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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3501 字 5个月前

第131章

袁綦的脸很嫩,手却尤其老,手掌各处都磨了不同的茧子。明绰没有忍住想起乌兰徵的手,她知道手指根部的茧子是因为骑马持缰,也知道大拇指侧边和虎口的茧子是因为搭弓拈箭。那剩下的茧子是从哪里来的呢?她有心想问一问袁綦,可是他没有让她开口。她看不到他的手,只能感觉那些粗糙的地方带着暖意,在她身上不断逡巡流连,从腰上最细的一截开始,往下,摸到她的腿根,然后轻轻地捏了一把……

不对,这是乌兰徵喜欢的方式。

明绰想要把身上人的脸捧起来看,可是他始终埋着头。他的吻落到明绰的脖子里和胸口,明绰的手抵在他的肩膀上,隐约觉得此人该是袁綦,但是又不能确定。于是她轻轻唤了一声,那人终于从她胸前抬起了头,一双蓝眼睛幽幽地看着她,脖子里却裂出了一条大口,已经凝固的黑血像一条造型奇异的颈联,在他的皮肤上结成厚厚的痂。

“明绰,”乌兰徵张开嘴,脖子里的那条裂缝也跟着翕张,像另一张嘴,“河灯我收到了。”

“不……”明绰惊恐地伸出手,试图把他脖子里的裂口掩上。

乌兰徵还是看着她,眼睛里带着说不出的哀伤:“果然是袁綦。”

“不是,我不是……”明绰摇着头,想跟他解释,但是有个人出现在她身后,袁綦贴住了她,手从腰后环上来,放肆地在停留在她的胸口。明绰想要阻止,但只听到袁綦的声音挨在她耳边:“长公主又为何会在意呢?”

“我没有……”

“长公主?”又是一声压低了声音的轻唤。明绰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到阴青蘅手里擎着蜡烛,在床边轻轻地推她,“长公主?”

明绰一下子醒透了:“怎么了?”

“任之来了,陛下急病。”

明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又病了?春日里那一场好了才多久?

但是她一句都没有多问,立刻掀开了身上的薄被,下床穿鞋。阴青蘅早已备好了,飞快地伺候她套了一件外衫在身上,手里提着灯笼。明绰的动作毫不停滞,往外奔的时候太着急,夜风把她没来得及穿好的衣服鼓起了一大片。任之也已经带着辇舆在殿外候着,明绰还没坐稳,几个人就抬起轿辇,快步朝含清宫而去。

等明绰到的时候,卞弘正从萧盈身上起针。也不知道他是身上难受,还是让针扎得动弹不得,整个人木木的。看见明绰一副头也没梳、衣服也没穿好就奔来的样子,他也只是面无表情地闭上了眼睛,唯独牙关轻轻地咬紧了,泄露出了一丝心绪。

“任之。”他的声音很轻,但是任之立刻跪了下去。

明绰知道他要说什么,根本没给他机会,坐到床边握住了他的手,给任之使了个眼色,让他下去,一边唤了卞弘一声:“太医令?”

她没把心里想的问出来,光是看卞弘起针的地方心里就凉了半截。她认得,那是萧盈心痛症犯的时候卞弘为他缓解的几个穴位。卞弘也不需要她问出来,沉着脸点了点头。

明绰顾不得萧盈还醒着:“这次又是为什么?”

最近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萧盈大悲大怒的事情,好好的,为什么又会突然犯了旧疾?

卞弘只道:“陛下太过劳累了。”

他听了明绰的,命姜川任太学祭酒,颁布了几条新政令,要一改太学之风气。凡遇改政,必有阻力。诸事细节有姜川操劳,但很多事,要萧盈替他去担。尤其姜川一朝得意,立刻与崔庆英和离,崔家如何肯依,自是三天两头地到含清宫来聒噪。

除此以外,还有半个月前的盂兰盆会。街市上人太多,导致踩踏,死了不少人,最后是调来了城门校尉才最终疏散了人群。京兆尹上表请罪,一开始说的是香火太旺了导致走火才要驱逐人群,但这个谎言很快被长公主戳破。萧盈处置了京兆尹,下令祭祀以慰民心。朝臣中有人提议从此以后要一并取缔类似的节庆,萧盈觉得不妥,但也觉得应该想个法子防止以后再有类似的事。

他要操的心实在是太多了。

从前卞弘说,戒嗔戒怒,戒喜戒悲,就能不发作了……好,萧盈都做到了。还不够吗?现在仅仅是劳累也会犯病了么?

明绰似有责怪太医令之意,萧盈反而握了握她的手,有气无力的:“行了,下去吧。”

卞弘知道这是在跟他说话,行了一礼就退下煎药了。明绰就这么坐在床边,握着萧盈一只手,也不肯看他,只是低着头。

萧盈叹了口气:“任之怎么去把你叫来了。”

“皇兄要是想让星娥来,我这就去叫。”

这就是成心的了。萧盈轻轻地“诶”了一声,更紧地握住她的手。

“溦溦。”

他的声音太轻了,似是没什么力气。明绰抬起头看着他,一滴泪从颊边滚下来。萧盈想抬起手给她擦擦眼泪,但连这个动作都很费力气似的。明绰只好握紧着他的手,贴到了自己的颊边。

萧盈还有力气笑,好像他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想开了:“真活不到……也是天命。你不要难过。”

但明绰根本不想听他说这种话:“那你怎么不趁我在大燕的时候就早点儿死?”

萧盈闻言一怔,根本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明绰突然这么一句,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一时竟露出了一个无措的笑:“我……?”

“你若那时就死了,我为你哭一场就算了。至少我现在还留在大燕,留在我的儿子身边。”明绰咬牙切齿的,“你就非得逼我回来?非得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凭什么把我困在这里,又想自己一死了之?”

萧盈百口莫辩:“溦溦……”

明绰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就这样报复我母后做的事吗?”

萧盈好一阵都没有说话,再开口的时候,却问了她一个问题:“你只是为了她做过的事而愧疚吗?”

明绰一下子就把手抽了回来,险些控制不住内心的怒火。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感觉到的竟然是怒火,就像她有很长一段时间对乌兰徵的死也很恼火,好像这都是他们的错。梦里他脖子里那条裂口又重新张开,一口就把她整个吞了下去。明绰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手掌里,只觉得强烈的情绪像浪一样涌过来,而她必须咬紧牙关才能控制住自己砸碎点儿什么东西的欲望。

“溦溦……”

别跟我说这些。”明绰嘶声打断了他,强调什么似的,“皇兄。”

于是萧盈就不说了,就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反而是明绰招架不住他的眼睛,主动移开了视线。

她想过,萧盈对她还有那些情吗?自然,他对她有愧,又为着一起长大的那么多年,还是会对她好。但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他有过敬漪澜,也有过别的女人,这份旧情即使还残存着一点灰烬,也终究只能是一点灰烬了。至少她扪心自问,对他已是只能如此了。萧盈可能也有这样的默契,明绰回来这么长时间,他一直就做一个皇兄。哪怕春日里病的那一场,明绰都搬来含清宫侍疾了,他也一句越线的话都没说过。

为什么这会儿又说这些了呢?他看出了什么吗?

