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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3593 字 5个月前

历朝公主外嫁,即使年轻丧夫,也多半有儿子可以守着。从前的卫阳公主算是最不同的,因与夫君不睦,被父皇特许和离,在宫外建了公主府居住,待遇和分封亲王的儿子一样——但即便如此,卫阳公主也没有被接回皇宫居住。

明绰回来的时候心如死灰,萧盈做什么她都不在意,更没有意识到萧盈已经为她破了多少例。

这皇宫里的女主人已经是谢星娥了,她是嫁出去的女儿,嫁出去的女儿是没有家的。今日是中书令,明日是不是就是尚书郎,还是哪位得势重臣,都可以来议一嘴长公主去嫁给谁?是不是她从此只能像一块被高高挂起来卖的肉一样,谁经过都可以问个价?还是说她的余生,就只能完全地依赖萧盈……依赖他的歉疚?还是他的爱?——明绰甚至不确定这爱还存不存在。

她不说话,眼里凝了一滴泪,将落未落。萧盈皱起了眉,伸出手在她眼下一拂。泪沾到他指尖,反而顺着他的动作抹开,明绰顺势垂眸,眼下一片晶莹。萧盈的手就没有收回去,托着她的脸颊,又问:“怎么了?”

明绰摇了摇头,萧盈就不问了。任之快步从外面进来,见到两人挨得这么近,赶紧低下头,止步于外殿,轻轻地咳了一声:“陛下。”

萧盈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说。”

“桓令君、大将军和尚书左丞来了。”

瞧那样子,显然不是这几个人大年下的主动冒雪前来,而是陛下有召。明绰的视线往方才摊在桌上的奏疏上一扫,她整理到一边的时候瞥到几个字,似是与盐铁之策有关。萧盈也看了她一眼,平常嫔妃要是来送个汤送个药,听见朝臣求见,肯定就主动告退了,但是明绰动也不动。

任之没想到里头又没动静了,轻声又提醒了一遍:“陛下?”

萧盈看着明绰,她就坐在他身边,一双眼睛抬起来,泪痕还没干,也看着他。

然后他妥协了似的,笑了一声,轻声道:“传他们进来吧。”

第126章

景平二十一年,萧盈曾下旨开放民间制私盐之权,将原本的官盐买断改为专设盐官监督,主导之人便是尚书左丞王勤。景平二十四年起,又逐步开放私铁之权,允许民间自冶自营。

如此一来,当年官吏贪腐、以次充好等等问题也都依次杜绝。这几年老天也给面子,没出现什么大涝大旱,看着今年冬天这下不完的雪,来年肯定又是个好年,这都是陛下励精图治之功。

桓廊与王勤进了含清宫,暂不议事,诸如此等的好听话先说上一箩筐,算是给萧盈拜个年。萧盈也不打断他们,撑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宫人们流水似的围在几位重臣身边,上完了茶又上点心,等到王勤准备第三次重复“贤王德政,功比山川”之类的话的时候,萧盈才终于抬了抬眼睛:“行了。”

王勤尴尬地咳了一声,眼睛直往内殿那个女子身影上瞟。

也不是他想说这些废话,但是长公主今日怎么不走啊?他乍一眼还以为是陛下哪个新宠的嫔妃呢,一看竟然是东乡公主。当年谢太后谋反,就是王勤在朝中为太后联络重臣,后来得蒙陛下不弃,仍旧用他,也不废谢太后施政的思路,王勤就更要加倍地要在萧盈面前表忠心。

长公主不走,他怎么好开口说朝堂上的事儿呢?

明绰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也没有堂而皇之地列席,但就是在萧盈的寝宫里转。一会儿捏捏皇兄的枕头,跟含清宫的女史说这料子不好,要换个再软些的。一会儿又检查一下熏炉里的燃的香料,说这个也不好,冬天的地龙一烧,这味道就太呛人了,要换个更清淡些的……那份琐碎细致的劲儿,好像在她回来之前,从来就没人上心过大雍皇帝的起居似的。

萧盈只当不知道她在忙活个什么,点了点一直沉默的袁增:“青州那边如何?”

明绰马上抬手示意那女史别说话,听袁增给萧盈回报情况。

青州自古产盐,当年一放开,第一个发家致富的就是青州的盐商。这么多年下来,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盐帮”,与权贵联姻,买通当地官员,隐瞒盐课,搞得无法无天。

大雍好些年没有往外征伐,最多也就是修修水利上花些钱,青州的“盐匪之患”就没暴露出来。但是去年长安宣平门之变以后,大雍上下厉兵秣马,做好了与强邻开战的准备,一要钱,这窟窿眼就藏不住了。

建康转头一看才发现,整个青州都成了法外之地了。

东乡公主回了朝,战事暂缓,萧盈就腾出手,准备把这帮“盐匪”收拾了。这事儿文官压不住,要大将军派军队去,所以过年也没得消停。袁增这人话不多,到御前也只有寥寥数语,乌合之众不敌正规部队,青州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

明绰此时已经掀开了隔绝内外殿的轻罗软幔,萧盈一抬眼,就看见她站在桓廊身后,满脸不认同地摇了摇头。

乌兰徵常年征伐,一打起来,国库里的钱就跟流水似的哗啦啦往外淌,所以大燕的盐、铁、酒、铸,甚至山林渔业,人头农田……只要是能课税的,全都牢牢地把握在朝廷手中。她离开大燕之前一心推行的新政,说到底也是为了能够收更多的人头税。所以她实在是理解不了萧盈把财政大头下放民间的行为。

这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

袁增说完了,桓廊便进言,要把为首的几个“盐大王”杀了。王勤也附议上峰,道:“盐帮之患,恐怕不只是青州一地,沿海诸地皆有盐场,焉不知还有什么别的什么‘盐大王’‘盐帮主’,还是得严惩严办,方能以儆效尤。”

萧盈就淡淡地“嗯”了一声,只道:“先让他们把盐课都吐出来再杀。”

明绰懒懒地倚着柱子听,感觉皇兄的语气很像是过年挑了头养肥的猪来宰。她没忍住笑了笑,萧盈便抬起头看她,头轻轻一歪,用眼神问她笑什么。他做得太明显了,桓廊和王勤就也都跟着转头来看。见到长公主听得这般明目张胆,两人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异样的表情。

明绰只好把那软幔放下,转身进了内殿。他们说话的声音还是能听见,袁增汇报,青州的盐帮同样借了开放铁策的便利,私

冶兵器,这才成了一方之患。大将军言下之意,还是规劝萧盈,盐铁之策不能放开,但桓廊与王勤所代表的尚书台则认为此政还是利大于弊,而且民间已经开放了这么多年,若是又想突然缩紧,恐怕会有更多混乱,青州之事不会是孤例。

他们两个人两张嘴,袁增就没有特别坚持。萧盈并不着急表态,文官的话他听,武将的话他也听。明绰感觉得出来,他们都没藏什么私心,尤其桓廊和袁增其实就是一家人,但遇到这样的事,他们还是能各抒己见,不会因为利益共同就非要统一战线。甚至听着听着,明绰也有些被桓廊和王勤说服了。

当年盐铁官营所造成的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和大燕的情况并不一样。而且这几年地方上有了灵活的财权,大大刺激了生产和交易,再加上后来与洛阳互市,才有了百姓们的好日子。一地的盐匪之患固然带来了灾祸和混乱,但更多的百姓们实实在在过上了比以前更好的日子,也是不争的事实。

她没忍住在心里比较了一番。在大燕的时候,她很少能看到两方持不同意见的朝臣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谈论政策的利弊。他们被粗暴地分为胡汉两个阵营,大部分时候,人必须先选择自己的阵营,再选择自己的观点。有时即便政见不同,为了自身的利益集团,也不得不有所屈折。大燕朝堂的所有事都是立场之争,所有的争夺也都是立场的争夺,让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随时准备生死相搏,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就事论事的空间。

明绰不知道这是因为国家初立才举步维艰,还是因为萧盈确实是个更英明的君主。

难道这是她的失败吗?段知妘会比她做得更好吗?

