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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3593 字 5个月前

第121章

明绰回到上阳宫,还没进门就已经看见了天子的辇舆停在殿外阶下,她什么都没说,先转头看了一眼阴青蘅。

阴青蘅统管上阳宫,也不是长公主回来以后才安排的事情。建康的宫城太大了,朝廷也不是每个宫殿都有闲钱去维护,若是哪里没人住了,几年之内就会破败,但上阳宫不一样。陛下一直着意让人维持着原状,阴青蘅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拨过来的。

明绰住回来两天就看出来了,阴女史是天子的人。但她看起来也没有生气,只是指了指立在天子辇舆旁边等候的任之,轻声道:“去吧。”

阴青蘅一怔:“长公主?”

任之欲盖弥彰地别开了眼,似是想装作跟阴青蘅不熟。明绰看得好笑,只是摇了摇头。阴青蘅还算聪明,知道她已经看出来了,乖乖地过去跟任之站一块儿了,就算承认了明绰的猜测。

明绰了然地笑笑,自己提起裙摆进了殿。

萧盈果然已经在等她,甚至不是会客的外殿,而是里面长公主的寝殿。明绰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伺候的人都没留,萧盈屈着腿,别别扭扭地坐在了她床下的脚踏上——从前明绰去含清宫看他,最喜欢坐的那个位置。

见到明绰进来,萧盈抬起头,朝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还是回宫以后明绰第一次私下里见他,她还没有想好应该如何面对皇兄,但他来了也就来了。倒也不用特意摆脸色让萧盈知道她生气,明绰很肯定袁煦已经把什么都告诉他了。甚至没有必要以“你去哪儿了”“你怎么来了”这样的话来开场,他肯定知道她今天去了承华宫。

所以看着萧盈那个微笑,明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着,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萧盈主动把袖子抬起来,让她看见他身边的托盘。里面是一碗醍醐,两碟干果。

明绰终于没忍住笑了,走过去,坐在了他身边。

“皇兄,”明绰顺手把那碗醍醐端远一点,提醒他,“乌兰人不缺醍醐。”

萧盈眉毛轻轻一扬,好像有些懊恼自己竟然没想到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但他明显不是真的没想到,因为他把袖袍一撩,又掏出了一壶酒来,搁在了那托盘上。明绰低头看了一眼,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小时候才喝醍醐,现在他们之间,只能喝酒了。

萧盈抬手斟了两杯酒,一杯给她,一杯留给自己,然后先举了起来,作势要跟她碰一碰杯。明绰就举起来,任他凑过来,轻轻一碰,然后听见他说:“敬乌兰徵。”

这是明绰没想到的。她眉毛一挑,看着萧盈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萧盈也不催她喝,自己又斟了一杯,问她:“他真的给玉含立了石像供奉吗?”

明绰这才恍然地一笑,把酒喝干,回答他:“立了。在长安的西觉寺。”

萧盈就点了点头:“那多谢他。”

他的口吻好像乌兰徵还活着。明绰什么都没说,把空杯子伸过去,让他继续倒。没有人敢跟她提起乌兰徵,除了袁綦那个实心眼的送了一口鸿鸣剑过来。建康的人都说她回来是喜事,没有一个人敢提,她回来,是因为她的丈夫不在了。

萧盈继续给她斟上,又问:“他对你好吗?”

“你不是都知道吗?”

萧盈看着她:“朕要听你亲口说。”

明绰把酒接过来,只说了一个“好”字,喉中已经哽住。她轻轻咳了一声,仰起脖子,又把酒喝完,继续把空杯子伸过去。萧盈伸出三根苍白细长的手指拈住杯沿,拿走了,没再给她斟。

“九年前,朕给袁煦下了一道密诏,要他去长安,无论如何都把你带回来。”萧盈转头看着她,“但是袁煦抗命了。”

“哦,”明绰想起来了,原来这就是当初谢维在平城时跟她提过的那道没有人知道的密旨,“所以你罚了他?”

萧盈微微地眯起眼睛,似是好好回忆了一番才想起来。那一年,桓宜华第一次为了苻家女一事告到了含清宫,袁煦确实受罚来着。萧盈明白她误会了什么,好笑地摆了摆手,只道:“不是为那个。”

袁煦回来说,大燕帝后恩爱和睦,皇后在宫城正殿面见朝臣,处理政事,而乌兰徵在他起居寝殿接见他们兄弟二人——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明绰过得很好,有夫君爱重,有大权在握,还有襁褓中的娇儿。他能罚袁煦什么?

“朕只是想不明白,”萧盈的声音很轻,“他既然这么爱重你,为什么又眼看着那些兀鲁蛮子把你逼到要向母国求救呢?他不是横扫六合吗?他不是一代雄主吗?”

明绰露出了一丝苦笑。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伸手去抢酒杯。但是萧盈避了一下,只道:“你酒量不好,慢些喝。”

明绰:“我如今酒量已经好了。”

沉默。萧盈看着她,动也不动,像是隔着他只能遥远听说的十三年。明绰也不要那酒杯了,直接取了壶,仰起脖子,从壶嘴里饮了一大口。

“兴和五年,建康遣使至长安,商议共灭拔拔真。”明绰也开始说话,“我给你写了信,想求你接我回家……”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突然掉了眼泪,反而笑了,“可是卢望告诉我,你和敬夫人马上就要有孩子了。”

萧盈看着她,面无表情地坠下了一行眼泪。明绰把酒壶放下,伸出手抹了一把已经有些发烫的面皮。

“当年是我错怪了皇兄。”明绰擦干了眼泪,深吸了一口气,“我母后不是你害死的。我后来知道了。”

萧盈还是没说话,明绰的眼泪擦不完似的,又往下落。她很不争气地在哽咽,尽管她非常想平静地说这句话:“可是嫁给乌兰徵这么多年,我也不后悔……”

她好想跟萧盈证明这一点,虽然她都不知道这种证明还有什么意义。乌兰徵给她的这十三年,不是因为她和萧盈之间的误会才存在的。她是他的妻子,她爱过他,以一种她从来没有用来爱萧盈的方式。甚至到现在,她仍然还是爱着他。他曾经办了一场浩大的婚礼,在万民的见证下,请他信仰的阿瓦神女为他们的结合祈福,可是后来她却说服他背离了神女——是因为这个,神女才要从她身边夺走乌兰徵吗?这是迟到的惩罚吗?乌兰徵说过,死后,他想要回到神女湖。这个话他只对她说过,所以明绰不知道他们会把乌兰徵安葬在哪里,是长安的王陵

吗?她想过,若她能顺利回到洛阳,为乌兰徵报完仇,她就要送他回神女湖。神女湖在哪里啊?他明明答应过会带她去的。明绰想跟萧盈解释的就是这个。她不是因为十三年前在恨他,是这个。是他把她带到了离神女湖最远的地方,她再也不可能找到乌兰徵了。

可她能说出来的还是只有那句已经对袁煦说过的话,好像她担心袁煦不敢如实转达,所以她一定要再说一遍,让萧盈清清楚楚地听到:“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的。”

萧盈流着泪,闻言却笑了出来,仿佛对她的恨甘之如饴:“那也很好。”

于是明绰也笑了。当然了,萧盈当然想得到她会恨,可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活着,她回到身边来。明绰从出生起就与他相伴,怎么会不了解他呢?就是太了解了,所以她只能这样恨着他,然后笑出来。

她又喝了一口酒,还是从壶嘴里。建康的酒是粳米酿的,带着一点儿甜。明绰总觉得哪里不够,干脆把酒往那杯醍醐里一倒,搅了搅。这才勉强像是乌兰人会喝的奶酒。她递给萧盈,萧盈没有犹豫,端过来就喝,然后被那个古怪的味道冲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明绰终于平复了几分,再次抹干净了眼泪,突然道:“段氏害我,你替我报仇。”

萧盈点了点头:“等开春,朕出兵……”

“不行。”明绰又打断他,“你不许去欺负我儿子。”

萧盈一时怔住了:“那朕应该……?”

