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别别!”袁綦几乎是喊出来了,勉强把裤子拽好了,一眼瞥见披风就在架子上,直接拿下来往身上一罩,就赶紧从屏风后绕了出来,“长公主……”
明绰看着他,眉毛轻轻地一扬,等着他继续往下说。可袁綦又不说了,两只手都拽着披风,领口紧得恨不得把自己勒死。站在明绰面前,也不敢行礼,又直又愣,活像根柱子。他比十三岁的时候要高了很多,明绰现在得仰头看他。所以她自然地抬着头,好好地打量了一番他的脸。
袁家两个兄弟都是好相貌,袁綦也不输给兄长什么,但是没袁煦那么英气。他更像母亲,眉眼和脸颊都柔和圆润,鼻尖和眼角各有一枚小痣,看起来极为娟秀文气。
九年前明绰在长安见袁煦的时候,袁家大郎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已经练得宽肩厚背,一派武将的雄壮。明绰下意识扫了一眼帐中,也只有普通的刀剑,想来是袁綦没跟他兄长一样练那百八十斤重的偃月刀,所以还算是精瘦,打眼一看,还像个十几来岁的少年人。
若不是明绰小时候就见过他守在温泉宫门口一人一枪挑得尸横满地,可能怎么都不相信这就是战功赫赫的袁二将军。
明绰这么盯着他看,袁綦的脸马上就比那披风的颜色还要红,耳朵尖都快滴出血了,低下头,窘迫不堪地又唤了她一声:“长公主。”
明绰只好“嗯”了一声,表示她听见了,有话就说。
袁綦脸上那红慢慢褪下,又从眼底升了起来:“你……你还活着……?”
明绰又笑了,觉得这袁二郎倒是出乎意料地可爱:“我还魂人间,你见了倒是也不怕?”
袁綦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赶紧请她坐,但是手一松,披风就直往下掉,他手忙脚乱地重新拽好,几乎语无伦次:“我……呃,臣,不……末,末将……请长公主稍坐,容末将穿……不是,更衣。”
他的脸又红了,不等明绰说什么,自己先懊恼得无地自容。明绰点了点头,看着他马上跑回了屏风后,窸窸窣窣地折腾了一会儿,才总算把衣服都穿好了。他以为明绰看不见,其实身影映在屏风上清清楚楚,明绰看着他连做了三个深呼吸,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才走了出来。
明绰已经在主帅的位置上坐好了,袁綦先是微微一怔,他还没见过谁坐他那个位置。但马上觉得也没什么问题,朝她行了个礼:“末将见过长公主。”
明绰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他起来,一边道:“你不要告诉别人我的身份。”
袁綦一愣:“啊?”
明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袁綦让他看得背上一层汗毛马上竖了起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不知道长
公主是怎么活下来的,但她是跟着谒县的流民逃亡,撞到了大雍的军队,才被掳走的。那这一路上,会不会有不长眼的对她……就算没有,以他们军中对流民女子一贯的“做派”,若是让人知道这个随流民而来的人就是长公主,也定会有人胡乱编排。
袁綦微微变了色,低头沉声道;“末将明白了。”
看来这些事情确实是他默许的。明绰本想克制,但到底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大雍还是太富贵了,军中也不忘享乐。从前大燕天子帐下,是绝不敢掳掠民女的。”
当年皇后随军,只是有人去皇后的女使帐外偷看了两眼,就被乌兰徵砍了脑袋。西海人攻城掠地,烧杀掳夺都已经是旧事了,到了乌兰徵手里,只要他不发话,大军就连百姓一棵苗都不敢乱踩。
袁綦听出了明绰言外之意,马上跪了下去:“是末将治军不严,请长公主责罚!”
“我能罚你什么?”明绰笑了笑,起身过来扶他,一边道,“作为皇后,我是大燕的皇后,你是大雍的将,我管不了你。作为公主,我已去国离乡一十三载,更没有这个资格了……”
她一句话说完,已走到了袁綦面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少将军起来吧,今日是我有求于你,哪里还敢要将军跪我?”