明绰走了个神,没注意那头已经议得差不多了,萧盈已经知道了他们各自的意见,叫人来赏了几个菜,既是年节的礼数,也是下逐客令的意思。

这大年下的被叫进宫来加班加点,本该赶紧领了赏回家烤火去,桓廊却啰啰嗦嗦的,又跟萧盈扯起家常来,先问了皇后的安,又问崇安公主,曲曲绕绕的,最后又问到了皇长子身上。

“正好,”萧盈想起来了,“皇长子也大了,早该进学。若论学问,令君是最好的。不知令君……”

他还没说完,明绰又一把掀起了软幔,整张脸都在用力,恨不得两颗眼珠子能喊出声音来,让他别选桓廊。

这老头儿现在是忠心了,但当年她替皇兄上朝,他是怎么欺负天子年幼的,她可都记着呢!

萧盈话说到一半,接收到了明绰那边的眼色,舌头里就打了个弯:“……不知令君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桓廊原本都打算躬身领命了,听见陛下突然改了主意,也转过脸去看长公主。明绰做错事似的,赶紧把软幔放下。桓廊便冷笑了一声。

教不教皇长子没什么,那孩子注定继承不了大统,桓廊也没在他身上押宝。只是看在他毕竟是萧盈目前唯一活下来的儿子,去教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但长公主一个已经外嫁的女子,又回来对此事指手画脚,实在岂有此理。

“陛下,此事臣不敢擅专,”他顿了顿,特意强调什么似的,“还是请陛下乾纲独断。”

萧盈只当没听出来他言外之意:“那朕再想想吧。”

他摆了摆手,示意桓廊可以退下了。但他还是没走,把头磕到最下,突然又道:“大燕先王前车之鉴不远,臣请陛下谨记于心!”

明绰猛地掀开了软幔,还未走出去,便听袁增笑道:“咱们皇后最是贤明,令君这话又是从哪儿来的?”

桓廊明显不是在提醒萧盈要戒备谢皇后,可是袁增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非要把他那话往皇后身上引,硬说桓廊是为了元会朝贺那天皇后发作的事情多嘴,让陛下切莫见怪,就跟压根没看见内殿里站着长公主似的。

桓廊让他拽得使劲挣巴,唤了他好几声,但袁增就是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边说:“人老了还不知道自己嘴碎讨嫌,快随我回去!”一边给王勤使了个眼色。

王勤会错了意,竟然突然上前一步,开始夸皇后的贤明,说她“不越内道,不言外政,是妇人之典范”,必然不会重蹈邻国的覆辙。

袁增一听话头不对,脸色也变了。三人之中,显然唯有他最会看萧盈的脸色,不愿得罪长公主。也是没想到他都特意把话引到皇后身上了,王勤这棒槌还能帮倒忙。

明绰听到这里才终于回过味儿来,原来在建康朝堂上,他们就是这么把宣平门之祸都算在干政的女人头上的。桓、王二人一唱一和,这是点她呢——可她甚至什么都还没说,只是隔着一道帘子站着,他们就已经这样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也许正是因为她站在帘后,才让所有人都想起了她的母亲。桓廊真正想说的那个“前车之鉴”真的是乌兰徵吗?否则萧盈为什么这样诡异地沉默着?

明绰重新把软幔放下,扭头就走。动作幅度太大,袖袍带翻了一尊精巧的铜枝烛灯,砸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终于打断了外面说话的声音。

一片短暂的静默,然后是三个人低低的告退之声,显然是萧盈做了个手势,让他们都下去了。明绰其实也想离开,但是她又不能往外走,只好往里躲。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萧盈极轻的脚步声。

他把烛灯重新扶好,有意缓和气氛似的,只道:“朕还以为,你定要出来面斥重臣了。”

明绰转过头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若是十几年前,她确实肯定已经忍不住了。小的时候她是最藏不住话的,穿着天子的衣服坐在太极殿上,不服气起来谁都敢顶撞。

可是十几年后的明绰已经明白了。在太极殿上顶嘴没有用,挨戒尺的时候强撑勇敢也没有用,现在跑出去面斥桓廊也还是没有用。这从来就不公平,所以没有用。

萧盈看着她的脸色,叹了口气唤她:“溦溦……”

他确实是一个更英明、更有手段的君王。但他不是乌兰徵。

明绰突然笑了笑,打断了他:“皇兄终于议完了?”

十几年的她会冷着脸离开含清宫,会以为她发作的那一点脾气真的有任何的威慑力,会指望着萧盈来哄她。

但现在的明绰只是站了起来,不顾萧盈脸上难以掩饰的意外之色,轻快道:“我陪皇兄用饭吧。”

第127章

教皇长子读书的人选,最后落到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人头上。年后复朝,萧盈点了太仆令入宫。他的才学倒也一般,但于观星算学一道上极精。长公主亲自引他进的承华宫,头一次听到了皇长子和正常人一样有问有答。谈到感兴趣的东西,他甚至会主动向太仆令提问。原本一直抗拒的敬夫人也终于没了意见,同意了由太仆令

来教皇长子读书。

及至开春换季,萧盈又病了一场。长公主为侍疾,暂时搬进了含清宫的偏殿。群臣往来议事,长公主也不避人。这下,不满的就不只是尚书令了。

谢聿在面君时又提了一遍要为长公主择婿的事,把陛下惹得发了好大一场火,说他们兄妹二人自小失孤,相依为命,如今他病着,只有长公主衣不解带,悉心照料。中书令连这点儿亲情都要夺去,是不是盼着他早点儿死?

话说得太重,殿里来议事的群臣跪了一地。长公主又出来劝,让皇兄息怒。自己掩面而泣,说与大燕先王情深,不忍辜负,又怕嫁了别人,令当今的大燕天子难堪……舅舅还是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

谢聿闹了个没脸,转头就去女儿那里教训,说她成天只会抱怨陛下不喜欢她,陛下病了却从来不见她去照料,说得谢星娥当天就牵了女儿去了含清宫。

见到皇后都来了,明绰就主动退了一步,自己回了上阳宫。一直到天气彻底回暖,萧盈的病好了,她也没再去含清宫看一眼。只是听说仍有人在上奏疏,觉得长公主久居宫中,实在于礼不合。

萧盈一概没理,反而又给长公主封赏。明绰便顺势求了一个恩典,说她不想让皇兄为难,欲效仿从前的卫阳公主,也去宫外立个公主府。

萧盈答应了,着人去选址、修建,瞧那架势,没个三五年这公主府还建不起来。但有了这么个旨意,就是陛下退了一步,朝臣们果然消停了不少。

“真能住在宫外可就好了!”这消息一传出来,桓宜华是最高兴的,笑得嘴都合不拢,“那我们日日都能相见了!”

“我是去公主府,又不是去你家!”明绰也笑,“谁有空日日见你?”

桓宜华便“哎哟”一声,一副伤了心的模样。明绰又亲亲热热地贴她的脸,两人笑成一团。桓宜华突然很轻地叹了一声:“我还以为……”然后又不说了。

明绰追问了一句:“以为什么?”

