里总算安静下来片刻,他将佩剑放在膝盖上,手指一寸寸地抚摸过剑鞘上繁复华丽的纹路,仿佛抚过自己曲折幽邃的野心。

他闭上眼,又把攻占洛阳的路线在心里演练了一遍。郑徇心中看不起他内兄,也不打算听他的。立刻剑指长安是不现实的,先夺下洛阳方可徐徐图之。杨焕的狂妄来自于软弱与无知,他一生都没有真正上过战场,也没有和乌兰郁弗交过手,但是郑徇有。北地许多人都没有挡得住乌兰郁弗的铁骑,但他守住了河东——尽管是以折腰称臣为代价,但这不妨碍郑徇自认当世豪杰人物,他知道,他不过是差了一点气运。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也许杨焕的狂妄未必不可以实现。

郑徇心中涌起一股豪情,想到昔年多少豪杰,都是从几乎必死的绝境中被命运选择,他甚至感到夜空中的群星都看着他,为他指路。

“天道在我。”他站起来踱了两步,“天道在我!”

他的声音盖过了门口的脚步声,房门突然被推开,郑徇猛地转过脸来,下意识拔剑出鞘。天色已暗,他未添烛,只能看见暗中依稀是个女子的身形。他心里定了一半,只道是自己的夫人:“元姝。”

那女子没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郑徇回转过身,将剑重新插回鞘中:“事情我已经都安排好了,你早些休息就好,不必担心。”

“郑公安排好了什么?”

郑徇整个人一僵,似是不敢相信他听到了谁的声音。脚步声又响起来,他听出了女子衣饰上的环佩与鬓间发饰极轻的声音。只是几步,却走得那么漫长。郑徇僵硬地转过了身,看见微弱的烛影下,映出了萧皇后的脸。

“郑公,”明绰一双眼睛看定他,又问了一遍,一字一顿,“你安排好了什么?”

烛影突然映出利刃的寒霜。

杨元姝跪伏在地,全身都控制不住地抖。她还是朝向屏风的方向,但乌兰徵已经到了她的侧边,正坐在桌边,没事儿人似的吃饭。杨元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也跟着转过去面对陛下,但是她不敢动,更不敢说话,恨不得能把自己原地抹除。

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向乌兰徵汇报情况。在得知郑徇的计划之后,乌兰徵没有半点的恐惧与失措,甚至笑了一声。然后杨元姝就看着他点了几个人,让他们出去盯着。对于蒲城什么地方能囤兵,军队到郑府能走什么路线,甚至连城中武库在哪里他都已经一清二楚,好像整座蒲城在他眼中就是透明的。杨元姝就是在那个时候明白她做对了,她的夫君在乌兰徵手里根本没有胜算。但又被更深的恐惧所攫取,乌兰徵是什么时候了解了蒲城的城防?这才是他白龙鱼服进城的真正目的吗?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河东?

“石简!”乌兰徵突然喝了一声,杨元姝整个人猛地一颤,连跪也跪不住,整个人抽去了筋骨一般瘫软在地。但乌兰徵看也没看她,他突然发现石简居然还守在院中,把他叫了进来。

石简走进门:“陛下!”

“谁让你留在这儿的?”乌兰徵皱起眉,“朕不是让你跟在皇后身边么?”

“臣……”石简顿了顿,突然肃然道,“保护陛下,才是臣的第一要务!”

乌兰徵很不耐烦:“朕要你保护什么?”

石简跪了下来:“陛下自有天佑,但天若有失,我为人臣,当为陛下……”

“别给朕来这套!”乌兰徵打断他,“马上去皇后那里,她少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石简立刻站起来,领命而去,走到门口了,乌兰徵却又叫了他一声。石简再次回头,看见乌兰徵打量了他一眼,语气竟有些不太情愿似的:“你的忠心,朕知道了。”

乌兰徵本来就习惯用西海将士,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这层偏心。石简此人又有些别扭心思,知道当初得罪过陛下,难免自伤。乌兰徵也不是不用他,但就是没这么信任。刚才皇后出门的时候石简确实跟上了,但是皇后突然对他说,让他回去守着陛下——不用一直守着,但必须在陛下面前露个脸。

当时石简不明白为什么,眼下听到乌兰徵这句话,心中便是一动。他也没说什么,撩袍下跪,规规矩矩地给乌兰徵又行了个礼,不等他再赶,便站起来转身跑了。跑得很急,全身的甲片彼此碰撞出很大的动静,生怕晚到了半刻,皇后便会有什么危险。

乌兰徵没说话,皱着眉头看着石简消失的背影。杨元姝支撑着自己跪好,颤着声音:“陛下,我夫君若,若……陛下可……可挟持妾……妾愿以身相代,代……只,只求陛下……”

乌兰徵好像终于想起来她还在房中,垂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吃桌上一道炙鱼。杨元姝转过来才发现乌兰徵只是挑鱼刺,把鱼肉都堆在了皇后碟中。她一时竟然忘记了眼下是什么情形,愣愣地看着乌兰徵的动作,直到他重新开了口。

“朕不挟持女人。”

杨元姝把头磕下去:“陛下——”

乌兰徵低头看她:“但你夫君会吗?”

“本宫在问你话!”

明绰看着郑徇第二次拔出来的剑,剑锋离她极近,但她只垂眼一扫,好像那吹毛断刃的利器不过是小儿玩物,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定了郑徇的眼睛,继续往前走了一步。

郑徇没忍住往后一退,看着皇后冰冷的眼神,方才“天道在我”的豪情瞬间被冻成了一块冷硬的石头,压在了他胸口。皇后显然已经知道了,但是她怎么知道的?郑徇在心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是他那贪生怕死、软弱无能的兄弟?还是杨焕父子?事以密成,事以密成啊!他脑海中只有这四个字,如黄钟大吕一般,震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就不该让这几个人离开他的视线!有人告密,那乌兰徵也已经知道了吗?他若是传令出城——不会的,他已经让家奴通传下去封闭城门了——可是!

他的念头转得就和他的心跳一样快,家奴靠得住吗?如果都已经有人告密了……

明绰看着他的眼睛,好像看出来他已经快把自己吓死了,骤然提高了声音:“说话!”

郑徇横下一条心,两只手都抓住了剑柄,下了极大的力气一般把剑刃横过来,威胁地抵在明绰的皮肤上:“你们势单力薄,乌兰徵今夜必命丧于此!皇后还是识相些,免得见血!”

但明绰好像根本没感觉到贴着脖子的寒刃,伸手捏住剑刃,不屑地往旁边一甩。她分明也没用多少力气,但郑徇没料到她不怕,竟被她甩了开去,一时怔住。

“你当本宫没见过血?”明绰也没后退,反而又逼近了一步,盯紧了他的眼睛,“我十四岁就见过长沙王谋逆了,他也把剑架到了我的脖子上——”她眯起眼睛,露出一个美艳却可怕的笑意,“郑公猜猜,最后人头落地的是谁?”