“末将不敢,但凭长公主吩咐。”
明绰的手还托在他肘下没有松开,目光灼灼地看定了他的眼睛:“我来找少将军,借兵一用。”
—
她没有死,虽然喝下水囊里那些酒的时候,她也以为,这一次必死无疑。
明绰已经想不起来那一天晚上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有的时候她觉得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有的时候却感觉分明就在昨日。但大雍的军队都已经开到了洛阳附近,那至少已经有四个……五个月了吧。她真的分不清。当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时间的流逝会失去意义,天气的冷热,昼夜的长段,日月的交替,全都只有模糊的一片。乌兰徵的离去变成了一个物理意义上体积巨大的空洞,把时间从她身边抽离。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骑在马上,拼命地跑。到天亮的时候,她已经过了潼关,再跑半日,就是风陵渡口,她当年嫁来的地方。她抛下了马,盘桓了好几日才找到船家送她渡河。段知妘给她指出了一条路,很好,她只要照做就好了,不需要多思考。思考,就意味着她必须去面对乌兰徵死了这件事。她在大雍的边境小城被查了文牒,她便告诉那小吏,她是大雍的东乡公主,请他们上报去建康,让陛下派人来给她收尸。
没有人信她。她被当成了流离失所的疯女人,被驱赶到了城外,和真正的乞儿、流民呆在一起,等待毒发。甚至没有人来敢来碰她,生怕她说的那什么“毒”,会把别人都害死。
那时她觉得也好,有没有人给她收尸,到底有什么要紧?她只想马上去见乌兰徵。她终于有时间慢慢地体会失去他的痛苦了,这和失去母后、失去芸姑的痛都不一样。她本以为她已经知道如何处理这种剧痛了,事实是她没有。学不会,无法习惯,痛到她甚至开始恨段知妘,不是恨她做了这一切,而是恨她为什么要给这么慢的毒……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确实,太慢了。早已过了七天。
她的眩晕来自饥饿,她的疼痛来自颠簸,都不是毒发的迹象。明绰拿身上最后一点首饰换来了食物和一个简陋的栖身之地。然后她吃饭,休息,日复一日,攒起了力气,直到终于确定,那酒里根本没有毒。
段知妘放过了她,但也最后一次算计了她。明绰根本不想去想段知妘为什么肯放过她,满心里只有恨。她逼迫她当着晔儿的面走了,她竟然逼迫她,再一次抛弃了她的孩子。
那一天,明绰离开了她短暂栖身的农舍,拜别了好心收留了她的一家人,从大雍境内绕道,开始往洛阳走。她孤身一个女子,没有傍身的盘缠,没有通行的的文牒,更没有护卫的人,走了好几个月,都没能走出大雍的边境。
她很快就放弃了对边境守将或是郡县小吏宣称自己是大雍公主的行为,那只会让人再次把她当成疯子,或者更糟——把她当成大逆不道的罪人。
这一路,唯一支撑她的,只有那种立刻去陪乌兰徵一起死的痛苦。那痛苦化为了怒火,然后又凝成一块冷硬的石头,明绰日日夜夜地用仇恨磨自己心里那把剑,每磨一下,就在心里念一遍复仇的决心。
她会回到洛阳,她会拢兵反扑,她会……杀了段知妘。
她就这样等啊,等。直到有一个准备去洛阳的行商经过,发了善心,肯冒风险带她上路。但他们才刚走到谒县,战事就来了。那行商抛下了她,任由她和流民被军队一起掳走。她不知道这都是谁的兵,但她认出了大雍将士的服制。那些谒县的人告诉她,这是袁将军的兵马,不是坏事,他们那里有饭吃的。
原来是袁綦来了。
其实刚开始听说“袁将军”的时候,明绰私心里希望是袁煦。她和袁煦还算得上有几分“故人之谊”,能说得上话。发现这里的主将是袁綦,她还有些失望来着。但此刻袁綦看着她,眉头紧皱,眼里的心疼那样真切,让明绰心里莫名一动。本来没想哭的,一滴眼泪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坠了下来。
袁綦被她这一滴泪突然惊醒,赶紧别开头掩饰住了情绪,稍作平复才转回来,轻声开口:“你……咳,”他意识到自己的嗓音不对,只好清了清,“长公主受苦了。”
又是一滴眼泪。明绰释出了一声又像笑又像哭的声音,一时没有说得出话。她其实没有觉得苦,那个决心太大了,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她没有时间来可怜自己。
但袁綦说了这几个字,她便也忍不住升起了一股酸楚。是啊,她真可怜。一个死了丈夫,无依无靠地走在天地间的女人。
“长公主放心,”袁綦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要被她两滴眼泪砸碎了,一时忘了情,没忍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末将一定会护你周全,送你回建康……”
明绰突然把手抽了回来,轻轻歪了歪头:“回建康?”