桓宜华便拉了她的手,轻声道:“我听伯彦说,你回来的时候不情不愿,还说……”她顿了顿,显然不敢复述那句“永远不会原谅”的话,见明绰神色一动,便赶紧笑了一下,遮掩过去,“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哪能真有仇啊?如今陛下这样疼你,你什么都不用发愁,多好。”

明绰便也跟着笑笑,回握住了她的手,什么都没解释。

她不知道萧盈是如何告诉袁煦的,也有可能他什么都没说,袁煦自己就看得出来。反正当年她和萧盈的事情,袁煦确认是知情人。他有没有告诉过妻子,明绰不得而知。桓宜华可能也知道,毕竟从谢太后薨逝到明绰启程去长安之前那段日子里,陪伴她最多的就是桓宜华。明绰不觉得当时那个年纪,她能把心事藏得多好,若说桓宜华一点儿都没看出什么,也有些荒唐。

但桓宜华也是聪明人,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明绰和萧盈都已经各自嫁娶,就算知情,也最好装作不知道。

桓宜华觉得她那会儿就是一时气话,如今气消了就没事了,明绰也不想反驳。她希望所有人都这么想,最好萧盈也这么想。

这段日子她已经看得很明白了。即使薨逝了十几年,谢后临朝的阴影依然盘旋在大雍朝廷的上空。经历过她母后垂帘听政那段日子的老臣们会对长公主涉政一事更加敏感一些,年轻一点儿的则是态度暧昧,对于女子干政一事他们也不太高兴,但仅限于“不适”,没到如临大敌的地步。

除此以外,还有一类人,譬如袁增,他们不管有没有经历过谢后临朝,对待长公主的态度完全取决于陛下的态度。

所以明绰去含清宫侍疾,她要让朝廷上下都看到这份“兄妹之情”。

但也不能说,这完全是在演戏。萧盈也过了三十了,他一病,明绰就想起当年卞弘那句判语,心里一直吊着。萧盈的病根是心脉上的损伤,不是已经修身养性,戒嗔戒怒了吗?怎么还是换个季就病倒了?往年是这样的吗?卞弘让她一迭声问得话都说不上,最后吞吞吐吐的,只说也许,大概,可能……

还是去年听说了宣平门之变之后旧疾复发了一次,才这样元气大伤。

这次给的药性猛了一些,萧盈睡下了就盗汗严重,早上醒来中衣都是湿透的。但他是个药罐子,这些年里什么乱七八糟的药后病症都见过了,这点事儿他没放在心上,还不让伺候的宫人大惊小怪。可是明绰担心他这样发汗又要着凉,抓着卞弘让他重新再改温补的方子。连太医令都没忍住感慨,还是长公主细致。

可他这副样子,不还是谢拂霜害的,明绰只有苦笑。她怨恨也是真的,担心也是真的,其余的心,其实很淡了。

从前她是大燕的皇后,要争权夺势还有争权夺势的立场。如今她只是长公主,还有个曾经起兵谋逆,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立女帝的母后,明绰知道,建康的朝堂永远都不会有她的位置。

她不指望萧盈真的能给她报仇,只是盼着晔儿。她不信那封信会是晔儿的本意,晔儿会怨她,这无可厚非,但她花了两年多修复与儿子的关系,她不信晔儿真的此生再也不想见她了。她为儿子留下了方千绪,他一定能替父亲报仇。她现在只盼着母子团聚的那一天。

在那一天之前,明绰需要足够能保障自由的权力。

这些心思,她谁也没有说,也不打算对任何人说。

“那我要跟皇兄说,找个离袁府近的地方,”明绰继续跟桓宜华说笑,“你要是在家里受了气,也好有个去处。”

桓宜华那眼神好像恨不得公主府明日就在袁府旁边拔地而起。

明绰瞧着她长叹了一口气的样子,担心地多问了一句:“怎么了?”然后不等桓宜华回答,就很不满地压低了声音:“袁煦又干了什么?”

桓宜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不是伯彦。哎呀……我说出来都嫌丢人,总之家里闹得不可开交的,我来你这里躲躲清净。”

明绰更好奇了,笑着搡了她一下:“丢人的事情我更要听了!你这人怎么净吊人胃口!”

桓宜华让她推得晃了晃,明显也不是真的不想说。

“就是恕颐她张罗着,非要给二郎纳妾……”

明绰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啊?”

这也太贤惠了。

“那闹什么呀?”明绰听不懂了,“又不是你们家二郎要纳妾,她不愿意……”

“二郎跟他阿兄可不一样!”桓宜华马上一脸正色地维护袁綦,“他才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呢!”

“他还不愿意上了。”明绰只是笑,“怎么,他是做了什么,让楚夫人嫌弃他了?”

桓宜华满脸都是哭笑不得,又说了一遍:“这事儿真是没法往外说……”

明绰一听这“说来话长”的语调,就赶紧让阴青蘅再补一碟果干来。桓宜华气得直拍她,两个人又笑成了一团,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明绰一边剥核桃,一边摧着桓宜华:“说嘛!”

于是桓宜华便说了。

楚恕颐和袁綦差不多大,两人成亲的时候都是十八、十九岁,算一算,也就是当年大雍自幽州出兵,帮着乌兰徵夹击拔拔兀舒骨之后的事情。那次袁煦没有跟着出征,袁綦屡立奇功,风头正盛,刚回建康又成了亲,可谓是春风得意。

但是成亲没两天,袁綦就自己抱着铺盖,去另一间屋里睡了。

“哦,”明绰点点头,“不喜欢她?”

“那倒也不是……”桓宜华还没说出来,先笑了起来,“问他呢,他也不说,问他们屋里伺候的人,也没听见他们俩吵架什么的,我和娘就轮番去问恕颐怎么回事,结果问出来……”她脸上一红,又不说了,急得明绰只是推她:“什么什么?”

桓宜华压低了声音:“恕颐说,她疼。”

明绰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什么,顿时笑得浑身发颤,手里的胡桃果壳

都洒了一地。笑了半天才平复过来,煞有介事地点评了一句:“那你家二郎……倒也算是个君子。”

桓宜华长长地“哎呀”了一声:“照说这种事情,出嫁之前总有府里的老人教一教的吧?可是恕颐那样,也不知道楚家怎么回事,只能我和娘去劝……”

“劝她做什么?”明绰继续剥核桃,还是笑,“那肯定是你们家二郎不温柔啊,你们该教他去呀!”

“谁说没教了?”桓宜华没好气,“可他也是有点儿死心眼,说恕颐不愿意,他也不能强求……”

“还真是个君子啊?”明绰又笑得不行,伸出两根手指撑住了额头。

“你快别笑了,”桓宜华又来拧她,“我们都快愁死了!”

“好好好,不笑了……”明绰正了正色,“你接着说。”

当年袁增回朝,因为长公主那封信,被萧盈提点了几句,让他不要自作主张。乌兰徵撤军之后,派了大将拓莫阙去收复辽东。拓莫阙经过幽州边境,大雍果然没有异动。但是后来乌兰徵又出征漠北,幽州大有被包围之势,萧盈还是命袁綦领兵,只做必要的防守。

这一守就是好几年,留楚恕颐一个人在家。但婆母自知出身不好,也不敢来作践大户人家的儿媳,桓宜华又是个和善的阿嫂,和她相处得也很好。她有时候想家,桓宜华也不会非不让她走,平心而论,楚恕颐那几年的日子,过得是相当舒心。里里外外谈起这桩婚事,她也没有任何的怨言。

可是袁綦一回来,她就不自在了。三年前袁綦被从幽州调回来,两人就住了两晚,楚恕颐居然跑回娘家去了,说是母亲病了,她要回去,后来是让楚培亲自给送回来的,给袁家赔礼道歉,搞得大家都很尴尬。

桓宜华只好和婆母轮流地去和楚恕颐谈,是不是二郎做错了什么,得罪了她。楚恕颐也急得哭,说袁綦没什么不好的,她也没有讨厌袁綦,她就是……

桓宜华直叹气,明绰赶紧催:“就是什么?”

“她说她跟二郎不熟。”

明绰实在没有忍住,笑得惊天动地。桓宜华也是哭笑不得,连连摇头。

“也是实话。”明绰笑完了,自己拍着胸脯顺气,“盲婚哑嫁的,确实不熟。面儿都没见过几回的人,上来就要脱衣服,谁心里乐意啊?”

