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乌兰晔轻手轻脚地走进长秋殿,看见的便是母亲撑着半边脸,手肘撑在桌上,已经睡着了。这样睡不安稳,她的头一点一点的,鬓上一根步摇便晃啊晃啊,眼看着就要从鬓上松脱,乌兰晔眼疾手快地抓了一把,没让步摇落到桌上,发出动静。明绰还没醒,桌上是摊着的公文,乌兰晔好奇地看了一眼。明绰从来不忌讳他看这些,甚至鼓励他多看,但他瞥了一眼,只看到了“贺儿”两个字,就像被烫到一样,立刻移开了视线。
殿中没人来伺候,正是午后,想必都在躲懒。倒是桌上摆了几个匣子,乌兰晔早上出去上课还没看见。乌兰晔把最上面的盒子打开,只见浮光绸缎上托了一串七色琉璃串珠,在阳光下闪烁出摄人的光泽,饶是见惯了好东西的皇长子殿下也没忍住轻轻地“哇”了一声。
“你喜欢?”
乌兰晔猛地转回头,看见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了一眼放在桌边的步摇,就知道怎么回事儿了似的,笑着把它插回鬓上,一边叫人进来:“那串珠留下,其余的送回去吧。”
乌兰晔一听“送回去”就知道肯定是父皇送来的了。这两天是各地的贡品到长安的日子,乌兰徵照例把珍稀都先送来给皇后挑。但母后不稀罕,他也要表个态度,二话不说把那串珠也放了回去。
明绰看他一眼:“真的不要?”
乌兰晔摇了摇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女子之物。”
他就看看。
明绰笑了笑,自己看也不看,让人把串珠也一起收起来,麻溜地送回去。乌兰晔现在还是不怎么开口,出去上课都只“笔谈”,冯濂之是不敢说什么的,就方千绪无法无天,跑来跟皇后抱怨过,说给皇长子上课上得腕子都疼了——唯独最近开始,在长秋殿里,他才愿意跟母亲和贴身的宫人们说话。
在明绰看来,这比什么七彩琉璃珠都宝贵。
当初皇长子想在莲子汤里给皇后下毒,气得乌兰徵烧了立太子的诏书,事情虽然被明绰一力压下来了,但皇长子口不能言,显然比德行不好更不能被立为太子。再加上明绰现在冷着乌兰徵,这事儿就一直耽搁着,没人提了。
好在如今母子感情比往日好了太多,明绰很有信心,觉得晔儿很快就能跟从前一样说话。
果然,乌兰晔看着宫人们把贡品都拿下去了,又开口说了一句:“方先生来了。”
明绰一抬头:“怎么不早说!”
“他能说就不错啦!”方千绪一边笑一边从殿外进来,“濂之说殿下回来了就会开口,就是得躲起来才能听着,哎哟,叫我好等!”
乌兰晔有些羞赧地笑了笑,他知道此人是母后最重要的心腹,其实也挺熟了,但就是在他面前还是开不了口说话。明绰也不勉强,任方千绪调侃了一句,就让秋桑来把皇长子带下去,一边给他看座。
方千绪坐下来,眼神倒好,一眼就看见明绰桌上摊开的公文,立刻很嫌恶地“噫”了一声。
他不用细看就知道那是谁上的书。尚书刑部郎中羊虔——这名字听着挺简洁,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西海人。他原名说起来有七八个音节那么长,太复杂了,为入仕方便,才取了头一个“羊”字。
此人出身不算高,说起来也是尚书台的人,但一直留在长安,没得到重用。最近突然步步高升,只因他给贺儿库莫乞献了一策。羊虔提出,云屏公主是流产死的,不是被打死的。那么杀她的就不是贺儿冲,而是她腹中的胎儿。贺儿冲的罪,不过是杀死了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根据大燕律法,父杀子,若是无心之失,甚至可以判无罪。
贺儿冲已经畏罪潜逃小半年了,贺儿氏一开始还摆出了一点儿知道错了的姿态,到如今已经是越来越不加掩饰。
还好明绰调了自己的人回来。当日羊虔在殿上大放厥词的时候,方千绪马上就反驳,既然认定贺儿冲杀的是云屏公主腹中那个儿子,那个孩子是不是公主的儿子?公主的儿子是不是皇亲?这还是按照杀皇亲治罪,可以算他贺儿冲谋反哪!
明绰现在想起来还是佩服,摇摇头把羊虔的公文扔到一边,叹道:“你反应可真是快。”
她在当时都被气懵了,张嘴只能骂一句“无耻”,哪有方千绪这等急智。
方千绪摇了摇头,只道:“臣不敢居功,其实羊虔这一策,濂之早已告诉臣了,臣也是有备而来。”
“他已经提前知道羊虔要说什么了?”
“知道。”方千绪隐晦地朝她眨了眨眼,“他与大司马还是有几分交情。”
明绰就“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冯濂之出身齐木格府上,乙满以前拿他当成自己人。汉学被取缔了以后,冯濂之现在的官阶虽然只有六品,但毕竟是皇长子的老师。这样的人,乙满只会跟他攀旧情,不会与他为敌。
冯濂之此人也颇有些厉害,他为官这么多年,看起来一点儿往上爬的野心都没有,但厉害的就是他既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好像忠于皇后,但又始终若即若离,甚至不肯去洛阳。
明绰琢磨了一番,突然道:“那看来乙满也不是跟贺儿氏一条心。”
方千绪嗤笑一声:“他们几时真的一条心过?”
“对付我的时候啊。”明绰自嘲地回答,刚说完,自己先笑了。
方千绪也笑,只道:“乙满是个聪明人。”
明绰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认同。
乙满比当年的齐木格更聪明。乌兰徵收军权收了这么多年,他依然是掌全国兵马的大司马,屹立不倒。贺儿库莫乞有的是出身,和跟乌兰徵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些乙满都没有,所以他更知道审时度势。贺儿库莫乞太自以为是了,他以为凭借自己跟乌兰徵的交情,还能保他那个混账弟弟,在乙满看来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长安的乌兰七姓鼻子都长在头顶,乙满这辈子都没被他们放在眼里过,没必要跟他们一起死。
皇后召乙满来,是为了平北镇叛乱,他就眼睛只盯着这一件事。原本定死了抓到贺儿冲就要处死,现在贺儿库莫乞想方设法地要翻案,大半个朝廷都掺合了进来,乙满倒是高高挂起,一句话也不表态。
“乙满最近还做了一件事,”方千绪敛了敛袖子,呈上了一份文书,他今日来见皇后就是说这个的,“他调回了一批在北镇守了多年的将领。”
明绰看也没看:“我知道。”
这事儿是乌兰徵准了的。大燕现在跟贺阆关系缓和了,北镇也就没必要这样风声鹤唳。叛乱平了以后,乌兰徵让大司马提出一个章程来,北镇的军户要重新管理,再让尚书台想办法,迁民北上。年关一过,乙满就先调了一批人回来。戍边多年再加这次平叛有功,回来论功行赏,也是情理之中。
方千绪就又悄悄提醒了一句:“段锐也在其中。”
明绰原本已经持笔蘸墨,闻言顿了顿,墨汁如活物般,顿时从笔尖攀到了软毫末端。不过只是一顿,明绰就笑了笑。
“乙满还没忘了旧怨?”