她什么时候说过她要回建康?
“我是来请少将军借兵的。”明绰又说了一遍,“我夫君枉死,儿子还落在别人手里,我如何能回建康?”
可是她的儿子已经是大燕的新帝了。袁綦十分为难地叹了口气:“长公主,石简已经对长安宣誓效忠了。仅凭我手里的人,要攻洛阳……”
“只要石简见到我还活着……”
“长公主不可信他!”袁綦打断她,很是愤懑不平的语气,“此人反复无常,是个最没骨气的!若你贸然现身,他必会把你献至长安,又送回段氏手中!”
明绰一下子皱了眉。袁綦言语之中对她的保护之意甚浓,浓到让她本能感觉到不适。萧皇后大权在握将近十年,她说出来的话就是命令,很少有人会这样把她当成一个无能为力、只能被保护的对象。就连乌兰徵也不会。
袁綦会情真意切地疼惜她的遭遇,固然令明绰心中触动,但他似乎完全不信任明绰对石简的判断,又让明绰有些恼火。
袁綦察觉到了她的不满,赶紧噤了声。他反应得倒是挺快,明绰看了他两眼,心中又稍稍平复了几分。
“少将军,”明绰放缓语调,拿出了跟晔儿说话的耐心,“石简跟了我九年,长安早已视他如眼中之钉,肉中之刺。你当他宣誓效忠长安,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吗?他根本是自绝前程。若当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你兄长派人策反的时候,他就已经投向大雍了。他不肯背叛长安,是不肯背叛我的儿子,正说明他是个忠义之人。”
她有理有据,袁綦一时无话可答,只好沉默下来。
其实再进洛阳正是袁綦求之不得的事情,袁煦就是知道他的性子,特意下了明令,不许他意气用事。
但现在已经不是他怎么想的问题。
陛下已有了破燕之心,所以兄长才定下了直取长安之策,要是石简真的如长公主所说,那兵不血刃拿下洛阳自然是好事,问题是,到时候长公主会愿意他们去打她的儿子吗?又或者,长公主看错了石简,到时候他这里的兵力被石简虚耗殆尽,坏了兄长的大计,无功而返,陛下那里怎么交代?回去见到父亲,怎么交代?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陛下的破燕之心也是因为长公主的死讯,要是他知道长公主还活着,那还打不打了?要是两国战事本可避免,他却借了兵去攻洛阳,还把本可以接回建康的长公主搭进去了,那不更没法交代了?
袁綦盘算来盘算去,感觉自己根本做不了这个主。前两年闯下的祸事太多了,好几次差点让袁增亲手拿鞭子抽死,才终于教会了袁綦做事之前动动脑子。可是长公主又这么看着他,袁綦这脑子动了也是白动,根本开不了口拒绝。
明绰见他不说话,主动退了一步:“我知军法如山,不为难少将军。请少将军派一队人,送我回洛阳就好。后面的事情不必少将军操心,我自会……”
“不可!”袁綦想都没想就提高了声音,看到明绰的眼神一下子又恼火起来,只能硬着头皮拖延,“长公主要不先休息吧,此事……此事容我再想想!”
明绰还想开口,袁綦已经逃也似的往外跑,一迭声地喊王藻。喊了好一会儿,王藻也没来,不知道上哪儿快活去了。袁綦怕长公主追出来,赶紧扬着声音又唤人,把传讯的斥候召来了。
袁綦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马上去汉水大营,告诉兄长……”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长公主的交代,一时噎了一下。那斥候还等着听他口信:“少将军?”
话音在袁綦舌尖一转,转眼就换了个说法:“你就跟兄长说,十三年前
,风陵渡口那位故人安然无恙,就在此处。请兄长速速拿个主意。”
斥候眨了眨眼:“啊?”