反正她当年刚嫁给乌兰徵的时候是不乐意的。

这个楚恕颐……明绰一边笑一边在心里想,倒是真有意思。做事纯然由心,多难得。

桓宜华继续往下说。既然楚恕颐都说了这话了,自然是要好好地从袁綦身上下手,让他跟妻子慢慢来。但是袁綦再好的性子,遇到这样的事儿也有点儿脸上挂不住。楚恕颐不愿意跟他同房,他就干脆分了房。他一分房,他母亲就着急,没完没了地念,给他念烦了,他就去跟陛下请了命,又出去带兵了。

萧盈知道袁家这荒唐事儿,也不把袁綦派得很远。所以这几年里,为着哄哄母亲,他也还是时常回建康来,只是都留不长,就避难似的赶紧走了。也就是去年领了命,接了东乡公主回朝,才消消停停地在建康多留了几个月。

于是他母亲又不消停了,成天地就是操心楚氏不给二郎生孩子。楚恕颐受不了了,就主动提出来给二郎纳妾。但袁綦又不乐意了,嫌纳妾名声不好。

明绰嚼着核桃说风凉话:“好歹你们府里还有个人知道纳妾名声不好听呢。”

且不说袁煦,袁增院里还养着几个年轻的呢。

桓宜华无话可说。

“还是你婆母想不开。”明绰继续说风凉话,“这种事儿,逼得越紧,越适得其反……”

“我也是这么说呀。”桓宜华撑着额头,真是没招了,“你都不知道,前两年二郎只要回来,婆母就亲自在他们房外盯着,两人若是同睡一张床,全府上下就都知道了,这谁能愿意啊……后来逼得二郎觉也不睡了,就坐那儿,一坐就是一宿……”

明绰听得嘴里“啧啧”作响。这是真有点儿惨了,她都不好意思笑了。

“反正我也劝不动了,由她们去吧,我上你这儿来躲躲清净。”

“那……”明绰还有点儿想不明白,“也这么多年了,楚恕颐还觉得跟二郎不熟吗?就这么不愿意跟他做夫妻吗?”

“难就是难在这儿啊,”桓宜华把手一摊,“恕颐她……她缺心眼啊!”

他们俩也不吵架,还挺相敬如宾。桓宜华去问楚恕颐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也没什么想法,竟然觉得这么跟袁綦过下去也挺好的。桓宜华就说那你得有个做夫妻的样子,哪有这么做夫妻的。楚恕颐就回了她一句:“这世上有像你们这样喜欢这档子事儿的,就也有像我这样,不喜欢这档子事儿的。”

明绰的眉毛一下子高高挑起来:“楚夫人了不得。”

“更了不得的还有呢。”桓宜华不知道叹了第几口气,“我说她这还是年轻,不懂,以后就知道寂寞了。她说有什么寂寞的?袁家难道不养她了?她吃得又不多!”

明绰再也没忍住,放声大笑。桓宜华也跟着笑,实在是无奈到了极处,只能笑了。

“有意思。”明绰现在才是真的明白桓宜华说楚恕颐很能解闷那句话了。

“你来躲清静有什么用啊?”明绰揩了揩笑出来的眼泪,“还是我来釜底抽薪,召楚夫人进宫吧!”

第128章

“夫人。”

楚恕颐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府里的丫鬟不要惊动了院里的人,一边自己蹑手蹑脚地靠近,大半个身子都隐在墙后,只露出半颗脑袋,鬼鬼祟祟地往自己院里看。

袁綦正在舞剑。

天热了,他身上一件薄衫脱去了一半,从腰上垂下,像是一条样式特别的衬裙。裸|露的肩背和胸腹上已经出了一层晶亮的汗,想来已舞剑许久,但他仍未觉疲累。长剑或刺或掠,或撩或劈,或挑或斩,不等一式用老,马上就跟上下一式。身随剑动,忽如轻燕,忽如击鹰。最后一点夕光从树影中洒下,斑斑点点地落在他身上跃动,手臂和胸腹的肌肉也随着动作绷出流畅的线条,怎么看都算得上是赏心悦目。

但楚恕颐皱着眉头,一心琢磨着有没有绕开他回房间的路线可以走。

又有一个丫鬟从背后经过,叫了她一声:“夫人。”

楚恕颐赶紧回头嘘她,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袁綦收了剑,目光朝这边看过来,唤了她一声:“恕颐。”

楚恕颐背对着他,一张脸已经皱成了苦瓜,下定决心调整了一下才露出一个如常的笑脸,转头向他走去:“仲宁。”

旁边的石桌上搭了一块巾子,楚恕颐的眼睛一瞟,赶紧上前抓起来,两只手一起递给了袁綦,让他擦擦汗,一边关心了一句:“天这么热,小心暑气。”

袁綦“嗯”了一声,上下看了她一眼:“你打哪儿回来的?”

“宫里。”楚恕颐回答他,“长公主有召。”

袁綦擦汗的手突然一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抹了两把脖子,装作不经意地“嗯”了一声。

自从当日桓宜华带着楚恕颐去过一趟上阳宫之后,这半年来,长公主时不时地就会召她进宫作陪。长公主是寡居,在宫里又没有孩子可以养,没事儿就在上阳宫宴饮,先是请与她年纪相仿、过去就是旧识的官眷贵妇,然后就是她们的女儿、妹妹之类的名门贵女。据说长公主闲得没事儿干,还促成了两对亲。

这倒也没什么异常的,长公主安心在女人堆里作乐,总比日日盘桓在含清宫,在陛下身后要让人放心得多。她与袁家两位女眷尤其交好,也是寻常,毕竟袁家那两个兄弟就一直在陛下面前得脸。

袁綦把汗擦干了,看了妻子一眼,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你几时耳上打了环?”

楚恕颐赶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

朵。汉家女子耳上干净,一般不打洞,但袁綦记得长公主的耳上是有环痕的,想来是染了乌兰人的习气。楚恕颐耳上还红着,一看就是刚打不久,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耳朵,只道:“长公主赏了一对耳环,我……”

楚恕颐有些担心地看了看丈夫,怕他说自己没规矩,又小声地申辩了一句:“我们学长公主,都打了的……”

袁綦倒也没有说什么:“这就是长公主赏的?”

楚恕颐把手放了下来,点了点头。其中一枚耳环挂在她的袖口被勾下来,顺着动作被无声地甩出去。袁綦眼中一动,似是想提醒她,但又没张口。

他垂下眼睛,又问了一句:“今日阿嫂没一起去宫里?”

“博儿病了嘛……”袁博是桓宜华的第二个儿子,“阿嫂照顾着呢。”

“就你陪着长公主?”

“不是,”楚恕颐老老实实地把名字往外报,“还有谢云芝,卢卿兰,崔庆英……”

她显然还没报完,但是听到“崔庆英”的名字,袁綦就眉头猛地一皱,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楚恕颐察觉到不对,赶紧噤了声,懊恼地咬住了下嘴唇。

崔庆英如今在建康的名声很差,从前她要在府里胡闹,关起门来那是他们姜府自己的事情。偏偏她那夫君很有些歪心思,瞧见陛下这么疼妹妹,硬是让崔庆英出面,把长公主从宫里请到姜府做客。原是他这些年仕途不济,想走些歪门邪道,但讨好长公主的法子这么多,他偏偏选了最下作的一种。据说宴上把他那年轻俊美的堂弟请了出来——就是那个传说中跟长嫂崔庆英不清不楚的姜逯。这姜逯也是胆子太大,在宴上就对长公主百般献媚,扬言就等长公主出宫别居,他好自荐枕席,聊慰长公主寡居寂寞。

这事儿在建康一传开,崔庆英夫妇两个的名声已经是臭不可闻,也不知道有没有传进陛下的耳朵里,反正现在已经连带着崔挺都没法见人了。

所以袁綦马上板了脸,说了一句:“都说了,你不要与这种人有什么多的来往!”

楚恕颐把嘴一撇,显然不太高兴。她家中从前也是执金吾卫的军侯,和崔庆英是自小的交情,她不太愿意丈夫这样说自己的朋友。

袁綦知道什么,根本不是外面传的那样,去姜府是长公主自己要去的。她和崔庆英说笑,非要去看看那郎君丑成什么样子了当初崔庆英才不肯嫁,还答应了,若是她亲眼看过了,也觉得委屈,那就替崔庆英做主,准她和离。

那姜逯献媚,长公主也只当个乐,说自古献美人邀宠是常事,献美男就是丑事么?楚恕颐觉得这也挺有道理的,长公主那可是长公主,她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陛下都不管,袁綦管得着吗?