“若要挟私报复,就该把段锐继续留在北镇,调回来才不对。”方千绪神色有些
严肃,“雍州军不在了,可段太后还在啊。”
“你是让她吓出心病了吧?”明绰抬眼调侃了他一句,然后又收敛了笑容,声音低低的,“你没见到她如今的样子。”
方千绪张了张嘴,似是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又闭上了嘴。乙满连贺儿氏都转头就抛,没道理会去跟落难的宿仇同榻而眠,段知妘已经翻不了身了。
对此,明绰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对此作何感想。乌兰徵对段知妘的残忍是她没有想到的,他是为了跟她证明什么吗?还是愤怒于这十五年段知妘都将他蒙在鼓里?他把女儿的死算在了段知妘头上了吗?他到底有没有在心里认下这个女儿?他有为了错过她短暂的一生而痛苦吗?他真的想要替她讨这个公道吗?她统统都不知道。
那天乌兰徵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在长秋殿留宿过。
皇后的权势并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影响。她要把人叫过来就叫了,她继续在长安施行当初在洛阳商定的户籍之策,也没任何人从中作梗。到皇后的寿辰、年节,还有上贡的日子,好东西也都是紧着皇后挑,待遇一如既往。
他们不吵架,因为明绰说了,她不在乎,所以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吵的。晔儿说不出话,乌兰徵也关心过,但明绰冷着他,乌兰晔也只有沉默,他讨了没趣儿,就不来了。明绰又忍不住想,是因为他对那个回不来的女儿愧疚吗?所以他才不在乎这个还活着的儿子了?可是这样想,她心里也难受。她不愿意去跟辉儿争这个风,只是在心里更怨乌兰徵。他对儿子的爱收回得好轻易,却非要说是因为爱她才对晔儿的行为失望。
但她也不吵。
她有的时候回想当年刚怀上晔儿的时候,还能跟乌兰徵那样大吵大闹,还能气得哭一个晚上,都觉得恍若隔世。夫妻做久了,就不会吵,也不会哭了。明绰想,其实她和乌兰徵就一辈子做这样的夫妻,也已经强过很多人了。
但是方千绪看着她,长叹了一声:“长公主啊。”
明绰听到这声“长公主”就翻了个白眼。方千绪年纪上来了,现在喜欢跟她倚老卖老,一旦这么叫她,就说明他又要来谈些私人交情层面的事情了。
果然,方千绪张口就是劝和:“你跟陛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呀……”
明绰头都懒得抬:“他纳新嫔妃了?”
“那倒没听说……”
“那我又没‘失宠’。”明绰刻意强调了后面两个字,“怎么就不是办法了?”
方千绪讨了个没趣,只好闭上了嘴,半晌,只道:“段锐回长安一事,皇后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尚书台虽有兵曹,但将领调任这种事归大司马管,方千绪的手只能伸这么长。
明绰笔尖又是一顿,好像认真地考虑了他这句话,然后轻声道:“跟冯濂之说一声,盯着乙满那边。”
方千绪低头应了一声。明绰把已经批完的上书叠好,又问了一句:“贺儿冲还是没消息?”
“听到些风声。”方千绪很惋惜,“这小子谨慎得很,让他跑了。”
那就是还没抓到。她让方千绪去抓贺儿冲,就是因为他受命在推行新的户籍之策。各地都在重新清点人口,若有逃犯流窜,方千绪会是第一个听到风声的人。
“臣多嘴问一句。”方千绪小心请示,“若是真的抓住了贺儿冲,臣把他……送回来吗?”
明绰抬起头,看了方千绪一眼。
“左公缺那点赏银?”
方千绪立刻低头:“臣不敢。”
“那你送回来干什么?”明绰低下头,继续看公文,说得轻描淡写,但毫无转圜余地,“抓到以后,就地诛杀,无赦。”
第112章
兴和十五年,段锐回到了长安,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当年雍州军的十几名旧部。乙满照章办事,论功行赏,将他们调入长安的羽林军中,好像已经彻底忘记了,当年就是段锐带着人冲进了丞相府,把他的养父砍成了七八块。连乌兰徵都夸了乙满一句。朝中上上下下都在给他找不痛快的时候,就衬得乙满办事儿格外靠谱。
明绰自然更加警觉起来,但冯濂之那边一直没发现什么异样。段锐回来之后去过一次承天寺,私下里喝了酒发两句牢骚,愤恨难平也都属于“人之常情”的范畴。等授了新职位,进羽林军领了兵,就再不提及段太后,闲来只顾与同僚喝酒玩乐,看起来已经完全把旧主抛到了脑后。
明绰对此只有一声冷笑:“他倒是在北镇修炼成精了。”
段锐要是去都不去一次,那就演得太过了,反叫人怀疑在藏着什么。但要是一直郁愤难平,难免也被人抓到把柄,于仕途不利。就得是这样恰到好处地念着旧主,又恰到好处地忘了旧主,才显得合情合理。
冯濂之:“皇后若是还不放心……”
明绰打断了他:“行了,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
今春格外流年不利,沿着黄河多地水患,民不聊生。皇后正在推行的户籍新策自然很难继续下去,被损害了利益的各地豪强都抓住机会,疯狂反扑,各地此起彼伏地有叛乱,虽不成声势,但也烦人得很。
长安不比洛阳,不是皇后一个人说了算,朝中也有很多声音,认为皇后这个新策搞得民间管理混乱,水患已经证明了这不是什么好策,再推行下去恐怕要引起国家更多的动荡。明绰这段时间疲于应对,没工夫理会段锐。
冯濂之和方千绪也不一样,他向来是皇后有命他就去办,不怎么主动提意见。明绰既然这么说了,他也就退下,再不提了。
各地一乱,就更加没了贺儿冲的消息。一直拖到过了云屏公主的头一个忌日,乌兰徵旧事重提,羊虔又进言,让陛下下旨宽恕贺儿冲,也许他听到这个消息就会现身了——这次乌兰徵没和稀泥,当庭革了羊虔的职,让他下去领鞭刑。
可是私下里,他也动了心,暗中找方千绪议了一次,这是不是一个诱贺儿冲现身的好办法,先骗出来再杀。方千绪建议还是不要这样做,君王的话代表了律法的尊严,若是言而无信,虽抓到了贺儿冲一个人,伤害的却是国家的威信。乌兰徵只好作罢。
原来他还是想杀贺儿冲的。乌兰晔从明绰这里听说了此事,便愿意主动去给父皇请安了。
皇长子口不能言的病已经基本上大好了,但明绰为了此事一直在心里深怨乌兰徵。他们父子生分便是自当日那碗莲子汤起,明绰心里早已原谅了儿子,便觉得乌兰徵当日随随便便就拔剑,又何尝不伤孩子的心呢?本就是他们做父母的先辜负了孩子。
反而是晔儿觉得,既是他犯下了大错,那就该是他多去向父皇请罪,才能让父皇看到他悔改之意。
明绰听见他这样说话,心中便有些说不
出的不是滋味。如今晔儿对母亲掌权一事已经转变了态度,但就连小孩子也清楚,他权力真正的来源还是父亲。他要谋求太子之位,就总归要对父亲讨好顺从。乌兰徵似乎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她费尽心血照料和陪伴之下,才从儿子这里得到的温情与体贴。
乌兰晔见母亲不说话,神色也有些惴惴,半晌,轻声道:“都是我忤逆,惹父皇不高兴,我不想母后再为了我跟父皇置气了。”
他说得诚恳,明绰心里便蓦地软了,赶紧把他抱进怀里,安抚地摸他的头发:“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父皇来过,是我不敬,他才不来了。”乌兰晔声音越说越小,“母后又气他不来……都是我不好。”
明绰一时噎住,没想到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不禁懊悔于自己竟把一个孩子想得那般醉心权势。晔儿已经是个没什么童年的小大人了,明绰又有些心疼,又有些欣慰,只道:“不敬就不敬好了,不敬他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他是父皇……”
明绰一挑眉:“所以呢?”
乌兰晔便也讲不出什么所以来,但满眼都是担心。
“你也不要都揽到自己身上,我生他的气也不是全为了他不来看你,他不来看你也不是因为你不敬他……哎呀!”明绰又笑了一声,“你小小年纪,不要老这么多心事。”
“可是朝中……”
母后这段时间在朝中所受攻讦颇多,父皇会不会废黜皇后?另结新欢?乌兰晔实在操心得太多了,明绰看出了他各种不敢问出口的疑惑,不由笑了起来,捏了捏他的鼻子。
“不会的。”对乌兰徵这点信心她还是有,“朝堂上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这不算什么,母后不怕。”
也就是打打嘴仗,以皇后如今稳固的权势,确实动摇不了什么。
乌兰晔点了点头,看起来似乎放心了一些,但眼睫一垂,又问:“那母后还是为了……小姑姑的事情在生父皇的气吗?”