“我不管。”明绰斜睨了他一眼,神情似笑非笑,像是故意捉弄他。她也许还是难以避免地有些醉了,才会这样蛮横不讲理地提要求,“是你要把我困在建康,那就你去想办法。我要段氏死,但你若敢趁机谋夺我夫君打下来的江山……”她的声音低下去,还是笑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萧盈的心口,“我一定让你,不、得、好、死。”

萧盈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反而轻轻地握住了她那根手指。要在不与大燕起一点儿纷争的情况下把手伸到强邻的朝堂上,暗中除去掌权的太后……根本痴人说梦。萧盈没有答应,但也始终没有开口说不行,半晌,也只是笑了笑,问她:“这样,你就愿意留在建康了吗?”

明绰把手抽回来:“郑美人死了。”

话题转得突然,萧盈的眉毛一下子挑得很高:“朕已经抚恤了她的家人。”

明绰闻言便讽刺地冷笑了一声。宫里上至嫔妃,下至宫人,都是严格禁止自戕的。但萧盈一直都是这样的做派,他虽然积威甚重,但驭下并不严苛,常常法外容情。“威”要与“仁”并施,是当年谢郯教他的。这么多年了,他用得甚至比谢郯本人还好,即便宽仁,也没有人敢以为他是什么好性子。

但明绰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好好的妹妹,”明绰指责他,“嫁给你十几年,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萧盈难得露出了一个不加掩饰的不耐烦的表情,提到谢星娥都令他感到厌烦。

“谁折磨她?”萧盈语气冷冷的,“她不去折磨别人朕就烧高香了。”

明绰了然地斜睨他一眼,他果然什么都清楚。

“夫妻做到这份上还有什么意思?”明绰问他,“干脆废后好了。”

萧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明绰便懂了,露出了一个讽刺的笑意。

“还说乌兰徵怎么放任兀鲁蛮子逼死我,”明绰轻声细语地往他心里戳,“皇兄不还是一样顾忌着谢氏,不敢废后?”

这样比较起来是有失偏颇的。明绰心里非常清楚,萧盈留着谢皇后不是忌惮谢聿,而是为了平衡。他若要对谢氏赶尽杀绝,当年趁着谢郯之死、谢太后兵变就是最好的机会,当年没动,后来就不会动。现在袁、桓两姓一家,他更没有了动谢氏的理由,与谢氏姻亲关系复杂的卢氏、王氏等门阀也会来分权——分的人多了,每个人手里的权力就小了,就没有人能够威胁到天子了。

再说了,他也没有属意到非要娶回来做正妻的女子,没有必要废了谢星娥。

萧盈察觉到明绰激怒他的意图,反而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浅笑,没有上当。明绰看着他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那张脸,突然自嘲似的苦笑了一声。

她怎么忘了,萧盈不是乌兰徵,这个人是激不动的。

“行,你不喜欢星娥,此事没有办法强求。”明绰叹了口气,跟他好好说话,“那敬漪澜总是你要宠幸的,秧儿也是你跟她生的,皇兄就不管他们母子了吗?”

萧盈歪了歪头:“谁说朕不管他们母子?”

明绰让他气笑了:“皇兄是不是想说,秧儿注定无法继承大统,你越冷淡,才是越保护他?”

萧盈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很明确,他就是这个意思。

明绰一时没什么好讲的,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她知道情况不一样,这个局面更有可能是敬漪澜的选择而非萧盈的意愿,灵芝和段知妘也不是同一回事……但是萧秧已经让她想起了晔儿,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迁怒。萧盈这种态度和当时乌兰徵对晔儿的态度何其相似?

“你们男人都是这样,没有儿子的时候就想要儿子,有了儿子又不管……”明绰已经完全不控制音量,她的愤怒从未消散,她还没有等到原谅降临,可是那个让她愤怒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只能寻找一个新的人质问,“你们要女人十月怀胎生下孩子,就只是为了‘继承大统’,一旦没有了这个资格,孩子在你们眼里就一文不值了是不是!”

在她今天说过的所有话里,唯独这句是让萧盈猜不出缘由的,让他一时愣在了那里。

上一句,她说当年从卢望那里得知敬夫人得宠一事,依然有掩不住的心酸和落寞,下一句,又是替表妹鸣不平。所以萧盈不明白她怎么又情真意切地站到了承华宫那头去了。

“我以为……”萧盈良久才开了口,“他这么爱重你,必然也会爱重你们的孩子。”

明绰猛地闭上了眼睛,用掌根贴住了自己的额头。她的太阳穴一跳一跳,涨得她头疼。她好想乌兰徵,所以好气乌兰徵。好担心晔儿,所以好恨萧盈。眼泪又要落下来了,但她的眼睛在发痛,她真的不想再哭了。

“皇兄,”明绰还是捂着脸,声音发颤,“我喝醉了,你走吧。好不好?”

萧盈很长时间都没动,他就坐在她的身边,一个很近的距离,却无法拥抱她,哪怕只是安慰。床下的脚踏太小了,只能坐得下两个孩子,他们都屈着腿,别扭地想把自己塞回去,但终究是回不去了。

然后萧盈无声地站了起来,离开了。

第122章

明绰不知道一个人在床边脚踏上坐了多久,才听见阴青蘅走进来的声音。那壶酒已经空了,大半是明绰在萧盈走了以后自己喝完的。阴青蘅什么都没说,招手让人把已经倒在地上的酒壶和没动过的果干,还有那碗已经酒气冲天的醍醐一起收拾掉了。

她自己俯身,想把明绰扶起来:“长公主……”

明绰本来把额头磕在自己的膝盖上,闻声就抬起头,看着她。

阴青蘅轻声道:“长公主身子还没好,不该饮这许多凉酒。”

明绰反应很慢,朝她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似的,笑了起来:“皇兄拿来的,我岂能不饮?”

阴青蘅便什么也没说,把她扶起来。明绰任她搀着,又道:“就像他把你放在上阳宫,我能有什么办法?”

阴青蘅面不改色,小心地扶着她坐到床上

:“陛下只是担心长公主。”

明绰笑了一声,突然抓住了阴青蘅正要帮她解衣服的手腕。她看起来完全是醉了,眼神没法聚焦,脸上也是笑着,手上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气,握得阴青蘅手腕发痛。

“长公主……”

“我不喜欢。”明绰的笑意淡去了两分,她直视着阴青蘅的眼睛,说得非常清楚,“我不喜欢,皇兄这样的‘担心’。”

阴青蘅尴尬地僵在那里,分明是长公主要抬头看着她,却又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她的腰上,逼迫她保持着躬身的动作。但不过片刻,阴青蘅便掩住了那一丝慌乱,轻声道:“奴婢明白了。”

听见这句话,明绰便松开了手,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又像一个醉醺醺的人该有的模样那般,往床上一倒。

本来已经好得差不多的病,因这一顿冷酒,又反复起来了。

萧盈可能也没想到明绰如今身体怎么比他还差,悔不迭地又来看。但明绰头疼,睡得昏昏沉沉,不理睬他。隐约听见太医令卞弘的声音,一会儿是什么“阳虚寒盛”,一会儿又是“肝气郁结”。苍蝇似的嗡嗡响了半天,也就是说长公主其实没什么大碍,就是天儿太冷了,长公主水土不服,又心情不好,才好不起来。只是开着些温补的药,让她“凡事宽心”。

明绰觉得她没什么不宽心的,什么都不用她操心,什么都不关她的事,她现在是太宽心了。

见她这样,萧盈就没把长安使臣的话告诉她听。东乡公主回朝的消息已经传到大燕了,乌兰晔寄了一封信过来,大意就是母亲既然回去了,他就遥祝母亲在建康一切都好。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也请舅舅念在母亲面上,莫再生事。