“啊什么!”袁綦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上马,“还不快去!”
那斥候领了命,忙不迭地去寻了马,取了令箭,一溜烟地跑出了大营。
袁綦站在营中,看着一人一马飞快地跑远了,踌躇了半晌,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倒了两篇话,才敢往自己的主将营帐里走,走到帐前,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招了招手,让帐前守着的亲卫过来。
“王藻呢?”袁綦压着舌尖的火气,问得有点儿咬牙切齿。
亲卫觑着他的脸色,支支吾吾的,也不说明白。不过神色很有些暧昧,那意思就是“将军你懂的,这话不好说出来”。
袁綦感觉眉间直跳,伸手用力地捏了一把:“擅离职守,目无军纪。去把他找出来,打五十军棍!”
亲卫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将军没跟他闹着玩儿,马上肃容应道:“是!”
袁綦拍了拍他的肩膀,本来要走了,想了想,折回来又下了一道令。
“明日就把收置的那些流民都给郡守送去,他要是缺人手,就从营中调人,让他把这些百姓都妥善安置了。从此以后,军中再敢有劫掠民女,狎妓逼娼等事,一律军法处置!”
第117章
七日后,袁煦亲自到了。
那时明绰正在“寡妇营”里帮忙——她不同意袁綦把所有流民丢给郡守处理的做法,这些百姓愿意留在军营里本来就是因为吃不上饭了,丢给郡守就能得到更妥善的安置吗?她觉得袁綦未免太幼稚了。尤其是这些孤儿寡母,他们能有什么生路?明绰的话说得不重,但是袁綦头都抬不起来了,最后全听她的,在大营南边一块临水的地方再扩一个营出来,专门用来安置女人孩子,立了军令,不许任何将士来相扰。
寡妇营里的女人们白天也要去干活,给将士们浆洗、整理、做饭,力气大的,还能和男人们一起去挖战壕,建城防。孩子们就在营地里满地跑,也不拘是谁家的孩子,谁今日不去干活,谁就帮着一起管。
明绰喜欢呆在这儿。当年乌兰徵刚刚攻下洛阳城,萧皇后就做过组织安顿流民的事情,他们真正需要什么,遇到的是什么困难,她都有数,由她去跟袁綦说,样样来得都快。所以寡妇营里的女人们也都喜欢她,这也没几天,若是有什么分配不均的矛盾、孩子打架的口角,都喜欢找她来断。明绰就干脆也住在了这寡妇营里。
那天,她正哄着六娘的小女儿睡觉。
六娘也是个寡妇,但孩子多,身边拉扯着三个,所以脱不开身去营地里干活。别的女人帮忙,给她把将士们的脏衣服从营地里拿来,让她就在寡妇营里洗,也算是干了活,能去领口粮和银钱。她在边上“邦邦邦”地捶打浆洗,那小女儿就窝在明绰怀里,睡得一点儿不受干扰。
六娘看着她抱孩子的姿势,便了然地问了一句:“你孩子多大了?”
明绰先是一愣,随后也不怎么意外地笑起来,回答她:“九岁。”
“儿子还是女儿?”
“儿子。”
“哎哟。”六娘把鼻子一皱,用力地把捶衣棒打下去,“最调皮的时候。”
“他不怎么调皮捣蛋,”明绰替晔儿说话,“我倒希望他活泼些,可他就知道读书,整天心事重重的,都不像个孩子……”
六娘闻言看了她一眼。明绰不太说自己的事情,她们只知道,她家在洛阳,出了变故,跟家里人走散了,所以一直想着要回去找家里人。只是当娘的提到孩子,难免就忍不住了。瞧她通身的模样气度,也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夫人,无怪乎她的孩子还能读上书。
六娘笑了笑,又道:“那你是个有福气的,他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明绰的嘴角微微一勾,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落寞之色,嘴里只道:“借姐姐吉言啦。”一边低着头,避开了她的目光,身体轻轻前后晃着,让怀里的孩子睡得更安稳些。
六娘没注意到她神色有异,又问了一句:“就那一个儿子?”
“嗯。”
“瞧你喜欢女孩儿,”六娘跟她开玩笑,“我家丫头送你吧!”