他顿了顿,有那么一瞬间,他似是在犹豫该怎么称呼。明绰看出来了,喉中便是一哽。好一会儿,她苦笑一般,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很坦诚地说:“是,我很生气。但我只是很生气,不是不爱你父皇了。”
“那怎么样母后才能不生气?”
明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乌兰徵处置段知妘太狠了,她生气。但乌兰徵若是不处置,她肯定会更生气。乌兰徵放过了贺儿氏,她生气,但乌兰徵要是真的连跟贺儿库莫乞这么多年生死相托的情义都不顾了,她也会想,怎么这个女儿在他心里份量这么重呢?怎么当年为了她和她的儿子就做不到呢?——无论她嘴上怎么说,她就是在乎辉儿的身世。
乌兰徵跟段知妘的那段旧情,让她时不时地就膈应一下,膈应了十一年。她可以说服自己放下,可现在知道他们俩还有一个女儿,这就不一样了。辉儿不在了,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明绰甚至被剥夺了仇恨这个孩子的立场。这对她太不公平了。
但这一切都发生在她遇到乌兰徵之前,乌兰徵做什么都不可能改变过去的。所以她有的时候想想,也替乌兰徵委屈,他还能怎么办呢?他也很痛啊。
可是她就是不想再体谅他的痛了。她做了他十一年的妻子,就体谅了他十一年。够了。
她只能等。等时间抹去她的愤怒,等原谅自然地降临,并且假装坚信,这份原谅一定会降临。
乌兰晔不懂,只能睁着眼睛看着母亲。他的瞳色确实不像乌兰徵,是黑的。明绰看着他,就觉得心里涌上来一股难以置信的柔软。她轻轻地贴住了孩子的脸颊,身体前后晃:“还好娘有你。”
乌兰晔被她抱得紧紧的,又道:“那我听话,娘可以不生气吗?”
明绰闭上眼睛,只是笑:“那看你多听话吧。”
兴和十六年,在经历了一年的天灾和人祸之后,大燕终于又平静了下来。皇长子确实听话了,终于从父皇那里赢得了原谅。在乌兰晔九岁的时候,他被正式册立为太子。
也就是在差不多的时候,逃亡了近两年的贺儿冲再也耐不住外面的苦日子,偷偷地给祖父递信,想回家来。只可惜还没走到长安,就被人刺死在了郊外。
消息是方千绪进宫递来的。明绰一晚上没有睡着,天还没亮透就起来,去了福安塔。宫里贵人去世,都会在福安塔供牌位,辉儿也有自己的一方小小神龛。木牌上写了她的封号,云屏后面又加了无数贤德淑慧的字眼,长得都要写不下了。可是对她来讲,也没有什么意义。
明绰走进去之前就发现里面有人,然后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乌兰徵。他可能已经在这里一整个晚上了,靠在墙边,像是睡着了,但是一听到脚步声就睁开了眼。见到是明绰,他什么也没说,甚至动也没动。
明绰也没说话,给辉儿捻了三支香。上完了,也还是沉默着,走到了乌兰徵身边,轻轻地坐在了他身边。
他们之间还留了一段距离,没有挨在一起。明绰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半夜在额雅的房间里看到乌兰徵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彼此都不说话,就静静地坐着。
好一会儿,还是乌兰徵先开了口。
“贺儿冲死了。”
明绰“嗯”了一声,完全不意外。乌兰徵扭头看了她一眼,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贺儿冲死得挺蹊跷的,看起来就像是他运气不好,在路上被歹人洗劫了一样。但是明绰这个反应,乌兰徵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他心里有一点点想问为什么,明绰是不相信贺儿冲被抓回来以后会被法办吗?她就非得亲自动手吗?但转念一想,他也懒得问了。
也好,省去了太多麻烦。若是走了明路,朝中又要没完没了地争论。最多关起来,拖个两年,遇到什么喜事,再求个大赦天下,贺儿冲又没事儿了。他们的手段无非如是。
他不说话,便轮到明绰转过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
其实这段日子他们也不是见不到,或者完全不说话。朝堂上的事情会商量,有关晔儿的事情他们也会开口。所以现在反而没了什么借口,该谈的事情都谈完了,他们坐在这里,就只有无法逃避的彼此。
明绰似是无法承受他的目光,第一个转回了头,先问他:“告诉她了吗?”
乌兰徵摇了摇头,不需要解释就知道这个“她”是谁。明绰不知道是还没来得及,还是他不想告诉段知妘。
于是她说:“该告诉她一声。”
乌兰徵只有沉默。
原来是不愿意告诉。明绰露出了一丝苦笑,叹息似的:“你比我还恨她啊。”
乌兰徵这次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恨。”
“为什么?”
乌兰徵还是只有沉默。
明绰又转头看着他:“那你爱过她吗?”
乌兰徵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郑重地,又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明绰突然觉得轻松了,这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她以为的刺痛或是嫉妒都没有到来,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如释重负,好像一直压着她的什么东西突然被挪开了。乌兰徵承认了。明绰大口大口地呼吸了两口气,眼泪渐渐地盈满了眼眶。乌兰徵看着她,他的眼睛里也有泪水。
明绰转过头,看着高处乌兰辉的牌位,又问:“你想她吗?”
乌兰徵的眼泪流了出来,他没说话,还是点了点头。
明绰低下头,羞于承认似的:“可我好恨她是你们的女儿。”
乌兰徵看着她泪如雨下,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这次明绰没有挣开,听见他很轻地说:“对不起。”
明绰的眼泪落得更凶,她就那样蜷缩在墙角,哭得浑身剧颤,一句话也没有。乌兰徵靠近了她一点,
然后又靠近一点,最后把她抱进了怀中。明绰只是轻轻挣了一下,便双手环住了他的腰。乌兰徵的脸贴紧她的颈窝,像是告解一般,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明绰闭上了眼睛。这是她在等待的原谅降临的时刻吗?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像是跑完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愤怒和痛苦并不是被解决了,而是随着力竭消散了。她累得不想再动,莫名想起她与乌兰徵成婚的那一天——真正成婚的那一天晚上,乌兰徵去而复返,把痛哭的她抱在怀里,给了她安静的一夜好眠。她现在唯一想要的,就是那一夜好眠。
“乌兰徵,”明绰倚在他的臂弯里,声音很轻,“我们回洛阳吧。”
第113章
御驾出城那天,万民相送。
羽林军开道,陛下骑着马,宫眷和太子都乘马车,左右都有羽林军夹彀护送。看热闹的百姓被军队隔开,遥遥地看见华盖,便山呼万岁地跪倒一片。后面百官随行,足足排出去了十里地,甚至比这些年里乌兰徵任何一次出征都要排场大。
乌兰晔把头从马车窗外探出去,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边的冯濂之。
“停!”他喊了一句,然后不等车夫把马车完全停下就跳下了车,身手敏捷地穿过了羽林军的队伍,奔到了冯濂之面前。他一身常服,站在百姓中间。见到太子跑过来,军民都跪倒了一片。
乌兰晔不耐烦地抬了抬手,让他们都起来。冯濂之起来护着他,请羽林军把人群再往后推推。
明绰便也下了车。她的车驾一停,整个队伍就全停了,后面随行的百官没有军中令行禁止的习惯,不知道前面怎么回事,转眼就造成了混乱。明绰便让车驾如常往前,他们一会儿就追上。吩咐完再走过去,正好看见冯濂之笑着,摸了摸太子的头,而乌兰晔抓着他的袖子,满脸的不舍。
“晔儿,”明绰不用听就知道儿子说了什么,轻声道,“不要为难先生。”
当日帝后准备移驾东都的消息一传出来,贺儿冲的死讯立刻便无人在意了。这次太子也要随驾,看尚书台的意思,长安以后只会留一些礼仪性的衙署,连驻守的羽林军都再次被大幅裁撤,估计陛下和皇后以后是不会再回来了。朝中大部分人感觉出风向,都在上上下下地疏通关系,争取也能随行东去,再谋前程。
唯独冯濂之反其道而行,不仅再次婉拒了皇后的征辟,还提出了辞官。
上一次他拒绝去洛阳,是因为长安还有皇长子在,明绰实在想不出来这一次是为了什么。这些年也没有见他成家,更何况朝中举家东迁者比比皆是,这也不成理由。问了几次,才最终逼出来一句话。
冯濂之说,长安还有一塚孤坟,他若走了,就无人祭扫了。
乌兰晔不明白,所以他睁着一双眼睛,心焦地又看了母亲一眼,指望她还能再说点儿什么。但是母亲只是摸了摸他的后脑,让他赶紧跟上队伍,回马车上去。话是这么说,她自己却不动。乌兰晔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跑了回去。
明绰这才转过来看定了冯濂之,两人对视一眼,莫名地同时露出了一个微笑。笑完了,明绰才轻声道:“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
然而冯濂之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
“已经十多年了,”明绰仍不死心,“温大人也未必想看到你这般自苦。”
“臣甘之如饴,不苦。”
明绰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类似的话也不是没有劝过,但是冯濂之心眼很死。他认定了,当初是他出的主意,在温峻的上书里夹带了那么一句通风报信的话,才为温峻招来了杀身之祸。明绰百般劝慰,当初温峻是太后心腹,无论有没有他那句夹带,太后既然对丞相动手,温峻都只有死路一条。冯濂之便露出了一个讳莫如深的苦笑。
是啊,因为太后动了手,所以温峻只能死。若是他当初老老实实的,什么都不做,太后不就没有机会,那个人不就不会死了吗?