整封信从头到尾,都没有表达过对母亲还活着的惊喜,萧盈就猜,乌兰晔可能一直都知道母亲没事。可是明绰这么长时间都下落不明,他信里也没有一丝担忧与思念,反而有一股隐隐的威胁之意,好像他们都已经把东乡公主平安还回去了,大雍要再出兵,他们可就不客气了。

萧盈看不出来这是乌兰晔亲自写的还是段氏的意思,反正不好给明绰看,怕她病中更伤心。

但是明绰还是知道了。因为袁綦听说了大燕天子寄来了这么一封王八蛋的信,居然一脚踹开了建康使驿的大门,去把倒霉催的大燕使君揍了一顿。

他是出了气,结果就是桓廊腆着脸去给他擦屁股,然后一状告进含清宫。但陛下听完也就是说了一句,“仲宁年轻气盛,不懂事也是有的”,就没了。

据说桓令君气得大骂,说仲宁都二十六、快二十七的人,转眼就奔而立啦!全建康的世家公子们里头去数数,这年纪的,生个儿子都懂事了,他还年轻气盛不懂事?他看呐,仲宁也不是冲动莽撞,这就是仗着陛下,有恃无恐!最后还是回去告诉自己家侄女,让桓宜华收拾他。

跟明绰说这些事儿的是来探病的谢星娥,觉得有意思,想博她一笑,结果明绰一点儿都没笑得出来。皇后一走,上阳宫里就派了人,要请陛下过来一见——去传话的时候阴青蘅掌心都捏了一把汗,从来只有陛下召之即来,没有反过来的道理。但萧盈还真的来了,硬是被明绰逼着,把那封信交了出来。

是晔儿的字迹。但是明绰看完了,也没像萧盈想象中那样伤心痛哭,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是段氏的意思”,就把信放在熏炉上,烧干净了。好一会儿再开口,问的却是那挨打的使君是谁。

萧盈甚是为难地发了个音,居然是拔勒突於支。

“他呀。”明绰只觉得好笑,“那没什么,他是个怕事的人,想来也不会借题发挥,闹到影响邦交的地步,皇兄就别怪罪小袁将军了。”

“原本就是私事。”萧盈倒是淡淡的,他本来也没有打算处置袁綦,“不过是仲宁和使君有些口角,打了就打了,桓令君真是小题大作。”

就此揭过。

明绰就这么时好时坏地病了快一个月,宫里又出了事。

最近萧盈突然对承华宫上心起来,暗地里召了宫人去问。谁能想到,皇长子看起来话也不会说,其实认的字不少,都是敬夫人私底下慢慢教的。那宫人还说,皇长子尤精算学,无师自通。一篇书摆在眼前,翻一遍,虽未必明白讲了什么,但书中多少字多少节,清清楚楚,绝不出错。

萧盈心里惊奇,悄没声儿地抽了一天去看儿子,结果正撞见有人对皇长子肆意打骂,那人当场就被拖出去杖毙了。杖毙了不算,陛下还命人把尸体送去了栖凤宫。

明绰一听就知道死的是谁了。

皇后自己请了统管后宫不力的罪,摆出了闭门思过的态度,连新春的宫宴筹备都交出去让别的嫔妃打理了。明绰还想上门宽慰她两句,却吃了个闭门羹。她也就明白过来,谢星娥这是知道陛下突然想起承华宫来是因为谁了。

若是敬漪澜耍手段,那是预料之中。可这背后的一刀竟来自表姐,谢星娥想不明白为什么,也没修炼到能跟姐姐若无其事的地步。

明绰在栖凤宫外面等了一会儿,只好自己回去了。

阴青蘅扶着她在积了雪的宫道上慢慢地走,难免替她鸣不平:“皇后这是什么意思?事情闹成这样也不是长公主愿意的,还不是她自己……”

听见灵芝被打死了,长公主还落了两滴泪呢。

可是明绰也只摇了摇头,让她别说了。其实早在她离开建康之前,和星娥就已经离心了。那时谢家风雨飘摇,皇后为了撇清与姑母的关系,毫不犹豫地把刚刚失去了母亲的表姐抛到了一边,再不理会。

明绰不是不能理解她为什么那么做,何况她那时还那般年幼。明绰自问久别重逢时并未抱着芥蒂之心,但在皇后宫门外淋了会儿雪,也难免又觉心寒。

阴青蘅仍是不满:“长公主还病着都不忘来看她,她倒真是做得出来!”

“我与她是血亲不假,”明绰不在意地笑了笑,“可血亲也未必都是同路人哪。”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闭门羹的关系,那天晚上,上阳宫就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天明绰说出“在上阳宫随时恭候”的时候,显然是看着敬漪澜态度冷淡,知道她不会来才扔出去的一句场面话。所以听到阴青蘅通报的时候,她着实吃了一惊。

明绰其实没想在后宫里站队,谢星娥这个态度,她已经有些后悔自己的多管闲事。就算与谢星娥离心,她毕竟也还是皇后的表姐。若是敬夫人并不是看起来那样的简单,还想着以退为进,为皇长子谋划,那明绰也没有那么愿意掺和进她们俩的争斗中去。

阴青蘅领着人进来的时候,明绰本已站起来迎,但又担心太热切了传递了什么错误的信号,于是又不尴不尬地坐了回去。

敬漪澜正好走进来,把长公主这点儿动作全看在了眼里。

“长公主。”敬漪澜只当没看见,行了个礼,明绰只好站起来还了一礼,请她坐。

今日敬漪澜没那么素了,想来是当日去栖凤宫是受罚的,才不敢太招摇。今日是来正式拜会长公主的,她的穿戴就都很得体。粉妆敷面,就看不出来三十多岁的年纪了,往那里一站,纤秾合度,也说不上来多么漂亮,但就是看着很顺眼。看着明绰有点儿尴尬,她就主动开口,说今日是来谢长公主的。

“我……”明绰笑得无奈,正如阴青蘅所说,事情会变成这样真的不是她算计出来的,那天就是跟萧盈发个脾气,“夫人不必谢我,是你花了这样多心思,把皇长子教得这样好,陛下才会……”

敬漪澜突然打断她:“秧儿不是傻子。”

明绰一怔,赶紧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秧儿和寻常孩子一样,教了就能学会,不必我……‘那样’去花心思。”敬漪澜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揭破了明绰的言外之意。

但她看起来也不生气,只是很平静地要跟长公主讲明白这个事情,“孩子是我的,教他识字明理本来就是我的责任,不是为了培养他去争什么。”

明绰的另一层疑虑被她的坦诚戳破,一时之间尴尬得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敬漪澜也没有要继续让她不舒服的意思,落落大方地把来意解释得更清楚了一些。

“我知道灵芝曾经是上阳宫的人,长公主与她应该是有些感情的,如今她遭了祸,长公主心里应该也不好受。只是灵芝对我儿多有薄待,有她在承华宫,我母子二人度日艰难,苦不堪言。不管长公主有心还是无意,都是解救我母子二人于水火的恩人,我理当拜谢。”

她说着就起来行了个大礼。明绰赶紧站起来扶她:“夫人快起来……”

敬漪澜身体稍稍避了一下,没让她扶起来,坚持行了这个大礼。明绰只好站着受了她一拜。然后敬漪澜便站了起来,一点儿没有拖泥带水,直接道:“长公主放心,我并不是来拉拢谁的,长公主心中有顾忌,我也不敢叫你为难。以后不会再来了。”

她说完就准备转身,明绰却突然扬起了声音:“慢着!”

敬漪澜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明绰让她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好一会儿都没组织出话来。她也算是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了,但干脆利落到这个份上的当真是少有。明绰现在相信阴青蘅所说的了,敬漪澜确实是那种说了不伺候陛下,就真的一点儿不伺候了的人。

真让她这么走了,她光明磊落了,倒成了明绰上不得台面。她连萧盈都不怕,怕她们后宫这点事儿?