她不怕。她竟然不怕!郑徇终于意识到了计划中一个极为可怕的漏洞——他们控制得了这个皇后吗?就算能顺利伏杀乌兰徵,皇后会不会立刻踏平河东?

郑徇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眼底迸出一股杀意:“萧皇后,我本不愿……”

“不愿什么?”明绰咄咄逼人。

郑徇狠狠咬牙:“我顾念故国之情……”

“你与本宫有什么故国之情?”明绰打断他,“郑氏是舍命护过前梁南渡,还是从龙有功,定过我大雍基业?”

明绰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郑徇已被她逼至案前,无路可退,剑锋太近,他已被明绰拨开过一次,竟横到她脖子上就可笑了,他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竟下意识屈臂横剑。只是这一个动作,就把他的那股杀意全部泄光。郑徇自知气短,只能又尴尬又局促地说:“我不愿跟女子动手!”

他话音未落,明绰抬起手就打了他一巴掌。打得干脆利落,郑徇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

明绰根本不让他说话,抬手又是一巴掌,这一次打得郑徇头都歪了过去。

石简适时地闯进来,听见声响还以为郑徇动了手,急得什么似的,进门一看却见郑徇捂着脸的狼狈样子,顿时也愣在那里。

明绰头也没回:“出去!”

石简马上听令:“是!”

郑徇见到石简到了,顿时连强撑出来的凶狠都支撑不住。手里一松,长剑“铮”的一声,落在了地上。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只看到幽暗的烛光映在她眼中,竟有摄人的寒意。

“本宫一番筹谋……竟要毁在你手里!”

明绰说得咬牙切齿,她是真没想到郑徇竟会做出这种蠢事。杨元姝跪在地上边哭边说的时候,明绰感觉她已经把夫君狠心舍了出去,只想保全族其他人的性命。她恳求乌兰徵让她先来跟郑徇谈一谈的时候,竟然成了比杨元姝还要更想她夫君能活下来的人。

过来的路上,她一点儿都没有想到郑徇可能会狗急跳墙对她不利,满脑子只有这两巴掌。

“陛下已经一统北方,现在天下姓的就是乌兰!大司马乙满掌全国军务,羽林军尽归贺儿库莫乞,他们手里都是累世不迁的军功!乌兰亲族七大姓,在长安根深蒂固,位高权重——你们躲在自己的老家,灌两口黄汤,唱两句酸诗,天下就能回到汉人手里了?”明绰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本宫征召你的侄儿,就是为了让所有的北地世家都看看,到时候人才尽归洛阳,本宫才能和乌兰七大亲族平起平坐,汉人才能在大燕有一席之地!”

郑徇被她骂得下唇剧颤,双膝一软,已经不自觉跪了下去:“皇后……”

“河东若肯归心,高官厚爵,你要什么本宫不给你!”明绰低头看着他,神色如看一条狗,“郑公负我实深。”

她不惧刀剑,已震碎了郑徇的自以为是,强撑出来的狂妄如云烟散去之后,便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皇后此时又说出这番筹谋,威吓之外便还有一层“自家人”的怒其不争。郑徇又惊又惧,愧之悔之,竟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明绰转头就走,郑徇突然反应过来,膝行上前,不顾一切地拽住了她的裙角:“皇后!求皇后救我!”

“救你?”明绰照着他脸啐了一口,“你想杀我夫君,谋我孩儿,还要我救你?”

“臣知错了!”郑徇猛地把头磕下去,冷汗和眼泪一起糊了满脸,“臣真的知错了……皇后救救我!”

明绰深深吸了两口气,嫌恶地看着抱住她腿痛哭流涕的男人。她真恨不得亲自提刀斩了这蠢货,可此人偏偏杀不得。北地所有的世家都看着河东呢。

“还不算太迟。”明绰听够了他的嚎哭,终于冷冷地开了口,“陛下还不知道此事。”

郑徇全身都僵在那里,突然看到了活命的一丝希望,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明绰:“当真?”

假的。恐怕现在整个郑府都已经被石简带来的“那点人”控制了。可能就在他们说话这个功夫,弓手已经在外面对准这蠢货的脑袋。

但是乌兰徵也答应了她,只要郑徇还没有真的动手,他可以当做不知道,再给他一次机会。

明绰伸出手,狠狠地捏住了他的下巴,极具威压地俯身:“要本宫保你,郑公又以何为报呢?”

“妾愿一死,求陛下……”

乌兰徵突然把筷子一放,动作有点重,“咄”的一声。杨元姝又是一惊一乍地到抽一口冷气,不敢说话了。乌兰徵让她哭得有点儿心烦,他实在是很不喜欢听女人哭。

乌兰徵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吓得快要昏过去的样子,只好耐着性子道:“朕不会屠城。”

杨元姝战战兢兢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忙道:“陛下仁慈——”

“不是朕仁慈。”乌兰徵打断她,“是已经答应过皇后了。”

他知道河东对于明绰的筹谋来说有多重要,若失河东,迁洛阳就失去了一半的意义。他既然允许了明绰去找郑徇谈,就会遵守诺言——前提是,郑徇识时务。

不然的话,他也不会手软。

杨元姝也听到了明绰恳求乌兰徵时约定好的话,听出了乌兰徵的言外之意,便更添了一层恐惧。明明得到的是不屠城的承诺,她却觉得还有更可怕的命运在等着她和她的家人。乌兰徵不需要做出什么威胁,他轻描淡写之下,就已经是绝对的生杀予夺。

乌兰徵不明白他都已经承诺不屠城了这女人怎么又哭,不由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好一会儿,突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们既认定乌兰人都跟野兽一样,何必又来求朕?”

杨元姝没想到陛下突然跟她这样说话,咬紧了下唇,两只手的手指互相绞着,没有回答。

乌兰徵:“你夫君奋起反抗也是天经地义,或许本来还有一线生机,你就不怕你这一状告的,彻底绝了他这一线生机吗?”

怕。她也想过了这一层,所以才会汗湿夹衣,魂不守舍。但乌兰徵的语气给了她某种暗示,杨元姝心思转得飞快,突然道:“妾不觉得乌兰人都跟野兽一样。”

乌兰徵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杨元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勇气,声调平稳了一些:“今日皇后对妾说了一句话,若非河东受胡风渐染,今日都不会有男女同席之乐。妾觉得皇后说得有道理……”

她生在河东,从小耳濡目染,都是蛮夷如何凶残暴虐不开化,南方才是礼乐上国。可是皇后却说,建康的宴饮玩乐并没有女子列席的份。那这儒学教化与蛮夷胡风,真就如此高下悬殊,良莠分明吗?

“妾不懂那么多,”杨元姝承受不住乌兰徵的注视,又低下了头,“只是觉得,既然陛下做夫君比我的夫君要好,那乌兰人想来也不是那么……”

她不敢把那些话再重复一遍,只好又磕头:“陛下天恩浩荡!”