明绰知道,无论如何是劝不动了。她没有接受冯濂之的辞官,给了他一个虚衔,允许他在长安荣养。冯濂之朝她露出了一个些许悲伤的笑容,突然道:“臣辜负了皇后。”
“这叫什么话?”明绰叹了口气,“先生尽心教养太子这些年,太子不会忘记的。先生若有释怀的那一天,太子随时在洛阳相候。”
冯濂之脸上那个带着悲意的笑容未变,但没再说什么,抖了抖宽袖,朝她行了个大礼:“拜别皇后。”
明绰伸出手在他腕上轻轻一握,到底还是转过了身。冯濂之的腰一直躬着,直到她的身影重新汇入了出城的仪仗队中,才缓缓地直起了身。
“臣……”他眼中突然坠下一行泪,“来世定报皇后的大恩。”
皇后的马车已经随着队伍走得很前了,有个羽林军将领牵着马,身边带了几个人,见她回来,便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上前行礼。
明绰认出了他:“拔都将军!”随后便看见他帽子上饰带的颜色,调侃了一句:“将军步步高升啊!”
拔都嘴咧得更开,殷勤地请她上马,只道:“陛下让队伍都停下来,等一等皇后。”
那一会儿就得人仰马翻了。明绰狠狠一夹马肚,赶紧沿着队伍往前追去。
宣平门已经大开,就等着大部队经过。乌兰徵手里握着缰绳,转过头来看见明绰,朝她笑了笑。明绰既然已经骑上了马,一时也不愿回到马车里闷着,干脆策马行至乌兰徵身边。乌兰徵在马上朝她伸出了手,明绰伸手回握,感觉到他的指腹在她指间缱绻地轻轻摩挲,然后又克制地松开。
明绰不知道她能够真正原谅乌兰徵的那一天会不会到来,但她确定,这一天绝不会在长安来临。乌兰徵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她提出回洛阳那天,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以后只有我们一家人。”他当时是这样说的。于是明绰想,好。这就是当初她在洛阳的时候梦寐以求的,只有他们和晔儿,一家人重新开始。
“走吧。”她也抬起头,对乌兰徵笑了笑。乌兰徵张开了嘴说了什么,然而明绰没有听见。不知道哪里传来了“咚”的一声,盖过了乌兰徵的声音。
在那个瞬间,明绰还以为这是礼乐鼓,但是乌兰徵突然整个人一个仰倒,狠狠从马上摔了下去。明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守在她身边的拔都突然一扑,明绰毫不设防,一下子被他推到了马下。明绰在地上颇为狼狈地一滚,才避开了突然倒下的马身。一支羽箭深深地自上而下扎进了马脖子里,如果刚才明绰还坐在那里,这支箭就会穿透她的身体。
“咚”,又是一声鼓。
拔都“唰”地拔了剑:“保护皇后——”然而话音未落,不知道哪里伸出来一把刀,利落地从他甲胄的边缘处刺进了身体。拔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同样身着羽林军服制的同僚:“你……”
长刀拔了出来,动手的羽林军转过脸,又朝明绰举起了刀。但是死亡来得比他的刀更快,一柄长剑突然从后方削过来,划开他的后颈,精准地切断骨头,力道之大,恨不得要把他的头整个砍下来。他一声儿也没发得出来,就往前一扑,倒在地上死了。
乌兰徵手持长剑,站了起来。明绰这才看清楚,他刚才往后摔是因为胸口钉了一箭。还好他今日穿了胸甲,但那一箭力道之大,还是把甲都撞得凹陷下去一块。他毫不在意地把箭拔|出来,一只手伸过来,把明绰护在了怀中。在听到乌兰徵大声下令之前,她先感到了他的心跳。
“咚”。原来是战鼓。“咚”。还是他的心跳?
周围已经杀声四起,但明绰不知道是谁在杀谁,因为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羽林军服制——然后她意识到,就是羽林军里有人反了。乌兰徵也想到了,伸脚踢了地上的死人一脚,把他踢翻过来,两眼在他身上一扫就发现了他右手腕子上用了不同的鲜红色绑袖。
“谋反者佩红袖!”乌兰徵扬声下令,“杀无赦!”
他一边说,一边护着明绰快速移动,恨不得单手把她夹在腋下跑。明绰还是愣愣的,直盯着地上那具尸体,乌兰徵还以为她吓着了,刚要安慰一句,就听到明绰突然道:“是段锐!”
乌兰徵因为她的话停了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不是段锐,但是明绰想起来了,十多年前,她去齐木格府上救萧典的时候,段锐带了三十个人来护送她,其中就有这张脸。
只这一愣之间,箭又来了。乌兰徵拽着她,险而又险地砍断了一支飞过来的羽箭,箭簇几乎就在她眼前失去了动力,颓然坠地。就在那一瞬间,明绰猛地抬头,看清了箭射过来的方向。
段知妘站在宣平门高处,从雉堞后面露出了脸。一身戎装,手中拈箭
,几乎是气定神闲地,又缓缓把弓重新拉满。
段太后是能上阵杀敌的女中豪杰,这是明绰十岁就知道的事情,但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段知妘穿甲拉弓。她似也已经久不操练了,准头很不行,半天也没真射到乌兰徵身上。但她不着急,唇边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像一只正在玩弄猎物的猫。
段锐就站在她身边,双手击鼓,越敲越急。随着鼓点的指挥,更多的人从宣平门旁边的树林间冲了出来,每一个都身着羽林军的服制。
不可能。明绰心里只有这个声音,她哪里来这么多的人手?
“乙满!”明绰咬牙切齿,惊惶地环视,试图找到乙满的踪迹。方千绪是对的,乙满怎么会平白无故把雍州军旧部调回长安……可是她明明警觉了,明明一直派人盯着,段知妘到底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
一个新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她心里升了起来——冯濂之!
一匹马撒开蹄子从他们身边跑过,马上的主人已经无力地扑倒,背上插着一支长箭。乌兰徵一把把死尸推下去,把明绰抱到马上。
“走!”
“不行!晔儿……”明绰叫了一声,“晔儿呢!”
太子的车驾很显眼,一眼就看到了,明绰倒抽了一口冷气——有个羽林军模样的人跳上了马车,一刀朝着车里捅了进去。
明绰一声尖叫:“晔儿!”
又有两个人跳出来,乌兰徵不得不拔剑相迎。明绰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马车,只见更多羽林军扑上去,乱刀砍死了那个行刺太子的人。车帘被掀了开来,晔儿在哭,怀里抱着满身是血、已经不动了的秋桑。
“娘……”乌兰晔抬着头,到处在找,“阿娘!”
一双手伸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乌兰晔。他惊恐不已地紧紧攀住秋桑的尸体,然后才听见方千绪的声音。
“殿下!”方千绪硬是掰开他抓着秋桑的手指,把他抱到自己的马上,“是臣!”