“夫人坦率,让东乡自惭形秽。”明绰笑了笑,“夫人既这么说,那我也不怕与夫人结交。”

这下轮到敬漪澜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长公主肯信我?”

“郑美人受辱自戕,宫里没人敢说什么,你却敢祭奠她。夫人高义,我为何不信?”

敬漪澜好一会儿没说话,但她看着明绰,嘴角慢慢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长公主确实和陛下说的一样。”

明绰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句来,下意识就追问:“陛下说我什么?”

敬漪澜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两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敛衽为礼,仍旧告辞,但语气和缓了很多。

“长公主尚在病中,我不便叨扰,还是好好休息吧。承蒙不弃,过两日我再来拜访。”

第123章

敬漪澜依言来了两次,还给明绰带来了民间的偏方——别吃那些个苦药了,不如起来多走动走动。明绰让她拉着,裹得严严实实,出去绕着上阳宫就是溜达,用敬漪澜的话说,跟那拉磨的驴似的。就这么溜了两回,确实比卞弘的方子管用,转眼就见好了。

阴青蘅颇有维护太医令的意思,说卞弘诊得对啊,有敬夫人陪着说笑就大好了,那病根儿可不就是心情不好吗?

明绰听了就笑。她是跟敬漪澜聊得投缘。坦诚直率固然是优点,但人若没有分寸,这优点就会变成致命的缺陷。敬漪澜好就好在太知道分寸了,只跟明绰谈些不相干的,什么乌兰人的风俗,要么就是建康这些王公世家的荒唐轶事。话题刚刚要触到一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她就会巧妙地避开,以免有“交浅言深”的尴尬,但又春风化雨似的,让人觉得已经跟她很熟悉、很亲近了。

明绰也就跟她多见了这么两回,已经完全明白为何当年萧盈会那样宠爱她了。可若说病能好是因为心情好了,那功劳也不全在敬漪澜一人身上。

阴青蘅懂事,既然现在在长公主身边,就一心一意地服侍她。明绰也不管阴青蘅在萧盈那边是怎么交代的,不过她只是不喜欢萧盈诸事都盯得那样紧,又不是要背着他做什么,阴青蘅要是连这点儿情况都应付不了,那这人也不得用。

阴青蘅证明了她有这个能力,识相,也有忠心。现在明绰不用忌惮着自己身边的人,心里自然痛快不少。

病好了,她便起了意,要在上阳宫办宫宴请桓宜华过来。桓宜华如今是袁府的主母,膝下孩子又多,也不是这么容易能出门的,明绰又病了这一场,所以一直拖到了这会儿。

她递了封信给桓宜华,说想认认她的孩子们,桓宜华却回信说,若要带孩子进宫,总不好厚此薄彼,请长公主允许苻氏和李氏也带着孩子进宫见见世面吧。

“桓姐姐还是太贤惠了。”明绰顺手把那花笺给敬漪澜看,只是一径叹气。

敬漪澜倒是没什么意外的:“袁将军常年出征在外,桓夫人要教养这许多孩子,操持这么大一个袁府,总有个要人帮衬的时候。只要不是彼此性子别太坏,日子过着过着,最后还不是女人们互相依靠?”

明绰不以为然:“操持家中事务自有管家和仆役使唤,依靠谁不好,去依靠丈夫的妾室?”

敬漪澜也不跟她辩,就只是笑着摇摇头。明绰看了她一眼,又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若是盲婚哑嫁,不过是图个门当户对,那自然是日子怎么都能过下去。可是桓宜华不一样啊,当年她名声都不要了,家里反对也不顾,那么主动地非要嫁给袁煦……她求的会是“这日子能过下去就算了”吗?

还是这十几年,她到底也是心死了。

明绰把桓宜华的花笺一丢,妥协了似的,嘱咐阴青蘅去递帖子,那就请“阖府女眷”都过来。

“若是袁家还有来投奔的亲戚,什么堂侄儿媳妇表哥家的嫂子,也都一起来算了,就当我花钱替皇兄做个人情,抚恤袁家好啦!”

阴青蘅眨眨眼:“这话也说给桓夫人听吗?”

明绰让她气个仰倒,这么阴阳怪气的话也就她们私下说说,哪能让桓宜华听见!她笑着骂了阴青蘅一句,让她赶紧去,敬漪澜已经在旁边笑得腰都弯了,明绰转过脸就道:“你别笑,你也得来,把秧儿也带来。”

敬漪澜马上就不笑了。

“这宴上孩子多,”明绰跟她讲道理,“让秧儿也见一见人。”

敬漪澜怕的就是萧秧这个样子,会让别的孩子欺负了。但明绰说了好几次,不能再让秧儿这样不见人了。若是他的世界里只有母亲,那他永远都长不大。

当初乌兰晔不肯说话的时候,她一开始跟敬漪澜一样,保护欲很重。但很快,她自己就有点儿受不了被困在长秋殿里了。那时她手头还有政事要处理,她就狠狠心,让儿子正常出去上课,冯濂之那里也有跟他差不多大的学生。她察觉到,乌兰晔明显是在接触了外人以后情况有慢慢好转的。

敬漪澜这么干脆利落有决断的人,碰到孩子的事情也会无措。可她守着萧秧过了十年,从来也没个人像明

绰这样来给她出出主意,虽然嘴上还是担忧抗拒,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但萧秧没有旁的兄弟姊妹,总不可能让他去跟玉襄一起玩儿。明绰没见过那孩子几次,听也听说了,崇安公主骄纵蛮横,比谢皇后小时候更甚。

“咱们都看着呢,没人敢欺负秧儿。”明绰打包票似的,“就算看出来秧儿有什么异常,想必也不敢议论的。”

敬漪澜闻言便有些惨然地一笑:“怕也只是当着面不敢说什么。”

“背过身去你也听不到,管那么多做什么?”明绰笑了一声,又劝,“你放心吧,桓姐姐是个心善的人,她教养出来的孩子不会那么不懂事……”明绰顿了顿,突然想到了什么,轻声道,“他们家不懂事那个也不来。”

后半句太轻,敬漪澜没听见:“什么?”

“没什么。”明绰立刻遮掩了一下。

敬漪澜仍是犹豫着,好一会儿,露着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提醒她:“桓、袁两家可是重臣。”

长公主安排皇长子私下接触重臣家里的孩子,不知道栖凤宫会怎么想,更不知道含清宫会怎么想。

明绰手里已经展开了菜品的单子,眼睛都没抬:“我管他们怎么想?”

皇后管不到长公主。再怎么样她是姐姐,谢星娥还不至于到她面前来充什么“长嫂如母”。至于萧盈……明绰手里的笔一动,顺手就划掉了她不要的菜。

萧盈爱怎么想怎么想。

敬漪澜拗不过明绰,末了还是答应了把萧秧一起带来。等到了宫宴那天,又左右放心不下,出门前拉着萧秧跟他说了好大一篇话,让他做好见陌生人的心理准备。这么一耽搁下来,等敬漪澜到上阳宫的时候,宴已经热热闹闹地开上了。

明绰今日精心地打扮过,梳了个新奇的高髻,舍弃了步摇和金钗,反而用一条本该戴在脖子里的五彩宝石链子编进了头发里,额前还坠了一颗特别耀眼的红宝石,其余耳上、脖子里、手上一样妆饰也无。桓宜华坐在她身边,通身珠光宝气,也没失了她的身份,但就是比不上长公主这一颗宝石的点睛之笔。

两人久别重逢,正叽叽咕咕地说个没完。其余的女眷们各自三三两两地坐着,也在说话,要么就是看顾着自己的孩子。阴青蘅报了一声“皇长子到”的时候,殿中立刻出现了短暂的静默,然后明绰先站了起来,去迎敬漪澜落座。

有长公主表了个态度,旁人心里就算惊异,也没表现出来,一一地跟敬夫人行过礼,宴就继续下去。萧秧也坐在母亲身边,因尚无人跟他说话,所以也看不出他有什么异常,看起来只是个乖巧文气的男孩子。

桓宜华轻轻地拽了一下自己的大女儿:“韶音,你去陪陪皇长子殿下。”

袁韶音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便要起身,明绰赶紧又叫住她:“韶音回来!”