盂兰盆会那天晚上,从“人挤人”发展到“人踩人”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拯救了明绰被袁綦胆大包天的逼问困在暗巷里的窘迫。有人死了,袁綦不得不出面,当场杀了一个还在敲锣赶人的京兆府衙役,领着手下的人恢复秩序。但关于京兆尹为何赶人的谣言已经在风中飞快滋长,有人说是走水,有人说是桥塌了……人群乱得不像样子,袁綦只能立刻差人送长公主回宫,一边去城门校尉调兵。

萧盈听说了外面的事,当晚来了上阳宫看她有没有事。明绰坐在镜前魂不守舍,只是反复拨弄着耳上悬着的那个孤零零的耳环,萧盈跟她说了好几句话,她也没听进去。

楚恕颐没事。明绰第二日才听说,她果然是让袁綦手下的人护着,早早地就送回家去了。楚恕颐递了张宫笺进来,跟长公主请罪。明绰回了一封抚慰的信,但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召楚恕颐进宫作陪过。

是,她心虚。活着的楚恕颐和死去的乌兰徵都已经够让她难堪的了,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多一个萧盈来追问一捧灰烬里的心。

她就这样在寂静中和萧盈对峙了一会儿,然后僵硬地主动退了一步:“皇兄安心再睡一会儿,我就在这儿守着。明日朝会就散了吧。”

萧盈张了张嘴,似是并不愿意她替自己做这个决定。他一向是个很听话又很不听话的病人,让吃多苦的药都能面不改色地灌下去,但要他好好歇几天,那是除非到了神志不清的程度才可能。即使真的无力支撑到太极殿去开朝会,也会召人来含清宫议事。

君臣之间也是强弱相欺,他这样的身体,却能十几年如一日地保持着对朝廷绝对的控制力,说到底不过是以近乎非人的意志力在消耗自己的命。

但不知是因为给了明绰一个面子,还是卞弘第一次说了太劳累也会犯病,他本来都要拒绝了,竟然又半路改了主意,最后只是“嗯”了一声,答应了。

明绰反而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溦溦,”萧盈笑得很无奈,像是为自己辩解什么,“我也不想死啊。”

他这么说,明绰反而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心里无数根刺一起密密麻麻地扎下来,感觉不出疼,只是麻。她重新握住了萧盈的手,一滴眼泪就这么直接坠下来,“啪”地打在了萧盈手背上。他动了动,明绰立刻用指腹擦去,只作无事。

“药煎好还要些时辰,”她尽量保持住了语调的平静,“疼得好些了就再睡会儿吧。”

萧盈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正值炎夏,他睡的是瓷枕,明绰特意给他换上了麻布的软枕,好让他睡得舒服些。见他重新闭上了眼,明绰便站起来想去看看药。但是萧盈突然伸出了手,沉默着握住了她的手腕。明绰回过头,见他的眼睛始终闭着,修长的手指扣在她腕上,透出青白的、玉石似的颜色。她便重新坐下来,把他那只手握紧自己手心里,就这么在床边守着他。

“皇兄。”明绰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萧盈没有反应,不知道是真的睡过去了,还是没有力气。明绰看着他躺在那里,想起当年卞弘第一次告诉她,陛下可能活不过四十岁的时候。那时候明绰自己才多大?四十岁感觉那么遥不可及,所以她总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严重,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可以过,她那个时候想象萧盈最后的那一天,总以为会是一个和谢郯差不多年岁的模样,灰发斑驳,满脸皱纹。

可是现在萧盈躺在这里,模样和少年时没多少区别,却已经一步一步地接近那个大限了。原来他根本来不及老。

“我不想你死。”她回答不了萧盈那个问题,只有这一句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哀求,“你不要死。”

萧盈的药煎好的时候已经天亮了,明绰把他唤起来服了药,又哄着他接着睡。任之已经出去传了朝会取消的消息,但朝臣们对于这种事司空见惯,有几个朝臣有事奏报,还想跟往常一样,跟着任之去含清殿等陛下好些了再召见。

但一直等到过了晌午,陛下也没有召见任何人。任之出来说了几次,最后等来了长公主,把他们都劝了回去。

只有一个面生的年轻人,既不走,也不要求马上面君,非常有耐心地坐在偏殿,眼观鼻鼻观心,连口水都不用。

瞧他官服,品阶很低。明绰轻轻唤了任之过来问他名姓,任之只说此人姓张,官任书佐。其余什么都没跟明绰解释,反而说,让他等着就是,陛下是要亲自见他的。

这就奇怪了。书佐是最低等的文职,每个衙署都有,任之却不讲明这姓张的到底是哪个衙门的——但不管哪部哪台的书佐,皇帝都没有非要亲自见的道理。

明绰想了想,让任之再去看看药,自己往前几步,走到了这年轻人面前:“张大人。”

他一下子站起来,赶紧向明绰行礼:“长公主。”

明绰低头瞥了一眼,只见他手中攥着的是一卷皮纸。他意识到明绰的目光,立刻抖了抖袖子,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掩住了。

明绰见过这种皮纸。她跟着乌兰徵打仗的时候,见过有人呈上来用这种皮纸写的密报。它坚韧,防潮,缝入马鞍之后就看不出来了,再拆出来也能保持原样。就算是传信的人遇到搜查,这东西也很难被发现。

明绰若无其事地抬眼,看定了这年轻人。姓张的书佐低着头,面上并不见异样的神色,但避着她的眼睛。

“皇兄今日不会召见了,”明绰笑了笑,“张大人有什么要呈给陛下的,我愿为张大人代劳。”

张书佐立刻退了一步:“臣不敢。还是等臣见到了陛下,亲自呈上……”

“那可就耽误了。”

张书佐丝毫不动:“不耽误。臣会一直在这里听宣。”

明绰便笑着点了点头,转回头,看了看在偏殿里伺候的人。门外守着两个内侍,瞧着倒也算人高马大。她闲庭信步似的往外走了走,然后轻声下了令:“去把人给我摁住。”

那两个内侍听见了她的话,先是都愣在哪里。明绰歪了歪头,似是在问长公主是不是支使不动他们。那两个内侍便什么都没敢问,进去就一左一右摁住了那姓张的书佐。年轻人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出,竟连反抗都没想起来,只是提高了声音,惊疑不定地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嘘。”明绰还是笑着,伸手就从他手里拿那封皮纸密信,“皇兄还在休息,张大人别把他吵醒了。”

“长公主不可!”张书佐还试图阻止,但是两个内侍反扭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得死死的,他也不敢跟长公主动粗,只能眼看着明绰打量了一下卷得紧紧的皮纸,马上就找到了封口处,然后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利落地一划。

“长公主不能看!”张书佐徒劳地喊了一声,“这是……

“大燕的探子来的密信。”明绰替他把话说完,抬起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张书佐白着脸,突然就不挣扎了。明绰看他那个反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冷笑了一声,展开手里的皮纸迅扫了一眼。不出意外地发现根本没有落款,只有放在烛火上烧出来的一圈焦黄,显然是约

定好的印记。

但是这个字迹明绰认得,此人曾奉招贤令进洛阳,考入太学,是萧皇后亲自选了他的文章,授了他的官。也是萧皇后点了他东宫官署的职,让他辅佐当年的太子,如今的新帝。

大燕散骑常侍,东宫舍人,郗芳。

第132章

乌兰晔改年号之后的第一个春天,天子携西海权贵们春猎,以祭天祭祖。丞相乙满逐白鹿入林,不慎坠马而亡。

建康能听到的消息,本来就应该只有这么多。

但郗芳的汇报要详尽得多。乙满受命猎鹿,但那一闪而过的白影不是瑞兽,而是少年天子亮出的刀光。乌兰晔命大将拓莫也哲带人伏于林间,乙满始料未及,身中数箭才坠马,被乌兰晔亲自取了性命。就在同一时间,冯濂之在长安携密旨将丞相府抄家。

刚满十一岁的乌兰晔展现出了他父亲终其一生都未曾有过的狠心和果决,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就以雷霆之势,把当年陪着乌兰郁弗打过天下的功臣们全都清洗了一遍。名曰春猎,其实是把人都带出了长安去杀。屹立三朝都未倒的步察巴合在绝望中抬出了泰赤哈氏,试图唤起乌兰晔的温情,但也于事无补——天子甚至懒得给他捏造一个合理的罪名。

至此,大燕的开国功臣一个也不剩了。

郗芳在信中以八个字形容这个孩子,“虎狼之心,大略少恩。”

功臣的血流满了御林苑,也浇灌出野心张开的獠牙。段氏显然事前不知道天子如此激进莽撞的计划,郗芳寥寥数语,只说太皇太后得到消息以后“惊异非常”,留在长安躲过一劫的西海权贵们入宫哭诉,想借太皇太后的手杀了这个年少莽撞的天子。太皇太后一度召天子入长霄殿,暗伏刀斧手欲杀之——明绰只是看到这几个字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但是乌兰晔没有死。方千绪于千钧一发之际拦住了他,只身前往长霄殿中,最终说服了段氏站到天子这头,以太皇太后的威信和兵马震慑住了想要反扑的西海权贵,稳住了朝局。

随后,太皇太后颁下旨意,她和陛下将奉灵柩去东都,把先帝葬到洛阳。

明绰不得不扶着桌角才慢慢坐了下来,手里紧紧捏着这皮纸,用力到指节发白,顺了好几遍才想起来应该如何呼吸。然后她又把信拿起来,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又读了一遍。郗芳的汇报惜字如金,不会有太多不必要的描述,依旧难掩生死一线间的刀光剑影。

晔儿实在是太莽撞了。明绰一颗心都揪着,甚至生出一股对方千绪的怒火。他怎么能看着晔儿这样去冒险?

