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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3501 字 5个月前

袁綦充耳不闻,只道:“你再敢来找她,我就打断你的腿。”

明绰气得发抖:“你有什么资格——”

袁綦继续用力:“听见没有!”

只听“咔嚓”一声,姜逯瞬间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音来,只是冷汗直流。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口气,哀叫道:“长公主救我!”

明绰气极反笑:“好啊,那你现在就打断他的腿。”

姜逯都要急哭了:“长公主!”

袁綦听出她已动了真怒,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手里松了劲。姜逯挣脱出来,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明绰身后。但明绰只当没看见他,抬头看着袁綦。

“你打断他的腿,我还有别人。”她往前逼近一步,“怎么?你也一个一个地打断腿吗?袁将军不练兵了?不出征了?我公主府夜夜换人,你夜夜在这儿守着吗!”

袁綦抽了一口冷气,像是哪里被她打疼了,把那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在唇齿间咬出满嘴的血:“夜夜换人?”

“是啊。”明绰继续逼近,“谁都可以,就你不行。”

姜逯捧着已经折断的手腕,终于听出一点不对劲来。这口气,长公主跟小袁将军绝对是有私情啊!但他吃了这么个亏,正不忿,便起了促狭心肠,有意凑在明绰身边,举起了他的伤手:“长公主……”

明绰把他的手端起来,即使在昏暗中,也看得出来手腕已经肿了。纷乱的脚步声终于从外面传进来,阴青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长公主?”

“没事,”明绰扬起声音,“你们下去吧。”

阴青蘅应了一声,明绰又道:“去请个大夫来。”

外面愣了一下,然后是阴青蘅担忧的声音:“长公主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我没事,”明绰有点不耐烦了,“去请就是了!”

阴青蘅马上唱了一声喏,一句话都没多说,离开了。明绰听着外面没动静了,才冷冷地说了一句:“你还不走?”

袁綦好一阵都没说话,然后他俯身,从地上捡起了鸿鸣剑,只道:“这种人不配碰他的剑,请长公主还给我吧。”

明绰咬着牙闭上了眼睛,只道:“滚。”

袁綦便握着那把剑,转身要往外走。

姜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得意。大将军的儿子,陛下亲封的骠骑将军,说出去多么威风,到了长公主面前,不还是跟他一样,跟条狗似的。甚至还不如他呢。他心里一得意,嘴上就不肯饶人,对着袁綦的背影道:“袁将军还是改改你的脾气,这样争风吃醋的,长公主可不喜欢!”

袁綦的脚步猛地一顿。

明绰也皱起了眉头,觉得姜逯多话,张嘴正要训斥他两句,但话还没出口,就成了一个惊呼。剑光突然闪过,袁綦出手又稳又准,姜逯连躲都没有躲的机会,鸿鸣剑的剑尖已经穿过他的肩头,从背上刺了出来。

这一剑太快,快到姜逯可能都没来得及觉得疼,所以他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直到袁綦利落地重新拔了剑,他才发出了“啊”的一声惨叫。

“你……!”明绰抬起

头,惊得说不出话。

袁綦收剑入鞘,只道:“臣告退。”然后就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明绰一时顾不上他,赶紧俯身去看姜逯。他肩头的血不断地往外涌,瞬息间就浸湿了明绰的衣服。明绰让他别动,他却挣扎个没完,一面叫得杀猪一般。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他喊得凄厉,“袁綦杀我——!”

明绰狠狠地摁住了他的伤口,一下把他的指控摁了回去:“死不了。”

她跟着乌兰徵上过战场,见过太多受伤的将士。这伤口干净利落,避开了全部要害,最多就是手臂要吊一段日子,不方便活动而已——袁綦根本没想要他的命。

但他毕竟是姜家的人。姜川新贵,干的就是替陛下得罪世家的活。若是让人知道袁綦伤了他,传到萧盈那里,可能就不是“争风吃醋”这么简单了。

明绰摁他伤口的手微微加重了力气,姜逯吃痛,但感觉到长公主情绪不对,竟然也不敢再叫了。

“大夫一会儿就来,伤好之前,你就不要回家了。”

姜逯发着抖:“是……”

“今夜之事,你若敢说出一个字……”明绰冷冷地警告他。姜逯何其会看脸色,都不用等她说完,就忙道:“我……我不敢!”

明绰便把他好的那只手拿过来,让他自己摁住了伤口。阴青蘅回来得很快,手里提着灯,一见到长公主身上都是血,没忍住一声惊叫,赶紧上来先搀她。明绰挣了一下,只道:“我没事。把他扶下去,让大夫给他止血。”

几个婢女忙去地上扶姜逯,他“哎哟”“哎哟”的,只敢低声喊疼,再不敢叫。明绰已经一眼都懒得多看,绕到屏风后面,自顾自换身上脏了的衣物。阴青蘅使了个眼色,便有婢女会意,有人去点房中的蜡烛,把被袁綦推倒的烛台扶起来,还有的赶紧俯身擦地,把血迹清理干净。

阴青蘅扫了一眼房中,一眼就看到原本摆剑的架子空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婢女退出去的时候一起把空剑架拿走,自己在房中扫了两眼,挪了个花瓶过来,摆上了。

等明绰换好衣服,房中已经恢复如初。阴青蘅重新端来水,伺候着明绰洗手。

“长公主,”她斟酌着词句,“方才院中依稀听见,有刺客……?”

明绰搓了搓指缝里已经干涸的血迹:“你听错了。”

“是。”

明绰头也没抬:“他吃多了酒,想学人家舞刀弄剑,不小心伤了自己。你多派两个人照看些,就让他在府上养伤吧。”

阴青蘅递上干净的巾子,只道:“是。”

明绰擦了擦手:“以后别让他来我房里了。”

“是。”

只听“咚”一声,明绰把擦完手的巾子顺手丢进了水盆里。然后再没说一个字,自起身去床上躺下了。阴青蘅这才举着灭烛铃,重新把蜡烛一盏一盏地熄灭,特意留了两个人在门外守着,自己去看姜逯那边。

大夫已经给姜逯包扎好了,他一点儿耐不了疼,仍旧痛呼个没完。阴青蘅听了一会儿,又叫来两个人,让他们把姜公子的东西收拾收拾,挪到长公主卧房的院外,跟那些门客住一块儿去,别扰了长公主休息。一边又封了个红包,亲自交到了大夫手上。

那大夫满脸喜色地接了,连连谢过。阴青蘅再叫人好生把大夫送回去,等忙完,早已过了子时。府里各处都熄了灯,终于安静了下来。

阴青蘅回到了自己房间,草草洗漱,感觉才刚睡下没多久,就又被外面的敲门声惊醒。她吓了一跳,赶紧披上衣服点上灯,打开门一看,竟是府里夜间守侧门的小厮。

“怎么了?”她跨出来一步,但小厮还未回答,阴青蘅已看见了跟在他身后大氅裹身,风帽遮脸的身影。

“阴女史。”任之朝她行了一礼,仍以宫中的官位称呼她。

“陛下有旨,命我请姜公子入宫。”任之直起身,朝她笑了笑,“夜已深了,就不要惊动长公主了……还请女史行个方便。”

第137章

桓宜华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等了片刻,便自己推开了门。楚恕颐果然坐在里面,听见她进来,也没有从梳妆台前转身。

桓宜华转过身,从跟着的丫鬟手里接过装着食物的托盘,让她下去了。楚恕颐从镜中看了一眼,轻声道:“我不饿。”