桓宜华意外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这又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明绰压低了声音:“让秧儿先适应一下,咱们聊咱们的就是。”

桓宜华也不太懂,反正都听她的。一边笑着摇摇头,又好奇地打量了敬漪澜两眼。袁煦虽受皇恩,但桓宜华与皇后交情一般。宫里的女眷不请她,她也不会常来,都没见过敬夫人。

“你怎么同她要好起来了?”桓宜华怎么想都觉得惊奇,“皇后还不气死了?”

明绰笑着把酒端起来:“有缘吧。”

桓宜华把视线转回来,颇有些懊恼:“你也不早说皇长子要来,那我就不……哎呀。”

长公主说了热闹些,她今日带的人就多。除了袁煦的妾室,还有她阿嫂庾夫人——就是皇后母舅家里那个庾。桓湛仍在执金吾卫中,如今被调去统管宿州大营,不在建康了。她们姑嫂往来密切,桓宜华今日自然没有不带的道理。跟庾夫人交好的还有崔挺的女儿,和他妹妹崔庆英,另外楚培的女儿楚恕颐也在。打眼一看,全都是执金吾卫军侯家里的女眷。

执金吾卫直属天子,皇长子私下跟这些人的家眷宴饮,谁听了不会多想?

明绰意味深长地笑笑,朝楚恕颐那边微微侧了侧头。楚恕颐跟谢星娥年龄相仿,当年在女尚书那里读书的时候就玩得近。桓宜华有这种担心,恐怕也就是楚恕颐会去跟谢皇后嚼舌头。

但明绰这样怀疑,桓宜华又连连摇头:“恕颐不会,这个你放心!”

明绰:“那总不能是崔庆英吧!”

要是她没记错,当年崔庆英不肯嫁姜家那丑郎君,可是胆大包天地当着皇后的面就去跟陛下抛媚眼。原先谢星娥跟她关系也是不错的,但是明绰还没离开建康的时候,谢星娥就已经恨她恨得牙痒了。

桓宜华也记得这事儿:“她自然也不会去说的……”

“那怕什么,”明绰全然不往心里去,“这不都是自己人吗?”

桓宜华还想说什么,但是明绰已经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后来她嫁了姜家那丑郎没有?”

“嫁了……唉,你这话说的,”桓宜华有点儿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其实他也没那么丑……”

可是话没说完,明绰就斜着眼睛调侃地看着她:“当年全建康的世家女子们都去大营校场里看美郎君,可是桓姐姐带的头哇。”

天底下就她最在意郎君的美丑,这会儿还演起来了!

桓宜华让她说得脸上一红,嗔怪地在她手臂上拧了一下,也不端着了,就是隔了几尺远就议论人,还是有些心虚,便掩了唇附到明绰耳边,轻声道:“那姜家还有个旁支的兄弟,倒是俊得很……”

明绰嘴巴一下子张大,又赶紧掩住,也压低了声音:“真的?”

桓宜华挤挤眼睛,明绰又问:“那她夫君……”

“到底有崔中尉撑腰嘛。”桓宜华朝她挤挤眼睛,“她夫君纳了几个妾,她也不管。她要表兄表弟的作陪,她夫君也只当不看见……”

明绰听得直乐,袁韶音听不着,好奇地直探脑袋,桓宜华赶紧把她一推,让她去跟弟弟妹妹们坐一块儿去。又转过头来跟明绰说:“我不跟你说这些了,把我好好的韶音教坏了!”

明绰笑得更厉害:“韶音哪儿还用跟崔庆英学呀,她只要学学你……”

“她敢!”桓宜华咬牙切齿的,“我拿鞭子抽她!”

明绰撇撇嘴,只是不信:“当年桓大将军也说要抽死你呢,你也不肯听啊。”

桓宜华闻言苦笑了一声,明绰见她眼神突然落寞下来,也不笑了,赶紧端酒给她赔礼:“姐姐别生气,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还有什么气好生的。”桓宜华自嘲地笑笑,“瞧着咱们这一圈人,个个嫁得高门显贵,关起门来,都不过是在一滩烂泥里挣扎,唯有王执瑈落了个清净……”

这个名字也是太过久远了,明绰心里一动,追问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桓宜华端起了酒杯:“还在龙盘山上做姑子呢。”

明绰惊讶地“啊?”了一声。当年送她出家是权宜之计,照说谢太后倒了台,王家肯定会把女儿接回来,另给她许好人家的。如此精心教养出来的女儿,必然是要作为政治联姻的筹码,为家族再谋前程的。

“那时她父亲没了,母亲又受了牵连,家里风雨飘摇的。王家就想着,还是把她留在慈安比丘尼身边。她也立了誓,要给慈安养老尽孝……”

慈安已经在很多年前就去世了。明绰记得当时在长安收到了一份讣告,因慈安是她的外祖母,萧盈还是特地通知了她一声。只是明绰跟外祖母实在没什么感情,这事儿她知道了也就是知道了而已。

“慈安圆寂之后,王家是想接她还俗的……”桓宜华露出一个好笑的眼神,“她叔叔还想着把她送进宫。”

“那她定是不愿意。”

桓宜华一笑:“当然不愿意。本以为是个最听话好性儿的,谁想到最是刚烈。她划破了自己的脸,对她叔叔说,天子不嫁,王侯不嫁,只愿一生青灯古佛……”桓宜华顿了顿,突然悲从中来似的,“没想到,还是她看得破。”

明绰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二人年岁相当,门第相当,恐怕很难不生出些互相比较的心肠。当年王执瑈是名门淑女的典范,对桓宜华主动追求嫖姚都尉的行径多有不齿。就连桓宜华与明绰的友谊,也是建立在明绰曾在王执瑈面前维护过她。桓宜华的心思明绰也记得,当年她也是一边嫌王执瑈古板,一边又想学她的贤淑,好讨夫君的欢心。

倏忽半生已过,再想来,空余唏嘘。

“姐姐,”明绰心疼地握住了桓宜华的手,“袁煦这样负你……”

可她刚起了个头,桓宜华就反过来安慰她似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再往下说。

“孩子们都这样大了,我还追究什么他负不负我。”桓宜华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你也不用替我担心,你也看见啦,苻氏和李氏都算是好相处的,还有恕颐站在我这头……”

“楚恕颐?”明绰一愣,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桓宜华也看着她,然后突然“啊”了一声,觉得好笑:“没人跟你说吗?恕颐早嫁进我们家啦!”

怎么会有人跟她说这个。楚氏门第渐衰,楚培又没什么志气,连执金吾卫的职位都辞了,早早赋闲在家。明绰远在大燕,只有建康朝中权势滔天的世家结亲才能听说一二,楚家的女儿嫁人,自然不值得传到大燕皇后耳中。

但是桓宜华最大的儿子袁识也才十岁。明绰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没忍住像个傻子似的追了一句:“她嫁了谁?”

桓宜华笑了:“还能有谁?二郎呀!”

第124章

这是一个无雪的夜,冬天的风冷肃,吹在饮过酒发烫的面颊上,倒有心肺都通彻的舒爽。明绰那个新奇的高髻缺了钗子固定,一场宴下来,早已散了不少碎发落在颊边,她也懒得再理,随手拂了拂,转过脸迎着风,任风把碎发都拂到脑后。

狐裘细软的毛边突然从颈后拂上来,明绰回过头,朝敬漪澜笑了笑,

自己伸出手,把她搭到肩上的狐裘整理好。

宴已经散了,现在就剩下她们俩,还有正一个人在外面看星星的萧秧。敬漪澜说他很喜欢观天象,今日晴空,天上的星子清楚,他看入了神就不肯走了,明绰就干脆把他们母子留下来。

秧儿今日表现算不错的,后来袁韶音跟他说话,他虽然没有回答,但点了两次头,明显是有在听,所以敬漪澜也高兴。明绰让人搬一张矮几出来,重新设座,离秧儿有点儿距离,但始终能看着他。两人吹着风,烤着火,又温上了一壶酒。

“怎么了?”敬漪澜问她。

明绰好一会儿没说话,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都二十六、快二十七,转眼就奔而立的人啦!”她学着之前听说桓令君骂袁綦的话,然后自嘲地笑起来,声音低了下去,“我怎么会还以为他尚未婚配呢?”