可是他果然没有忘记。明绰又忍不住感到一阵悲喜交集着的骄傲。他也没有任由段知妘摆布,即使受制于人,他拼死一搏,也还是在战斗。

段知妘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帮晔儿?这个孩子过早地展现了他坚韧的心性和为父报仇的决心,她不可能看不出他示弱背后的虚与委蛇。是因为她其实也不想再受乙满与西海权贵的钳制?还是她的内心深处依然记得当年那个叫她“伊玛戈”的孩子?这些明绰通通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她已经做出了选择,就没有退路了,继续留在长安不再是一个明智的决策。

他们到底还是要把乌兰徵葬在洛阳。

明绰把皮纸轻轻贴在自己胸口,泪如雨下。她哭得如此心碎,没有注意到萧盈已经起了身,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她的身边。

看到她手里的皮纸那一刻,萧盈就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明绰立刻偏过了头,抬袖擦去了自己的眼泪,不想让他看见。但是萧盈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把密报拿过来,垂着眼睛,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然后轻轻地“啊”了一声。

明绰听出他声音里恍然与赞赏交织的情绪,抬起头看着他。

萧盈坐下来,往凭几上一靠,伸着手,把密信放到烛焰上,烧了。

明绰不自觉地看着她的动作。萧盈悬着那信,好让火焰更快地吞噬掉整张皮纸,直到快要烧到他的手指了,才把剩下的扔进了案上的香炉中。皮纸烧起来有一股臭味,和熏香的味道混着,袅袅地从香炉里冒出来。

萧盈这才不疾不徐地说了一句:“你的儿子,真是了不起。”

明绰冷冷地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

萧盈似是感觉不到她的情绪,非常情真意切地叹了一句:“他若是朕的儿子,大雍如今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明绰懒得理睬他这痴人说梦,只问:“你给了郗芳什么好处?”

萧盈闻言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意,好像觉得她不应该问出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郗芳家中因为燕康王谋反而受牵连,萧盈要做的很简单,不过是找个借口,赦免了怀帝那些个谋反的兄弟们的罪——反正他们都已经死了,不过是求个身后的清白名声。但是对于郗氏来说,就是天大的恩情了。

他知道明绰想问的不是这个,所以只是轻轻反问了一句:“乌兰徵没有在大雍派探子吗?”

有。明绰很多年前就发现了,荆州军曾是大燕的劲敌,所以乌兰徵尤其关注袁氏。建康宫变,谢氏陨落,他知道的也远比萧盈愿意昭告天下的要多。

明绰微微垂下眼,没了那股兴师问罪的语气,但仍有一丝淡淡的讽刺:“我许他高官厚禄,保他青云直上——而皇兄不过是赦免了他本来就没有的罪,他就这样为你卖命。”

萧盈一哂:“朕没要他做什么。你在洛阳时,他对你也是忠心耿耿的。”

明绰并没有被安慰到的样子。这话何其耳熟,她当年发现建康有西海人的探子的时候,乌兰徵也是这句话,“不会做什么”,他只是需要知道一些事情。尽管那时燕雍之盟牢不可破,他确实也没有“做什么”的理由,但他还是需要知道一些事情。

但萧盈掌权以后,明绰并没有感觉乌兰徵对建康的情况有多么了如指掌,探子要很长时间才传回来一些消息,而且经常不准确。绝对没有像萧盈这样,直接渗透到了散骑常侍这种天子近臣——这等于是把眼睛凑到乌兰晔的后脖子上贴着看了。

明绰突然好奇问了一句:“你早知道乌兰人的探子是谁了吗?”

萧盈没有满足她的好奇心,只是笑了笑,点到即止地评价了一句:“乌兰徵……想必是个很光明磊落的人。”

他还挺委婉。明绰觉得她应该很生气,但是她笑了出来,而且一笑就停不下来。萧盈看着她笑,嘴角也轻轻地一勾。

在她的监督之下,萧盈今天是真的完完全全没有接触一点政事。只休息了一天,脸色就已经好看了很多。就是睡得太多了,浑身都透着一股没骨头似的懒散劲儿,歪在凭几上,长发半束,从肩上垂下来。

“乌兰人

在建康到底显眼。”萧盈的声音很轻,像是给乌兰徵开脱什么似的,“若无你当初一纸招贤令,朕也无处下手。”

明绰:“没有我的招贤令,皇兄不是一样把苏絷安插过去了?”

萧盈挑了挑眉,提到这个名字让他眼中泛起了一丝微妙的怅然:“那是太父的意思。”

“皇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萧盈没有理会她的讽刺:“你见到苏先生了吗?”

“见到了。”明绰不愿多说,“他死了。”

萧盈沉默片刻,然后再一次情绪复杂地“啊”了一声,轻声道:“他们都死了。”

他们现在坐着的就是当初谢郯给兄妹两个上课的地方。只是以前,谢郯会坐在萧盈那个位置,苏絷还在的时候,往往是在另一头躬身侍立。二十年了。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隔着烛光,隔着回忆,隔着无法原谅与无法割舍,静静地彼此看了一会儿。

好一会儿,明绰把两人中间的矮几推开一些,然后一言不发地伏到了萧盈的膝上。萧盈一下子怔住了,眼中情绪翻覆,然后又迅速平复,和幼时一样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明绰的肩。

“皇兄,放我回洛阳吧。”明绰的声音很轻。

萧盈什么都没说,没有任何与她争执的欲望。就算他答应了,洛阳也未必有明绰的位置。即使当初那封信确实是乌兰晔被段氏胁迫所写,但如今他们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与同盟,乌兰晔会为了已经失势的母亲触怒重掌大权的太皇太后吗?

明绰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她不过是不愿意怪罪自己的儿子,所以怨他。

他什么都不说,明绰也不意外。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在萧盈膝上洇出一片潮意。

“我放心不下,”明绰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让萧盈明白她的痛,“万一晔儿输了,万一……哪怕是让我回去看看他,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朕不会让他输的。”萧盈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人,好像她身上被切出来一个口,血流不止。萧盈只能狠狠摁住那个伤口,蛮不讲理地让她相信,没事的,血会止住的,会好的。

明绰任他紧紧抱着,抬起头又问了一遍:“你不会让他输的?”

“不会。”

有那么一瞬间,明绰看起来似是想让他好好说一说他想怎么做。就靠一个探子吗?不错,能把手伸到这个地步,已经很难得了,可是明绰比萧盈更清楚,郗芳并不是能左右局势的那个人。他或许可以在事后给建康通风报信,但是他无法像冯濂之一样提前参与伏杀丞相的计划,也无法像方千绪一样力挽狂澜,说服太后改变心意。

她看着萧盈,分明怨他恨他,心里却还是有一个角落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那是十几岁的萧明绰,违背她所有的理智和判断,本能地相信皇兄有这个能力。他在千里之外都能从段知妘的刀下救下她,他不是一直都是她最重要的家人和最强大的依靠吗?她就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乌兰徵直到死,也没有得到过她这样孩子般的交托与信任。

萧盈抬起手,在她眼下拂了拂。但于事无补,只有更多的眼泪淌下来。明绰突然握紧了他的手,问他:“等晔儿成功报了仇,要接我回去的时候,你会放行吗?”

萧盈露出了一个相当为难的神色。显然他并不相信乌兰晔还会有主动把母亲接回去的那一天,但又不忍心说出这样的话来让她更加难过。

“溦溦……”

明绰知道他什么意思,又强调了一遍:“我只问你,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会放行吗?”