段知妘低头看着下面乱成一团的战局,似是玩够了,把弓收了起来。乙满从她身边露出了脸,接过了她手中的弓。
今天人太多了,这场伏击也太出乎意料了,任乌兰徵身经百战,也反应不及。从高处看下去,长蛇般的队伍沿着城中主道蜿蜒,还根本不知道宣平门发生了什么,仍在往前。大量的百姓在凑热闹,牵制着羽林军。乌兰徵像一条笨拙的巨蛇,一头钻进了陷阱里,然后被自己巨大的身躯困死。
明绰已经奔至乌兰晔身边,把浑身颤抖的儿子紧紧抱在怀里。训练有素的忠诚羽林军迅速围过来,在陛下和皇后、太子身边围成一个圈保护。乌兰徵在一片狼藉中抬起了头,与城楼上的女人视线交接。
“关城门。”段知妘轻声下令。
乌兰徵立刻明白她要干什么,大喝了一声:“方千绪!”
“臣在!”
“带着皇后和太子先走。”但是明绰和晔儿都同时叫了起来:“不!”
“走。”乌兰徵的视线始终没离开城楼上的段知妘,“你们先出城,朕料理完就来。”
他的语气很平静,好像没把这个局面当回事。明绰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他,他打过太多次仗了,这不算什么。晔儿坐在她的马上,被她紧紧抱在怀里,方千绪没有浪费一点时间,立刻纵马开路。乌兰徵也上了一匹马,往相反的方向去。
不出他所料,段知妘的兵马立刻紧紧追随着他,呈半包围状逼近,阻拦他向宣平门靠近。地方不够,每个人不是这里中招就是那里,尸体很快就在地上躺得横七竖八。
方千绪护着明绰和太子,身边只有不到十人,飞快地从已经开始缓慢闭合的宣平门中冲了出去,一路砍翻试图阻止的人。
“太后,”段锐请示了一句,“追么?”
段知妘只沉默了很短暂的半刻就下了命令:“不追。”
乌兰徵确实身经百战,他一眼就看破了段知妘的企图,已经放弃从宣平门突围,反而命令羽林军清理往城内撤退的路。后方已经意识到发生什么了,蛇形的队伍在迅速崩解。一旦让他脱离宣平门这方寸之地的陷阱,一切就都完了,追皇后母子毫无意义。
萧明绰的命取不取,她要再想想。但乌兰徵一定得死。
段知妘:“拿我的刀来。”
城楼下沉重的朱红木门在好几个人的合力推动下缓慢地继续闭合。
方千绪猛地勒住马头,意识到皇后停下了。他也不得不回转过来,又催促了一遍:“皇后,快走!”
但是明绰没有理他,从缓缓闭合的城门缝隙里看过去,只见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明绰胃里突然狠狠地坠了一下,一股强烈的灼烧感涌上来,火舌瞬间吞噬了她的心。就在那一刻,她意识到了什么,突然把晔儿从自己马上抱起来,交给方千绪,然后转头就跑。
她看到了乌兰徵的脸。他看起来有一些茫然,像是不太相信即将要发生的事。身上还有好多血,明绰习惯性地以为那是别人溅到他身上的。乌兰徵一向如此,他没有败过,他不会受伤。直到他整个人突然矮下去一截,明绰都没有意识到,那是他无力地跪倒了下来。
城门继续在闭合。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额前,一只女人的手,曾无数次地这样爱抚过他,像是只想为他梳头。乌兰徵被迫仰起了头,露出了脖子。他看着明绰,这个距离他应该看不见了,但明绰就是觉得,他在看着自己。她驱动着马,已经听不到方千绪和乌兰晔都在呼唤她。一柄刀就这样伸到了乌兰徵的脖子前面,然后段知妘利落地割开了他的喉咙。
城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彻底关上。
长安血流成河。
第114章
方千绪停在门外,轻轻敲了敲,但里面始终没动静,他便没再等下去,推开门。农舍里坐着一个女人,没有点灯,她的膝上还卧着一团小小的影子,孩子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盈满了整个房间。
也只有乌兰晔还能睡得着了。他再提心吊胆,终究只是个孩子,这样没命地逃,早已体力不支。
方千绪把手里一碗肉汤放下,又为明绰点上灯,轻声道:“好歹吃点东西吧,不然没有力气赶路了。”
明绰还是不说话,定定地看着虚空,昏暗的烛光照亮她眼下的青影,还有沿着颧骨凹陷下来的两颊。她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本来不信自己看到了什么。那个距离太远了,她不应该还看得清。她发了疯似的要回去,被方千绪硬是拖走了。他们跑啊,跑啊,几乎日夜不休,全靠沿途找村落农舍讨食歇息,都快跑过潼关了,乌兰徵还是没有来会和。今日明绰说什么也不走了,让乌兰晔能好好睡个觉。她哄孩子,说的是等一等父皇,但方千绪知道,可能乌兰晔也知道,父亲不会再来了。
明绰低下头,手指轻轻地拂过孩子沉睡时的鬓角。他长得
多像他父亲啊。
“等段知妘追上来,”明绰的声音很轻,怕惊醒儿子,“你就把我们母子交出去。”
方千绪猝然转过脸,硬是控制住了眼泪流出来,硬邦邦地咬着牙道:“洛阳还有石将军,我们还可以……”
明绰的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我们走不到洛阳了。”
一片沉默,然后方千绪的声音也平复下来,两个人像是在谈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没有一个人有多余的情绪。
“她不会放过我。”
“她会。”明绰说得很简单,“交出我和晔儿,告诉她,贺儿冲是你派人杀的……”
方千绪冷笑了一声,明绰便没响,她实在提不起力气跟他争论。等了好一会儿,见方千绪也没有说话的意思,才继续往下说。
“乙满愿意与她联手,是为了除去贺儿氏。”这些事情她在心里已经盘算了多日,现在都想明白了,“现在不只是乌兰七姓,其余诸部权贵也都落进了乙满手中。晔儿还年幼,他好做第二个齐木格……”明绰顿了顿,甚至还笑了一声,“不,他会远超当日的齐木格。”
若是乌兰徵活着,萧皇后掌权,乙满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
“段知妘与乙满合作是与虎谋皮,她自己心里也知道。所以她需要汉臣。”明绰平静地看着方千绪,“需要你。”
方千绪闭上眼,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绷出一条可怕的线。
“还有冯濂之……”
“冯濂之叛了你。”方千绪突然打断她,怕她还不知道似的。明绰停下来,缓慢地吸了口气,就跟没听到似的,继续往下说。
“不要告诉晔儿这个。让冯濂之继续辅佐晔儿……”
“长公主!”
“冯濂之只想复仇。”明绰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根本不在乎借的是谁的手,最后得益的又是谁。他和乙满、段知妘都不一样,权势非他所愿,他只要杀温峻的人死。”
其实他早就说过了。当着她的面,说乌兰徵是昏君。梁芸姑也提醒过,这样深的怨气,只怕不能用——芸姑总是对的。但明绰以为那不过是一时激愤之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蚍蜉再激愤,也不可能撼动大树。而且这么多年来,冯濂之对她的感念和报效,对乌兰晔的付出和用心,不可能都是假的。
可是他也坚决不肯来洛阳,明绰现在才意识到,那是他无法掩藏的对乌兰徵的恨。
小小的蚍蜉等待了十几年,终于等到了撼动大树的机会。已经没有人还记得他的朋友了,可是他记得。那个人曾经像蝼蚁一般被碾死,现在蚍蜉要为蝼蚁复仇。
她还是太低估他为奴十数载磨练出来的忍耐与决心了。
“温峻的头是乙满亲手砍下来的,”明绰的声音近乎冷酷,“他投向太后,又辞官避祸,就是以退为进。等太后扶新帝登基,必会起复他。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乙满。左公不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与他合作,等除去乙满之后,再设法杀他。”
“等他位高权重,我还杀得了他吗?”
“我信左公之才,必能杀之。”
“那段太后呢?”方千绪反问,语气讽刺,“你也信我必能杀得了她?”