乌兰徵一

句话都没说,还是看着她。外面传来了脚步声,乌兰徵还未抬头,已经听见了冬青松一口气唤“皇后”的声音。

“夫人起来吧。”乌兰徵终于移开了视线,语气平淡,“河东,今晚算是让你救下了。”

第98章

明绰坚持认为,乌兰徵那天晚上跟杨元姝说那句话,就说明他本来是有屠城之意的。

乌兰徵倒是也供认不讳。明绰执意要单独去见郑徇,他就想了,若郑徇真敢挟持皇后,他会把整个河东都从地上抹去。

明绰瞪了他半天,好险把一句要冲到嘴边的“兀鲁蛮子”咽下去了。耐着性子跟他讲,为什么西海人总是被当成不开化的兽民,不就是因为不干人事儿?从前西海人进中原之地掳掠,打完了就跑,就算了,如今是要治理天下,若陛下还存着这种有伤天和的念头,那这归汉之策也别归了,她也别忙活了。

乌兰徵反而还不服起来。当初阿耶杀了很多汉人世家,但论起屠城,唯有漳郡。那是因为李氏效忠伪陈,害死了他的两个弟弟。他屠兀臧蛮,那也是为了报仇。他们父子屠城,都是因为深仇大恨,也不是无缘无故滥杀呀。

更何况,西海地广人稀,跟汉人主城的人口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前梁时候世家大族政斗争权,按着族谱斩草除根,赶尽杀绝,死的人不比西海一座城池还多?难道就不有伤天和了?怎么独独是他们西海人野蛮?

再说了,就为了漳郡那事儿,阿耶一直被汉人攻讦,连太后都指着鼻子骂过他。所以阿耶后来也深有悔意,跟他说过不能这么干了。更残暴的分明是羌人和渠搜人,是汉人自己分不清他们这些异族,一股脑把账都算西海人头上了。既然已经担了这个名声,他吓唬吓唬怎么了?不然河东会这么轻易识时务吗?

明绰竟然没有说得过他,半晌,还是只能站起来,掷地有声地骂了一句:“兀鲁蛮子!”转头就走了。

无论乌兰徵心里想过什么,河东到底是好好地活下来了。那晚无声的风刮散了原本已经悬在蒲城上空的血色阴云,乌兰徵自始至终没有露面,还是只作普通士卒打扮,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郑徇主动上书,掏钱、出人,家底都快搬空了,承诺愿为陛下重建洛阳尽心尽力。乌兰徵这才轻飘飘地抛下一句,洛阳疫病已除,大军这就从蒲城外撤了。

走前还下了道旨,赏了杨氏一个郡君的封号,命郑徇在城中为夫人立碑颂德。

这还没完,回到洛阳之后,皇后又下了一纸招贤令。郑、杨二族中出了足足十六人,其余小族也有共计七人应召,一起进洛阳任官。除了少数人被派去管修建营造等实务,大部分还是去兴建洛阳汉学了。

皇后下了一份诏书,说得很清楚,长安的汉学旨在消弭胡汉之别,洛阳的学府则要复古称为“太学”,是为了精研儒学,培养士人,传承经典。两学并立,皆有选拔考核之责,为朝廷选官用人。

这是什么意思就很明确了。一时之间,天下士人纷纷涌至洛阳。

除了洛阳的旧皇城以外,各部门的官署、衙门都需重建,原本的流民现在都有了地方安置,有活儿干,也有饭吃。甚至加上了河东出的徭役人手都还不够,到了秋收时节,陛下只能派军队去割麦。人一多,东西两市就繁盛起来了,走商百工行于城中,人人看起来都很有奔头。原本残破不堪的古城,转眼便成了一等一的繁华去处。城中百姓提及萧皇后,无不感佩爱戴。

兴和八年冬,洛阳的尚书台府衙第一个修缮竣工,陛下传令长安,命萧典携尚书台中枢要员迁至洛阳听宣。

兴和九年初,原洛阳地方令方千绪因主理重建洛阳、处理时疫得宜等功进尚书台。至九年夏,第一批考核过关的太学生上殿面选,陛下与皇后亲自选出了两百多人,各自充尚书、中书、太府、鸿胪等处。就是这一年,乌兰徵下旨,以便利为由,命四方贡赋、文移皆送洛阳。连主管宗庙祭祀的太常寺也被下令从长安迁了过来。

到兴和十年年底,旧皇城中最主要的几个大殿终于修缮完毕,正殿为“东明堂”,为日常朝会群谒之所,帝后则同寝于东明堂后的“重华殿”。

兴和十一年初,帝后正式迁进了洛阳皇宫。方千绪升任尚书台左仆射。

这三年来,乌兰徵从来没有正式下过诏令立两都,但文武百官、朝廷枢机,都已经陆续迁至洛阳,再迟钝的人也看出来这是在做什么了。

只是,无论长安那边如何反对,乌兰徵都以“大军已在洛阳附近屯田驻兵,准备征漠北”的战略为理由回绝。好在西海权贵中军权最盛的两位也还跟着陛下在洛阳,恩宠一如从前,也就多少堵住了长安那边的抱怨声。但冯濂之于春时进洛阳述职,跟皇后说起,长安的“汉学”,已经几乎名存实亡了。

汉人们都已经跑到洛阳进了太学,有些愿识时务的西海人也已经到了洛阳。留守长安的只剩顽固的亲贵势力,不满皇后所为,自然也就不肯来上这个汉学了。洛阳越是繁荣昌盛,长安的西海权贵们就越是咬牙切齿。立国以来第一次,大燕朝中的胡汉势力达到了真正的平衡,但仔细一看,其实仍不相融,只是人为地隔绝开来了。归汉之策在长安已是彻底失败。

明绰正给牡丹剪枝,听到这话,手里的剪子便“咔嚓”一声,把一枝含苞牡丹剪了下来。

“太后怎么样?”她不动声色地把花举在手里。

冯濂之斟酌了一番,才回道:“太后如今与乌兰七大姓亲厚,尤其托庇于贺儿薄。”

明绰轻轻勾起了唇角,手指轻轻揉弄花蕊,一副要它现在就开的样子。

现在长安已经没有汉官势力了,太后权力的最大根基就这样被皇后抽到了洛阳。明绰不怀疑,像萧典这样的老臣对段太后肯定还是旧情如故,若还在长安,她要跟段太后争,不会这么简单。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旧情再深厚,终究是过不了潼关。

作为汉家太后,也是大燕最早推行归汉之策的人,乌兰亲族七大姓里她得罪过多少人啊?她又几时把贺儿薄放在眼里过?如今却要托庇于昔日仇雠的羽翼之下,冯濂之不过寥寥数语,明绰心里简直比这牡丹开得都盛了。

“那你呢?”明绰把牡丹比到了冯濂之的鬓角,嘴角还笑,“冯大人留守长安,不觉得委屈吗?不想到洛阳谋个新前程吗?”