萧盈的眼神稍稍黯淡下来,他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一个问题:“若那一天我大限将至,你也会走吗?”

明绰整个人轻轻往后一仰,嘴唇剧烈地颤了颤,竟然什么都没说得出来。她睁大了眼睛,仿佛难以置信萧盈会用这样的话来勒索她,可是她怎么会一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

萧盈懊悔地垂下眼睛,似是想给她道个歉:“溦溦,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是明绰没有听他说完,她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含清宫。

第133章

明绰回到上阳宫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有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在等着她了。

上阳宫分三殿,居中的主殿曾经是谢太后起居会客、处理政务的地方,明绰即使回来以后,也没有搬去那里,而是仍旧住在自小长大的偏殿。谢星娥头一次主动来上阳宫看姐姐,就不客气地坐在了主殿正位。若不是阴青蘅提醒了一句“皇后来了”,明绰险些直接错过她。

明绰压着心里的不痛快,进殿去给皇后行礼。

谢星娥板着脸,看起来比明绰还要不痛快,也不让她起来,也不说今日所为何事。明绰等了一会儿就自己站了起来,不软不硬地说了一句:“这是我母后的地方,皇后有话要说,不妨去我那里说吧。”

谢星娥挑了挑眉,目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站了起来,但是也没有往偏殿去的意思,反而慢悠悠地在殿中踱了两步,打量着殿中所有的陈设,目光落到了那架漆木屏风上。

“历来是皇后居上阳宫。”她伸手摸了摸那架屏风上精美的雕饰,声音很轻,“但陛下一直让我留在栖凤宫。我以为,他是忌讳姑母。”

“你就不忌讳吗?”

谢星娥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突然笑了笑:“姐姐果然是为了这个还在生我的气。”

明绰没有回答,她便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明绰微微屈膝:“那我给姐姐赔不是啦。”

她那语气十分微妙,绝不是真心在道歉,更像是讽刺明绰居然还在为了这种小事耿耿于怀的意思。明绰本来心里没那么大火,一下子让她拱起来了,但一时没法说什么,只能笑了出来。

“星娥,”明绰唤她的名字,“你今晚到底来做什么?”

谢星娥微微提高了声音,似是被她的直呼名讳冒犯到了:“称皇后!”

明绰看了她一会儿,也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微微屈膝,但目光始终与她相接,并未低头:“请问皇后,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谢星娥还是没让她起来,就这么受了她一礼,转身又坐回了曾经谢太后的尊位。

“本宫听说,今日群臣去含清宫谒见陛下,都被长公主拦住了。”谢星娥说得慢条斯理,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你扰乱朝纲,擅权弄政,该当何罪?”

原来是耳报神去给皇后通风报信了。

明绰没理会她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神色如常:“陛下病了,太医令嘱咐了要静养……”

谢星娥打断她:“陛下病了,怎么本宫不知道?”

明绰几乎让她逗笑了。耳报神要紧去跟她说长公主逾矩,却没有提一嘴陛下又病了。

“是啊,我也奇怪呢,怎么含清宫的人半夜里是来找我呢?”

春日里萧盈病那一场,她已经见到皇后是怎么“侍疾”的了。

谢星娥完全没有“病人身体是不舒服的”这个基本的概念。带了女儿去,也不是宽慰萧盈,反而一直在哀怨指责陛下对她们母女的疏忽。萧盈没精力理睬她,她就跟萧盈耍小性子,试图让他哄哄她。而萧盈哪里不舒服,要让她送个水送个药,皇后一点儿察觉不到他的需求,也坚决不肯自己动一根手指。可是若是哪个宫人有眼力见一点儿,皇后还要意有所指地“敲打”,觉得她们的殷勤是另有所图。她满心只想着赶紧生下皇子,但萧盈一直不去找她,她好不容易抓到机会在含清宫,竟召了太医令去问陛下在病中能不能临幸,把卞弘吓得都给皇后跪下了。

皇后去侍疾,整个含清宫上下没一个人是好过的。

谢星娥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照顾过任何人,萧盈并不指望她。明绰也可以料想,萧盈不愿意在皇后面前流露出力不从心的狼狈,所以谢星娥恐怕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萧盈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明绰还是忍不住怀疑谢星娥一直以来宣称的、对丈夫的爱。

她对皇后这个名分和所带来的权力的爱都要明显胜过对萧盈的关心。

谢星娥听出了明绰话音里的讽刺,脸色一下子更难看了。她感觉到了姐姐已经占了上风,不自觉地泄露出一丝气急败坏来:“你……”然后她飞快想到了什么,又道,“那卢徽、王澹等人给上阳宫送礼,你又作何解释!”

明绰皱了皱眉,一时都没有想起来她在说谁。姜川谄媚长公主,一开始为全建康所不耻,但陛下真的用了他,风向就一下子变了。明面上都在骂姜川无耻,但是背地里效仿他的人如过江之鲫,都在想尽办法给长公主送礼。

明绰来者不拒,她又不在乎什么清名。朝中在乎名声的高士严防死守,若不和这些贪利之辈同流合污,她就真的要成刀俎下的鱼肉了。

这些萧盈也知道,萧盈都没说什么,谢星娥倒是来问罪了。明绰冷笑了一声,没有理睬她。

谢星娥见她不答,越发理直气壮起来:“还说不是擅权弄政!你还当这里是洛阳吗?能任由你

这般无法无天!”

明绰本来真的不想理她,但是提及洛阳便戳中了她的痛处,明绰把脸一撂,不奉陪了:“那你去跟陛下说吧,让他治我的罪。”

她说完就要走,谢星娥提高了声音在她背后喊了一句“站住!”可是明绰根本不理她。她只好提起裙子,很没威严地跟在长公主身后,一路跟进了偏殿,气势全无地改了口:“姐姐!”

明绰脚下一顿,无奈地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很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谢星娥居然被她这一眼吓住了,什么话都没说得出来。

她若是真能去跟萧盈告状,早就去了,还不就是知道告状没用,才来上阳宫撒泼。她这强撑出来的皇后威严就跟纸糊的一样,被明绰一戳就破了。

谢星娥窘得一双眼睛里都是泪,又气,又没办法。怎么二十年前姐姐压她一头,二十年后还是这样。她明明都是皇后了!明绰看着她掉眼泪,又没忍住心里软了几分。

谢星娥从来就没长大过。她纵有千般不好,萧盈也没有对她多一些耐心。

“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星娥感觉到姐姐语气软了下来,赶紧擦了擦眼泪:“姐姐出宫,去公主府吧!”

明绰歪了歪头,突然明白了什么:“这是舅舅的意思?”

“也是桓令君的意思,还有……”谢星娥一边抹眼泪,一边抽抽噎噎地往外报重臣的名字。明绰听得笑了一声,抬起手示意她不用往下报了,她懂了。

这些人也是知道,去跟萧盈说这事儿没用,所以让皇后来给长公主施压。

“我出宫了,有些人送礼不是更方便了吗?”明绰笑了笑,“不怕我‘擅权弄政’了?”

谢星娥不甘心地噘着嘴,竟不知道怎么答。明绰本来也没有指望她能答得出来。毕竟,谢聿和桓廊他们最怕的不是有人给长公主送礼,而是长公主在宫里,在生病的陛下身边。

“姐姐,”谢星娥吸了吸鼻子,突然又道,“自从你回来以后,陛下就再也没有来过后宫了……不是只有我这里,是任何人那里他都没去过……”

她本以为,敬夫人攀附长公主是为了复宠,所以一度恨得咬牙切齿。可是看着敬漪澜跟明绰整日来往,萧盈却也没有对他们母子有过多的关注——对皇长子是稍微上了点心,有几次单独召见过。但是对敬漪澜还是和原来一样,没有发展成谢星娥担心过的那样。

她这么多年都在跟不同的女人争夺萧盈的注意力,第一次感觉到无从下手。那个争的对象好像变成了姐姐,谢星娥不敢多想,但是心里就是知道,这次她不会有任何胜算。

“姐姐……”谢星娥走了两步,拉住了明绰的袖子,“你出宫吧!公主府我出钱给你修,好吗?你想要什么……”

明绰把手覆到了她的手背上,让她别说了。

但是谢星娥没有停:“皇长子不能继承大统,陛下这个身体,得要一个儿子呀!就算不是我生的也好……姐姐,我求你了,事关大雍社稷……”

明绰又笑了一声,没想到她居然连社稷都扯出来了。

“我知道了。”她打断了谢星娥,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谢星娥睁大了眼睛,期待地看着她,于是明绰又承诺了一遍,“我去跟陛下说。”

她本来也不想再留在这个宫里了。

谢星娥终于高兴了,抹了抹眼泪,自己也觉得这样有点儿难堪。跟明绰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就想走。明绰看着她转身,还是叫了她一声:“星娥。”

谢星娥转回头,看着她。

“你既然担心‘陛下这个身体’……”明绰斟酌着字句,“不问问他这次病得如何吗?”