明绰顿了顿,似是认真地在想这个问题,末了,只道:“晔儿不会忘记宣平门的。”
段知妘大概也会忌惮,但乌兰徵没有别的儿子了,她没有选择。所以明绰才需要方千绪在晔儿身边,低头蛰伏,斡旋各方,保护他长大。到那一天,段知妘自有她的结局。
“那他也不会放过冯濂之。”方千绪看着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信任的人本就不多了,冯濂之是他从小……”明绰哽咽了一句,没说得下去,“做皇帝本就是孤家寡人,我不想他一辈子都活在猜忌里。”
还是一片沉默。方千绪看着她,突然仰起头,释出了一声带着泪意的叹息。
“还有……”明绰摸了摸身上,本想找一件萧盈还认得的物件,可是十几年了,她哪还有随身的旧物件。她只好拔了头上的钗,勉强希望萧盈能被说服,“等我一死,皇兄必欲出兵报复,建康朝中看到燕主年幼,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好心。届时请左公把这个交给大雍使臣,就说我临终恳求,请皇兄不要为难我的儿子。”
方千绪接过了她的发钗,半晌都没有说得出话。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我还记得,长公主当年与我论战长沙王之谋,全是纸上谈兵。”方千绪笑了一声,一行眼泪不受他控制,还是滚了下来,“如今你什么都谋算得好,可还是忘了一件事。”
明绰抬起头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方千绪耸了耸肩:“我老了。我要是熬不过乙满,也熬不过冯濂之呢?”
明绰有一会儿没说话,她似乎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但她想了想,只道:“那就是天命如此。”
方千绪竟被她的豁达逗笑了,可是更多的眼泪同时又坠下来,他低下了头,无奈似的摇了摇头。
不应该是这样的,长公主昨日还是个小丫头,胆大包天地从太后手下救了王家的女儿,一步一停地往山上去。她不该坐在这里,怀里抱着她的孩子,向他交代后事。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啊,他应该走在她前面的。
明绰也笑了,看着他,然后又收敛了笑意。
“左公,”她的声音那样轻,交托却那样重,“我把我的儿子,托付给你了。”
方千绪克制着情绪,好一会儿,跪在了她面前。明绰的视线跟着他落下,看着他伸出手,牢牢地握住了自己的。
“长公主,”方千绪承诺她,“我绝不负你。”
明绰又笑了,几乎是释然的:“好,那我就可以放心去陪他了。”
远处已经传来了马蹄声,两人近在咫尺的对谈都没有惊醒熟睡的孩子,那隐隐的马蹄却让乌兰晔在睡梦中都不安地皱眉。方千绪马上站了起来,明绰却仍是不为所动的样子,安抚地拍了拍儿子,只道:“你去吧。我想再陪陪晔儿。”
方千绪出去了,明绰轻轻地搂紧了怀里的孩子,她应该现在把他叫醒,再说点儿什么吗?可是她不知道还能够说什么,她能够想到的,已经全都交代给方千绪了。他的童年原本就稀薄得几乎像没有一样,可是这一次,是真的要彻底结束了。她还想给他再唱一支哄孩子睡觉的歌,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一点儿什么。但她也想不起来。她亲自带孩子的时间太少了,她不会唱。她亏欠孩子的,怎么这样多啊?
明绰在此刻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当年谢拂霜兵败之后,曾有一个短暂的机会,在父亲的尸体前与兄长谢聿密谈。明绰在母亲临终前才知道,那时她交代了谢聿,一定要想办法把东乡公主送去大燕。明绰其实一直不明白,母后不恨吗?兄长这样负她,她为什么最后还要把女儿的命运托付给兄长?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没有精力再去为了自己而恨。她的每一分心神,都在为她的孩子打算。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乌兰徵已经死了这个事实——这件事太不真实了,一想起来,她的心脏就好像被蛇咬了一口,全身都是麻的,动不了。她只能一遍一遍跟自己说,没关系,她马上就能去跟他在一起了。
农舍的门被轻轻推开,段知妘站在了门口。
明绰光听动静就知道,她带来了很多人。其实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皇后身边只有不到十个羽林军护卫。今天明绰说不跑了,要让太子休息,方千绪还分出了两个人先去传信——他们也走不到洛阳的。太后已经控制了通往洛阳的路,他们会死在驿站,或是道旁。
乙满也来了,但是段知妘抬起手,没让他进来。乙满犹豫了片刻,似是决定给她这个颜面,留在了门外。但是他示意两个手下走了进来,要抱走乌兰晔。明绰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只是轻声道:“别把他吵醒了。”
晔儿实在是太累了,他没有醒,只是在离开母亲怀抱的时候哼了一声,手还握着母亲的
衣襟。明绰小心地把自己的衣服从他手里拉出来,一切都是无声的,然后他们抱着乌兰晔出去,交给了乙满。
他进门的时候还是太子,出去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大燕的新帝。
得到了乌兰晔,乙满就放心了,段知妘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掩上了农舍的房门。
房间里面彻底安静了下来,明绰还是坐着,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段知妘。她仍着戎装,头上没有戴盔,和男人一样,把头发高高束起。明绰想起她很久以前听说的故事,段知妘十七岁那年,她父亲战死。羌人趁虚而入,以为终于可以破开雍州的城门。没想到遇到了披甲上阵的段氏女,整个雍州,只有三十几个人肯信她,跟着她出城迎敌。段氏女剑走偏锋,穿过乱军,夜袭敌营,取了羌人将领的首级。自此一战立威,整个雍州都服了她。
那时的明绰还在建康高高的宫墙后面,她好佩服她,也好敬仰她啊。
“杀了他,你痛快了吗?”明绰问她。
但是段知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取出了一张帛书,扔到了明绰脚边。明绰看了一眼,帛书露出的几个字已经说明了这是一封废后诏书,所以她根本没有捡起来。他们会怎么昭告天下呢?明绰设身处地,如果她是段知妘,她会说是皇后起了谋逆之心,伏杀了陛下。洛阳那边忠于皇后的人有多少会信不重要,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就好了。
于是她问了第二个问题:“我会怎么死?”
段知妘还是没说话,但她解下了腰间的水囊,居高临下地再次扔在了明绰的脚边。
明绰弯腰捡了起来,拔了木塞,闻见了一股酒味。
段知妘突然说:“方千绪告诉我,杀贺儿冲是你的意思。”
明绰“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必要说了,这件事可以救方千绪的性命,但救不了她的。她也不会以此来向段知妘乞怜。她们斗了这么多年,这点体面和默契还是有的。
明绰一点儿犹豫都没有,举起水囊喝了一口。是好酒,一把火似的,沿着她的胸腔烧下去。她的脸皱起来,似是很好奇,又问:“你把贺儿氏怎么样了?”
段知妘的嘴角勾了起来:“他们祖孙四代,现在都在辉儿灵前跪着了。”
哦,真的制成干尸了。还真是说到做到。
明绰又喝了一大口,似是渴极了。但水囊里的酒不多,这就见了底。明绰很遗憾似的,把空水囊扔了回去,抬起头问段知妘:“我还能跟他合葬吗?”
不出意外地,段知妘摇了摇头。明绰苦笑了一声,终于坠下了一行泪。是啊,起兵谋逆被废的皇后,怎么还能跟先帝合葬。她其实不在乎自己的尸身会有什么遭遇,反正她感觉不到了。她就是担心,到了那边,她会不会找不到乌兰徵?
应该死在他身边的。
“你可以被葬在大雍。”段知妘突然对她说。明绰猛地抬起了头:“什么?”
“这毒,要七天之后才会发。”段知妘垂眼看着她,“我给你一匹马,你有足够的时间回到大雍边境。派个人,让你皇兄来给你收尸。”
明绰微微怔愣,然后明白了什么似的,含着泪笑了出来:“你怕我皇兄出兵。”
大雍嫁来的公主谋逆造反,兵败身死,他们却还是把全尸送了回去,算是仁至义尽了,大雍天子再想做点儿什么,多少有点儿理亏。
可是明绰也没那么想成全她:“我要是不想回去呢?”
段知妘叹了口气:“你儿子就活不成了。”
明绰根本不信:“那你还能选谁?”