可是她也不敢明着说什么。这些年她和袁綦一直相敬如宾,有的时候还能说说笑笑——原先婆母在门外听房的时候,他们俩甚至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那时候他对抗母亲,非要坐一宿,就是不到床上去,她就会陪他下一夜的棋,说一夜的话。虽然夫妻之事上不谐,但是袁綦尊重她,她也觉得袁綦是个好人,他们俩之间也算是有两分情分在的。

可是之前纳妾那事儿,家里闹得没个完,婆母去跟阿兄哭诉,阿兄就过来狠狠训斥了袁綦一顿,说都是因为他“不够男人”,才闹得家宅不宁,老母忧心,连朝中同僚都在看袁家的笑话。袁綦那天就发了性,硬是把楚恕颐拽到了床上。后来楚恕颐哭着求了两句“仲宁不要”,他才突然回过神来似的,仓皇地道了歉。可是楚恕颐再也不敢跟原来那样对他了,见了他总是怕。

袁綦看着她的神色,自己也有些难堪,小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楚恕颐低着头,不说话。那天她吓得跑去找了阿嫂,桓宜华知道以后气得把袁綦骂了一顿。可是家里人都不觉得袁綦做错了什么,反而说她不懂事,还连累兄嫂之间也吵了一架,婆母更觉得家里的祸事都是她带来的。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长公主突然把楚恕颐召进了宫,还留她在上阳宫里住了好几日,让她免受家中的责难。虽然这事儿她嫌丢脸,也不敢告诉长公主,但在她心里,长公主就跟那救苦救难的菩萨没什么区别。

她沉默着,袁綦便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只好悻悻地让她早些回去休息。楚恕颐心里只想着,若不是你在这里拦路,我早就回去休息了。于是她带着气微微屈膝,生硬地行了个礼,站起来要走。

袁綦又在她背后道:“陛下有召,明日我不回来。”

楚恕颐转过头来也道:“明日是盂兰盆法会,我约了长公主去街市,也不回来。”

那意思就是你爱回不回,没人问你。

袁綦感觉到了妻子的言外之意,有些尴尬地抬手抚了抚眉毛,看着楚恕颐转头进了屋。他们俩如今还住在一个院里,但是已经彻底分了房。袁綦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已经完全沉了下去,他才突然走了两步,俯身从地上捡起了什么,小心地放在了帕子里,转头走进了另一间房-

“姜川……?”萧盈轻声重复了一遍名字,甚至还得想一会儿这人是谁。

明绰“嗯”了一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提醒他:“就是姜家那丑郎,跟崔家订下了亲,崔庆英拖到二十了都不肯嫁的。”

“哦,他呀。”萧盈想起来了。姜家也算是名门,但是大雍入仕,对男子的仪容也有要求,太极殿上往下一看,有老的,但是没有丑的。据说当年就是谢太尉嫌姜川体胖貌丑,觉得他站在太极殿上都有碍观瞻,愣是没让他入仕。

萧盈笑了笑,也落一子:“你怎么想起来推荐他?”

“皇兄没听说吗?”明绰冷笑了一声,“自是他许了我好处。”

萧盈就不说话,听说呢自然是听说了,但这种事他也不会去细问,没想到明绰倒是大大方方的,居然还正儿八经来推荐姜川了。

景平三十年以来,建康一直在查各地盐务。果不其然,青州的盐匪并非孤例,查出来几个地方,都是一样的路数,盐商买通当地盐官,隐瞒课税不说,有些地方因为盐官监管不力,导致民间通行“毒盐”“假盐”,不少百姓因此丧命,黑市也屡禁不绝。

朝廷大力整治了几个月,萧盈也忍不住想了,总不能这样摁下葫芦起了瓢地挨着地方杀,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盐策已开,要一下子收回来肯定是不行的,那问题还是出在那些个盐官身上。

可是盐官本来也不是随意任命的,都是朝中世家子弟。一个两个的都不行,那就不是萧盈偶尔地看走了眼,是大雍的选官制度出了问题。

大雍现在的选官主要就两条路,一条是官人法,另一条是征辟法。但官人法早已被门阀世家垄断,没点儿门路,根本评不到上品。而征辟法是朝廷从民间直接征辟有名望与才德之人,但“名望”本就需要背靠着世家才能造势——君不见当年谢太尉府上门客如云,就是这个道理了。否则高士隐于山野间,才比天高也不会被建康听说。

两条路殊途同归,还是被世家大族把控着。

明绰这两天跟萧盈细说了她在洛阳以太学选官之法,每年都有考核,考核过了以后进殿面君,再定官位。这其实是前梁时候的办法,建康也有太学,但还是同样的问题,因为世家把控,入学的子弟本就都是名门望族,这个考核也就失去了实际意义。到大雍这一代,世家们已经干脆不走这个过场了。

洛阳还能顺利施行这一套,是因为在接连的战乱和异族们的统治之下,洛阳世家凋零,而皇后招贤不问出身,从各地涌来的士人有不少寒门子弟,太学还能保证相对的公平。

萧盈要改,就得从根上改起,扩建太学,不限出身。改考核的体制,也改选官的途径。他要找个合适的人来牵头这事儿,明绰今日给了他一个名字,便是这位姜川。

萧盈微微垂下眼睛,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什么好处?”

明绰轻轻一哂,心里十分确定他早已听说了“美男献媚”一事,一边落子一边有意道:“历来买官,不是钱就是色咯,那我又不缺钱。”

萧盈果然抬眼看着她,一枚玉石似的棋子拈在他指间,迟迟不落。明绰反而含着笑问他:“你不高兴呀?”

萧盈便掩了眼中的神色,伸手落子:“都说是出了名的丑郎了,有什么色可献?”

明绰就不跟他玩笑了:“看重男子的仪容也不是坏事,但若不问才学,只以貌取人,无端地毁人前程,也不

可取。这姜川我见过了,才学,抱负,决心,一样不差。这些年他受人冷眼,最看不惯的就是世家之间勾连暧昧。他还答应了我,若是此番得到皇兄重用,便与崔氏和离——皇兄要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萧盈没抬头,只道:“为了前程便要休妻之人,能用吗?”

明绰:“他今日顾念妻子,明日就要顾念舅舅婶婶……世上本就无完人,皇兄是要皎皎君子摆着好看呢,还是想要称心得用的刀?”

萧盈便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好。”

明绰马上把棋扔回篓里,萧盈抬起头看着她:“不下了?”

“不下了,”明绰站起来捋捋裙子,“我要出宫去赶盂兰盆会。”

这事儿提前两天她就跟萧盈说过了。萧盈看了一眼时辰:“现在就去?”

“我和楚氏说好了,要去街上多逛逛。”

“那棋呢?”

“哎呀我认输就是了!”明绰满心都已经飞到了宫外,懒得理他。

萧盈也把棋子放下,叫住她:“你先站着!”

明绰只好站住脚,萧盈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看着她。她如今既不是待嫁的闺中姑娘,也不是宫里的嫔妃,反而有了更多的自由,这半年没事儿就喜欢往宫外跑,什么热闹都喜欢凑,还要美其名曰“替皇兄体察民情”。萧盈本来是打算把那公主府再拖上几年,好继续留她在身边,但明绰很是迫不及待,恨不得公主府赶紧建好,她就飞出去了。

“皇兄你答应了我可以去的……”明绰脸一垮,已经委屈起来。

“朕没说不让。”萧盈摇了摇头,嘱咐了任之一声,“去把袁将军传进来。”

明绰愣了一下,哪个袁将军?可是还没问出口,袁綦已经随着传召出现在了门口,低着头,躬身向陛下行礼。

“今晚街上人多,”萧盈朝袁綦摆了摆手,“让仲宁带人护送你们去吧。”

第129章

楚恕颐在宫门口下马车,欢欢喜喜地提着裙摆去接长公主,结果看见了长身玉立站在长公主身边的夫君。那一瞬间,实在很难说三个人脸上谁的表情更难以形容。

好一会儿,明绰先上前拉了楚恕颐的手,头也没有回地就赶袁綦,不让他跟着。

袁綦没退,只道:“皇命在身,臣不敢违抗。”

楚恕颐没说话,攥着明绰的手可怜巴巴地抬头朝她看了一眼。她期待了许久的这一晚还没开始呢,就已经被毁掉了。

袁綦为了面圣,穿的是武将朝服,还配了剑。他带着的那几个城门校尉也都是差不多的打扮,走出来一看就不是寻常人。明绰没由来就是一股火,怒道:“你们穿的这样,到街上谁敢靠近?袁将军当我今晚准备做什么?特意上街去跟老百姓耍威风吗?”