谢星娥好像这才想起来:“他病得如何?”

明绰突然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股流泪的冲动,明明片刻之前她还气得直接从含清宫头也不回地走了,此时此刻却又生出一股与萧盈相依为命的痛。他还是只有她,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后依然。

“今天已经好些了。”明绰努力克制,维持着语调的平静,“明天你去看看他吧。卞大人说了他要休息,你看着他一些,别让他太操劳。”

谢星娥脸上露出一丝难言的复杂情绪,她自问没这个本事干涉萧盈做什么,不做什么。要像姐姐一样出面去回绝朝臣谒见,她更不敢了。

明绰只好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他能忍,不舒服是不会自己说的,但是心口痛起来会发冷汗,你就让卞弘来给他施针。药每隔三个时辰服一次,你替他记着,睡着了也要叫起来。他喝药很痛快,不喜欢别人喂他。但若是服了药有哪里不对,你要马上跟卞弘说。不要跟他说太多话,他不是有意冷落你,是真的没力气回答你。也不要把玉襄带去,孩子还不懂事,太吵了。他这次自己知道要多休息,不会太逞强的,你不要怕说他。”

谢星娥眨了眨眼,一声不响,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明绰又想起什么:“你也不要跟他多说要皇子的事情。皇兄这么多年一直把大雍的江山放在第一位,这些事情他都有数的。但你说多了,就是在戳他命短,他怎么能不忌讳?你多关心关心,他会记得的。”

谢星娥脸上一红,知道她说的是上次的事情,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好好地跟她说过应该怎么跟陛下相处,父亲只会指责她怎么不得宠,母亲又在女儿身上投射了自己婚姻的不幸与不甘,谈到这些事就都是母亲自己的抱怨,也不是真的给她出主意。谢星娥突然红了眼睛,又叫了一声:“姐姐……”

有那么一瞬间,她不舍得表姐出宫了。可是那冲动只是一瞬间,她又立刻咽了回去。眼神躲闪着,对自己突然涌出的温情感到无比尴尬。

明绰看出了她的情绪,无奈地笑了一声,朝她摆了摆手:“你回去吧。”

皇后离开了。明绰独自在殿内站了一会儿,似是非常无措,不知道该坐哪儿似的。阴青蘅带人走了进来,准备多点几支蜡烛,明绰又道:“不用了,我这就准备歇下了。”

阴青蘅便收回了手,端了水来替她洗漱。明绰昨天夜里就着急跑出去,脸上什么妆饰也没有,头发都是随便绾的髻,要梳洗起来倒也方便。但是阴青蘅一想到长公主今天就这幅样子出去见过了朝臣,就有些不自在起来。

“星娥去也好。”明绰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道,“有皇后在,任之说话才有底气。”

恐怕是不会逼到要皇后亲自出面去让大臣们回家的。

阴青蘅从镜中看了她一眼,似有些心疼从眼中一闪而过。明绰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她把她的长发一梳到尾。

“等我出了宫……”明绰起了个头。

阴青蘅马上道:“长公主在哪里,奴婢自然就在哪里。”

明绰没说话,好一会儿,把手伸到肩头,轻轻地握住阴青蘅的手,拍了拍。好像这漫长的一天,终于还是有一件值得宽慰的事了。

第134章

明绰特地等了萧盈好转了才去提了出宫一事,此时她已经在宫外寻好了现成的宅院,没有给萧盈再推拒拖延的机会。

谢星娥也在含清宫,萧盈身体好转,难得跟皇后和崇安公主母女一起吃顿饭。长公主提了这个话,萧盈一直沉着脸,什么也没说。谢星娥也想帮着劝,但是明绰给了她一个眼神,她便先抱着女儿离开了。

“皇兄,”明绰坐下来,从壶里倒了一点酒出来给自己,“人长大了都是要各自成家的,现在你和星娥、玉襄才是一家人……”

萧盈看了她一眼:“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明绰笑了笑,举杯喝了一口,这才发现是花酿,虽也算酒,但甜味胜过酒味,大概是因为崇安公主在,给小孩子尝尝甜头的。她不爱喝这种东西,皱了皱眉头就放下了,继续道,“皇兄,星娥从小被娇惯坏了,是有些不懂事。但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可善待过她?”

萧盈还是沉默着,微微垂了眼,把明绰没喝完的那杯花酿拿去,一饮而尽。

“舅舅做不了第二个太父,谢氏已经不成气候了。”明绰见他喝完了,又给他倒了一杯花酿,“不然星娥连生下这两个女儿的机会都不会有。既然如此,你就遂了她的意吧,不然这费尽心血争来的江山,你留给谁去啊?”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想起那天萧盈说乌兰晔的话,“难不成留给我儿子吗?”

萧盈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轻声道:“那也算‘一统’了。”

乌兰晔怎么不是萧家的血脉呢?反正比他更是。大雍几代人的夙愿不就是还都长安,光复前梁南北一统的江山吗?

萧盈举杯啜饮了一口,一本正经地跟她胡扯:“到了地下,朕也算对你们家祖宗有个交代。”

明绰又好气又好笑地在他手臂上打了一下。这只能是玩笑话,萧盈甚至不能大声一点说。若是让一个“兀鲁蛮子”来一统天下,那些朝臣还不排着队地一头撞死在太极殿上。

明绰微微敛了敛笑意,也跟着放低了声音:“你知道这不可能。”

她那语气不像是在说这个玩笑,而是什么别的事情。萧盈还是小口啜饮着,好像没听出来。

“当年不可能,现在更不可能了。”明绰的手还停留在他的手臂上,很轻柔地抚了抚,“皇兄,不要再拿不可能的事情折磨不相干的人了。我已经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萧盈始终没说话,明绰站了起来,没有行礼,也没告退的虚词,就这样无声地转过了身,走了出去。

八月,陛下终于下了旨,定了公主府的选址。朝中投机者纷纷抓紧机会献媚,在一通“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之下,公主府又前后左右地吞下了本身三倍的地,都是这些投机者们自掏腰包,想办法去给长公主买下来的。至于左邻右舍们是不是自愿卖的地,就不得而知了。一时也引起了无数攻讦,若不是陛下罚了带头买地的那个,只怕还没个完。

但陛下并不以身作则。他一面不许百官献媚,一面自己毫不掩饰对妹妹的偏爱,修起公主府来全然不顾惜人力财力。因为本身就有现成的屋宅,是以地方虽大,最后修完也才过了半年。但里面楼阁玲珑,屋宇层叠,朱栏玉砌,碧池绕屋,依山傍水,曲径通幽,其奢华半点儿不输皇宫。

等到东乡公主真正迁居那天,陛下不仅亲自送她离宫,还保留了她直入宫禁、自由行走的特权。

如此盛宠,就连刚刚再次有孕的皇后都难以望其项背,公主府自然门庭若市,求官者络绎不绝。

但要想得到东乡公主的举荐,还没这么容易。

公主府几乎每月都有两三场宴饮,列席者皆为权贵名门。长公主还亲自出题,天下的士人到了建康,皆可作答。若有文采出众者,不限出身,也可以得到公主府的宴请。

求官的,她往往几番考校,再请朝中各部的实务官员来一同宴饮。各位朝臣看中了的,再自己去跟陛下举荐,长公主并不干涉。若是不求官的出世雅客,长公主或诗文互娱,或以财帛相赠。