段知妘笑了一声:“谁都比他强啊,把他养大了,他说不定还要找我报仇呢。”
明绰不说话了。段知妘做不出来吗?她完全可以抱一个孩子出来,说是乌兰徵的遗腹子,随便编一个故事就好了。谢太后当年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自然,洛阳那边的朝臣们不太可能会信这个,乙满也不一定能够被说服,所以段知妘最好还是选择乌兰晔——只是最好,不是非得。
她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于是明绰也没什么可以说的了。她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段知妘让了让,允许她经过自己身边,走了出去。
外面的人都围着,见她出来,空出了一大块地方。方千绪跪在地上,脖子里架着一柄刀,看起来不怎么妙,但明绰知道,段知妘没当场杀了他,就不会杀他。她最后环视了一圈,没有看见晔儿。
段知妘招了招手,让人牵了一匹马过来,看着明绰爬上了马。
“你若敢回头,我就杀了他。”段知妘轻声细语地对她说,“你若敢去洛阳,我也会杀了他。”
明绰点了点头,然后段知妘狠狠地在她的马臀上抽了一下,那匹马扬起蹄子,嘶叫了一声,跃了出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孩子突然蹿了出来,绝望地叫了一声:“娘!”
明绰听见了,但她也听见了拔刀的声音。她仓皇地回过头,没有看到儿子,只看到段知妘威胁的眼神。明绰一个激灵,马上转回了头,用力抽打了一下马,奔得更疾。方千绪突然挣脱了架在脖子上的刀,往前一扑,紧紧地抱住了乌兰晔,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他。但是乌兰晔察觉不到身边的危险,他只是不顾一切地想要追上母亲。
她为什么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走了?她要去哪里?为什么不带他?
“娘!”他的嗓子破了音,“别走!娘——”
可是明绰没有回头。她曾被连根拔起,只能随着风往长安飘。如今又身无一物,轻捷地重新被风带走,消失在了黑暗中。
第115章
景平二十九的冬天,似是比前几年都冷得厉害。十月里就落了第一场雪,飘飘扬扬,天地间一片素白。含清宫巍峨地立在雪中,台阶上散落着几个宫人,徒劳地将雪扫开,不多时便又积上薄薄一层。
袁增才走了几步,任之便从阶上快步下来,躬身扶他。袁增没敢真的让他扶,微微一退,也行了个礼:“内贵人。”
“台阶滑,大将军小心些。”任之还是微微弯腰,恭敬地伸出半条胳膊让他扶,“陛下已经在候着了。”
“是。”袁增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拾级而上。任之跟在他身边,及时地在门口通报了一声:“大将军到!”然后便有人打开了宫门。袁增在殿门口便脱去了鞋履,恭敬拜倒,先把大礼行完,听见里面传出来让他起来的声音,才起了身,还是弓着腰,一路小步进了内室,还未敢抬头正眼看萧盈,就又跪了下来。
内殿里地龙烧得正旺,与外面的天寒地冻仿佛两个世界。萧盈坐在榻上,一条膝盖支起来,搭着自己的手肘,姿态闲逸放松,不似在太极殿上正襟危坐。身上穿的也只有一件素色的单衣,不束冠,只为了方便将长发松垮地束了一把,绸缎似的从肩上披下来。
“大将军太多礼了。”萧盈话音有些有气无力的味道,充满了倦意,“起来吧。”
袁增这才直起身,看见谢聿和桓廊都在一旁,分别朝二位行了两个礼,他们也都各自还礼。萧盈就默默地等着,垂着眼睛,手中把玩着什么物件。等礼数都周全了,袁增才看了一眼,萧盈手中的是一枚女子发钗,样式简朴,但镶以颜色鲜艳的珊瑚和翠石,可是宝石又打磨得不圆,颇具北地胡风,不像建康女子会戴的东西。
萧盈一直握着那钗,指尖慢慢地摸索过宝石尚存的棱角,眼睛都没抬,只问:“伯彦和仲宁到哪里了?”
“回禀陛下,袁煦将大营设于汉水之畔,袁綦领了八千人,已至南阳,随时可向洛阳进兵。”
萧盈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大燕的新帝仍在长安,在洛阳领兵的是萧皇后的人。袁煦已派使臣去劝降石简……”
萧盈突然掀起眼皮,冷冷地
问了一句:“既是萧皇后的人,宣平门祸起的时候,他为何会在洛阳?”
袁增一愣,答不上来。萧盈便冷笑了一声,转向了桓廊,语气重了两分:“那些兀鲁蛮子打量朕是傻子吗?”
桓廊马上伏地:“陛下息怒!”
其实萧盈也不是冲他,只是大雍出兵之后,长安那边派来的使臣到鸿胪寺,是桓廊接见的。使臣那些混账话也都是桓廊来转达,所以萧盈难免冲着他去了。
他们说,萧皇后野心日炽,与大燕天子不和已久,策划了宣平门兵变,幸得段太后与大司马乙满及时镇压,萧皇后兵败,已服毒自尽。临终前痛悔不已,留下了这枚发钗,请大雍天子看在新帝是他外甥的份上,不要为难。
可是萧盈不信。他非常清楚萧皇后在洛阳都做了什么,那里是她权力的中心所在。就算她真的有这个心,也不会在他们即将要回到洛阳的时候,在长安的宣平门动手。
大燕那边自是不想把宣平门之祸到处宣扬,但是这些年里燕雍两国互通有无,往来频繁,消息根本压不住。在新帝登基的国书抵达建康之前,大雍朝廷就已经听说了此事。
当时萧盈并没有太明显的反应,尚算平静地召来了好几个从大燕回来的人,不论有没有官身,都上了太极殿面君,详述宣平门之祸的经过——那些消息也是真假掺半,各种说法都有,不乏互相矛盾之处。唯独这件事的结果,每一个人都言之凿凿。
萧皇后死了。服毒自尽,殉了先帝。
当天夜里,含清宫传出来消息,陛下犯了旧疾,呕血不止。次日便停了朝会,但还是召袁氏父子三人进宫。看陛下的意思,这次不止是要趁燕主年幼去占个便宜,而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攻破长安了。
朝中无人相劝,甚至还都有些跃跃欲试。近三十年,大雍以休养生息为国策,兵强马壮,国库丰盈,早就有不少人认为西征的时机已经成熟。建康帮着乌兰徵扫清北方,和这帮兀鲁蛮子虚与委蛇了这么多年,也到了采摘这枚果实的时候了。
萧盈把手里的发钗掉了个头,仍在把玩,一边问:“石简此人如何?”