明绰也笑起来:“那我可真抱走了,你可别哭!”
“我有什么好哭的,”六娘仍是笑着,语气平淡,“跟着我也是受苦。”
明绰安抚孩子的手一顿,眼神便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六娘这回看见了,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忙找补了一句:“说笑呢,都是说笑……诶?你喜欢女孩儿,赶紧回去找你男人,再生一个!”
明绰低下头,顿了一会儿才道:“他就是成天念着要女儿呢。”
可是这话,在辉儿走了以后,就再没听乌兰徵提过了。他最后一次说类似的话,是烧晔儿的立太子诏书的时候,他说他们还会有别的孩子,不一定要立这逆子。明绰为了这话生了他好大的气……那两年她一直在生他的气。乌兰徵都没机会去长秋殿里过夜,可能他还是想,但也不敢再提了吧?明绰看着别人家的小女儿,突然想,为什么前些年她没有和乌兰徵再生一个呢?
因为他去漠北打仗了,因为她顾忌着把孩子生在洛阳,就更对不起晔儿。反正这样那样的事情,想得太多了。那个时候她以为他们日子还长呢。
可是回头一算,这十几年里,乌兰徵倒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外面打仗的。大燕的疆域多么辽阔,他的功业多么前无古人。当年的陈氏,后来的贺阆王,还有兀臧蛮,拔拔真……他们都没伤得了他,他怎么就死在了这样一场玩笑似的兵变里。
明绰因为这个更对他生气了,好像这都是他的错。
“诶……?”六娘手足无措地看着突然落下泪的女人,“这怎么突然……我,我说什么了?”
明绰摇了摇头,突然哭得说不出话来。六娘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明白了什么,放下了捶衣棒,把沾湿的手在裙子上抹了抹,然后走过来,搂住了她的肩膀。明绰转过脸,在她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六娘彻底明白了,就这么搂着她,一边叹气,一边小心地劝慰着:“好歹,还有袁将军,跟了他也是个好归宿……”
寡妇营的女人们都知道,她是去伺候过袁将军的。前两天她来宿在了寡妇营,袁将军还亲自来过。当时她们好些人都嫉妒得不得了,袁将军年轻俊美且不论,最重要的是,营里其他将士们趁人之危,就拿她们这些寡妇取个乐,哪像袁将军这般尊重。
明绰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声,从她怀中挣出来,抹了抹眼泪:“不是……”
话还没说完,便听见了马蹄声。人数还不少,听起来奔得特别急。六娘一下子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把自己的女儿从明绰手里接了过来,一边扬声喊另外两个孩子。明绰也站了
起来,只片刻间,便看到袁煦领着头,一阵风似的,已经刮进了寡妇营里。
六娘马上带着孩子跪在了地上,留在营里的其他女人也都跑出来,跟着跪了一地。然而袁煦看了也没看她们一眼,马还没完全停下就已经跳了下来,跪倒在了明绰面前:“长公主!末将来迟!”
明绰眉头轻轻一皱,先去看跟在他身后的袁綦。她本来是更想看见袁煦的,但是看袁綦的态度,她就猜袁煦可能更不愿意借兵。而且他来了,也就意味着建康那边很快就会知道她的行踪,她现在就是不想萧盈来掺和一脚。
袁綦已经跟着兄长跪了下来,似是知道长公主肯定要怪他,先心虚地低下了头。
明绰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弯腰去扶袁煦:“伯彦快起来。”
袁煦直起身来,没掩住眼中的情绪。明绰很少称呼他的表字,几乎带着一种刻意的亲热。但袁煦一时之间还没有察觉出这份刻意,只是难以置信。
袁綦已经跟他解释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了,可是真的看到明绰就在眼前,袁煦还是好好地看了她一会儿,说不出话,只能转头骂弟弟:“你就把长公主安排在这种地方?!”
“我……”袁綦很有些委屈地起了个头,看到兄长的脸色,又咽了下去,“是我想得不周到。”
“别怪他,是我自己要留在这儿。”明绰回过头,刚要说点儿什么,却见六娘只剩满脸的惊恐。看到她回头,六娘马上伏在地上,朝她磕了个头。
袁煦:“长公主请随我回营。”
明绰有些失落地最后看了六娘和她的孩子们一眼,又朝袁綦道:“这些百姓就有劳少将军费心了。”
袁綦忙低头领命:“是!”