桓宜华只当没听见,把食物放在桌上,只道:“饿了再吃。”

楚恕颐便什么也不说了,继续怔怔地坐在镜前,肩背微微颓着,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没长成的小女孩。

桓宜华有些心疼,走到她身边,见她手里握着一只单个的耳环,指腹几乎无意识地在耳环的那颗珍珠上摩挲着。这耳环她在长公主耳朵上见过。桓宜华微微垂了眼,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

二郎小时候就对长公主有些痴心肠,这事儿她早就知道,甚至楚恕颐也是知情的,因为袁煦没事儿总拿这个打趣。但长公主姿容绝代,二郎知慕少艾,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就连袁煦都私下跟妻子承认过,他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长公主,也是起过倾慕的心的。只是那点儿心思才刚有个苗头,就被陛下一鞭子抽得烟消云散,再不敢想了。

少年心动嘛,过去了就过去了。长公主都嫁去长安了,陛下都无可奈何,二郎还能怎么着?反正袁煦是这么想的。

谁也没有想到,十几年了,他为了长公主,竟然铁了心要跟楚恕颐和离。

楚家还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以为还是为着女儿的怪处。所以楚培夫妇两个亲自上了门,又给袁家赔礼道歉。袁綦不肯明说,只是跪在岳丈面前,一遍一遍地强调,是他对不起恕颐,他也不要纳妾,他只要和离。袁家绝不会亏待恕颐。

楚培这么多年头一次跟这个视若亲子的女婿翻了脸,说要么就是一纸休书,两家的脸面都撕破不要了,否则闹到陛下面前去,也是不可能答应和离的。

袁增一直没表态,但桓宜华揣度着公公的意思,是想让儿子写休书。袁綦成亲的时候,袁氏如日中天,楚氏除了一个老祖母还流着萧氏公主的血脉,其余真是什么也不剩了。袁增会答应这门亲,说到底不过是当年长子和桓氏结亲,整个建康都知道是他高攀,他不愿意再让别人一直在他背后戳脊梁骨而已。

这么多年,袁增也确实没有在意过楚培能不能在朝中帮衬他,但偏偏楚恕颐有这许多怪处,闹得家宅不宁。袁增虽不怎么表露,心里对她早已不满。正好儿子主动提出来,那就休了了事,他又不怕跟楚家撕破脸。

但是袁綦也死活不肯写休书。

楚培就是知道他不是绝情的人,才放下了那话。楚恕颐的母亲今天来劝和,桓宜华也在,听着她给女儿出主意,也说仲宁是个忠厚人,不会到那一步的,让楚恕颐说什么也要在袁家撑住,熬过这一阵,赶紧给仲宁生个孩子,就好了。

楚恕颐就听着,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阿嫂。”楚恕颐突然叫了她一声。

桓宜华忙应道:“诶。我在呢。”

楚恕颐低下了头,豆大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他们为什么不许我回家呀?”

桓宜华眼眶里也是一热,上前几步,把楚恕颐搂在了怀里。她转过脸,埋进了桓宜华怀里,哭得肩膀发颤,呼吸不畅。

仲宁不想跟她过就不过了嘛,她又不会跟长公主争……可是为什么父亲母亲都不要她了?她不是他们的女儿了吗?

桓宜华把她抱得更紧,只道:“你放心,有阿嫂在呢。看我不狠狠教训二郎……”

可是楚恕颐摇了摇头。

袁綦去跟长辈提和离之前,已经私下里跟她谈过一次。楚恕颐当时也不明白,她觉得他们虽然不像别的夫妻那样,但也没到过不下去的程度——他要还是想着那事儿,就给他纳妾嘛!

于是袁綦就跟她说了实话,他倾慕长公主,从十三岁那年,送她远嫁开始,就再也没有忘记过她。本以为今生今世也就只有那么一个背影可以凭吊了,偏偏又在南阳大营重新遇到了她。那时她刚刚失去了丈夫,又流落民间数月,吃尽了苦头,夜里觉都睡不踏实。她本来不愿回来,被陛下一道诏令逼着上了路,袁綦一路看着她的不甘和痛苦,觉得自己从来没有为了谁这样心痛过……他知道他不应该,可是他控制不住。去年的盂兰盆节……

楚恕颐听到这里就轻轻地抬了手。好了,她知道了。她都知道了。

看到袁綦贴身珍藏的那个耳环的时候,她也问了丈夫那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呢?”

袁綦没有回答,只说是他对不起她。但楚恕颐也不是真的需要他的回答,她知道为什么。因为得不到最爱的那个人了,所以父母许配谁都无所谓,对他来说都一样。

这件事,楚恕颐也早就感觉到了,所以她也没什么好伤心的。

“其实我挺高兴的。”楚恕颐如释重负,“原来不是我的错啊。”

原来就算她“正常”,袁

綦也不会爱她的。原来这一段漫长的彼此折磨,问题根本不在她身上。她甚至有些可怜袁綦了,原来他那么爱,原来那么爱的时候,会那么痛苦。

“这些年,我也委屈他了。他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夫妻一场,到这儿就算了吧。”楚恕颐抬起头,看着桓宜华,“我就是想回家。”

桓宜华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摸了摸她的头,像唤女儿一样唤她:“傻阿奴,女人一出嫁,就没有家了。”

楚恕颐还是问:“为什么啊?”

桓宜华一时无言。得知苻氏怀孕的时候,她也一气之下回过娘家。可是当年说什么都不许她嫁给袁煦的家人又变了张脸,说什么都不许她留在娘家了。

“不知道。”桓宜华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

于是楚恕颐也没再继续问,两人静静地依了一会儿,只是无声地落泪,直到门外有人敲了敲:“夫人?”

桓宜华听出是她房里的丫鬟的声音,楚恕颐也放开了她,示意她快去应门。桓宜华安慰地在她肩上捏了捏,一边转身出去,一边快速地抬起袖子在脸上擦了擦泪痕:“怎么了?”

“大公子回来了,”丫鬟压低了声音,但掩不住满脸的急切,“大将军发了脾气,让他跪在雪地里,要拿鞭子抽他呢!”

桓宜华吓了一跳,撩起裙子就赶紧往回跑。袁煦前几日去公主府上回来就受了伤,问他他也不肯说缘由,只是强忍着。袁增管教儿子一向是往死里打,这要是不拦着,几鞭子下去还了得?

桓宜华心里着急,险些在雪地里滑一跤,撑着丫鬟的手勉强稳住,又赶紧不歇气地跑。等到了袁增院里,发现家里人已经跪了一地。袁煦的上衣已经被脱下来,露出了上腹一片青紫淤伤,他母亲刘夫人用自己的身体抱着儿子,声泪俱下地嚎哭。袁綦和桓宜华的两个儿子都跪在袁增面前,袁识年纪大些,和二叔一人抱住了祖父一条腿,袁綦死死地摁住了袁增拿鞭子的那只手,不让他抽下去。袁博根本还是个小孩子,被这情形吓得直哭,见母亲来了,直往母亲怀里钻:“娘!”

“父亲!”桓宜华也赶紧跪下来,“伯彦做错了什么您教训就是了,何必生这么大气……”

袁增看了她一眼,冷冷地“哼”了一声。对桓宜华这个儿媳他一向客气,所以他狠狠甩了甩手,把鞭子扔在了地上,也把袁綦甩开了。

“你自己问他,身上的伤哪里来的!”

袁綦马上道:“父亲!那都是我的错,阿兄——”

“住口!”袁煦马上喝断他,“用得着你替我遮掩吗!”