冯濂之:“洛阳人才济济,臣才疏学浅,怕是比不过别人。”

明绰手指动了动,把牡丹插|进了冯濂之鬓角,别在了他耳上:“冯大人不必妄自菲薄,你是早就跟着本宫的人,别人也比不上你——郎君簪花,也是俏啊。”

冯濂之闻言便只笑了笑,任那半开牡丹别在鬓边,闻得香风阵阵。明绰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汉学是他心血,空付东流,我知你不舍。”

冯濂之神色微怔,好一会儿,低了头,只是很简单地说了一句:“是他太天真了。”

学一学彼此的语言就想消弭两族之间的矛盾和成见,终究只是那人的一厢情愿——明绰也曾经这样一厢情愿地相信过。但是现在她明白了,这种事情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处在下风口的时候,想得再好,也只能是一厢情愿。当年费了那么大力气哄着他们学汉话、信佛陀,斗得她筋疲力尽,倒不如洛阳的东风一拂,有的是人愿来领略这春暖人醉。

明绰轻轻叹了口气,最后问了一遍:“你当真不来洛阳吗?”

冯濂之的声音很轻:“皇长子仍在长安,皇后总要留一双眼睛。”

明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搭,说得非常真诚:“冯大人的恩情,本宫不会忘。”

“臣不敢。”

明绰转过身,示意他继续陪自己在这园子里走走。洛阳宫城还是太简陋了,大部分的地方还在修,但是明绰尽量让重华殿住起来舒服一些,园子里的花是她特意征召了花匠来精心打理过的。不过冯濂之拘束,走在她身边也一直低着头,显然根本没把这春和景明看进眼里去。

明绰又问:“皇贵妃还病着吗?”

当初是想好了她和乌兰徵亲自回去接晔儿,但是他们意料之中地没抽出空来。乌兰徵去年又带兵进漠北了,洛阳百废待兴,所有的政事都落到了皇后肩上。她只能下旨,让皇贵妃泰赤哈氏带着皇长子进洛阳。

然而长安回复,皇贵妃病了,不好上路。

人家替她养了这么几年孩子,没让晔儿落入段太后手中,明绰也不好意思太强硬。而且她将心比心,就是养个小猫小狗养这么几年也是有感情的,她也不忍心让泰赤哈氏就此再也见不到晔儿。长安那些后宫嫔妃她一个都没打算迁来洛阳,但为了泰赤哈氏,她亲自准备好了一个单独的寝

殿。皇后下旨,宽限皇贵妃养好了病再动身。

可是泰赤哈氏这一病,已病了足足四个月。

冯濂之也不跟她委婉:“有人不想让皇贵妃的病好。”

意料之中。明绰微微低头,硬是忍下了心头掠过的恨意。

“晔儿如今生得多高了?”

冯濂之便伸手比划了一下,约莫到他大腿处,想了想,又不太确定,往上又拔了拔,都快到他腰了。

明绰被他这个动作逗笑了,可还没笑完,眼泪便涌了出来,她只好装作被风迷了眼,扭过脸去一擦,又道:“四岁的小孩子,能有这么高?”

“皇长子随了陛下,比寻常孩子高。”冯濂之顿了顿,又道,“眼睛像皇后。”

“胡说,”明绰不信,“晔儿一生下来,那重睑和深眼窝就一点儿都不像我。你别哄我。”

冯濂之笑了笑:“但皇长子是黑瞳,像皇后。”

明绰脚下一顿,还是没忍住眼中露出期待之色:“可是他生下来的时候瞳孔很淡……”

“小孩子长着长着,瞳色会变的。”

“当真?”

冯濂之确认什么似的:“皇长子一看,就是陛下和皇后的孩子。”

明绰看起来又要落泪了,略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掩饰她下唇的剧颤。冯濂之很体贴地垂了眼,姿态恭敬,假装根本没看到皇后的失态。明绰平复下心绪,又问:“那晔儿知道我才是他娘吗?”

“知道。”冯濂之答得毫不犹豫,“皇贵妃不敢僭越,皇长子知道自己是皇后所出,是陛下唯一的嫡子。”

“那他……”明绰几乎不敢问,“他想我吗?他会问起我吗?”

冯濂之不答了,明绰愣了一下,自己也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太过了,冯濂之怎么会知道呢?他又不是日日照顾皇长子的人。

这几年,秋桑的信倒是多了,因为晔儿大了,有更多的事情可以记了。晔儿到两岁都不会说话,当时好多人都以为皇长子要么脑子是坏的,要么耳朵有问题。秋桑一直不敢说实话,后来明绰从别人那里知道了,急得都已经准备抛下一切回长安,秋桑的信又来了,说晔儿突然开口了,而且一开口就把汉话和乌兰语都说得很顺。方千绪说,想来是因为保母和秋桑都是汉女,但泰赤哈氏又是西海人,自小跟晔儿两种语言混着说,把他给说糊涂了。

从那以后,皇长子的早慧就传遍了长安和洛阳。他虽还未开蒙识字,但记忆极佳,过耳不忘,漫长的经文听一遍就能一字不差地复述。且性格沉静,几乎不像个孩子,明绰不止一次听到从长安出公差回来的大臣跟她说,皇长子“庄重慎行,少而言中”,已经有个明君的苗子样在了……林林总总,听了不知道多少。

明绰想尽了一切办法,让晔儿知道母后没有忘记他。几乎每隔一个月她都会送大量的东西回长安给孩子,她能想到的,晔儿用得上的用不上的,各地贡上来的新奇玩意儿……秋桑也常常写信回复,说皇长子喜欢这个,不喜欢那个。

唯独没有人告诉她,她的儿子想不想她,是不是也跟她一样,有些时候痛苦得身上都在发疼,像一块好不了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发作。

她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过,什么都不管了,亲自回长安接晔儿。但是方千绪总是警告她,回去了就一定会被绊住。有人会想尽办法制止她再回到洛阳,如果实在制止不了皇后,至少也会扣住皇长子——这不已经每个月都在上书要求陛下和皇后回长安立太子了吗?

明绰有的时候觉得,长安关着一头巨兽。她以自己的儿子为饵,才引得这头巨兽乖乖进了牢笼。然后她断了水,断了食,要用时间来杀死这头她无法正面与之相搏的巨兽。现在这头巨兽就快死了,它在发出绝望的哀嚎,试图用她的儿子诱她回去。

可是濒死的巨兽才是最危险的。

冯濂之见她神色凄然,到底还是温声安慰了一句:“母子亲情是天性,哪会不想呢?”

明绰感觉到他的善意,转头朝他笑了笑:“本宫托冯大人一件事。”

“听凭皇后吩咐。”

“皇长子也该开蒙识字了,冯大人回长安以后,就兼领太傅一职,去教他读书吧。”

冯濂之明显愣了一下。太傅素有“帝师”之号,尤其皇长子被立为太子只是时间问题,那么太子太傅就兼有辅政大臣的职责。这种职位通常是权臣宗亲兼领,不是他一个奴隶出身的人能够担任的。他连忙跪了下来:“皇后抬爱,臣不敢!若皇后放心,臣可领文学博士一职,为皇长子开蒙,但太傅一职,臣实在不能受领!”