袁煦已经把自己的马牵来,扶着明绰上了马,不多时便回到了主营。王藻挨了军棍还没好全,听见袁煦来了,瘸着腿都要来迎,似是想告上一状,但看到袁煦恭恭敬敬地把那美人儿扶下马,唤了一声“长公主”,便愣在了营前。
大雍没有第二个长公主。
底下的将士把这美人儿献上来的时候他起过色心,甚至想先自己享用一番再去给主将。就是因为当时明绰的态度太从容了,他被她身上的气度震慑住,才去跟袁綦提了一嘴。后来袁綦把他打了一顿,他心里不服,觉得是这美人儿告状,还趁袁綦不在去骚扰过一回。
但是长公主就这样经过他身边,眼神都没有多给一个,反而是袁煦,看着他跪倒在地抖若筛糠的样子就变了脸色。王藻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当即问也不问,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马上就有人把王藻拖了下去。
明绰听见动静才转回头来,人已站在主将营帐前,呼唤袁煦:“伯彦?”
“来了。”袁煦面不改色地跟上,手背在身后,朝袁綦做了个手势。袁綦脚下顺溜地转了个弯,跟着那两个拖走王藻的人下去了。
明绰还是当做没看见,抬脚进了主将营帐。袁煦跟在她身后,重新放下了门前厚重的毛毡帘子。
袁綦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袁煦让长公主住在主将营帐里,让弟弟跟着他挤挤。袁綦倒是没意见,但他有个东西想送给长公主,所以又回来了一趟。进门之前仔细检查了一下袖口和衣摆,王藻那厮挣扎得厉害,血溅得到处都是,也不知道有没有弄脏。等到确认身上是干净的,才在帐外唤了一声:“长公主?”
明绰的声音马上响起来,请他进来。但是声音带着鼻音,似是在哭。等袁綦进来,她已经抹干净了脸,就是眼睛还红红的,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微笑:“这么晚了,少将军何事?”
袁綦看着她一双哭红的眼睛,神色似是不忍,低下了头,什么也没说。
看来兄长也没有借兵。这一点袁綦不意外,兄长自己还没从汉水大营动身,就已经快马加鞭急报建康,等陛下的令。
陛下若是愿意出兵相助长公主,那他们兄弟自然别无二话,洛阳也好长安也好,都是长公主一句话的事情。但长公主不愿意这么做,她只想私下借兵回到洛阳,决不能让人知道。堂而皇之地带着大雍的兵马去打自己的儿子,无论她有多么正当的复仇理由,这件事情都会变成两国之间的征伐。赢也好输也好,从开战那一刻起,她的儿子就不会再认她,大燕的朝臣们也不会再忠于她。
另一种情况,就是陛下不愿意出兵相助,命他们立刻送长公主回朝。不管是哪一种情况,从袁煦那一道急报从汉水大营出发开始,长公主就注定回不去儿子身边了。
此局无解,所以袁綦也不知道能怎么劝慰,半晌,从腰上解下了佩剑,双手呈上,递给了明绰。明绰一愣,抬起眼睛看着他:“这是……?”
“这是当年末将去长安,大燕天子所赐鸿鸣剑。”袁綦小心看着她的脸色,“长公主身遭离乱,身边连一件信物都没有,末将想着……还给长公主,也算是个念想。”
明绰一下子说不出话来,看着他手里那柄剑,眼泪夺眶而出。
她想起来了,那时候乌兰徵误会她年少时的情郎是袁家人,有意留住了袁綦不让他随兄长觐见,没招了就赐了他一柄剑,还到她面前倒打一耙是袁綦主动问他讨的。明绰想起旧事,没忍住笑了一声出来,笑到一半,又成了哭腔,伸手接过了剑。
是好剑。乌兰徵挺大方的,倒是也没轻慢袁綦。可是这剑怎么做信物呢?她都没见乌兰徵佩过。他的好剑太多了,成排成排地摆在剑器阁,明绰从来没有在意过。长安上下都知道陛下好剑,人人都挖空心思搜罗宝剑来赠,唯独她不以为然。
她崩溃得突如其来,却无法阻挡,已经根本顾不得袁綦还在眼前。袁綦愁得不知道怎么才好,又后悔自己这事儿做得不应该。可是也不能把话收回来,只能手足无措地跪坐在明绰面前,想安慰她,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语无伦次地把当日如何面见大燕陛下说了一遍,说他如何英武,如何豪杰气概……可是他越说,明绰眼前越发只浮现出乌兰徵最后那一刻无力跪倒,被人割喉的样子,她突然发起怒来,要把袁綦赶出去:“你出去!出去!”