刘夫人不管不顾地只是干嚎:“你先打死我好啦——!”

“哎呀娘!”袁煦也不耐烦母亲这样哭,朝袁綦使了个眼色。袁綦赶紧过来把母亲扶了起来,桓宜华上前给他把衣服披好,压低了声音问他:“到底怎么伤的?”

袁煦沉着脸,只是摇头。袁增立刻一声暴喝:“他没脸说!堂堂的征西大都督,去公主府上给人献艺取乐,我真是养的好儿子啊!”

袁綦又想说话,但是袁煦还是不让他开口:“儿子给袁家丢人了,请父亲责罚!”

“你到底怎么想的?啊?”袁增眯着眼睛质问了一句,百思不得其解,“你闲得骨头发痒你就去大营里练!用得着去给一个江湖草莽当垫脚石吗?!”

袁煦低着头,任由父亲责骂,一句也没有解释。

长公主言而有信,真的亲自带着那个刀客去面圣了。今日陛下召大将军入宫,笑着说这人连伯彦都打赢了,可是了不得。只是没读过书,兵法军务一样不通,让大将军着意培养培养,说不定是个能用的大才。袁增站在御前,被打得措手不及,背上冷汗都下来了。

陛下没有多的意思,这人是个真草莽,陛下也就是看在长公主面上,看一眼,转头就会忘记。就算他哪天又想起来了,袁增也可以说,培养过了,确实不行,陛下不会追究。如何处理,完全在大将军手中,等着看的不是陛下,而是长公主。

这是她第一次把手伸到军中,是对他的试探,也是对他的警告。若是完全不用这个人,那就是得罪了长公主,难免还要被人议论他的儿子气量小,输不起。

袁增不知道长公主有多大的野心,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是他见识过谢太后的能耐。长公主比谢太后更可怕的地方,在于她对陛下的影响力。哪怕她身在大燕,一封家书,就让陛下召回了大军,话里话外地敲打,吓得袁增几个月都没有睡好觉。

自从长公主回来以后,袁增一直冷眼旁观。身为皇后的表姐,她却主动和敬夫人交好,为皇长子谋利。皇后多年无宠,据说也是经她劝和,才有了如今的身孕。很多人都看不明白长公主到底站在哪一头,袁增看明白了,她这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桓廊为此费尽心机地把长公主赶出了宫,在袁增看来,是大错特错。公主府可比上阳宫自由得多了,她看起来远离朝纲,其实半个朝廷都上她的家门去了。姜川领了陛下的命改太学和选官,不出几年,朝中就会换一批人,而这些人,有多少会受到长公主的影响?

若有一天,陛下突然驾崩了,倒还没什么。怕的是他缠绵病榻,逐渐丧失对朝廷的控制力,却又始终不肯咽气。到那个时候,长公主掌握了陛下,掌握了陛下的儿子,甚至还掌握了朝中相当数量的新臣,而她的儿子,正是那个十一岁就展现出惊人魄力与手腕的大燕天子。

内政外交,她都说得上话。在可以预见的未来里,天下不会有比她更有权势的女人了。

但还好,她是个女人。

袁增吐出一口气,突然对袁綦点了点头:“你跟我进来。”

袁煦仍想护着弟弟:“父亲!都是我一人之过……”

“你住口!”袁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给我跪着!好好想想!”

袁綦站了起来,低着头跟着父亲进了房间。袁增刚坐下,就看见他已经自觉地跪了下来,手里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来的鞭子,主动道:“父亲,阿兄跟人比武都是我闯的祸,你打我吧!”

袁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

“那天是我……”

袁增没让他说完:“长公主打定了主意的事情,有没有你,他这一拳都得捱。”

袁綦神色一动,抬起头看着父亲,什么都没敢说。

袁增眯着眼睛,打量着他这个小儿子。在他心里,袁煦更像他,他在大儿子身上花的心血也是最多的。就是袁煦太有出息了,袁綦肩上才没什么担子,一直就这么由着心意长大了。可能这就是命吧,他们兄弟两个,大的那个担得多了,小的那个坐享其成了。

“我袁家的儿郎,未必配不

上萧氏的公主。”袁增发狠似的。大儿子不行,那就小儿子来。

袁綦愣在当地,不敢相信父亲的意思。袁增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拿走了鞭子,让他起来。

“休了楚氏。”袁增说得简洁明白,和他在战场上下军令一样,“我向陛下上书,替你求娶东乡公主。”

第138章

萧盈支起一条膝盖,手肘撑起来,指节抵住了太阳穴,歪着头,认真地打量着袁綦。

他跪在父兄身后,明明在说的是他要和离,却好像根本不关他的事。萧盈想起来第一次见他的情形,执金吾卫大营的操练场上,他跟着袁煦过来,根本还是个孩子。比所有人都矮,桓湛他们最喜欢欺负他。

袁煦虽然疼弟弟,但他知道军中的规矩,这种“欺负”被视作锻炼和认可,若是护得太狠了,反而让人看不起。袁煦不管,常常是萧盈看不下去说一嘴。后来袁綦被那帮混账玩意儿举起来往半空中扔的时候,会直接喊陛下救命。

后来袁綦闯了不少祸,萧盈挺意外的,感觉他小的时候要稳重得多。当时建康的贵女们都来偷看袁煦,袁綦像条警觉的小狗,到处绕着校场外围转,发现有人就要告状。他那时还小,理解不了其他少年人到底在乐什么,心里就念着一条,护卫陛下,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谢后谋反时,袁綦还没满十三岁,但已经表现出了很多大人都没有的忠诚和勇武。萧盈一直记得当日温泉宫,他手持一杆长枪就出去护卫的背影。

后来他擅自做主,带五千人奔袭邺城,把袁增气得险些打死他,萧盈却一点儿都没生气。给乌兰徵写封信解释已是给足了颜面,他若非要追究,那就是没把明绰放在眼里,也不会是袁綦的错。那时萧盈的心态更像是……自己家的孩子做错了一点小事而已,他又不是不能收拾。

袁增上表请罪的时候,萧盈还跟他说,不要怪仲宁冲动,还是当父亲的太偏心了,他只是想要从父亲那里得到和兄长一样的认可。也不知道袁增听进去没有。

再后来萧盈也看明白了,袁綦小时候也不是稳重,他就没有稳重过。而是他比别的孩子更早明白荣辱。他自小就在军营里长大,事事都向父兄看齐。知道忠诚是荣誉,军功也是荣誉——指着黄河起誓,保护大雍的女子不再外嫁,也是荣誉。

但也许是因为他曾独自留在建康,只有长嫂和母亲照顾抚养,袁綦在某些事情还是和父兄不一样。楚氏的问题萧盈早就知道了,袁綦为了避开家中那些事情,向萧盈要求外出领兵的时候,萧盈也说过,让他另挑称心的女子纳进府中就好了。袁綦那时就不愿意。他虽然谈不上对楚氏有多深的感情,但他明白夫妻有夫妻之间的恩义。

他对萧盈说,楚氏嫁给了他,他就对她有责任,做人不应该这样。

萧盈也把他当成了半个弟弟。那个姜逯浑身发着颤,跪在他面前招供,说袁綦也与长公主有私情的时候,萧盈甚至感觉那一剑也捅在了自己身上。

袁綦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注视,抬起头也看了陛下一眼。萧盈却在这个时候挪开了视线,抬了抬手,打断了袁增的长篇大论。

“楚培今早已经来过了。”萧盈伸手揉了揉眉心,没有掩饰住语气里的烦躁。楚培扶着他的母亲进了宫,他母亲是昔年元康大长公主的小女儿。元康大长公主是孝文皇帝的姑姑,别说萧盈实际上不是孝文皇帝的亲孙子,就算他真是,这亲也已经隔得太远了。但老人家穿戴着诰命太夫人的服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得萧盈都开不了口。

“朕这一天天的,什么都别做了。”萧盈冷冷地看着袁家父子,“就给你们断家务事,是吧?”