整个景平三十一年,萧盈的耳根子就没清净过。一只耳朵是骂长公主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扰乱朝纲、不守中馈,另一只耳朵则是赞长公主才学出众,还有识人之明,能为大雍选贤举能。

到了下半年,已经不只是文士来长公主这里求官,连三教九流都来求门路了。变戏法的,做生意的,耍刀弄枪的,都想在贵人们面前露个脸。甚至还专有一类人,尤以姜逯为首,是来长公主这里自荐枕席的。

这最后一类人,长公主是来者不拒。她这里向来是男女同席,有不少世家贵女,席上不见歌伎美人,倒是少不了男子献媚。甚至还有天生貌丑,却形容伟岸的男人,非要在长公主面前学昔年长信侯“牦牛转毐”,在建康传得风风雨雨。

就在此事之后不久,明绰就收到了袁氏兄弟的拜帖。

离宫之后,桓宜华也没有像她说的那样能日日到公主府做客。她还有孩子,还有一家人,上上下下的,永远都忙得没有个尽头。更何况长公主什么都见、什么人都来往,实在不算个规矩的妇道人家,也只有像崔庆英这样的来得最无所顾忌。桓宜华还要顾虑膝下未嫁的女儿,明绰请了几次她都没来,心里也就懂了。

这倒还不算影响了她们之间的交情。倒是楚恕颐,自从去年盂兰盆会之后,当真被明绰疏远了。桓宜华替弟媳问过两次怎么回事,明绰也不好直说,桓宜华虽然不能说什么,但明绰感觉,她这忽冷忽热的,肯定是伤了楚恕颐的心,桓宜华也有些替弟媳抱不平,所以更不来了。

萧盈许了东乡公主随时回宫,她倒是很少去看皇兄,除了去看望有身孕的妹妹,就是去承华宫。这些事情,明绰也没别人可以说,只能全倒给敬漪澜听。

但是敬漪澜不能出宫,也不在她身边出主意,明绰瞪着拜帖上的名字,只能抬头问阴青蘅:“他们来干什么?”

阴青蘅都让她问愣了:“袁氏兄弟不能来吗?”

明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大将军的态度还是倾向长公主的,不仅两个儿媳都跟上阳宫交好,他本人也从来没跟着桓廊说过长公主坏话。东乡公主离了宫,朝中姓王的姓崔的姓谢的姓卢的都来过了,他的儿子们却从来没上过门,倒显得有些刻意做作了。

但是明绰才不管袁煦在想什么,她真正问的是袁綦来干什么?

他还敢来见她?

阴青蘅掂量着她的脸色,想从她手里取走那张拜帖:“那奴婢去回绝……?”

但是明绰又没让她拿,也不知道跟谁赌气似的,突然道:“来就来,我怕他吗?——青蘅,给我梳妆。”

阴青蘅低低地应了一声,嘴角没忍住轻轻一勾。明绰从镜中看见了,非常敏感地转头问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阴青蘅立刻收敛,一脸肃容地给长公主梳头。明绰手里还捏着那拜帖,出神地看着镜中的自己。身边的人手里捧着几个新式样的花钿,问了几次明绰也没回答,最后还是阴青蘅使了个眼色,替明绰挑了一个,让人下去了。

华灯初上,公主府如常开宴。

进了十一月里,建康已落了雪。公主府把宴设在亭廊中,临水对雪,弹琴围炉,融雪泡茶,是为香雪茗。明绰才刚出房门,就看见姜逯已经在内院来等着了。他相貌确实是好,唇红齿白,尤胜女子,肩披貂裘,腰配玉带,一身洁白素衣,翩然若仙,手里还

折了一支红梅,想是等久了,梅上都积了薄薄一层雪。一见到明绰出来,他便绽开了一个笑容,人面花红,当真赏心悦目。

明绰也朝他笑,脚步没停:“你阿嫂今日没来吗?”

姜逯跟在她身边走,油嘴滑舌地回应:“崔夫人已不是我阿嫂了,她是她,我是我。长公主怎么见了我,却问起她?”

明绰脚下停了停,转头看着他,只是笑。姜逯便把手里的红梅递给她,压低声音,颇为哀怨道:“辜负我对长公主日思夜想……”

跟在明绰身后的人都识趣地退了两步,明绰没动,任由姜逯微微俯身,在她颊侧和耳畔吻了两下。但他再要放肆,明绰就伸手在他胸口一点,也没用什么力道,但是姜逯,顺着她的力道退了两步,咬着下唇,看着她笑。

“别没个正形。”明绰笑着骂了他一句,把那红梅又扔给他,像一道鞭子似的抽起来,扬了他一脸的散雪,姜逯一脸如痴如醉的表情,心甘情愿地被她拿梅花枝抽。

“这是情不自禁……”姜逯见明绰抬脚就走,赶紧又跟上,一面软了声音求她,“长公主今夜肯留我么?”

“我留你留得还不够啊?”

“不够。”姜逯跟她撒娇,“若是又来个小长信侯……”

明绰只是笑,并不理他,自顾自地入了席间。

姜逯这人没什么廉耻心,撒娇邀宠张嘴就来,也不管别人背地里怎么笑他。但相应地也没什么上进心,什么才学抱负,一概没有。姜氏本身已没落多年,他又已是姜氏的旁支,自小没钱,却还是担着世家的出身,所以心理有点儿扭曲,一生唯看重吃喝享乐。从前勾搭阿嫂就是为了贪点儿实在的好处,现在到长公主身上就更不敢放肆,只要一些小恩小惠,让他锦衣玉食,还能在人前耍耍威风就好了。

明绰倒也谈不上多喜欢他,但他嘴甜,会伺候人,她留他在府里留过几夜,他就更加奉承示好,没有一处拂逆明绰的心意。他堂兄姜川又是明绰一手扶起来的,在朝中处处维护长公主。明绰看见他,眼睛舒服,心里更舒服。

“行了,”明绰半真半假地斥了他一句,“我看你今晚听不听话。”

姜逯马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马上就有人给他敬酒,他便也举杯回礼,瞧着彬彬有礼,在外头还挺像个人的。他也知道长公主的目光流连在他身上,越发昂首挺胸,一张白净脸面几乎要放出光来了。

明绰看他像只摇尾巴的狗,没忍住笑了一声,还没笑完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长公主。”

明绰听出袁煦的声音,头还没完全转过来就道:“伯彦不要多礼,快入座……”

然后她的话音不自觉地一滞。袁綦就站在兄长身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却没有行礼。见到长公主的视线落到他们身上,袁煦不动声色地用力清了清嗓子,袁綦才如梦初醒似的,低下头,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见过长公主。”

“仲宁也来了。”明绰笑了笑,就像当时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起坐吧。”

第135章

刀锋“嗤”地一声划过,溅起了一大片散雪,呼啦啦地在空中纷纷扬扬,又再次被刀风带起,绕着那刀客回旋飞舞,当真如诗中所言,有“回风舞雪”之姿。

明绰拍了拍手,扬声赞了一句:“好!”