袁綦让她教训得脸上一红:“臣……”

“我们先走。”明绰拉着楚恕颐就转身,“将军要跟就跟,但别让我看见!若是扰了百姓们玩乐,我定叫皇兄治你的罪!”

袁綦抬起头,看着她上了自家的马车,半晌都没反应过来。长公主为什么突然对他这样怒气冲冲的?之前一路上回来,长公主对他都挺和善的,她回宫以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了。难道是恕颐跟长公主说了什么吗?袁綦想起自己做的荒唐事,顿时感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楚恕颐也没想到长公主对袁綦是这个态度,一时有些被吓住了。坐到马车上还忍不住掀帘子往后看,看到袁綦愣愣地站在那里,脸都涨红了,旁边的将士们也都低着头,一个人都不敢上前问他,她就没忍住心里忐忑起来。

不管怎么样,袁綦还是她的夫君,长公主是皇家,皇家对袁家的宠辱,还是与她息息相关。

“长公主……”楚恕颐赔了个笑脸,小声地叫了明绰一声,“仲宁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你?我替他给你赔不是了,你消消气……”

明绰看了她一眼,只觉得心还在“砰砰”跳个没完。她为什么突然对袁綦那么大的火气?楚恕颐这样说,她就更有些心虚,只好随便找了个理由:“谁要他跟着?皇兄也真是的。”

楚恕颐恍然地点了点头,原来是陛下要管着长公主,才让她不高兴了。不是针对袁家有什么不满就好,楚恕颐放心下来,朝着明绰“嘿嘿”一笑。

马车已经动了起来,楚恕颐最后掀起帘子回头看了一眼,见袁綦已经在整合属下,准备跟上。但是隔了一段距离,不敢太近。

“我都准备好啦!”楚恕颐兴致重新高起来,献宝似的把马车里的香火纸钱指给明绰看,“我们先去福光寺里祈福,他们有素斋面可以吃,吃完了就沿着河走走——河灯我也准备好了!”

明绰也被她的情绪传染,没忍住笑了出来。盂兰盆节向来热闹,但毕竟是祭祀的日子,以前宫里总会安排这样那样的仪典,她作为长公主,是不能出来与民同乐的。不过现在主持这些仪典的成了谢星娥,她不露面,皇后心里还舒坦些呢,所以今年她要出来凑这个热闹,萧盈才会一口答应。

“我听敬夫人说了,路上还会有人扮小鬼?”

“对对对!”楚恕颐笑着点头,“今晚‘鬼门大开’嘛,百姓们都会在街边烧纸施食,孤魂野鬼也可以来飨用,那些扮小鬼的也就是讨个赏。”

明绰点点头,一眼瞥见她只带了一侧的耳环,另一边却是空的。看到长公主的视线垂下来,她赶紧摸了摸空着的耳朵,有点儿不好意思:“我弄丢了一个……”

明绰笑了:“那怎么还戴着?”

楚恕颐脸都红了:“你说先戴几天别摘,肉会长起来的,我就没……”

她从前也不戴这个,没有现成的耳环可以换。长公主送的这个她喜欢,出门之前把房间里里外外都找了,就是找不着。刚送给她的东西,就丢得不成对了,她都心疼死了。

明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就把自己耳朵上的摘了下来:“来,我跟你换。”

“可我就这一个了。”

“我瞧这样只戴一个也挺好看的。”明绰笑起来,手里伸着,催促道,“快换上,不然空的那边肉长起来了,还得再穿一遍。”

那可有点儿疼。楚恕颐乖乖地把剩的那个摘下来,跟她换好。

两人说笑了一会儿,马车就到了福光寺。福光寺不像瓦官寺偏僻,就在建康最繁华的地方。今天寺中开坛布施,寺外挤得水泄不通,楚恕颐很有经验地隔了两条街就拉着明绰下了马车,让袁家的两个丫鬟抱着那些纸钱啊香火什么的,步行进了寺中。

等两人拜完,素斋面也吃饱了,再出来的时候,明绰远远地看见袁綦的身影一闪。他就带人守在寺外,谨记着长公主的话,不敢让她看见。但是一群持刀的官爷站在那儿,百姓们都绕开了走,实在是很显眼。明绰便干脆当做没看见,跟楚恕颐两个人从福光寺里出去,到街上去逛。

袁綦马上做了个手势,让校尉们跟上。

两人一路沿着水边走走停停,建康也有北边过来的行商,卖些一看就颇具胡人风尚的金银饰品。可是明绰跟一把大胡子的行商说了两句乌兰语,他却一句都答不上,最后抓起了两个“金臂钏”,讨饶似的非要送给两位贵人,赶紧送她们走。

楚恕颐看得哈哈大笑,一边往前走,一边跟明绰学说两句乌兰语。她学得不像,明绰听得好笑,楚恕颐便不好意思,再不肯开口了。明绰又赶紧哄着她,楚恕颐手里摆弄着那一掂就不是金的臂钏,突然小声说了一句:“我真羡慕……”

明绰笑了笑:“我还羡慕你呢,夫家和娘家就隔了五里地,想回家抬脚就走了。”

楚恕颐马上接话:“父亲也抬脚就把我送回去了。”

明绰听得好笑,知道她羡慕的是什么,所以也没有故作姿态地反驳。楚恕颐羡慕的是她已

经不会有机会去看的远方,也就没有没有必要去告诉她这里面有多少的酸楚和眼泪了。

两人没几步就走到了河边,找了个桥边的位置准备放河灯。楚恕颐就备了两盏,但她父母祖辈都在,实在没谁可以祭奠的。把明绰弄得哭笑不得,干脆两盏都拿过来,先在一盏上写了母亲和芸姑。

“长公主,”楚恕颐还念着刚才的话头,又问她,“你学乌兰语学了多久呀?”

“唔……三四年吧?”

“三四年就学会啦!”楚恕颐大为震惊,她以为至少要学个十几年呢。

明绰笑得更厉害:“我算笨的啦,有人只要一年就说得很好了。”

“谁呀?”

段知妘。但是明绰只是对楚恕颐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第二盏河灯在手里,明绰想了想,竟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写母亲的时候都避了讳,大燕的先王,更不能直呼名讳了。他庙号太宗,谥武皇帝,可建康的水又流不到神女湖,这么写,她怕他收不到。明绰想了想,还是大逆不道地写下了“乌兰徵”三个字。

楚恕颐看着她写下来的名字:“是跟他学的吗?”

明绰笑着摇了摇头:“不是。”

她刚开始学乌兰语是跟着叱云额雅,但是叱云部跟乌兰部还是有一些差别,她的乌兰语也是后面再学的。师父不怎么样,学生就更差劲了。后来两年的时间,明绰都被遗忘在了长秋殿,学不学乌兰语,也就无人在意了。要一直等她正式做了皇后,接触了西海朝臣们,她才狠狠发了奋——那时乌兰徵常在外打仗,他们感情又好,他一回长安缠绵还来不及,哪有时间教她这个。

“他汉话说得很好,我跟他不说乌兰语。”明绰唇边还是带着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如今她已经可以笑着跟人提起他了,“而且我要是说错了,他会笑话我的,可讨厌了。”

楚恕颐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竟然又说了一句:“好羡慕。”

明绰不由愣了一下:“这也羡慕?”