袁增立刻伏身下拜:“臣惶恐!”

萧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指了指袁綦:“让他说。”

袁煦张了张嘴:“陛下……”

“他这么大的人了!”萧盈明显带了火气,“自己的事情,自己不会跟朕说吗!”

殿内顿时无声。袁綦躬着身起来,趋行几步,到离萧盈更近的地方,重新跪好。但他也实在没什么能说的,所以只是低着头,一声不吭。

萧盈看了就来气:“楚培说你要休妻?”

袁綦看起来有一丝犹豫,他知道父亲的目光正死死地黏在他背上,但他还是说出了当日拒绝父亲时同样的理由:“楚氏无过,臣不敢休妻。”

萧盈的语气更重:“她既无过,你做什么这样闹个没完?”

“臣与楚氏多年不睦……”

萧盈懒得听他说完:“你想娶谁?”

袁煦听见这话,感觉一颗心都快跳出喉咙了,白着脸抬起头看着陛下。但萧盈脸上看不出来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袁綦还是低着头:“臣没有要娶谁,只是想……”

萧盈又打断他:“想朕下旨,让你们和离,是吧?”

“陛下……”

“你知道‘和离’什么意思吗?”萧盈问他,“夫妻自愿,叫和离。现在楚家不愿意,你就和离不了!你也说楚氏无过,那叫朕怎么下旨?你不肯休妻,你要留颜面、做君子,那是要朕替你做这个恶人吗?”

袁綦只好拜下去:“臣不敢!”

“陛下,”袁增赶紧插嘴,“楚氏难行夫妻敦伦之礼,以致多年无子……”

“夫妻闺房里的事也要拿到含清殿来说?”萧盈打断他,“大将军是要朕下旨,命楚氏跟你儿子同房吗!”

袁增赶紧拜倒:“臣不敢!”

萧盈转过头,又看袁綦:“楚氏也不是头一年如此,怎么你就突然过不下去了?”

袁綦涨红了脸,无话可说。萧盈死死地盯着他,又道:“仲宁,婚外通奸有违大雍律,别仗着朕疼你,连国法都不记得了。”

他知道了,袁煦突然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陛下已经知道弟弟与长公主的私情了。

任之趋步进殿通报:“陛下,长公主到了。”

他的声音不低,就是说给袁家父子听的。萧盈脸色极为难看地摆了摆手,父子三人都赶紧起身告退,迎头撞上了从外面进来的东乡公主。

明绰面色如常地跟袁增打了一声招呼:“大将军。”

袁增也回礼:“见过长公主。”

明绰本想问一问那刀客,一眼瞥见袁煦也在,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只问:“伯彦,伤好些不曾?”

袁煦低下头:“劳长公主挂心。”

明绰看了一眼袁綦,眼中竟有一丝犹豫。她应该也跟他说一句什么才对,可是她实在想不出来。他要和离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明绰就更不知道能跟他说什么了。袁綦也不响,只是看着她,浑然未觉萧盈已经起了身,就站在罗帐后看着。

袁煦突然往

前一步,站到了明绰和袁綦中间:“陛下还在等,长公主,臣等先告退了。”

明绰点了点头,微微侧身让道。等她往里的时候,萧盈已经重新坐下了,见她进来,也不说话,闭着眼睛,似在养神。

明绰也懒得行礼,自顾自把身上的狐裘脱下来,让含清宫的女史给她拿下去,然后也坐下来,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心啜饮了一口,才跟萧盈说话。

“皇兄,姜逯死了。”

萧盈睁开眼,一副很茫然的样子:“谁?”

明绰眼睛都没有抬:“少跟我来这套。”

于是萧盈就不演了,歪在凭几上,撑着头看她。

姜逯被接进宫的第二天早上明绰就知道了。她没马上进宫来兴师问罪,只是暗中把整个公主府都查了一遍,看是谁给宫里通的风报的信。隔了几天,她像模像样地给含清宫送了两个丫鬟过来,说是这两人得用,贴心,特地来孝敬皇兄的。萧盈也就笑笑,收下了,什么都没说。

姜逯是他堂兄进宫来领回家的,回去以后没多久就说不好了。伤口发烂,人高烧不退,没几天就一命呜呼。明绰一开始还真以为是他特别倒霉,这点儿伤就发了炎症。但是等了几天,看姜川一句话都没有,甚至都不追问一下谁伤的人,就知道到底是谁不肯留姜逯的性命了。

明绰的语气甚至有些失望:“至于吗?”

袁綦争风吃醋就算了,萧盈有这个必要吗?

萧盈也没说什么,倾过身,在垒成一摞的上书里翻了翻,抽了一卷、两卷……足足五卷上表,递给了明绰。卷好的上表上都有题签,写了上奏之人的官位和名字,明绰扫了一眼,尚书、中书和御史台的人都有。打开来一看,内容都差不多,就是状告长公主淫|乱,有违礼法。几次上过她门的,就被写成“数与之私通”,甚或还有“养数十美男于邸第”这样的指控。

“没这么多。”明绰面不改色地把奏表还回去,朝萧盈举起了一只手,“不超过这个数吧。”

萧盈看着她,居然笑了出来。明绰也笑,歪着头,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指责长公主淫|乱是冒犯天威,不会有那么多人突然义愤填膺,非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正公主府的风气。三部之中都有人同时上书,那显而易见,是有人要为了别的事情攻击她。太学改制改了一年多了,年底之前有一批人要过核考。姜川把脸一翻,半点儿没给那些世家子弟情面,考不过就是考不过,别想跟以前一样走后门。自然有人要着急了。

长公主现在油滑得很,朝中的事情她不直接干涉。姜川是她举荐不假,可是太学的事情她从不过问。这些人抓不到把柄,只能拿这种事情说嘴了。

萧盈微微敛了笑意,叹出了一口气。这只是前锋,真正分量重的人还没发话。要是姜逯和长公主的私情被公之于众,就要有人抬出礼法国法,逼长公主下嫁了。

明绰点了点头。她明白,但还是那句话:“你就非要把人弄死吗?”

办法明明有很多,礼法国法是用来管臣僚的,不是用来管皇家的。

萧盈还很认真地想了想。如果不是姜逯非要把袁綦拉下水的话,他确实本来可以不用丢了性命。但他不愿意承认隐秘的愤怒,只道:“朕不喜欢这个人。”

“关你什么事?”明绰反问,“我喜欢就行了。”

萧盈挑了挑眉:“朕以为你喜欢的是袁綦。”

沉默。然后明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对姜逯那点儿同情和不忿瞬间烟消云散。活该。

“袁綦已有妻子了。”萧盈提醒她什么似的。

明绰闻言便冷笑了一声,就跟她不知道似的。全天下就萧盈最没有资格来跟她说这个话。

“我知道。”明绰端了茶杯,不紧不慢地喝茶,一双眼睛从杯沿里露出来,盯着萧盈看,声调竟有些委屈,“皇兄也有啊。”

萧盈不说话了。她这话是在讽刺萧盈自己就没有顾忌过星娥,还是在说,她也仍对他有意,只是可惜他已有星娥……根本分不清。明绰就没想让他分清。萧盈看着她,隐隐气得牙痒,又对她无可奈何。

“你进宫来就是为了跟朕说这个?”