“是……”袁綦不敢磨蹭,起了身就走,可是走到外面,听见长公主哭得这样伤心,又不放心走。门口守着的亲卫也听见长公主的哭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袁綦皱起眉头,朝他们做了个手势,让他们走,不要在这里窥探长公主的隐私。然后他自己站在了营帐前,手持斧钺,为长公主护卫。
营帐里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然后慢慢地没有了。袁綦站得挺胸直背,动也不动,好一会儿,听到长公主唤了一声:“少将军……”
“末将在。”
“你回去吧。”
袁綦只道:“末将在这里守着,长公主安心歇息吧。”
于是明绰便没再说什么。已经过了营中宵禁的时候,整个大营一片寂静无声,只有火堆里的木柴偶尔爆出“噼啪”一声。袁煦来过一趟,见到袁綦亲自守着长公主,眼神很深地远远看了他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说,转头走了。
营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明绰已经歇下了。袁綦问了一句,是不是要从寡妇营里找两个女人来服侍,明绰也没有回答。可是没多久,便听见营帐中又传来了紧迫压抑的啜泣,像是她被梦魇住了。
袁綦不敢进去,只好在外面唤她:“长公主!长公主醒醒!”
里面马上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便是寂静。明绰睁开眼,在黑暗中伸出手,又触到了袁綦交给她的那把剑。剑鞘上冰冷的纹饰抵在她的手心,却带来一种抓握住现实的安定感。乌兰徵临死前木然的眼神从她眼前消散了,她转过头,看见营帐门帘露出了一道细缝,外面的火光映出了袁綦的侧脸。
“少将军还在?”
“末将在。”袁綦让她放心似的。
这一次,她什么都没说。袁綦在一片寂静里抬起头,看到了天上一轮皓月。他就这样守着,发现长公主睡得不踏实,听着像是睡下了,不到一个时辰便会醒。也不知道这段日子,她是不是都是这样过的。是因为失去了丈夫的悲痛,还是流离失所,孤身一人,不得不这样警觉?
到后半夜,她醒一次,就轻轻地唤一声:“少将军?”
袁綦便答:“末将在。”
然后便是或长、或短的沉默。
“少将军?”她的声音不那么确定了,似乎只是试探。
但袁綦的回答没有犹豫:“末将在。”
然后她勉强多睡了一会儿,再醒来,已是一片绝对的黑暗。营帐的帘外看不到他的侧脸,外面的火光也熄灭了。
“少将军?”
太轻了,外面没有回答。明绰犹豫了片刻,又叫了一遍:“袁綦?”
还是沉默。明绰轻轻呼出一口气,翻过身,闭上
眼睛,强迫自己重新入睡。
然后帘外传来了一个同样轻的声音:“我在。”
第118章
明绰依然没有死心,建康那边还没有回复,明绰日日求见袁煦,左一句“伯彦”,右一句“宜华姐姐”,很快就把袁煦逼得不敢见她。他人躲了起来,就让袁綦整日相陪,陪着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千万别让长公主再来谈借兵的事情了。
袁綦抓耳挠腮,总算想出来一句能劝慰长公主的说辞:“说不定陛下会答应我们暗中行事,送长公主回去呢?”