宴已过半,茶已经端下去了,如今每张桌子前的小炉上温的都是酒和肉。雪虽下得大,明绰一张脸却被炭火和酒气扑得酽酽红。那刀客是江湖游侠,有人特意寻来为长公主献艺,明绰看得高兴,像个孩子似的直拍手,眼睛里亮晶晶的,简直比头上的珠翠还耀眼。

那刀客突然变招,呼呼嗬嗬地叫了几声,连出几刀,整个人跟着刀走,极快地滑出去,明绰便倒吸一口气,非常捧场地喝彩。

袁綦一眼都懒得看,一双眼睛只是盯着姜逯。他毫不避讳地坐在了长公主身边,正揽着袖子给她炙肉。长公主一笑,他便也笑。袁綦就笑不出来了,什么也不吃,只是一杯一杯地灌酒。不多时,一壶酒便空了。在身边伺候的下人自觉地要为他换一壶,却被袁煦伸出一只手来拦住了。

“多谢,”袁煦对公主府的下人十分客气,笑了笑,“他喝得够多了。”

那丫鬟便端着新壶退了回去。袁煦笑容不变,朝弟弟那边稍微侧了侧头,咬着牙道:“别给袁家丢人。”

袁綦沉默着,微微垂下了眼。

大将军虽然从来没有旗帜鲜明地反对过长公主,但是公主府的宴在他们这些真正的重臣家中名声也实在不太好听。他们看不起那些要走公主府门路的投机之辈,尤其是桓家,谈起长公主那就是“成何体统”四个字,所以袁煦本来是不想来的。

但是再不来,仲宁就要在家里发疯了。弟弟比他小着好几岁,自小是他带大的,袁煦其实比任何人都疼他,也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在想什么。他陪着仲宁来一趟,总比让父亲发觉了,又打一顿的好。

袁煦眼神复杂地侧头瞥了弟弟一眼,满心的话说不出来。来就来了,居然还跟姜逯那小子争风吃醋——那算个什么东西!袁煦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又朝那丫鬟招了招手,到底还是问她要来了那壶新酒。

他还是自己喝点儿吧。

那头献艺的江湖客已经表演完了,动作利落地收了刀,朝宴上的宾客团团行礼。明绰笑得开心,随手就从身上解下一块玉抛给他:“赏!”

刀客伸手接住,欢喜地跪在雪地里:“多谢长公主!”

袁綦突然一拍桌子,扬声道:“我同你比一场!”

所有人都把视线转了过来,袁煦立刻摁住了弟弟:“干什么?”

但是袁綦一把挣开了兄长,发泄什么似的:“骗人的花架子,根本不是真本事!有胆子,就同我比!”

袁煦恨不得一巴掌给他拍地上:“住口!”

他是什么身份,也跟江湖客一样去献艺,要不要脸了!

明绰已经转过脸来,看着袁氏兄弟,嘴角轻轻地勾了起来。那刀客也看着袁綦,他虽不认得此人是谁,但也知道宴上没有普通人,所以没敢回嘴。但他自恃武艺过人,在长公主面前耍刀,确实是为了好看,还没使出真本事呢,所以也有些不甘,沉着脸,只是不说话。

袁綦蹬鼻子上脸:“你不敢吗!”

那刀客冷冷地看他一眼:“阁下是何人?”

明绰笑着抢先回答:“这可是大将军的儿子,陛下亲封的骠骑将军——壮士若是能胜过他,当入军中做个百夫长了!”

袁綦冷笑一声:“你若能胜我,封个校尉也当得!”

袁煦头都大了:

“你胡说些什么!”

但是明绰已经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拍了拍手:“好啊!”

刀客听见能封校尉等语,已经神色一动,见长公主欢喜,便也跃跃欲试,但是看了看袁綦这一身单薄的筋骨,又摇了摇头,对明绰道:“长公主,草民练的是蛮力气,这位小将军怕是捱不住打。”

“你!”袁綦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袁煦也跟着站起来,死死摁住了他的肩膀:“长公主恕罪,仲宁他喝多了……”

刀客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下袁煦那一身腱子肉,反而道:“这位将军的筋骨看着可以。”

袁煦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了这胆大包天的游侠一眼。

明绰掩住了嘴:“你可知道他是谁?”

有人马上提醒他:“别放肆,这可是征西大都督!”

那刀客也不知道是真莽撞还是真傻,只道:“那想必很能打!”

“哈哈哈!”明绰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好像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玩的事情,“他能打,他可太能打了——伯彦,你得跟他比一场……”

袁煦显然不愿意,但是长公主已经站了起来,亲自走过来拉他,拖长了声音跟他撒娇一般:“试试他的身手又如何?哎呀伯彦,你难得肯来我这里,就是来扫兴的吗?”

袁煦无奈:“臣不敢……”

袁綦还想说话,但是袁煦已经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让他什么都不许说,一边自己脱下了肩上的狐裘,把下摆撩起来,扣在腰带中。

明绰:“点到为止,切勿伤人,这兵刃哪,我看就不必了。”

刀客毫不犹豫地就把手里的刀一抛,站稳在当地,双手握拳,摆出了迎敌的架势。明绰笑盈盈地看着他:“壮士若能赢了征西大都督,本宫就亲自带你去面圣。”

席间众人都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姜逯带头拍了拍手,喊了一声“好!”,众人便都跟着喝起彩来。没什么比这更能刺激人了,刀客气沉丹田,低喝了一声,像头牛似的,猛地朝袁煦冲了过来。

袁煦站在当地,双手交叉,不紧不慢地接了他这一撞,一侧肩膀微沉,就要把这力道卸下,再顺势把他丢出去。但那刀客马上识破了他的意图,使了个缠字诀,盘住了袁煦一条手臂。他整个人被推出去的时候,也拉着袁煦的手往前倾,打乱了袁煦稳如泰山的下盘。袁煦反应也快,两人转眼就呼呼嗬嗬地换了好几招,打得拳拳到肉,腿风扫起的雪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都扬出一片雾。

明绰歪了歪身子,坐得更舒服些。姜逯殷勤地夹了一片肉来,明绰眼睛都没转就张嘴让他喂了。

刚才看献艺的时候,袁煦也觉得此人耍的刀是个花架子,没想到真有几分本事在身上。这江湖客直心肠,只知道要全力以赴,未曾想过半点儿人情世故,所以打得毫无保留。但袁煦动手便已是纡尊降贵,没有在片刻之间就将人制服便已算输了。他心里懊恼焦躁,又因为一开始就低估了对手,越急越有破绽,一时竟被他打出了几分狼狈。袁綦眼看着兄长越喘越急,心中暗道不好,没忍住出声提醒:“阿兄小心他右拳——”

明绰马上制止:“不许耍赖!”

两人几乎同时开的口,话音未落,只听“砰”地一声,袁煦腹部狠狠挨了一拳,连退了几步,本还想强撑,但晃了两下,还是捂着肚子单膝跪了下来。

明绰脸一皱,没忍住“嘶”了一声,看着好疼。

刀客看起来还要上前,明绰赶紧站起来喝住了他:“行了!点到为止!”

袁綦赶紧奔上去把兄长扶起来,袁煦一张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直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满意了?”

袁綦酒已经醒了大半,让他问得满脸无措。袁煦深吸了两口气,硬是把弟弟推开,站起来强撑出了一个大度的笑容:“果然是好本事!陛下若能得此猛士,真乃大雍之幸啊!”

那刀客如梦初醒似的,忙单膝跪地,给袁煦行礼:“愿为大都督效劳!”

袁煦低头扫了他一眼,十分敷衍地扶了扶他钵大的拳头,算是走了个礼贤下士的过场。众人这才纷纷地松了一口气,轰天价地喝起彩来。

明绰便重新坐了下来,姜逯很有眼色地给她倒了一杯酒,小声问了一句:“长公主真要带这江湖客去面圣啊?”

明绰把酒接过来,痛快地一饮而尽:“本宫自然言而有信。”

姜逯就没敢多问,只是看着长公主嘴角突然浮起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袁增这两头不得罪的好人也当得太久了。明绰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转,也是时候,试试这头老狐狸的深浅了。

袁煦又支撑了一会儿,明绰也怕真把他打坏了,桓宜华要伤心。她知道袁煦为什么非得强撑,所以没过多久就借口她自己不舒服,让散了宴。众宾客走的时候也都没什么不尽兴的——今日的宴虽短,发生的事情可是够整个建康议论一个月了。

她起身要回去,姜逯还是跟着她。明绰便默许了他今夜留下来,但明绰现在即使留人过夜也不喜欢让他们睡在身边,所以还是让人把他带去了客房。

照规矩,长公主不开口,是不能来闯她的卧房的,只是姜逯一向不是那么规矩的人。明绰才刚洗漱完毕,婢女们前脚鱼贯而出,就有人后脚从门外进来了。

明绰暗笑一声,假装没听见。姜逯要是进来了,阴青蘅就不会回来伺候了。于是她自己举着灭烛铃,熄了屋里的灯。

姜逯就站在门口,脸隐在黑暗中,瘦削的身影被拉得比平时更长了。

明绰听见身后没动静,便调侃似的:“今晚倒是规矩起来了?”