“不是,”明绰眨眨眼,假模假样地朝他笑,“我是来看皇嫂的。”

她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皇后。萧盈让她堵得没话说,看着她起了身,准备告退,才突然又说出来一句:“朕不会准他和离的。”

明绰脚下一顿,心里已经着了恼。凭什么说得好像她想嫁给袁綦?闹成这样,有一个人问过她的意思了吗?

“那皇兄下回再收到奏表,说我跟袁綦私通,”明绰笑盈盈地转回头看着他,“可别又气得杀人。”

第139章

袁綦整理妥当,跨过院子,去敲楚恕颐的房门。但手才刚伸出来,房门就被从里面打开了。楚恕颐也已经穿戴妥当,手里端着一碗羹汤,刘夫人站在她身边,来开门的正是刘夫人的丫鬟。

袁綦愣了一下:“母亲?”

“哦,你来了。”刘夫人看了他一眼,见到楚恕颐要把碗放下,又道,“就剩一口了,都喝了吧。”

楚恕颐看起来相当意外,但还是乖乖地把羹汤全喝完了,才将空碗交还:“多谢母亲。”

袁綦站在门口,也没有掩住眉间的意外。刘夫人对楚恕颐不满已经很多年了,只是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但自从袁綦公开要和离之后,刘夫人已经是演都不演,对这个儿媳态度相当差。所以袁綦很意外她会来送羹汤,但是随之便听到母亲问:“你们今日都要去公主府吗?”

袁綦点了点头:“是。”

袁增后来又去过含清宫,还是碰了个软钉子。陛下说得也很明白,若是早几年袁綦有心,他就睁只眼闭只眼了。现在闹成这样,他多少要顾及楚家的老太夫人。别说是和离了,就算袁綦要休妻,他也不可能同意了。

袁增叫了桓廊一起面的圣,桓令君出面说和,意思是太委屈了二郎,也不是办法。最后劝得陛下总算松了口,说那就再拖两年。楚家那老太夫人也没几年可以活了。

话到这里,就明显是陛下不想谈了,在搪塞他们。但袁增告辞的时候,陛下特意等桓廊先走,突然又对袁增说了一句话。

即使休弃,也是原配。原配尚在,就是辱没了长公主。

最近建康风言风语太多,都在说长公主的私情。姜逯蹊跷的暴毙似是别有深意,反而令人不敢多说什么,这情郎就莫名其妙地扯到了袁綦头上。说得有鼻子有眼,就是当时送袁氏兄弟送长公主回朝的时候发生的事儿。

袁增根本还没有找到机会开口,陛下已经知道他都在打些什么算盘了。

袁綦实在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演变到这个地步。陛下已经停了他的军职——其实袁綦在建康本来就没多少军务,陛下只是给个态度,罚给别人看的,免得人人都生了这般心思。袁綦想不明白,他自己的私事,怎么就扯到别人身上了。

父亲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还是不肯写休书。现在陛下这个态度,袁增也不逼了,就是一副只当没这个儿子的样子。阿兄来跟他谈,也是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就不能跟楚氏好好过下去呢?

袁綦感到百口莫辩。为什么所有的人就是理解不了,他只是不爱楚恕颐,但并不想伤害她。他不想伤害她,也不意味着他还能跟她做夫妻。

可是被问多了,他现在也犹豫了。是不是非要和离,袁綦心里已经没了底。

事情就这样闹僵。楚培虽然暂时遂了意,但是跟袁家的关系已经坏了,他现在门都不愿意上,只有他夫人一趟一趟地来。

楚家也已经得到了消息。楚恕颐的母亲拉着女儿的手垂

泪,说知道她委屈,可是那是长公主,她争不过的。但好歹现在算是袁綦有了过错,袁家也不能就揪着楚恕颐的错处不放了……她母亲说着说着,自己的背倒是挺直了。

于是有一天,楚恕颐谁也没告诉,自己上了公主府的门。也不知道她们到底谈了些什么,长公主突然派人来袁府相邀,她要袁氏兄弟两对夫妇今日都去公主府赴宴,她来做这个和事佬。

刘夫人“哦”了一声,神情十分古怪,似是觉得怎么也不该由长公主出面。现在建康都在传她和袁綦的私情,她该避开才是。

袁綦便没有理会母亲,只道:“阿兄阿嫂已经在等了。”

楚恕颐马上起了身:“走吧。”

二人并肩从院里出来,袁煦和桓宜华果然已经在马车上相候,明显两人本来是在说话的,但是见到弟弟和弟媳过来,就立刻噤了声。袁煦这么多年就没跟弟媳说过几句话,现在更是尴尬得只能把眼睛往窗外放。他不说话,袁綦也不好开口,只是垂着头。桓宜华神色担忧,主动伸手握住了楚恕颐的手。唯独楚恕颐面色平静,似是胸中笃定,甚至还安慰地回握了阿嫂的手。

马车就这样在一路诡异的沉默中抵达了公主府。

公主府的下人将两对夫妇一起引至正厅,袁綦才发现楚培夫妇竟然也在,旁边还坐着面色尴尬的崔挺,还有他妹妹崔庆英。

见到袁氏兄弟夫妇进来,崔挺和崔庆英都起了身,唯独楚培不动。楚恕颐看起来好像完全不意外父母在这里,袁綦便也低了头,不顾楚培的态度,还是恭敬地上前行礼:“父亲,母亲”。

楚培“哼”了一声,别过了脸。他夫人李氏尴尬地用手肘捅了捅他,然后赶紧来扶袁綦:“仲宁快起来……”

袁煦面上挂不住,只好跟崔挺打招呼:“崔中尉怎么也在?”

他不问还好,问了崔挺才奇怪呢。这种家务事,经常会多叫几个亲眷来说和,但是崔挺跟楚家、袁家都不沾亲。

而且公主府他是不来的。一则,他是执金吾卫中尉,没事儿上公主府,定要引人多心;二则,长公主举荐姜川,毁了他妹妹的姻缘,弄得两家现在关系也难看了,他心里是怪罪这女人多事的,也不愿上门。

今天本来是崔庆英去请他,结果上了马车不知道怎么就到公主府了。

“是啊……”崔挺转头看妹妹,“我怎么在这儿啊?”

崔庆英面不改色:“哦,我半道突然想起来,长公主今天要请阿兄吃饭。”

崔挺只好跟袁煦赔笑:“她半道才想起来……哈哈,才想起来。”

袁煦也只好打个哈哈过去。想来是长公主想着楚培曾是崔挺手下多年的右中侯,所以觉得他说话会管用一些。

一时众人都厮见过。公主府的下人鱼贯进来,引所有人入席,流水似的先上了酒菜。袁綦很快注意到,还有一席空着,未布酒肉,只有一壶清茶,在小炉上温着。他正疑惑还有谁要来,就听到门外传来了明绰的声音:“诸位都到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给长公主行礼,明绰脚步未停,轻快地一路行至上首,随意地摆了摆手让他们都坐,自己也坐了下来。

“哎哟,怎么都拉着个脸?”明绰笑盈盈地扫了一圈,先调笑了一句,“是我这里招待不周了?”