敬漪澜也不搭话,瞧着她头上那发髻实在是摇摇欲坠了,突然伸手拔了自己一根钗,给她拢了拢头发,也不管什么式样了,草草固定了一下。明绰任她动作,以为她会问什么,但敬漪澜始终什么都没说。

其实她真的要问,明绰也没什么好说的。左不过就是袁綦送她回来,一路多有照拂。那时明绰生萧盈的气,也生袁煦的气,反就衬得袁綦好。他是那个肯给她私令,放她离开的人。

明绰也不是什么不通人事的小姑娘了,袁綦的眼神她十三年前没看明白,如今也该看明白了。但他尊重,持礼,一路上也没有过界一步,明绰看明白了,也就是放在心里。

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明绰心里老觉得袁綦还是当年送她去风陵渡口的那个少年人,竟然半点也没有想过,他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家世,不可能没有婚配。

明绰知道她当时的反应其实很明显,就算桓宜华没有看出来,敬漪澜也肯定看出来了。她突然表现出了对楚恕颐的极大兴趣,宴上拉着她说了半天,倒是让楚恕颐受宠若惊的。她是个心思很单纯的姑娘,长公主对她和善,她就也跟长公主亲热,什么都往外说。

她说,这婚事是她父亲定下的。当年宫变,她父亲奉命传令出宫,袁綦守在路边劫道,拦下了他的马,夺走了他的令——也正是如此,楚培才悬崖勒马,在当年的惊涛骇浪中及时选对了位置,免去了楚家的大祸。自此,他对袁家这二郎就上了心。上门好几回,硬是跟袁增讨来了这女婿。

楚恕颐爱开玩笑,说其实是她父亲恨不得自己能嫁给袁綦,说得所有人都笑得不行。袁韶音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多问了一嘴,楚恕颐口无遮拦地就来了一句“谢后谋反的时候”,说得整个殿里一下子就没人敢接话了。搞得桓宜华在旁边直摇头。

快分别的时候桓宜华还来告罪,好在明绰也不在意这个。桓宜华拉着她的手,又是叹气。

楚培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就没有指望把女儿培养成什么样子,一概都是由着她的性子来。楚恕颐刚嫁过来那两年,袁綦又在外面领兵不回家,她就顺理成章地保持了闺中女儿的生活状态,没有半点儿做人儿媳妇的自觉,时常把婆母气个仰倒,她还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袁增的夫人不是什么名门大户,就是荆州的普通人家出身,原本就自伤身份低微,在两个儿媳面前抬不起头来。这下好了,一个心比天大,一个呢,又敏感多心,这相处起来,免不了要桓宜华在中间花心思。

明绰听下来,只觉得她俩不像妯娌,更像是桓宜华又带了个大一点儿的女儿。

“但她天真可爱,也有她天真可爱的好。”桓宜华还要维护两句,“你若在宫中无聊,就常叫她来陪陪你,跟她说话还是很能解闷的。她那张嘴啊……”

这一点明绰倒是也感觉到了。

“倒也是挺般配的。”明绰又道,“这不两个小孩儿吗?”

敬漪澜并不说话,就只是笑了笑,明绰反而让她笑得心虚:“我说得不对吗?”

“我不知道。”敬漪澜唇边的笑意更深,“我又不认识小袁将军。”

明绰哑口无言,也觉得自己可笑,低头轻声道:“亡夫尸骨未寒,我也真是……”

敬漪澜似是不爱听这个:“也快一年了,乌兰国主在地下应该早寒了吧。”

明绰“嘶”了一声,觉得敬漪澜这话真是没有忌讳,怎么比楚恕颐还口无遮拦。但是敬漪澜唇边那微笑有恃无恐的,显然也不怕她。明绰半道又泄了气,无话可说地摇了摇头。

敬漪澜就不跟她调笑了,正色道:“你心里要是真的想要他,就别在意什么亡夫不亡夫的。说到底你是长公主,楚培也没用,你一句话便可让袁綦休妻……”

明绰赶紧摆了摆手,这种事她可做不出来。敬漪澜就把话咽了回去,只道:“那就不要想了。”

明绰好一阵没有说话,她想了么?想什么了?好像也没什么。她有时会想起当时在南阳大营里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个始终站在帘外的身影,还有他每一声的“我在”。听说袁綦去打了大燕使臣的时候,她心里确实有那么一刻震动了一下。这一点倒是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有人这样维护她,总是受用的。

但也只能到这一步为止了。

敬漪澜说得对,想,那就做点儿什么。既然不能做、不愿做,那就不要想了。

明绰撑着头,突然又打量起敬漪澜来。这种态度,她心里佩服,但也挺好奇的。她自知能不想就不想了,是因为对袁綦没上多少心。但换成乌兰徵,甚至换成萧盈,她绝对做不到。

敬漪澜被她看得往后一仰:“做什么?”

绰凑上去:“你就从来没有喜欢过我皇兄吗?一点儿都没有吗?”

这话她早就想问了,但是总觉得跟敬漪澜还没熟到那个份上。敬漪澜很少主动谈及自己的感受,明绰觉得她不会喜欢这种话题。果然,她一问出来,敬漪澜就露出了一个不太情愿的神色。明绰便拖长了声音,撒娇似的,往她怀里一赖。

敬漪澜继续往后仰,避开她脖子里那一圈狐裘扎到脸上,明绰感觉到她想把自己从怀里推开,就故意搂紧了她的腰,装模作样地喊醉。

敬漪澜任她赖了一会儿,就在明绰以为这个问题就这样过去了的时候,才突然听到敬漪澜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我和陛下没有缘分。”

明绰意外于她声音里那份憾意。没有伤心,也没有怨怼,就只是平静得如一汪深潭的遗憾。她抬起头,看见敬漪澜已经转过了脸,看着不远处正在仰头观星,浑然不觉外物的儿子。

“有了秧儿的时候,他真的很高兴。”敬漪澜的声音很轻,像是追忆前生的旧事,“但还有一个人,简直比他还要高兴……”

她刚刚有孕的时候,萧盈就下旨将她擢为夫人,位列三淑,形同副后——那时皇后根本无宠,可以说,这后宫里就是以敬夫人为尊的。

所以宋广义更高兴了。

从敬漪澜刚入宫的时候开始,宋广义就把她当成了摇钱的树,下蛋的鹅。他要封赏,要官位,都进宫来求。威胁是不敢的,到底夫妻一场,他了解敬漪澜的弱点在哪里——她可还有一个儿子哪。

这官位,钱财,荣宠,最后不都是为了她自己的儿子求的吗?宋广义看着她抱着新生的萧秧哄,阴阳怪气地斜着眼睛笑。这做娘的,总不能有了小的,就忘了大的呀。

所以她都依了。但萧盈知道宋广义是什么货色,始终不给任何实权,其余钱财和荣宠,能满足的他几乎都满足了。但越是这样,敬漪澜看起来越不开心。很快,秧儿的问题就出现了。

明绰突然想起了灵芝活着的时候说过的话:“他帮着你瞒过秧儿的异常?”