这不是咒袁綦呢吗?袁綦可是要上战场的人,家中定是忌讳这个的。

楚恕颐反应过来,赶紧摆了摆手:“不是不是,我,我说错了……我是羡慕,你们听起来感情就很好……”

明绰笑了笑,伸手把河灯放进了水里,往前推了推,让它顺着水慢慢地飘走了。

“也不是感情一直都很好。”明绰突然说。

楚恕颐意外地转过头:“嗯?”

“最后那两年,我一直都在生他的气。”明绰静静地看着水面上那一盏灯。天已经暗了,周围的百姓们都在放河灯,河上亮成了一片,明绰已经辨认不清哪一盏才是给乌兰徵的灯了,她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因为她眼里有眼泪。她眨了眨眼,硬是把那一点泪意眨没了,才继续对楚恕颐说,“他不在了,我想起来才都是他的好。他要是还活着,可能到今天我们也已经相看两厌——比你看袁綦还讨厌。”

楚恕颐似懂非懂的,好一会儿,很轻地反驳了一句:“我不讨厌仲宁。”

这话她都不知道跟娘家、婆家解释过多少遍了。明绰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十分怅然地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的表情。

明绰试图理解一下她是什么意思:“但是,你也不喜欢他……?”

楚恕颐点了点头,然后犹豫着,又摇了摇头。明绰让她弄糊涂了,她也“哎呀”一声,似是很不喜欢说这个。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是喜欢袁綦还是不喜欢袁綦。之前她觉得袁綦是个好人,现在她觉得这一点要打个问号,可是如果外人要说袁綦不好,她应该也还是会维护一下的。确切地说,楚恕颐认为袁綦是一个也会有不好的那一面的好人。所以她一直都很困惑,照说能够和他相处,过了这么多年,应该是喜欢的咯?可她就是不想和他做那件事。她试过了,她不知道还要如何跟所有的人证明,她真的努力过了。但是所有人承诺给她的那种神魂颠倒、欲痴欲狂完全是个谎言,每一次,袁綦带给她的只有疼痛和尴尬。

袁綦喜欢她吗?她也不知道。袁綦对她有过欲望,她只知道这个,但这好像也不能说明什么。他是对自己的妻子有欲望,这个妻子是谁不重要。她和阿嫂说过这个话,阿嫂当时落了泪,因为袁煦对她似乎也是如此,所以阿嫂半生都在痛苦。但楚恕颐就是感觉不到因此而产生的痛苦,这个事实她发现了,也就接受了。这能够用来证明她对袁綦没有感情吗?但袁綦每次出征回来的时候,她看到他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过。

楚恕颐觉得她这一生就从来没有真的理解过两个人相爱应该是什么样的,她见过爱的模样,也听过爱的传说,却始终无法想象那一切与她自己有关。

她说羡慕长公主和那位先王感情好,是认真的。她也同样羡慕过阿嫂,羡慕过崔庆英。她羡慕的是她们爱人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羡慕这一切对她们来说如此顺理成章,不用这样孤独地去一遍一遍向所有人解释。

所以她只有很长、很长地叹出一口气,也看着河里的灯,轻声道:“感情好难呀,我弄不明白。”

明绰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朝她伸出了手臂。楚恕颐莫名地被她揽住了肩膀,发出了“诶?”一声,然后她就听见长公主也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也是。”

楚恕颐转头看了看明绰,虽然她觉得长公主的不明白跟她的不明白肯定不是一种不明白,但是听到她也这样说,楚恕颐还是觉得心里好受多了。长公主是她见过懂得最多、见识最广的女子,要是连她也有不明白的话,那就没什么了,她可以困惑得心安理得了。

两人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就手臂挽着手臂,静静地站在水边,影子映在了水面上,被一盏一盏的飘来的河灯搅碎。四周都是百姓们念诵着超度往生的经文的声音。灯影在晃,水也在晃。风在晃,人也在晃。袁綦守在离她们五十步左右的地方,看着明绰的侧脸,看着她遥远而无声地落下了一滴泪。

第130章

建康平日宵禁,天黑以后别说街上行人,连火都不许有。今日节庆,难得放开,几乎全城的老百姓都出来了。放河灯的哀思气氛没多久就被热热闹闹的人群冲散,满大街都是出来摆摊的手艺人。楚恕颐拉着明绰,像两只翻飞的蝴蝶,一会儿在卖漆器文具的摊位前看看,一会儿又掠到了卖香囊的女子面前。

这些民间的东西也有不错的,但终究是不及宫里,明绰左看看右看看,挑中的实在不多。只看着楚恕颐连价都不讲,看中了就买。袁识已经读书习字了,这个镇纸买给他,袁博刚开始学写字,给他买个玉的臂搁,省得老把袖子弄脏,袁韶音是个大姑娘了,这些什么金簪玉

佩、香囊绣帕,都得买……

明绰在旁边问了一句:“韶音不读书写字吗?”

楚恕颐抬起头来看着她,然后“哦”了一声,又想折回去给袁韶音再补一份文具。

明绰哭笑不得地拉她:“袁府缺这些?”

“不缺啊。”楚恕颐理直气壮的,“但这是我的心意嘛,小孩子又不知道好赖,有礼物收他们就高兴了。”

“谁说小孩子不知道好赖?”明绰马上反驳她,“晔儿可识货了,青金赤珠、琉璃珊瑚,不是天竺国来的他看都不看……”

楚恕颐微微瞪大了眼睛:“长公主,我们普通人家的孩子,你怎么能拿来跟大燕天子比呢?”

明绰一时哑口无言,又看看她买的这些琳琅满目,她对袁煦的妾室生的孩子也一视同仁,都给买了,便笑道:“你倒是会疼别人家的孩子。”

楚恕颐马上很警觉地看了她一眼,看得明绰莫名其妙的:“怎么了?”

“一般这句话后面……”楚恕颐干笑了一声,“就是问我怎么还不自己生。”

明绰连连表示清白:“我可没问。”

听完桓宜华说的那些,就不用问她怎么还没生了。但这些事情太私密了,楚恕颐自己没跟她提过,她也不能说桓宜华已经说过了,别没得挑拨了她们妯娌之间的关系。明绰心虚,楚恕颐却什么都不知道,朝她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长公主你真好。”

她又转回去,继续挑琉璃器物,一边跟明绰传授她的心得:“别人家的孩子才好疼呢,又不用我操心管教,只是花点儿小钱,就能做大大的人情……”

明绰幡然醒悟,终于想起来自己也是有侄子侄女的人,也跟着挑起来。萧玉襄喜欢什么她不是很清楚,就照着谢星娥小时候喜欢的来就行了,凡是看着漂亮精致,最好还晶晶亮的,她都要了。给萧秧的东西倒是可以挑一挑,明绰左右张望着,没注意袁綦在不远处朝妻子招了招手。

楚恕颐困惑地指了指自己,见袁綦点头,确认是在叫她,这才走了过去。

袁綦看着她手里抱都抱不下的东西,神情十分无奈:“逛够了吧?”

楚恕颐莫名地回瞪了他一眼,抱紧:“我花的自己的钱!”

袁綦险些没让她气笑了,他几时跟她计较过这个了?

楚恕颐声音委屈地扬了个调:“都是给你的侄儿买的!”

袁綦挠了挠眉毛,好像有点儿想不通他怎么这么多的侄儿。

“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我是让你准备送长公主回宫。”

楚恕颐微微放松了一点儿:“为什么?”

“人太多了。”袁綦皱着眉,“京兆尹那边都出动了,准备驱散商户,刚过来跟我打了招呼,一会儿乱起来,别出什么事儿……”

“这也不乱啊……”

盂兰盆会年年这么热闹,往年也没见京兆尹这么如临大敌……但楚恕颐脑子一转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定是京兆尹看见袁綦带着人在街上,知道今儿个肯定是有大人物出宫了,怕出了事儿他要担责,才多此一举。

楚恕颐压低了声音:“怪不得长公主出宫的时候就不高兴呢……”

原来是料到了这些人定要多事。

袁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听见这话就想岔了,眉头拧得更紧,突然问:“你跟长公主说什么了?”

“什么……?”