众人都稀稀拉拉地应两句“不敢”,但气氛还是相当凝滞,像一团胶黏在半空中。

“行吧,那也不必客套了,干脆把话说开吧。”明绰端起了酒,笑得十分轻松,“我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仲宁非要和离,是为了我……”

袁綦马上站了起来:“臣惶恐!”

明绰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插嘴,反而转向了袁煦:“伯彦,这一路上回来,你才是主帅,军中大小之事,没有逃得过你的眼睛的,你说说,有没有这回事儿?”

袁煦也起身行礼:“绝无此事!”

楚培仍是不信,只道:“他们是兄弟两个!当然护着……”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夫人一手肘又捅没声儿了。明绰也不说话,仍是含着笑,定定地看着楚培。崔挺看看她,又看看楚培,虽然还是不太明白自己今天到底是个什么角色,但已经自觉主动地开始打圆场:“元常,长公主说没有,自然就是没有的事情……”

楚培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上司,神色悻悻的,只好清了清嗓子,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长公主恕罪。”

“好。那便说清了,不关我的事。”明绰语气仍然轻快,“那就是他们夫妻俩之间的事情,皇兄不肯断个明白,少不了我来多事了。今日该来的人都来了,咱们就说个清楚。”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扫了袁煦一眼,那意思好像是说,长兄如父,这事儿袁煦就能做主了。她为何不请袁增,想必他也应该心中有数。

袁煦被她看得喉间一涩,微微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桓宜华看着丈夫,脸一下子就冷了。

她早就怀疑了。袁煦一直担心姜逯之死是因为弟弟,故而听到长公主与袁綦的传闻时十分紧张。按照常理,这个故事应该是袁綦争风,怒杀姜逯。可是外面完全没有这么传,只说是当日在军中有的私情,好像根本没有人知道姜逯的死其实和袁綦有关。袁煦一开始还觉得这个谣言抹黑了他治军之风,大张旗鼓地要去查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散播谣言。但又突然哑了火,说不查了。桓宜华就觉得不对,散播这话的人应该就是袁增。

如今夫君这个反应,也算是印证了她的猜测。桓宜华心里不悦,登时对袁煦冒出一股火来,只是强压着,无言地举杯饮酒。

楚培也道:“好,那就说个清楚!仲宁,你以后到底打算怎么办,你说!”

袁綦一直站着,闻言转过身来。事已至此,再挣扎也没什么意义了,何况长公主还看着。闹到今日,拖累了长公主的名声,本就非他所愿,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袁綦没再犹豫,躬身朝岳丈行了个礼:“此事都是我糊涂,父亲放心,以后不会再提了,我会好好待恕颐的。”

楚培的脸色一下就好看了,李夫人也松了一口气,欣慰地笑了出来。连崔挺也没忍住露出一个微笑,本以为这事儿要闹得多难看呢,还好袁綦识大体。他马上提了一杯:“那就好,那就好!来,大家都喝一杯,此事就算过去了……”

“父亲。”楚恕颐突然出声,这还是她今天第一次开口,所有人都转过脸来看着她,楚恕颐却只看着父亲,“你不问问我么?”

楚培让她问得一怔:“什么?”

楚恕颐站起来,似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明绰看着她,她在女儿堆里开玩笑的时候什么都敢说,可是面对别的男人,就必须要双手握拳,才能支撑着自己站直,迎着父亲的目光。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我的心意呢?”楚恕颐的声音开始发抖,尽管她根本没想哭,“我不想再做他的妻子了!”

有那么一会儿,楚培脸上的表情好像被女儿当众打了一巴掌。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李夫人,她扬起声调就喊:“你不许胡说——”

明绰不紧不慢地开了个腔:“让她说。”

李夫人一下子噎了回去,所有人都转过脸来,震惊地看着长公主。明绰坐得很放松,指尖拈着一个小杯盏,好玩儿似的转了转,只道:“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把话都说开。无论是谁,有什么话要说,本宫在这里,她就能说。”

楚恕颐转过头来看着她,努力抿紧了嘴,也没忍住眼泪掉下来。然后她朝明绰点了点头,还是双手握着拳,给自己打气似的,绕过自己面前的桌案,走到了父亲面前。

“你要我嫁的时候,就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楚培看着她,眼神中有不解,也有被深深辜负的伤心:“你不满意吗?满建康你去找,论相貌,论出身,哪里还有比仲宁更好的?这样的少年英雄……”

“少年英雄有什么用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想嫁英雄!”楚恕颐没控制住音量,几乎是喊了出来,“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李夫人也落了泪:“他哪里亏待了你,你跟我们说啊……”

“他没有哪里亏待我!”楚恕颐转向母亲,“可是我们就是不合适,我们过不下去啊娘!”

李夫人还是不明白:“你若早些有个孩子……”

“要什么孩子!”楚恕颐急得双手都在胸前比划,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母亲看,“我都不想他碰我——”

她话音未落,楚培突然站起来,“啪”地打了女儿一个巴掌。楚恕颐一下子愣住了,连楚培也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楚恕颐是他唯一的女儿,他疼爱有加,从来没有动过手。可是她怎么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种话呢?

袁綦也吓了一跳,上前一步护住了楚恕颐:“父亲,都是我的错,你别……”

他越护,楚培越发红了眼,只道:

“你让开,我今天非打死这个不知廉耻的娼|妇!这些事情都是她闹出来……”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笃”一声,长公主突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门外马上走进来两个人高马大的家奴,一左一右地扣住了楚培。李夫人吓得惊叫一声,袁煦和桓宜华同时转向了明绰:“长公主!”

“说话就说话,”明绰脸色冷冷的,“当着本宫的面,也敢打人?”

楚恕颐捂着脸,突然挣了一把,不要袁綦护着。

“长公主在上,替我做主!”她转过头,不再看父亲,“我要出家!”

楚培愣在那里,突然颓然地一软,两个家奴适时地松开了手,任他跌坐下来。李夫人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混杂着吃惊和抗拒的轻呼。袁綦也非常意外,楚恕颐事先没有跟他打过半点儿招呼,但是看长公主的神色,她显然早就知道了。崔挺茫然地转头看了看妹妹,发现崔庆英一脸平静地低头吃菜,好像这乱子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恕颐,”袁綦压低了声音,还想劝她,“你不要冲动,这事儿我们从长计议……”

“还能怎么计议?”楚恕颐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第一次对丈夫这样声色俱厉,“和离不成,休妻也不成!你有君,我有父!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袁綦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她,良久,十分歉意地轻声道:“我不想你这一辈子,就这么……”

楚恕颐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她全都知道。若不是袁綦还想顾着她,也不会闹到今天这样。可是他们没有办法,牺牲的只能是她。但至少,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袁綦不想坏了她的名声,影响她以后嫁给别人,可她也实在不想再经历一遍嫁人的折磨了。她终于把这一切都说出来了。

楚恕颐抬头看着袁綦,突然露出了一个带着悲意的笑容:“仲宁,你是个好人,你对得起我,我也对得起你。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她不等袁綦回答什么,又看向桓宜华,轻声道:“阿嫂,这些年也多谢你。”

没有人说话。桓宜华咬着下唇,不知何时已经落了满脸的泪。

楚恕颐最后一次转向明绰:“长公主,我一心向佛,不愿再染红尘世俗,陛下总管不了我要出家吧?”