“你不敢,步察巴合可就上了。”

冯濂之顿了顿,不由露出了一个苦笑:“皇后既知道,那臣就算胆大包天领了太傅一职,在长安也做不长久。”

这倒也是实情。明绰叹了口气,伸手到他肘下:“起来吧。那你就先做文学博士,其余的我再想办法。晔儿交到你手上,我才放心。”

冯濂之谢了恩,站起了身。明绰抬起眼,正看见花园小径的尽头有宫人引着朝臣模样的人走近,不多时,便露出方千绪的脸。

“哦,冯大人又来洛阳了。”方千绪老远就看见了冯濂之,给皇后行完礼就马上招呼他。他知道冯濂之也是皇后的人,故而态度相当亲热。但冯濂之很规矩,尚书台左仆射位同副相,掌的是实务,方千绪如今是洛阳第一人,他便低头行礼,十分恭敬地和朝中所有人一样唤他:“左公。”

他一眼看见了方千绪手中所持黄封军报,封皮上以朱笔写了“急奏”二字,立刻识相地要退避,但是明绰示意他不必走,让方千绪直说。

方千绪双手呈上了军报,封皮已经打开过,显然尚书台看过了。明绰抽出来,飞快地扫过这段时间的各场战役胜负通告。

“前线回报,”方千绪直接给她讲了最重要的那条消息,“贺儿库莫乞半月前遇慕怛骑兵于夷塞,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明绰猛地抬起了头:“他死了?!”

“没有。”方千绪摇了摇头,“他被慕怛人生擒了。”

第99章

当年在平城与谢维见过一面之后,乌兰徵留了一支三万人的队伍在后方,得知袁增果然班师之后,便命大将拓莫阙绕过幽州,去收回了辽东。

乌兰徵这一次领兵进漠北,就是得到了拓莫阙的确切消息,拔拔兀舒骨活下来了。他竟然平安地穿过了慕怛人的地盘,残部聚集到了图们江一带的扶余,离辽东已经非常近了。

扶余本是一个小国,和辽东隔着白头山和辽河相望,互不相犯。扶余国这一代是女王当家,看上了拔拔兀舒骨,嫁给他了。然后辽东就没了安宁,拔拔兀舒骨旧恨难消,总是伺机来犯。

乌兰徵准备去灭扶余国,提前了大半年就派人进漠北,跟慕怛人耐心周旋,礼物那是一车一车地送,意思是大燕就借个道,没有别的想法,而且大燕跟贺阆也打过架,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慕怛部的首领是礼也收了,酒也喝了,答应得好好的。结果突然来了这么一下,居然把贺儿库莫乞给抓走了。

原来人家根本就不信乌兰徵。他打完了扶余,肯定是要把慕怛人一起收拾了,才方便走这条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慕怛人不会讲,但这个道理,人家是懂的。

实际上乌兰徵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撕破脸。他可以算计人家,但是被人家反过来算计了,乌兰徵就怒了。

现在他不只是要打扶余国,他还要把慕怛人连窝端了。

漠北太远,洛阳每收到一封战报,都要延迟至少一个月。整个兴和十一年,明绰就是等战报。难得长安那边也不捣乱了,都紧张得不行。

乌兰亲族七大姓中,并不包括乙满。就连他养父齐木格当年也没有多么显贵的出身,更别说他这么个因赤发被视为妖邪遗弃的孤儿。虽然现在西海权贵们拧成了一股绳对抗皇后,但内部还是看不上乙满这赤发儿。贺儿库莫乞骁勇善战,出身名门,还跟陛下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他才是长安的权贵们最认可的那个独苗苗、心尖尖。

现在贺儿库莫乞落在了慕怛人手里,生死未卜,西海权贵们都吓得魂不附体。贺儿薄每隔半个月就要来上书哭他孙子,觉得是皇后阻隔了通信,不让他知道漠北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直到兴和十二年,明绰才终于等来了捷报。乌兰徵攻下了慕怛人的王庭,将那反复无常的部落王枭首。部落中所有十岁以上的男子全部被杀,老弱妇孺则被放逐至贺阆国的地界,让他们自生自灭。

又隔了快两个月,明绰才明白了他为什么会下手这么狠。

贺儿库莫乞被送了回来。他还活着,但是让慕怛人刺瞎了双目,砍去了双脚。听说乌兰徵找到他的时候,他被慕怛人用铁链拴着,像牲口一样睡在圈棚中,几乎已经看不出是个人形。乌兰徵下令把他送回洛阳,明绰亲自去看了他,但他态度极其恶劣,对皇后连表面功夫亦不肯再做,更不愿留在洛阳,明绰只好安排人将他送回长安。

据说见到孙儿时,贺儿薄哭得昏死过去两次。乌兰徵为抚慰贺儿氏,给贺儿薄祖孙加官进爵,连贺儿冲也安排了一个在长安的官职,可谓恩宠盛极——但什么都没能阻止,羽林军最后落进了石简手中。

毕竟,失去了眼睛和双脚的贺儿库莫乞再也没有办法统领羽林军了。

兴和十三年,乌兰徵终于如愿灭了扶余国,杀拔拔兀舒骨,彻底确立了大燕自西海而始,至辽东而终的雄伟版图。乌兰徵班师,正式下诏,分设两都。四方使臣皆入洛阳朝贺,大雍也派来了臣,愿与大燕永为兄弟之国,就连曾经屡次来犯的贺阆王都送来了自己的子侄,说是来洛阳“受教”。

一切如繁花着锦,烈火烹油时,陛下亲自下旨,连着皇后不知道第几次的殷切催促,召皇长子进洛阳,长安却传来了皇贵妃溘然长逝的消息。

没有人说得清楚泰赤哈氏是怎么死的。她病了这么几年,油尽灯枯了也是寻常。皇长子已经六岁了,能书会写,亲自上了一封书给父皇,说他想在长安再留一年,好在泰赤哈氏灵前尽孝心。

明绰就在此时才接到了冯濂之的密报,说其实从皇贵妃“病”了开始,太后就暗中将皇贵妃监禁,将皇长子带回了自己的长霄殿日夜照顾。皇后派在皇长子身边的女使也受太后监视,不得将此事泄露半分。他这个文学博士只能在白日里上课时才见得到皇长子,也被瞒得滴水不漏。还是因为皇长子与云屏公主说话间没留意,才让冯濂之听出了端倪。

也就是说,从晔儿四岁不到的时候开始,真正抚养他的人就已经是段知妘。但是明绰想起晔儿的抓周之宴,便明白恐怕不只是泰赤哈氏“病”了以后,晔儿长这么大,身边其实一直都有段知妘的影子。