敬漪澜点了点头,她好像知道明绰对萧盈说过什么,替他开脱似的,轻声道:“他也尝试过做一个好父亲。”

萧盈请了无数的大夫,在这个孩子身上花尽了心力。明知道无用,也还是会陪着一遍一遍教孩子说话。那是敬漪澜唯一觉得她与萧盈接近夫妻的时刻,他们为了同一个幼小的生命,在同样无眠的长夜里,流过同样的眼泪。

所以即使后来她与萧盈再不相见,她也心疼过他接连丧子的悲痛。

再然后,她的秘密就被谢家挖了出来,曝光在了所有人面前。

在她内心深处,敬漪澜甚至有些感谢皇后。宋广义再也无法勒索她了,她终于解脱了。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她不再需要陛下的恩宠了。

明绰安静地听着,直到敬漪澜在这里停了下来,她才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敬漪澜考虑了好一会儿,才慎重地开了口:“陛下是一个很宽广的人。”

“嗯?”

“我怕他处置宋家。”敬漪澜苦笑了一声,“宋广义死不足惜,我儿却无辜……但陛下什么都没做。”

“你要彻底断了宋广义的念想?”

敬漪澜叹了口气,原因实在是太多了。她怕宋广义得寸进尺,把萧盈的宽容当成软弱,以为过了这一关就又可以故技重施,最终牵连到她的大儿子。明绰之前也没完全猜错,她还怕再不主动退让,皇后也不会放过萧秧。除去这些,也难免有一些对萧盈的愧疚,但这愧疚里同时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

“还有……”敬漪澜斟酌着,紧闭的蚌艰难地打开一条缝,吐露经年的秘密,“我受不了,他没完没了地安慰我,‘秧儿会没事的’。”

明绰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一个无比复杂的表情。但就这一刻,敬漪澜知道,明绰懂了。

自始至终都无法接受儿子的缺陷的那个人,是萧盈,不是她。敬漪澜不怪他,毕竟他那个时候也太年轻了,秧儿又是他第一个孩子……但敬漪澜自己都不知道她应该怎么去面对这个孩子,她实在没有心力再去照顾萧盈的感受。后面不要他再来承华宫,有意让他不要再见孩子了,也是因为这份引而不发的怨。

明绰问她是不是一点儿都没有喜欢过萧盈,敬漪澜真的回答不了。她的入宫就是不单纯的,所有的温柔慰藉,都是精心算计。这里面也许也有把自己都骗进去的时刻吧,她也曾经感觉到萧盈的真心,但对那时的敬漪澜来说,少年人的真心已经不再是她需要的东西了。

不需要,就不会珍视。不珍视,也就看得很明白,这真心注定朝生暮死。

“手握生杀大权的人,要控制住什么时候不杀,反而是更难的。”敬漪澜突然说,“他放过宋广义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在他眼里,宋广义不过是他用来缅怀母亲的一块牌位,根本没有资格去真正冒犯到他。他把人心看得太明白了,连自己的感情和欲望都控制得分毫不差。我有的时候也想,当年我真的骗到过他吗?还是其实是他需要一个人来这样骗骗他,才允许了我的一切算计?”

敬漪澜声音低下去:“他太孤独了。”

明绰没说话。她当然知道萧盈孤独,她甚至因此产生了一丝微妙的酸意,好像敬漪澜没有资格来告诉她这个。这个世界上,她才是第一个、也是最知道萧盈的孤独的人。但她同时又为了敬漪澜对萧盈的了解之深而感到惊异。很多人都跟她说过,不明白萧盈在想什么,或者恐惧他,或者赞颂他的仁德,只有敬漪澜看明白了。

她真的很了解他,即使她从不觉得自己爱过他。

明绰突然叹了口气:“何至于此啊……”

她本以为这样的决绝多少是带着点恨的,但是敬漪澜看起来并不恨萧盈,两个人之间分明还有很多和平共处的空间。很多夫妻之间不仅没有爱,甚至没有这种了解和体谅。

但是萧盈毕竟是天子,想来他也不会喜欢一次两次地被拒绝。

“他以为他想从我身上得到的是爱情,其实他想要找的是一个朋友,一个不是他臣子的朋友。”敬漪澜露出了一个略带讽刺的笑意,“男人就是分不清楚这个,再聪明的男人也不行。我拒绝了他的爱情,他就不知道要怎么跟我做这个朋友了。”

明绰一下子笑出来,敬漪澜莫名地看着她,直到她努力平复下来,揩了揩眼角笑出来的一点儿眼泪。

“你是头一个……”明绰的话音里还有笑意,“我头一回听说有人要跟皇帝做‘朋友’。”

敬漪澜笑得不以为意:“皇帝也是人哪。”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明绰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敬漪澜伸手把她那个大拇指拍了下去。

明绰不笑了,突然又道:“我替你杀了宋广义,好不好?”

敬漪澜让她这轻描淡写的杀意一惊,瞪大了眼睛看了她一会儿,辨认她是不是开玩笑,但是明绰的表情一点儿看不出来。

“罢了,”敬漪澜让她别闹了,“他这些年也消停了,还去追究做什么?”

明绰歪着头看她,当真是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想到把自己的妻子送进宫?”

“因为没钱去买别的美人了。”

刚来建康那段日子,陛下的封赏根本杯水车薪。宋广义自觉也是个侯爷了,要摆排场、做人情。建康的富贵欢场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嘴,嚼都不嚼就把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咽下去了。

那时候都知道皇后无宠,朝中一半的卫道士在劝陛下早正夫妻纲常,另一半就在想法子送美人进宫。于是宋广义跪下来求她,给她磕头,喊她祖奶奶……什么招数都用上了,让她看在儿子的前程份上,再说进宫,进宫那是去享福的呀……

明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千刀万剐的杂碎。”

“他死不死不要紧,”敬漪澜冷淡得很,“我只担心我儿子。”

明绰神色一动:“你后来还见过他么?”

敬漪澜挑了挑眉,好像觉得明绰这个问题都是多余问的。就算整个建康都知道了真相,她也要顾及陛下和皇长子的颜面,装也要装作和宋家毫无关系。那孩子就在建康,出了宫门到宋府也不过十几里地,中间却是母子不能相认的十多年。

敬漪澜说了一晚上,情绪都很平静,唯独此刻似是突然哽住了喉咙。她只好转过头,强迫自己把视线放在了另一个儿子身上。

明绰却不肯放过她,又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你想他吗?”

敬漪澜做了个深呼吸,没有看她:“想。”

然后又苦笑一声:“但我没有办法。”

明绰便凑了过来,轻轻地把狐裘展开,搂住了她。敬漪澜闻到她身上尚未消散的酒气和熏香交缠的味道,然后明绰说:“我也想我儿子。我也没有办法。”

敬漪澜没有说话,轻轻地

歪了歪头,以额头贴住了她的。萧秧还是仰着头,不知道从星星里看见了什么,突然独自一个笑了起来。明绰意外地撑起了脖子,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萧秧笑。他的声音好干净,完全不在乎有没有人看,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笑,就只是纯粹的欢喜。

明绰突然说:“今天我真高兴。回建康以后,还是第一次这么高兴。”

敬漪澜不信似的:“真的吗?”