明绰承诺什么似的:“他管不了。”

楚恕颐便昂起头,用力地抹去了脸上的泪水:“那我今日就拜别父母,出家去了。”

“不!”李夫人叫了一声,扑了上来,“不许胡说!什么出家,你上哪里出家……”

她话音未落,只听门外传来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回答道:“她心中有佛,佛自会留她。”

所有人都转过身,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尼款步进门。一身灰袍,还打着补丁,简朴至极,只有脖子里一串佛珠,被盘得油光水润,垂到胸前。她比少女时丰腴了许多,像一颗被龙盘山上的云霞磨出来的珍珠,站定之后,朝故人合十为礼。

“下山路远,贫尼迟到了,请长公主见谅。”

桓宜华站了起来,惊异地看着她。崔挺也惊得张大了嘴,只有崔庆英早已知道她要来,笑着叫了她一声:“瑈儿。”

她看向姨母和舅舅,没有应这声俗家的称呼。王执瑈是前生的身份,早已与她无关了。

“贫尼龙盘山妙澄。”女尼向不认识她的人团团一礼,“奉长公主之命,今日下山,来接有缘人。”

第140章

公主府园中有好几株红梅,早上又落了雪,花瓣上积了一层,红白相间,煞是好看。妙澄站在花枝下,手中端着一盏小小的玉瓶,小心地扫着薄雪。

她穿得太薄,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明绰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让阴青蘅拿了一件狐裘滚边的大氅来,走过去,想披在她肩上。

妙澄退了一步,没有接。明绰这才意识到,杀生剥皮做的衣服,出家人不喜,一时自己也不好意思,又交还给阴青蘅,让她拿下去了。

妙澄这才笑了笑,只道:“长公主这里的红梅真香,贫尼取一些,回去煎茶好,也好沾一缕梅香。”

明绰也笑:“龙盘山上这么冷,没有红梅吗?”

“红梅难养,”妙澄抬起头,依恋地看着满园红霞,唇边笑得淡然,“我养不活。”

明绰便没说什么,任她抬头取梅花上的雪水。

正厅的宴还没完,但是也没人吃得下饭了。李夫人说什么也不肯女儿出家,一时哭天抢地,又埋怨都是楚培顽固,把女儿逼到这个份上。楚培也是有苦难言,如今陛下都罚了袁綦停职了,他又说同意和离,那陛下的脸面往哪里搁?

但楚恕颐心意已决,是非要出家不可了。妙澄不耐烦听他们吵闹,自顾自出来取雪水,明绰也跟了出来,让他们自家人看着商量。

“长公主,”妙澄突然开口,“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妙澄继续扫雪水:“当年上龙盘山时,我依稀记得是一个男人背我上山的,可我不知道他是谁……”

慈安比丘尼说没见过什么男人,当年跟着上山的那个老妪也三缄其口,妙澄一度以为那是她病危时出现的幻觉。这世上只有长公主知道真相,可是她也已经远嫁长安,妙澄还以为她今生都得不到这个答案了。

“他是我的恩公,”妙澄有些赧然地朝明绰笑一笑,“若他还在世上,我知道了他是谁,也好谢谢他。若他不在了,我便为他念经祈福,盼他来世有好报。”

明绰喉中一哽,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应该说出那人也同样是害她父亲丧命,诡计牵连她母亲入狱的仇人吗?

妙澄看着她:“长公主?”

明绰露出了一个微笑:“他还在世,也是佛门中人,法号慧玄。”

妙澄听见这字辈,眼睛亮了亮:“他是瓦官寺的师兄?”

明绰没多解释:“如今已在洛阳了。”

妙澄便“哦”了一声,有些遗憾:“那是不得见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好。”明绰努力控制住了一瞬间涌上来的泪意,“他……得偿所愿,一展毕生抱负。”

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一个出家人多少有些古怪,但是妙澄眨了眨眼,露出了一个十分释然的笑容。她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那你……”明绰张了张嘴,又改口道,“比丘尼这些年,过得可好?”

妙澄不再收集雪水了,整个人都转了过来,认真地看着她。明绰也不是完全没有听说过后来的事,虽然因崔挺护驾有功,后来还是把姐姐保了出来,但崔夫人的身体彻底被牢狱之灾拖垮了,没多久也撒手人寰。妙澄还在龙盘山上半死不活地养着病的时候,就成了一个孤女。

后来一直护佑着她的慈安比丘尼也走了,王家还想把她接回来,若不是姨母和舅舅站出来帮她,只怕她不是被叔父送进宫里,就是不知道又嫁给哪户王侯了。

“妙澄一生清净自在,皆拜长公主所赐。”

她的声音很轻,唇边的一抹笑容像花瓣上的薄雪。凑近了看,才看到她脸上确实有一道很浅的疤,想来便是当年她拒绝叔父的安排的时候,自己划的。疤虽淡了,却很长,也不知道当年下了多大的决心。可是这疤也完全不影响什么,人依然是美的,只是再也不和当年一样,像画上的人物。她终于有了活气。

“龙盘山上一直有一盏灯为长公主而点。”妙澄合十为礼,深深一拜,“贫尼日夜祝祷,盼长公主平安喜乐,福寿无极。”

明绰退了一步,伸手把她搀起来:“你快起来……”

她话没说完,眼眶已是忍不住一热。妙澄握住了她的手,也微微红了眼睛。明绰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感觉她那双手粗糙而温热,翻过来细看了看,只看到好几处紫红的冻疮,她再想想龙盘山上的清苦

,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

瓦官寺中有很多修行的世家权贵,但大多数做不到真正割舍红尘世俗,往往仆从如云,奢靡如故。只有当年的慈安比丘尼,为了与谢氏彻底断绝,甘愿上龙盘山苦修。然后是王执瑈,如今,又要多加一个楚恕颐。

怎么一代一代,总有不得不上山的女人。

“长公主不必忧心,”妙澄似是知道她在哭什么,轻声安慰,“她父母尚在,过得几年,他们想通了,自会接她回家的。”

明绰便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来:“你姨母也是这么说。”

崔庆英是家里幺女,没比王执瑈这个外甥女大几岁,所以从小都是和小一辈人一起玩,楚恕颐也是她手帕交。在小一辈里,她又是大姐姐,所以主意最多。出家这事儿,就是她提出来,借着长公主的名头去办的。

崔挺被妹妹拉来,也有另一层深意。他和故去的姐姐感情深,妙澄在龙盘山上的一应起居用度,王家没人管,都是他和崔庆英兄妹两个在支撑。有他在,也是让楚培心里有个底,知道女儿出家也不至于太无依无靠。

别说楚培,明绰心里也有了个底。左右再盘算一遍,确认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妙澄却突然松开了与明绰交握的手,退了一步。明绰下意识回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袁綦站在远处,显然是在看她,但又不敢过来。

妙澄抱着玉瓶告退:“贫尼去看看楚夫人。”

明绰点了点头,仍旧站在红梅下。妙澄重新走进正厅,与袁綦擦肩而过。袁綦十分恭敬地侧身让开,向她合十为礼。等到妙澄走过去了,他又看了一会儿,试探着朝这边走了两步,见明绰没有要避开的意思,才终于敢放开步子,走到了她面前。

明绰被他这副拘谨的样子逗得有些好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的胆大包天都去哪儿了。

“长公主。”袁綦低头行礼,保持着跟她一臂之距。

明绰朝正厅点了点下巴:“怎么样了?”

“父亲已经答应了——我是说,右中侯。”袁綦后知后觉地改了口,眼神躲闪了一下,“刘夫人还是舍不得,恕颐在劝。”

明绰看着他:“那你怎么出来了?还不知道避嫌?”