她用潼关切断了段知妘对汉臣势力的影响,段知妘也同样用潼关隔绝了她和她的儿子。

乌兰徵也不跟儿子废话,直接派人回去接,结果派去的人空着手回来了,说是皇长子自己不愿意离开长安。好不容易硬把他哄上了马车,出城时云屏公主骑着马追在后面边哭边送,闻者无不动容。于是皇长子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摔伤了腿。他们不敢再逼,只能回来请罪。

他还给父皇和母后捎来了一封信,这次没有任何的官样文章,显然是没有经过侍讲学士与文学博士的润色,平铺直叙地写在绢帕上,就两句话。

“骨肉之亲,弃我如遗,儿不敢怨,唯有自咎。遥怀膝下之敬,不敢忘也。”

明绰看到这两行字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每一笔都像是在她的心上狠狠地剜肉。乌兰徵的眼睛也红了,于是便不肯再提这件事。皇长子不愿意来,他也不逼了。明绰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只能起来坐到案前,晔儿写过的信都摊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他的第一封信写在兴和十一年,那时刚开始识字,写得稚拙又疏漏,大小不一,缺笔少划。过年又上一封,就写得齐整很多,进步很大。同年二月里,乌兰徵生辰,他又上一封,遥祝父皇在漠北平安,早日凯旋。今年的大胜,他也写信来了,歌功颂德,已不像是小孩的口吻,说他会好好读书习武,日后也想像父皇那样。

没有一个字,是写给母后的。

乌兰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身后,见她哭得这般心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只有俯身,轻轻地将一件衣服搭在了她的肩头。

明绰没有回头,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心里怨我。”

乌兰徵坐到她身边,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搂进了怀中。

“我小时候也怨过阿耶。”他轻轻抵在明绰耳边,试图安慰,“可是后来……”

但是明绰没有听他说完,挣开了他不要他抱。乌兰徵愣在那里,有些无措地看着已经哭成泪人的妻子。她扭着头,紧紧咬着下唇,被无法解释的嫉妒和恨意占满了内心,生怕只要说出口,就是无法挽回的伤人恶语。

——是啊,他后来再也不怨乌兰郁弗了。理由还需要跟明绰解释吗?因为他的阿耶是英雄,还能给他皇位继承,就像如今他对晔儿一样。

她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哪怕没有段知妘,所有的人也都会告诉晔儿,他的父皇有多么多么的了不起,创下了多么多么宏伟的功业。晔儿是如此地仰望他,只会把被抛弃的委屈都推到母亲身上。

可是,如果不是乌兰徵要征漠北,他们本该如约在孩子三岁的时候就把他接到身边的啊!拖延至今,她固然有错,但乌兰徵也有责任,凭什么孩子不怪他!只因为英雄的父亲是理所当然的,母亲的权欲才是罪不可赦的吗?

她知道这个事情不能怪乌兰徵,可是情绪不受她控制。他远征不归的时候她有多少思念和牵挂,现在就有多少捋不清的深怨。

明绰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抹去了眼泪,只道:“陛下早些歇息吧,臣妾想自己待一会儿。”

乌兰徵听出她的冷淡推拒,皱起了眉:“明绰。”

“算我求你了!”明绰到底是没克制住那股怨气,“你让我自己待着,行吗!”

乌兰徵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也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走了,重新把明绰留在了黑暗中,唯有案前一盏孤灯,烧出缓缓滴落的烛泪,如同明绰流不干的痛。

她坐在那里流了许久的泪,到后来哭累了,也还是没动。

她知道乌兰徵肯定也不好受。但是夫妻做久了,已不是每一个细小的矛盾都有心力去面对,明绰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很多年前乌兰徵一看要吵起来就转身走的“智慧”,现在她也会这样了。她到底是憋住了没有说出更加伤人的话。

明绰吸了吸鼻子,平复下情绪,干脆又多点了一盏灯,把案上没看完的公文上书接着往下看。

乌兰徵远征的日子里政务都是皇后在处理,陛下回

来了以后也还是照旧。洛阳朝臣大半听命萧皇后,如今已经没有人还会指摘皇后涉政了。所以当明绰在案上看到萧典特意写明呈给陛下的上书时,不由愣了一下。

也许是军务吧。明绰没多想,挑了出来放到一边,让乌兰徵明天就能看见。但不知怎么的,看着看着,视线又落到了萧典那封上书上。

萧典已经老了,他仍领尚书台,是因为他德高望重,其实明绰已经很少让他做事了。乌兰徵一回来,他第一件事就是催陛下跟皇后再生两个儿子,大燕才能兴旺。

别又是类似的昏话。

明绰伸手把上书拆了出来,没想到公文的封皮里还夹带了一封信,随着她的动作落到了膝盖上。明绰低下头,一眼就看出了段知妘的字迹。

这么些年了,萧皇后在洛阳如日中天,段太后避她锋芒,从未上书,有任何事,她都是借别人的口和手。如今乌兰徵回来了,她倒是来信了,还如此小心,让萧典夹带过来。

明绰冷笑了一声,将信抽了出来,在灯下细读。

段知妘一封信写得非常和软,上来就是“吾儿”。先照例歌功颂德,称赞一番大燕有四海来贺、八方纳贡之威,随后便是拉家常,提及皇长子和辉儿一起长大,所以辉儿才如此不忍他离开。晔儿跳车受伤,她也心痛不已——接下来话锋一转,还是那套话:大局已定,要乌兰徵尽快回长安,立晔儿为太子……又说立了两都也好,大燕版图辽阔,长安可控西海,谏言陛下把羽林军也拆成东西两部,给长安再添守军……

最后再拜顿首,望他们能早日母子团圆。

好个,母子团圆。

明绰轻轻地松开了握紧了信纸的手,她不自觉捏得太用力,手指像僵住了似的,传来一阵酸痛。她把信纸放在案上,小心铺平,又读了一遍。然后又拾起来,叠了两叠,伸到了烛焰上。

难道只有我有孩子么?明绰看着信飞快地被火舌吞噬,蜷曲,发黑,心中只是想,难道你段知妘,就没有心尖的肉,掌心的宝吗?

乌兰徵躺在床上,已是又睡过去了,只是没有睡踏实,明绰一窝过来他就醒了,习惯性地把人搂进怀里。明绰也环住他的腰,紧紧地贴在了他的胸口,听见他均匀起伏的呼吸声,温热的鼻息轻轻地拂在了她头顶。

乌兰徵的声音很轻:“你不要难过。”

明绰低低地“嗯”了一声,又道:“对不起。”

乌兰徵的手臂把她环得更紧,也没有跟她生气,反而温声劝她:“晔儿自小在长安呆惯了,突然要他换地方,见不着一起玩儿的人了,心里肯定舍不得,发发孩子脾气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要想得那么严重。”

明绰什么都没说,心里更像被捏了一把,酸酸软软地疼。她都不知道晔儿平日跟谁一起玩儿,宫里没有别的孩子,那些乌兰亲族们家里跟晔儿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她都不认得。

“他不就是跟辉儿一起玩儿吗?”