姜逯听见这话,倒也没跟往常一样油嘴滑舌,突然往前了几步。明绰手边还有几根蜡烛没熄,他的手一挥,直接把整个多枝烛台都掀倒了。明绰刚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被带进了男人怀里,然后他的吻落了下来。

实话是,那一瞬间明绰就知道他是谁了。姜逯没有这么粗暴,这么急切,也不敢带着这么浓的酒气来找她。他比姜逯更高,紧紧地环着明绰的腰,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明绰不得不稍微踮起脚,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口。方才被刀客嫌弃的身板只是看着薄,其实比姜逯结实多了,每一寸肌肉在绷紧着发力。

但明绰也没有立刻戳穿他。吻得太激烈,她都感觉有些喘不上气,于是那人放开她,磨着她的鼻尖,让她微微喘气。她分不清这一瞬间,她是还想自欺欺人什么,还是有意地挑衅他。总之,她明知故问地唤了一个不该唤的名字:“姜逯?”

抱着她的人只是微微一怔,然后他的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吻重新落下来,他的牙齿咬住了她的下唇,把她咬痛。一个完全不容她反对的吻。明绰哼了一声,感觉到他的手目标明确地摸到了她的胸口。手劲太重了,揉得她好痛。咬得也痛,抱得也痛。她竟然在那一瞬间分心想到,怪不得恕颐不喜欢。

可是她喜欢。明绰的手下意识地环上了他的脖子,为什么他这么高?她明明记得他是没有乌兰徵高的,但她也已经不太记得和乌兰徵在一起是什么情形了——不行,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又想起乌兰徵。明绰踮着脚回吻他,他腾出一只手摸到了她的腿,托住了她的腿,一只手就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好吧,这就装不下去了。姜逯可没这种力气。

“袁綦,”明绰伏在他肩上喘,“你还没疯够吗?”

袁綦什么都没说,只是追着她的唇。明绰往后仰着避他,但这个姿势她不稳当,所以手臂还是紧紧环着他的脖子。她越躲,就越是引着他一般,袁綦就这么抱着她走了几步。明绰感到肩膀抵到了柱子上,可能是屏风,她分不清。她执着地别过了头,袁綦就吻住了她的脖子,灼热的气息像火一样燎过去。明绰没忍住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什么,她都不知道在骂谁,骂他?还是骂自己?现在推开他真的需要很多意志力。

“袁綦,”她的声音哑得很厉害,“放开我。”

她听起来一点说服力都没有,所以袁綦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用同样沙哑的声音反问她:“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明绰的声音几乎是哀求,想让他自己停下来,她已经没有太多意志力能继续拒绝了。

“既然谁都可以,”袁綦的鼻尖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她下颌的弧线处,让他每个字都说得很含糊,每个字都包含着极大的痛苦,“那为什么我不可以?”

明绰觉得她应该被这句“谁都可以”深深冒犯,事实却是她因此燃起更旺盛的情|欲。袁綦的痛苦变成了火,贴着她的皮肤烧。他的手沿着她身上最隐秘的线条滑进去,贴在她的耳边,近乎一句质问:“你不想要我吗?”

明绰闭上眼睛,无声地数着发了疯似的心跳,到底还是摁住了他的手腕:“你已经有恕颐了。”

袁綦终于不再继续动作了,但他也没有放开她。明绰把头轻轻地往后一仰,脱力似的,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放开我。”明绰最后说了一遍。

袁綦沉默

着,全身僵硬,然后轻轻地放开了她。明绰非常丢脸地发现自己的腿是软的,险些站不住。袁綦意识到了,伸手扶了她一把,但是明绰非常坚决地挣开了他。

“我是陛下唯一的妹妹,是大雍的长公主。”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生怕袁綦听不明白似的,“我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非得跟楚恕颐争一个你?”

她笑起来,因为他可笑。

“少将军,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第136章

袁綦立在当地,情热霎时冻为寒冰。

窗外传来了脚步声,姜逯哼着小调,已来到了长公主卧房门前。明绰一时有些慌乱,姜逯是不敢吃醋的,但袁綦身份不同,让人看见了还是不好。见他还愣在那里不动,明绰突然抓住了袁綦的手,拉着他绕到了屏风后。

姜逯已经推开了房门:“长公主?”

明绰想走出去,但袁綦突然反手抓住了她,又把她抱进了怀里。明绰挣了一下,竟没挣开。

“我会与她和离。”袁綦的声音很低。

明绰瞪着他,险些让他气个仰倒。

大雍律法虽允许夫妻和离,但条件极为苛刻,需要两方家族耆老都同意,还要去地方上的长官允准,核验夫妻不睦,居中调停财产分割等等事项……过程繁琐不堪。

而他们这样的重臣人家,婚事都是由陛下批准的,和离自然也得有皇家的允许。但圣人之说,夫妻失和有违天道,会影响国家的安定,陛下也不鼓励。更何况世家之间的婚配本来就多为利益联盟,各家运势,有高有低,有起有落,若任他们随意和离,难免纵容小人势利。所以萧盈登基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开过这个口子。否则崔庆英也不会这么多年都离不了,非得等长公主回来给她撑腰。

袁綦嘴上说“和离”,实际上就是欺负楚恕颐多年无子,他可以休妻。这个理由很充分,陛下也不会有话说,但楚恕颐这辈子就毁了。

明绰嘶声怒道:“那我成什么人了!”

姜逯没听清楚:“什么?”

明绰耐着性子扬起了声音:“谁让你来的!”

姜逯听出她心情不太好,一时有些惶惑。但也没走,站在屋里,又说想她。明绰一句也没往耳朵里听,只感觉到袁綦灼热的呼吸依在耳畔。

“我也想你……”袁綦的声音盖过姜逯的,像一条蛇,蛮不讲理地往明绰心里钻,“我从十三岁就在想你……”

明绰没忍住驳了他一句:“那你为何要娶她?”

姜逯莫名其妙的:“啊?”

明绰想起来他还在:“你给我出去!”

“我冤枉啊!”姜逯急了,“长公主是从哪里听来的胡言乱语?看我不割了他们的舌头!我几时要娶妻了!”

明绰让他胡搅蛮缠得头疼,又想把袁綦挣开,可是袁綦就是不放手:“你已嫁了别人,却要我为你守一辈子?”

明绰被他这倒打一耙打得措手不及——这都什么跟什么?当年她几时正眼看过他了?

“谁要你守一辈子了!”

姜逯突然跪下来,赌咒发誓:“我为长公主守一辈子也是心甘情愿!”

这场面过于荒唐,袁綦竟然笑了一声,又贴到了明绰耳边:“那你为何怪我另娶?”

姜逯终于听出房中还有第三人了,一下子站了起来:“什么人!”

明绰又挣了一下,姜逯已经习惯了房中的昏暗,依稀看出了屏风后纠缠的人影,听到明绰压低声音的那句“放开”,突然大喝了一声:“大胆刺客,敢挟持长公主——来人啊!”

明绰急道:“别喊!”

姜逯熟悉明绰房中的摆设,在黑暗中扑到了摆着剑的案台上——还是那把袁綦交还给她的、曾经属于乌兰徵的鸿鸣剑。只听“唰”一声,姜逯已经把剑拔了出来,对着屏风后面色厉内荏地喊:“狂徒!还不放手!”

但他哪里会使剑,一边威胁,一边脚步往后退,随时准备夺路而逃,又朝着外面喊:“快来人啊!”

袁綦终于放开了明绰,从屏风后出来,两步就跨到了姜逯面前。姜逯也没看清楚他的脸,闭着眼睛就持剑砍上来,袁綦毫不费力地侧身一躲,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轻轻巧巧往后一掰。瞧着他根本没用什么劲,姜逯已“哇哇”喊疼,手臂拧成一个别扭的姿势,整个人半跪不跪,手里的剑“当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外面廊上的烛影从门缝里落进来,照清楚了袁綦的脸。

“袁……袁将军?”姜逯一时连疼都忘了喊。

明绰扑上来:“还不放开!你疯了?!”

袁綦冷着脸,手上竟然又加了两分劲,看起来轻轻松松地就能把姜逯的手腕掰折。姜逯马上直着嗓子又喊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