“我……”袁綦一时语塞,良久,只道,“我来向长公主请罪。”

明绰端详着他的神色,很好奇他到底知不知道谣言是谁在外面散播。但袁綦一张口,说的却是另一桩事:“姜逯之死,实非我所愿,我……”

“哦。”明绰反应过来,不由笑了笑,“他是自寻的死路,与你无关。”

袁綦愣了一下,明显是没有想到明绰对姜逯不在意到了这个份上。明绰便又问了一句:“怎么?终于知道你这醋吃得没道理了?”

袁綦越发无地自容,再没话说。明绰便这样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是跟自己认输了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尽管在楚家面前撇清了流言,但她和袁綦心里都明白——甚至连楚恕颐都很清楚,他就是为了长公主才非要和离的。明绰一度也很恼火,厌烦他惹了麻烦,又处理不了。

他非要和离是幼稚、冲动、自以为是,但极力维护着恕颐的,不也是他身上同一种幼稚、冲动和自以为是吗?

明绰骗不了自己,是她给了袁綦不该有的希望。盂兰盆会那天,是她伸手拂了他的额角。黑暗中的那一刹那,也是她回应了他隐秘的欲望。

敬漪澜早就说过,什么都不能做就干脆不要想了。所以明绰也对自己生气,她好像也不是非得多么爱着他、想着他,但越是对他生气厌烦的时候,就越想要这个人。

“袁綦,”明绰的声音几乎是悲伤的,“我不可能嫁给你的。”

面前的男人低着头,什么都没说。明绰以为她得再解释得清楚一点儿,可是还没有等她说什么,袁綦就点了点头:“我知道。”

明绰笑了,显然不信:“你知道什么?”

袁綦抬起眼睛看着她:“你在等那位陛下来接你。”

她在公主府养多少男宠都无所谓,唯独不能改嫁。一旦改嫁,她就真的再也没有可能回到晔儿身边了。

明绰没有想到他是真的知道,一时无法承受他的目光,不得不转过了脸,克制着不要流泪。她现在有点儿不太记得为什么烦他了,只想起在南阳那天,风吹过满地的枯草,他把他的私令拿出来,说你要是想走,就走吧。

袁綦还是看着她:“我从来没有奢望过这个。”

“那你闹这一出是要做什么?”明绰冷着脸,“你也想做第二个姜逯吗?”

袁綦竟然没有说话,明绰转过头,发现他的眉毛轻轻一挑,嘴唇微妙地抿着,满脸都是一个意思——有何不可?

明绰骂他:“自甘下贱!”

袁綦还是没否认什么,只道:“嗯。”

明绰被他气笑了,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也在想,为什么不可以?但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袁綦不是什么没落世家的旁支子弟,他的父亲是当朝的大将军。

诚然,大将军的同盟是好东西,只是他要求的代价太高了,明绰不想给。

袁綦不敢奢望,他父亲可是什么都敢想。

明绰看着他,脸诡异地皱了起来,眼神非常像看着一块爱吃的甜糕,但是心知肚明那糖霜有毒。越是不能吃,越是想伸手揩一块,尝尝味道就好。然后她就真的这么干了——她伸出手,在袁綦的唇下很轻地拂了拂,好像那里沾了一块不存在的雪。

袁綦什么都没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现在是白天,她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袁綦的眼睛,还有他眼角与鼻尖的小痣。真奇怪,她几乎忘了他脸上还有两颗小痣。明绰这才意识到,回到建康以后,她就再没有过机会在青天白日下这样近地看他了。那两枚小痣像是某种证明,在无声翻覆的欲|望里近乎灼人。

明绰猛地把手收回来,心口砰砰直跳,甚至比那天晚上肌肤相亲还要紧张。

袁綦垂下眼睛:“既然无意,就不要这样戏耍我。”

明绰无声地攥紧了手心,竟然张口结舌。

袁綦逼近了一步:“长公主……”

明绰往后退了一步,视线越过了他,往后看。楚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正厅出来了,正看到两人站在红梅下。他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分明袁綦和长公主也没有做什么,但只是这么站着,眼神就不对。袁綦察觉到不对,也转过身,看到他的那一刹那,袁綦此地无银地突然跟长公主拉开了一点距离。

楚培的脸一下子就冷了,愤愤地转回了身。

就在此时,正厅突然传出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翻到了地上,然后是好几个女人同时响起的尖叫。

袁綦本来已经想去追上楚培,听见这动静

一下子变了脸色,加快脚步几步就跑了回去。明绰也紧紧跟在他身后,发现正在尖叫的是李夫人。她和桓宜华都跪在地上,楚恕颐倒了下来,浑身抽搐着,正一口一口地往外呕吐。

“恕颐!”袁綦猛地拨开两个女人,想把楚恕颐抱起来。她瞪大了眼睛,伸出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襟口,似是想说什么,但是一张嘴,便是更多混着血的呕吐物。

“怎么回事?”他扶着楚恕颐的脖子,让她侧过来不要被自己的呕吐物呛着,一边忙乱地问,“怎么会……”

袁綦下意识问的是兄嫂,两人都答不上来,他抬起头,却见袁煦的视线落到了楚恕颐刚才吃过的酒菜上。

明绰马上吩咐下人:“还不去叫大夫!”

李夫人跪坐在地上,茫然地张着嘴尖叫,楚培也想去看女儿怎么了,但是一着急就摔了一跤,崔挺赶紧去扶。袁煦被挤在了后面,揽着妻子的肩膀,也是一脸的惊异。而妙澄手里紧紧攥着佛珠,在无声地念着什么——所有的人,都好像动作放慢了,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鲜血就这样从楚恕颐的口鼻里飞快地涌出来,然后是耳朵,眼睛……她脖子里的青筋因为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而根根绽出,手紧紧地抓住了袁綦的襟口,用力到要把他的衣料撕破。

“你……”这是她唯一说得出来的字。她看着袁綦,重复着,“你……”

“不……”袁綦惊恐地抱着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叫她的名字,“恕颐!”

他抬起头,满脸都沾着妻子的血,还有他流出来的眼泪:“大夫呢!去叫人啊!”

可是没有人来。楚恕颐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想把他推开。她不能作为他的妻子死去,她不要在他怀里。她努力地想往什么地方爬,可是没有人分辨得出来她到底想去哪里,是父母,又或是已经近在咫尺的某个地方。然后她睁大了眼睛,最后用力地吸进去一口气,不动了。

袁綦还抱着她,梦呓似的叫了她一声:“恕颐?”

“啊——”楚培突然发出了野兽似的一声怒吼,人都没有站直,四肢并用着往前一冲,袁綦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摁在了地上,楚培抡起拳头就往他脸上打,“是你!是你!”

袁煦和崔挺同时扑上去制止,袁綦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头脸,却没有反抗。

李夫人已经夺回了女儿的身体,可是她的脖子无力地软着,任母亲怎么呼唤都没有任何反应。直到李夫人也突然两眼一翻,一口气没有喘上来,倒了下来。

妙澄手里的佛珠突然断开,噼里啪啦,溅了一地。一颗佛珠一路往前滚,沾到了楚恕颐吐出来的血,然后就这样停在了她茫然地睁大的眼睛前。

楚培被压制得动弹不得,伸出了一只手,突然指控地伸向了明绰:“你!”

明绰惊得退了一步,崔庆英就在她身边,勉强扶住她才没有摔倒。

“你们!奸|夫淫|妇!”楚培怒骂着,“还我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