乌兰徵便低低一笑,胸腔贴着明绰,发出轻微的共鸣:“晔儿刚出生的时候,她就整天‘小宝宝’‘小宝宝’,好奇得不得了,有一回我还抓到她偷偷来看晔儿……辉儿虽是姑母,其实也差不了几岁。定是这些年相处下来,两个孩子感情好,晔儿才宁可摔伤腿都不舍得走。”

明绰听着他讲,心里刀割一般,不得不狠狠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辉儿是个好孩子,她还记得当年西觉寺里,她一声一声叫“姐姐”的声音——是你的母亲非要这样逼我的,明绰闭着眼睛,对心里那个遥远的小女孩儿祷告一般,辉儿,别怪姐姐。

乌兰徵还在说:“不然把辉儿也一起接来吧?”

那还得了,不等于把段知妘招来了。

明绰反应很快,已想出了应对:“不妥。辉儿眼看着就要婚配了,她定是要嫁你们乌兰人的,接她来洛阳,你那些额赤哥们还不急死了?”

“啊?”乌兰徵还停留在妹妹被他一只手就能提起来的阶段,“她才多大,就婚配?”

“十四了,陛下。”明绰声音很无奈,“我十四的时候都已经跟你订亲了。”

“这么小?”乌兰徵睁开眼,“我怎么记得是十八?”

“立后的时候十八,订亲更早了。”明绰在他怀里仰起脸,“我及笄的时候用的玉笄就是亲事定下以后,你送来的定情信物。”

乌兰徵便露出一个莫名的笑意。他对此事毫无印象,那会儿他还在西海,肯定是太后代劳。

“还留着呢?”

“早扔了。”

“哦。”乌兰徵也不以为意,“那我重新再送一个。”

“那就不必了。”明绰又把脸埋进了乌兰徵怀里,“陛下想想辉儿那根玉笄由谁来送才是正经。”

乌兰徵听出来了,皇后跟他这儿追忆了十年,主要是为了这句。

“你相中了谁?”

“乌兰亲族之中,还是以贺儿氏为尊。辉儿跟贺儿冲又自小就有情分,不如——”

乌兰徵“唔”了一声,直接打断了她:“太后不喜欢贺儿冲。”

明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勾了勾唇角。当然了,就是因为太后不喜欢贺儿冲啊。

“因为库莫乞残废了?”

“当然不是……”乌兰徵有些无奈,“贺儿薄不是早几年就提过这个话了吗?那个时候就回绝了。”

“可是库莫乞如今废了,难免受人白眼。他这样心高气傲的,怎么受得了?若是把公主嫁到他们家去,才显得陛下心里始终惦记着他,没人敢看轻了他。”

这话说进了乌兰徵心坎里。对于贺儿库莫乞的残疾,他多少心怀歉疚。当初慕怛人是愿意谈判的,是他太强硬,一点儿不肯退让,才导致他们把人伤了。

话是这么说,乌兰徵还是有些犹豫:“辉儿是我唯一的妹妹了,要宽慰库莫乞,倒也不必嫁他弟弟。”

“那总不能嫁他儿子吧。那孩子才多大?”

乌兰徵安静了一会儿,突然意味深长地贴到她耳边:“不如咱们再生个公主。”

“这是什么意思?”明绰撑起来打了他一下,“妹妹都不舍得给他们家,女儿倒舍得?”

乌兰徵便息事宁人地控住她的手,让她别激动。

“贺儿家倒是也配得上一位公主,”明绰听见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但是贺儿冲这小子……”

他没把话说完。明绰等了一会儿,拿捏着每个字的分寸,又道:“太后不喜欢,说不定辉儿喜欢呢?陛下好歹问上一问。”

漫长的沉默,久到明绰几乎以为乌兰徵是不是又睡着了,才听到他妥协似的回答:“那就问一问吧。”

第100章

“皇后当真要把云屏公主嫁给贺儿冲?”

明绰只当没听见这话,眼睛里只盯着手里的公文。

几年前她答应过乌兰徵,各地豪强的“隐户”之患,她会想办法解决。最近她跟方千绪商量出了一策,借鉴了大雍统计户籍的方式,同样设五家为伍,五伍为里,命里长治理,向洛阳汇报,以此破除各地以

“宗主督护”为幌子,隐瞒税赋、逃脱徭役的一张网。方千绪已经把具体落实的章程都写出来了,连带着估算了每年能多出来的赋税,写得详尽无比。

但再详尽,也不用看这么久。

作这章程的左仆射大人就在面前,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看见皇后假模假样地又翻回去又要再看一遍,终于忍无可忍地把倾身把公文直接抽了回来。

“你!”明绰抬起头,被方千绪气笑了,“左公现在真是越来越有规矩了。”

“皇后恕罪。”方千绪不走心地行了个礼,又问了一遍,“皇后当真要把云屏公主嫁给贺儿冲?”

明绰不肯答,低头喝她的茶:“你怎么知道的?”

“陛下来问臣的意思了。”方千绪回答,“他心中犹豫,觉得不妥……”

“有何不妥?”明绰明知故问,“他自己也说了,贺儿家配得上一位公主。”

“可这贺儿冲不是良人哪!他自小就暴戾成性,好虐杀马儿啊、狗儿……”

“公主又不是马儿狗儿。”

“他可打死过府上的家奴。”方千绪正色驳道,“要不是因为他有个好兄弟,早按照国法处置他了!皇后,这种人……”

方千绪顿了顿,轻轻压低了声音,耐心地劝:“云屏公主是无辜的呀。”

“那我晔儿就不无辜了吗!”明绰一下子就激起来了,原本还有点儿内疚的,一下子又被她压了回去,“段知妘要是不想她的女儿嫁进火坑里,就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她真生了气,方千绪也就不敢跟她没规矩了,只是皱着眉头,一脸不认同地看着她。明绰冷着脸,又把那公文抢回来,扫了一眼,很想找个茬来,偏偏左仆射的活儿干得相当利索,她没找出茬来,只能一丢,自己把自己气得不轻。

“你怎么回陛下的?”

方千绪略一犹豫,明知道皇后会不高兴,还是道:“臣说,不合适,让陛下再想想。”

“你……”

“皇后恕罪。”

明绰气得咬牙蹦出来一句冷笑:“本宫倒是没想到,第一个来替太后做说客的会是你。”

萧典夹带太后的私信,已经让她无声无息地处理了。明绰给足颜面,尚书令的位置依然是他的,但什么都不必他做了,只说令君老了,皇后不忍他辛苦。其实尚书台上上下下都得到了暗示,所有的公文不需老令君再过目,他要上书,也别再往宫里递。

明绰把头一歪,话说得更重了:“左公是想效仿老令君吗?”