袁綦张了张嘴,也不知道怎么问,只好有点儿不耐烦地朝她摆摆手:“行了,你赶紧去跟长公主说!”

“我去就我去嘛,这么凶干什么……”楚恕颐微微撇着嘴,嘴里小声嘀咕着,不敢让袁綦听见,但一股脑把手里那些个漆器文具琉璃杯什么的都往他怀里一丢,袁綦连声“诶”了两下,那两个袁府下人倒是很有眼力见,赶紧从他手里接了过来。楚恕颐看见她们俩,反而一愣。

“你们怎么跟来……”她转回头,迅速地在人群扫了一圈,脸色一下子变了,“长公主呢?!”

明绰没听到楚恕颐说袁綦叫她过去的那句话,已自顾自往前走出去好远,正好找到了一个有卖浑天仪的。摊主说,这东西不能真的用来观测星象,不过是木头雕出来哄孩子的玩具。她可不就是买来哄孩子的?那摊主见她貌美不凡,跟她多饶舌了两句,明绰只是笑着,干脆多给了他些钱,再一抬头,已找不到楚恕颐了。

“恕颐?”她微微扬起声音,张望着,“恕颐!”

人潮汹涌地迎面而来,就是看不到楚恕颐,连跟着的袁府下人也不见了踪影。明绰往回走了一段,偏偏斜刺里又蹦出来几个小孩子,都带着面具,穿得破破烂烂,打扮成小鬼的样子。他们都瞧见她方才买东西出手阔绰,见她落单,就围着讨赏。见她窘迫,旁边还有不少泼皮样的男人调笑。明绰只好摆出了凶巴巴的样子,把那群小孩儿都喝退了。

她正要再找楚恕颐,却只听到有人喊了一句,她甚至都没有听清楚喊的是什么,就看到街边的摊主们纷纷把自己的东西卷起来,快速移动起来。然后便是敲锣的声音远远传来,伴随着小吏拖长了声音的呼喝:“奉京兆尹令,坊巷不得聚众!即刻散去,违者杖责!”

街上的百姓们像一群惶然的羊,被锣声驱赶着,笨拙地朝同一个方向移动起来。有人没来得及收摊,东西让人踩了,正扯着嗓子嚷嚷着要赔;有人赶着牛,牛听不懂人话,犟在那里不肯动,把一片路都堵了;还有好事的,隐在人群中跟小吏顶嘴,质问京兆尹为何突然闭市……一时之间闹得不可开交。

明绰奋力地拨开人群,还想往回走。人群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嗡”响着,浪一样,从另一头涌过来,然后所有人都突然加快了脚步,有人喊着“打人啦!衙爷打人啦!”同时还有更响、更急的锣声。

明绰被人推搡了好几下,手里的木质浑天仪没拿稳,滚落到地上,转眼就被踩得不像样了。她还想去捡,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拽住了她。明绰一抬头发现是袁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先下意识地阻止他对百姓动粗:“别推啊!”

这人挤人的,要是被他推得摔了一跤,还不被踩死了!

可他不去推人,他们就被人推了,只这一眼的功夫,袁綦被挤得不由自主往前两步,只能两只手臂都举起来,艰难地阻止不相干的人推搡长公主。同时仗着自己身量高,快速地环视了一圈地形,然后一把揽住明绰的肩膀,带着她横刺里从人流里穿了出来,钻进了主街旁边的一条暗巷。

说是暗巷,其实也就是两户人家的墙夹出来的一条窄道,也就够他们面对面站着,空间没比他们在外面人挤人富余到哪里去。袁綦还是牢牢护着明绰,几乎就是一个把人搂进了怀里的姿势。明绰猛地推了他一把,他看起来没怎么被推动,她自己倒是往后一退,背抵在了粗糙的砖墙上。

袁綦终于想起来把手放下,往窄巷外缘退了退,稍微拉开了跟明绰的距离:“请长公主恕罪。”

“恕颐呢?”

“臣不知道。”

刚才楚恕颐先发现长公主不见了,急得撒腿就跑。京兆尹果然是个脑袋长在裤腰带上的蠢货,本来好好的,他一赶全乱了,一错眼,袁綦就看不到楚恕颐跑哪儿去了。

“你……”明绰着急把他往外赶,“那你还不快去找!”

但是袁綦动也不动:“臣职责所在,先保护长公主。”

明绰抬脚就要出这窄巷:“我去找!”

可是袁綦也不让她回到人潮里去,嘴里恭敬告罪,手却跟铁铸的似的,牢牢地握住了她的肩膀。明绰挣了两下,看他岿然不动的,只好退回去,袁綦这才放开了她。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

好一会儿,似是为了缓解这份难堪的沉默,袁綦主动开了口:“拙荆身边还有下人跟着,不会有事。”

他不说这句还好,说了明绰更气,只是一声冷笑。什么下人,两根枯柴似的小丫头而已,在人堆里顶什么用。

袁綦顿了顿,又道:“臣手下校尉也会找到她的。”

“你才是她的夫君。”

又是一片沉默。袁綦的身量好高,几乎把明绰的视线完全遮挡住了。熙熙攘攘的人群还在喧闹推搡,锣不间断地被敲响,小吏卖力地叫骂,徒劳地试图维持秩序、驱散人群……都被他隔绝在了背后。而他低着头,用目光把她兜在没有人、也没有光的窄巷中。

他正在看她一边的耳上孤零零地挂着的那个耳环。

明绰皱起眉:“看什么?”

袁綦便把手伸进了怀里,明绰看着他把绣帕展开,手心赫然便是另一只耳环。上面一颗小小的珍珠,在暗中借着一点不知道哪里透来的光,泛出惊涛骇浪。

“这是她掉在家里的。”他的声音很轻,明绰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这么轻的声音

说话,好像怕惊到了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他背后这样喧闹,她还是把他每个字都听得这么清楚。

“既然拙荆已经还了一个,那臣也物归原主。”

耳环静静地躺在帕中,明绰想挪开视线,眼睛却违抗她的意志,死死地盯着帕角一块突兀的颜色。她流落民间,没钱傍身,帕子用旧了也没扔。在寡妇营没找到一样颜色的线,就将就着随意补了补。回宫之前,宫里送来了最好的衣裳首饰,好让长公主能风风光光地回家,这些东西她就再也没见过了。

袁綦的手指微微蜷缩,握紧了那方帕子。耳环的尖钩刺破了绸面,抵在他的掌心。他终于在长公主的沉默里意识到自己拿出了什么。

“我……”袁綦窘迫不已。

明绰看着他:“这也是你在家中捡的吗?”

袁綦答不出话,只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神态变了,从惊慌失措到鱼死网破,只是一个极快的瞬间,竟然让明绰怀疑他不是一时疏忽,而是故意拿出来,就是想让她看见,让她知道。

明绰嘶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袁綦马上跪了下来,但他的眼睛没有移开,还是紧紧地盯着明绰。那眼神就是“鱼死网破”的,他不准备否认了,甚至都懒得找一个理由来为自己开脱。

“袁綦,”明绰微微俯身,逼近了他一点,盯紧了他的眼睛,“这是死罪,你知道吗?”

她没有权力杀武将,遑论这还是大将军的儿子,身上累着一件件实打实的军功……可是袁綦毫不怀疑,长公主要杀他的话,只要一句话就够了。

但他就是感觉不到恐惧,反而因为这威胁而感到席卷全身的战栗。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明绰的衣袖一角。明绰马上把手往回抽,他也不让,就这样痴心妄想地抓着她的衣袖,头低下去,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她的掌心。

明绰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他额角的皮肤烫到。她突然仰起了脸,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他们就这样保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直到他放开了她的袖子,但她的手还是贴在他的额角,手指很轻地,拂过了他微微汗湿的鬓角。

“你为何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已经婚配?”

因为他以为这显而易见到不需要特意提及。因为这不是一段他愿意挂在嘴边的美满良缘。因为他其实是一个比她所能够想象的还要更无耻的人。

“那长公主又是为何,”袁綦还是跪着,从她掌下露出了一双眼睛,看定她,“会在意臣有没有婚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