萧秧突然挥起了手,旁若无人地对着遥远的星空叫起来,没说什么,就只是一些“嗷嗷”的声音。亘古长夜,天地间只有他自己。明绰看着手舞足蹈的孩子,也跟着轻轻地笑了出来。

“真的。”明绰回答她。

第125章

明绰已经预料到,谢星娥不会对她在上阳宫设私宴还带上了敬夫人母子一事坐视不管,但也没有想到,她会直接在元会朝贺上发作。

元会朝贺一向是仅次于年尾祭礼的大宴,今年又是萧盈登基三十年,宗亲重臣都在,人太多了,敬夫人母子便照例没有出现。皇后连祝酒三巡都没忍得过去,就对长公主阴阳怪气起来,问她今日怎么没把皇长子带出来。

明绰当时什么都没说。不管怎么样,大雍帝后同为至尊,这个场合,她不能说什么。

但她心里也忍不住觉得好笑。谢星娥根本算不上有什么心计,她的刻薄、残忍和不容人都摆到明面上,所倚仗的就是她大雍皇后的“名正言顺”。受了委屈就要发作,有一点儿威风就要立刻摆,从来没有学会考虑一下别人的感受……说实话,还是明绰那个从小被宠到大的表妹,除了她现在站到了姐姐的对立面,其余什么都没变。

这么多年防备着段知妘借刀杀人、祸水东引等等层出不穷的手段,乍然见到谢星娥这种明面路数的,倒是把明绰弄得哭笑不得。

长公主既然不搭茬,皇后咄咄逼人也没用,被萧盈两句话一带就含混了过去。明绰心里也就明白过来,若谢星娥当真有些过人的手段,萧盈反而不会留她到今日了。

年后又落一场雪,东乡公主破天荒地让上阳宫里炖了滋补的汤,亲自送去了含清宫。

年节休朝五日,朝臣们都还在休息,但萧盈没有。任之带明绰进去的时候,萧盈从桌前站起来迎她,案上摊着的明显是朝臣上的黄纸公文。明绰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自然地躬身行礼。

她还未屈膝,萧盈已经走过来,托着她的手肘把她扶了起来。明绰回来以后一直还没来过含清宫,此时不由环视一圈,多看了两眼。宫中的陈设倒是没有太大变化,就寝的内殿连通当年谢郯给兄妹两上课的小房间,所有的案几屏风、熏炉摆件,都是积年的旧物。明绰没忍住有一瞬间的晃神,朝房中的刻漏看了一眼,似是担心自己又迟到了。

萧盈放开她的手肘,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掌心搓了搓:“还下着雪,你怎么来了?”

明绰把手抽出来,去端宫人手中托盘上的汤:“东乡来给皇兄拜年了。”

还不等萧盈说什么,明绰已经自顾自地到铺满了公文的案前跪坐下来,把汤盅放在了公文旁边,然后伸手把摊开的那份折了两折,理到一边,再将汤盅的盖子掀开,抬头看着萧盈:“皇兄?”

萧盈站在那里,神情莫测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招了招手,示意伺候的人都下去,这才走到她身边,也坐了下来。明绰双手奉着汤匙给他,动作恭敬,十足是个伺候人的姿态,反而让萧盈愣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睛,很轻地笑了一声,接过了那汤匙,只问她:“想要什么?”

他们兄妹之间这点儿默契还是有的。

明绰唇边勾出一个弧度:“请皇兄给秧儿好好请个先生,教他读书。”

瓷勺在汤盅底部刮出细微的声响,萧盈辨认着汤里放了什么食材,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先喝了两口,才垂着眼睛问了一句:“他能见外人吗?”

明绰的眼睛轻轻一眯,一下子明白了敬漪澜说的那个话什么意思,很有照着皇兄后脑给他来上一下的冲动。

“敬夫人虽识几个字,到底是民间出身,所学有限,若是仅靠她一个人教,岂不耽误了秧儿?”

萧盈还是没抬眼:“朕可以亲自教他读书。”

是敬漪澜不愿意与他相见。既不愿意他去承华宫,也不愿意将孩子单独送来含清宫。

明绰还是笑着,用一种明显到根本没有想骗过萧盈的敷衍语气回道:“国家上下都仰赖皇兄,怎好让皇兄亲自操劳?”

萧盈眉头轻轻一皱,很难说是让明绰这种语气惹恼了还是逗笑了,侧过脸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汤盅一放,突然道:“你若真喜欢这个孩子,我干脆将他过继给你,也省得皇后急得觉也睡不着。”

明绰到底没忍住,咬着后槽牙“嘶”了一声:“你……!”

见她这个反应,萧盈反而笑起来。以前明绰是不会跟他这样的,有话直接就说了,有时撒个娇,耍个赖,知道他有求必应——即便当年很多事他根本还做不了主,但明绰还是有恃无恐。她几时学会了这样婉转相求?萧盈的笑意淡了两分,心里想,是因为乌兰徵吗?

明绰怕他疑心什么,又道:“秧儿这个样子,是不能继承大统的,此事我心里也有数。皇兄春秋鼎盛,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好的儿子,立谁都好,做妹妹的不敢干涉国本大计。只是这孩子与我儿年岁相仿,我难免有些移情……皇兄,”她说得情深意切起来,伸手攀住了萧盈的手臂,“秧儿不比别的孩子差什么,就算做不了皇帝,总该通学问、明事理,以后是在建康养他一世也好,封地外放也好,他总有自己的一辈子要过啊。”

萧盈安静地听她说完,前面那些承诺不干涉国本的都没往心里听,唯独一句“与我儿年岁相仿”听见了,眼神柔和了几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朕知道了。”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就又端起汤盅接着喝了。明绰还以为他会说一说来教秧儿读书的人选,但是萧盈也没有要跟她商量这件事的意思。明绰眼巴巴地等了一会儿,只听到他突然问了一句:“你和星娥自小要好,怎么闹成这样了?”

那天宴上瞧着明绰退让,转头又来含清宫替皇长子求学,显然也没有半点要考虑皇后的意思。

明绰没好气地把挂在他手臂上的手收回来,只问了一句:“你说呢?”

萧盈手里的勺子一顿,转头看着她。明绰一下子意识到这话还有些别的意思,倒像是在说她们姐妹是因为他才反目的,可要她解释仍心寒于谢星娥十几年前的选择,既显得她小气,又难免提起谢太后那些旧事。明绰轻轻咬了咬下唇,还没想出来该怎么回答,萧盈已经不需要她回答了,低着头,搅了搅汤底还剩的一点儿药渣,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见他这个表情,明绰心里有一股无名火,但又不好解释,顺手就抓了他桌上份奏疏翻了两下。这个动作她并没有多想,看到萧盈意外地一挑眉才意识到不对——这里不是洛阳,除天子以外的任何人随意翻看奏疏公文都是死罪。可是拿都拿起来了,明绰赌气起来,就握在手里,看着萧盈。

“皇兄要治我的罪吗?”

萧盈笑了一声,把汤盅盖上放到了一边,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乌兰徵都许得,朕有什么许不得?”

明绰险些当场翻一个白眼。她在洛阳的时候可不用乌兰徵来“许”什么,那些奏疏公文就是上给她看的。大燕皇后曾经的权势,建康只是听说,萧盈也只能想象。她心里别扭,又想把这份黄纸放下,但萧盈反而道:“这是你舅舅的上书,正好,你也看看。”

明绰的动作一滞,到底展开了奏疏垂眼一扫。谢聿别的不说,一笔好字颇有造诣,深具当年谢太尉的遗风,只是写的内容就不那么好了。谢聿上书,称大燕先王驾崩眼看着就要满一年了,长公主大功之期将至,当尽早再择良婿。

明绰看完了一遍,似是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从头再读了一遍,半晌,才极响亮地“哈”了一声出来。

“妇人再蘸,期而后嫁,也得看看是不是年轻无子……”明绰把黄纸一丢,强压着火气,“我已三十,还有个儿子,嫁给谁去!舅舅还真是心疼我,要我去做这万人唾的□□!”

谢聿字字句句都是为了明绰的幸福,还提及了当年太后临终嘱托,又说长公主的儿子不能膝下承欢,才恐她老来孤寂。但是话说得再好听,也藏不住他真实的心思——长公主想干涉立国本,那还不简单?嫁出去做人妇,冠了别家的姓,萧家的事还同她有什么关系?

明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到底是比他女儿有成算。我才回来几天啊?就急着把我赶出宫了。”

萧盈倒是不像明绰一样怒在脸上,只说了一句:“有朕在,谁能赶你出宫?”

明绰闻言便抬头看了他一眼,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能说得出来。

敬漪澜提醒过她,连桓宜华都为她考虑过这样安排不合适,但她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为了挑衅萧盈吗?还是验证什么呢?可是得到了萧盈这句话,她又怎么都不是滋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