方千绪:“臣不敢。臣也不是为了太后来做说客。只是臣有幸得见公主年幼时,聪颖不失良善,果决不忘本心,心中怜惜赞赏,故而不忍。”

明绰眯了眯眼:“左公在说哪个公主啊?”

方千绪低头:“自然是云屏公主。”

明绰歪着头打量了他半晌,不跟他绕这个弯子:“什么良善、本心,我早已不是孩子了。为了晔儿,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方千绪便也不再深劝,低了头轻声道:“是。”

明绰脸色这才微微好看些,看他在自己面前低着头,鬓角已经明显有了银丝,官帽都遮不住。

“她若识相,主动把晔儿送过来,我也不会非要害了云屏。”明绰语气和缓了一些,想起什么,又道,“你看着点儿,让他们赶紧把永宁殿修出来。”

永宁殿也是宫中主殿,离帝后所居的重华殿很近,明绰一早就便想好了,等晔儿来了,就把他安置在这里。但就是因为离重华殿太近了,工匠们不敢打扰帝后休息,为了宫禁安全,也不能让闲杂人等随意进出,所以修了几年也不见好,晔儿也过不来,明绰每每瞧见那半拉子的檐角就难受。

明绰心里想着这回无论如何都要把晔儿接过来,又道:“等晔儿来了,正式立了太子,我还指望你多教教他。”

方千绪听她不气了,也放松下来,只道:“这户籍赋税要臣管,修皇宫也要臣盯着,以后还要教太子读书……臣也没有三头六臂呀。”

“左公莫不是忘了当年一身抱负无处施展的滋味了?”明绰嘴角含着笑横了他一眼,“如今还抱怨起来了?——行了,手头事情多就别在我这儿蹭茶蹭吃的,还不下去!”

方千绪脸上的笑意舒展开来,站起来朝她行了一礼:“臣定不负皇后所托。”

他告辞了,明绰自己琢磨了半晌,又让人去问陛下在做什么,不多时便有人来报,说陛下今日召了太常寺的少常拔勒突於支进宫。

皇后听见了便也没说什么,就让少常大人见完了陛下过来见她。

太常寺掌宗庙、祭祀和礼乐,这两年明绰又把太学也并入太常寺管理,整个太常寺已经完全汉化了。留着乌兰人做少常,就是表面功夫。拔勒突於支跟着太常寺衙署迁到洛阳以后,也从来没跟皇后对着干过。

他一向踏踏实实地吃皇粮,明明白白混日子,突然被陛下和皇后接连召见,吓得腿都软了,原本就不熟练的汉话更是说得乱七八糟,明绰只能换了乌兰语问他,陛下跟他说什么了。拔勒突於支结结巴巴地交代了,陛下是问他,云屏公主配给贺儿冲,他有什么看法。

明绰一听就皱紧了眉头。拔勒突氏虽然也是乌兰亲族七大姓,但这两代都没出什么得用的人,已经没什么存在感了。想来也是洛阳确实无人可问,乌兰徵居然连他都想到了。

可她说问一问,意思是暗里去敲打敲打段知妘,谁让乌兰徵在朝中到处问了?那要是这事儿不成,不是毁了辉儿的名声吗?

明绰直咬牙,心里想着一会儿回去收拾这不开窍的夫君,一面问:“你怎么说的?”

拔勒突於支被皇后的语气吓得直往地上跪:“臣……臣以为,十分相配。”

明绰更不高兴了。方千绪说不合适她恼,这糊涂货说相配,她反而更恼了:“如何相配?贺儿冲大了公主那么多岁呢!”

“这……可汗也比可敦大了八岁啊。”拔勒突於支直愣愣地回答,“贺儿冲还是青春少年郎呢,大上几岁也无妨……”

“你瞎比较什么!”

“是,臣不敢。”拔勒突於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看皇后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但臣一直听说,贺儿冲倾慕公主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所以至今未娶……”

还不是因为没人肯把女儿说给他!明绰险些脱口而出,好歹憋住了。垂着眼睛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人,转念想了想,又道:“你也许久没有回长安了吧?”

“臣……”

“给你放个假,”明绰不让他把话说完,“你也回去看看你夫人……”

拔勒突於支抬起头:“臣的夫人也在洛阳。”

明绰没忍住抬手摁住了太阳穴:“你总有别的家人还在长安吧!”

拔勒突於支愣在那里,眨了眨眼,终于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了:“哦!是……是,臣明白了。”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明绰也不跟他绕弯子了,“此事最主要的,还是问太后的意思。”

拔勒突於支深深地往下磕头,又道:“臣明白。”

明绰不放心地看着他,她是又怕事儿做得太绝对,害了辉儿,又怕让段知妘看出来她其实狠不下这个心。末了只好摆摆手,心烦意乱地让拔勒突於支先下去了。

兴和十三年秋,拔勒突於支奉了皇后的命,回长安去“检查先王陵墓”。没过多久,太后就又来信了,信还是递到了萧典那里,不出意外地落进方千绪手中,又转呈给了皇后。

段知妘明显是急了,信中说,大燕如今四邻皆服,陛下的皇位也坐得很稳,云屏没有委屈下嫁的必要。公主的婚事定会称心如意,不会被皇兄当做筹码或是笼络的工具,这是陛下当年亲口许过她的,难道陛下都忘了不成?

明绰看完就继续把信烧掉。看着火苗吞噬,只觉得说不出的快意。

乌兰徵答应过又

怎么样?答应过才最好呢。当年她怀孕的时候,乌兰徵也答应过很多事,段知妘不也是一样使尽手段,哄他食言么?如今,也是该让段知妘尝尝这滋味了。

明绰耐着性子,又等了一段时间,等到年底,再次向长安传令,召皇长子至洛阳,让段知妘自己琢磨该怎么办。段知妘眼看着两次写信,洛阳都没有一点儿反应,便也猜到信是让皇后截了。这回干脆走了明路,借着年节问安的机会给洛阳上书,说皇长子聪敏好学,尚德嘉行,当立为储君。

朝中很多人其实都同意这个事情,尽管太后的话如今已经没有很大的影响力了,但是有她起了头,大半的朝廷也都跟着上书,要求陛下尽快立储。长安那边更是接连催促,想让皇后和陛下回长安来立太子。洛阳这边也上书,觉得洛阳才是新都,太子应该在洛阳立才对。

两边吵起来了,乌兰徵就烦了。其实他知道为什么他不在的时候明绰没能独自回长安接孩子,无非是怕有人胆大包天,不让她再回洛阳。但如今他已经回来了,料想也没人敢,他便想着,还是跟皇后亲自回长安一趟。

明绰想不出还能怎么解决,只好答应了此事,但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于是在年后也下了一道旨,传令下去,要长安那边准备大办云屏公主的及笄礼,她和陛下都会回来观礼。

到兴和十四年,春来回暖,积雪消融之时,长安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陛下与皇后的銮驾已过潼关,即将回到阔别了近七年的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