袁增斟酌了一下:“反复无常。”
萧盈冷笑:“告诉伯彦,石简若肯里应外合,为萧皇后报仇,朕封他万户侯。”
“臣遵旨。”
萧盈便再没了话,抬起手,仍是有气无力地,示意他们都下去。自从知道了萧皇后的死讯,他这病就没好起来了。这些年宫里也不知道请过多少大夫,但他的身体还是时好时坏。虽然不会次次都到心痛这么严重,但三不五时地就没什么力气。当年卞弘那个“活不过四十”的判语也渐渐地没再藏得住,好像所有人都知道此事,但又没有人敢提。
但和年少时不同,当年的病弱让萧盈被很多人轻视,如今却让很多人都怕他。天子之威已经不再需要申斥的怒火或是示弱的眼泪来确立,一个眼神就够了——萧盈现在修身养性,根本也没那么多外放的情绪,这种不可知,反而更加成了威不可测。
他摆了摆手,三位重臣就都会意,起身告退。消息从建康一路飞驰,经九江,过荆州,先过了袁煦的手,然后再送到了南阳袁綦营中,已成了一道废令。
石简已经拒绝了大雍的策反,不止拒绝,还出兵跟袁綦交过了手,表示他忠于大燕的决心。
阵前喊话,袁綦仍不死心,以萧皇后的恩情规劝石简。但石简只说,大燕新帝是萧皇后的骨肉,他效忠新帝,也是报恩。
袁綦因此颇有愤懑之意。长安那边对先皇后多有诋毁之词,连“皇后”这个封号也褫夺了。这都是新帝下的旨。虽然袁綦也清楚,新帝才九岁,多半不是他的本意,却还是忍不住迁怒。石简不诡辩还好,这样一说,袁綦更气了。
他知道,朝中很多人是本就对长安有野心,萧皇后的死不过是一个借口,只有陛下是真心为了公主而悲痛。袁綦也悲痛,尽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立场谈及“悲痛”,他只见过长公主一面。那一年她走到船上,随着船驶进了霞光里,然后再也没有回头。但知道长公主死讯的那个晚上,他还是一夜流尽了十三岁以来所有的泪。
还好陛下也是真心的悲痛。袁綦的悲痛被包裹在了忠心里,流泪与愤怒都变得理所应当。与石简那场小打小闹的交手之后,袁綦把战线从南阳继续往北推,直捅进大燕国土,又与石简几次交手。然后就在此时,他收到了兄长传信,命他后撤。
他们要顺着汉水,过武关,绕过洛阳,直进长安。
大燕这些年的战略就是扎根在洛阳,虽然之前两年帝后都在长安,但是这么庞大的军队没有必要跟着移动,所以直到今日,洛阳的军备还是远胜长安。
只是,长安那边登基的确实是先帝和先皇后的亲儿子,他们又给先皇后冠上了这样的罪名,洛阳无论做什么,都是师出无名。更何况,先皇后已经身死,效忠于她的肱股之臣眼下都在长安,洛阳这边群龙无首,也无法轻举妄动。只是两边关系微妙,僵持不下。
袁煦认为,如果非要攻洛阳,不仅难度很大,而且会让原本微妙僵持着的两方团结起来,共御外敌。走武关那条路虽然很绕,但是打长安要相对简单一点。洛阳毕竟是汉家天下,若是长安都丢了,他们也未必会继续忠于西海人皇帝,届时或可兵不血刃拿下整个大燕。此为上策。
如今兄长是主帅,他有军令,袁綦不得不从。但他私心里恨上了石简,撤军撤得不情不愿。听令回到南阳驻军,等候调遣的时候,也整天都拉着张脸,像一团乌云飘荡在了军营上空,笼罩得所有人胆战心惊。副将王藻想讨好他,安排了歌舞,说是给少将军“解解乏”,结果袁綦一下子翻了脸,把他臭骂了一顿。
这王藻本是袁煦身边的人,这军中歌舞,袁煦向来是很喜欢的。没想到袁綦性子不一样,王藻一个马屁拍到了马蹄上,灰头土脸地告退,刚要走出去,又被袁綦冷着脸叫了回来,问他哪里找来的女人。
王藻让他训得脸皮发臊,支支吾吾的,只说是流民。于是袁綦就明白了,仗一打起来,地方上就乱了。老百姓都要逃难,遇到当兵的,难免就要被掳到军中,青壮年要做苦力,女的就不好说了。
有的时候也不完全是被迫。袁军就是荆州起的家,在这一带向来名声不错,从不苛待民兵和苦役。大雍家底厚,军中也拿得出粮食,老百姓流离失所,没饭吃了,自己也愿意来干点儿活。这个事情,袁綦是知道的。
但是王藻提这个话呢,显然不是为了让少将军“解乏”,是他们底下的人见军中有了女人,想“松快松快”了。
袁綦没说什么。这种事情在
军中太常见了,他的父兄从来不管,他看不惯,自己别去就是了,没有拘着人的道理。所以他只是冷着脸不说话。
王藻觑他的脸色,陪着小心多说了一句:“不是大雍的百姓,是谒县那边逃过来的……”
谒县已经是大燕的国土了。袁綦别开脸,摆了摆手。王藻立刻“嘿嘿”一笑,又道:“少将军,这里头还有个美人呢……那可当真是!啧!”他形容不出来,只能把大拇哥一竖,表示确实是很美的女人,“她一心想来服侍少将军,那模样吧是真好,就是嫁过人了……”
袁綦皱起眉:“你怎知她嫁过人?”
“看着年纪也不像没嫁过的。她自己说,她男人死了。”王藻摸了摸鼻子,“少将军要是嫌晦气……”
“她可有孩子?”
“看……看不太出来。”王藻回忆了一下,“那身段……”
袁綦皱起眉:“谁问你这个!”
他是想知道,那女子是不是还带着孩子。流民中不乏这样的寡妇,为了给孩子挣一口饭,只能行此下策。别的袁綦可以不管,但这样的太可怜了,他看不下去。
王藻又臊眉耷眼地摇了摇头:“没看见身边有孩子,就她一个人。”
袁綦眉头皱得更紧,上上下下地扫了他两眼。走投无路的女子向将士们献身是常有的,但上来就点着一营主将献身的民女也确实是少见,胆子太大了。想来那女子确实貌美,底下的将士们不敢轻易动,一层层地往上献媚,而王藻猥琐,那女子便主动说要服侍少将军。如此一来,王藻不来问过袁綦,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倒是也很聪明。
“让她来吧。”袁綦理了理袖子,低头说了一句。王藻一愣,脸上一时复杂非常。都说少将军好洁,德行又高,用袁煦的话说,他这个弟弟有点儿“迂”。看方才的意思,王藻还以为这美人儿必是归他了,所以一时有些失望。但一想到袁綦原来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又忍不住偷笑,应了一声,退下的时候还一迭声让人给少将军准备沐浴。
袁綦看他退下的神色就知道他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但也懒得解释什么。属下打了水来,他就自己卸甲脱衣。不多时,帐外就又传来了王藻的声音,交代着“好好伺候”等语,然后便是帘帐被掀开的声音,脚步声传了进来。屏风上映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影,袁綦已经进了浴桶,转头看了一眼,果然身段窈窕,
袁綦移开了眼睛,在屏风后面支使她:“再加一桶水来。”
那女子没动,似是吓住了。袁綦想了想,很体贴地放低了声音:“夫人别怕,我知道你没了丈夫,无依无靠,才不得不行此下策。放心吧,我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还是没人说话,良久,那女子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倒是很好听,像是庙里檐下挂的风铃被轻轻拂动。然后她开了口,一点儿没有被吓到的样子。
“少将军果然是君子。”
袁綦一愣,倒不是这个说话的声音有多么熟悉,而是这个口音……怎么像是建康人士?不是说是谒县逃过来的吗?
“夫人的口音好熟悉,”袁綦隔着屏风问她,“家乡在哪里?”
“妾是建康人。”那女子含着笑意,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十三年前远嫁至此……”
“嫁得这么远啊?”袁綦不由感慨,“家里人也舍得?”
“是啊,不舍得。”那女子叹了一声,“所以我家里人托了少将军千里相送……”
只听“哗啦啦”一片水声,袁綦整个人从浴桶里站了起来,从屏风上方露出了一颗震惊的脑袋,看到了立在帐中的人。那女子一身寻常妇人的打扮,头上只有一根木钗,但是风华不减。与十三年前黄河边的少女比起来,美得近乎惊心动魄。
明绰看着他,视线从他瞪大的眼睛,张大的嘴巴,一路划到他还滴着水的脖子,还有从屏风上露出来的半截肩膀——他不是记忆里那个孩子了。明绰想到了这一点,但真的见到成年男人宽阔的肩膀,还是觉得有点儿冲击。
“少将军,”明绰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眼睛,嘴角勾起了一个浅淡的笑意,“还要水吗?”
第116章
那一瞬间,袁綦的浑身上下好像都有了分别的主意,他的背弓起来,想把自己藏到屏风后,脚却往外抬,想赶紧从浴桶里出去——后果就是带翻了整个桶,他摔到了地上,水哗啦啦地漫了一地,从屏风下面淌过去,直漫到了明绰脚边。
明绰实在没预料到这动静,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少将军?”
“没事!没事!我我我……我没事!”袁綦猛地从地上蹿起来,手忙脚乱地从屏风上面拽了自己的衣服往身上穿,也不知道该先拽裤子还是还该先套衣服,身上还是潮的,贴身衣服轻薄,沾水就全贴着皮肉,反而不好穿。
明绰看着屏风后手忙脚乱成了一团,抿了抿唇,憋住了笑意:“我来伺候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