明绰没忍住笑出来,有些无奈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问他自己信不信。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段知妘和乙满已经借着新帝的名义摁死了萧皇后谋逆的罪名,她暗中回到大燕,若没有南朝兵马相助,唯一的胜算就全都押在了从前那些忠于她的人身上。可是局势瞬息万变,人心也是瞬息万变。她信任方千绪、石简等人,萧盈没有任何信任他们的理由。经历了宣平门之祸,萧盈是不会放手让她去这样冒险的。
袁綦底气不足,自己也不好意思,揪了地上一棵草在手里揉。天气冷,草本就是枯的,让他一揉,全碎了。
他小声地,似是不好意思,又说:“我也不想看长公主冒这样的风险。”
明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奉命陪她散心,就骑着马往没人的地方走,找了个有水的地方,就坐着,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总之是离袁煦远远的。后面跟了一小队人,远远地护卫着,不敢靠近。
明绰突然道:“你阿兄要直进长安,不是圆了你的心愿吗?”
袁綦一愣,抬起头看着她:“什么?”
“我听说少将军十三岁就指着黄河发誓,有朝一日踏破长安,再不让大雍女子和亲……”
“诶!”袁綦脸红了,“我不是……哎呀!”
明绰笑起来。当时她在军中打听这支队伍的主将是谁,就有小卒用充满敬仰的语气跟她说了袁綦这番豪言壮语。这事儿显然已经传遍了,但是袁綦非常不好意思,都十三年了,他真的上过了战场,也见过了乌兰徵,知道了那时的话有多么天真,就不喜欢别人还老传这个。
“大燕天子用兵如神,手下还有良将如云,”袁綦又揪了一棵草,“什么踏破长安的话,都是我那时候不知天高地厚。长公主就别臊我了。”
可是乌兰徵不在了,当年的良将也不剩下几个了。明绰的笑容微微散去一些,没往下说。
“长公主,”袁綦问她,“就真的这么不想回建康吗?”
明绰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没有……”袁綦继续揪手里的草,“就是,我阿嫂一直记挂你。以为你出事儿了,阿嫂可伤心了……”
明绰心里一软,温声道:“那你就回去告诉她,我没事,让她不要担心,我心里也记挂着她。”
“我的意思是,”袁綦组织了一下语言,“建康才是长公主的家,陛下也是长公主的家人啊,不是只有大燕那边……”
明绰懒得跟他说:“你又没有孩子,你不懂。”
袁綦就不敢劝了,整个人有点儿皱巴巴的样子,蔫在那儿,“哦”了一声。
他闭嘴了,明绰反而跟他一样,也去揪枯草在手里揉。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桓宜华,明绰就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你侄子倒是有好几个了。”
袁綦一听她那个话头,干巴巴地赔了个笑,不敢往下接。
袁煦儿子是好几个,但不是个个由桓夫人所出。当年第一次发现袁煦在外面有女人的时候,桓宜华还不肯依,一路闹到了萧盈那里。这袁、桓两家的婚事是萧盈一手撮合的,袁煦这样胡闹,萧盈自然是要罚的。所以袁煦也消停了两年,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也没跟人家真的断,那苻家女后来肚子大了,袁煦就光明正大地纳进府了。
桓宜华没有再闹,可能也是觉得老拿这样的事情去烦扰陛下太丢人了。袁家也好,桓家也好,都劝她大度。袁煦是陛下眼前第一人,两姓一家,都指着他平步青云,别真的为了这种事儿毁了前程。
这些年里,明绰很少有机会跟桓宜华通信,但是洛阳有大雍的使馆,时不时地会有建康那边的人过来。这些事情都传到洛阳了,可想而知桓宜华所受的委屈。
明绰想想就来气,偏偏现在有求于人,不能跟袁煦发作。新仇旧怨一起涌上心头,顺手就把手里的枯草扔到了袁綦身上,怒道:“你别想着我回建康,我要是回去了,第一件事就是给你阿嫂撑腰!袁煦可没好果子吃!”
袁綦躲了一下,还笑:“其实阿嫂跟苻氏和李氏相处得挺好的……”
明绰眼睛睁大了。苻氏她听说过,怎么还有个李氏?袁綦一看不对,赶紧闭上了嘴。
萧皇后椒房专宠,遣散了所有后宫的事情,连建康都传遍了。建康也因此掀起了一股“善妒之风”,世家大族里不少夫人都理直气壮地开始驱逐妾室,说起来那就是,“人家大燕天子都能做到一心一意,你是什么东西,要这么多女人?”
这事儿一度闹得好多人上书陛下,要正夫妻之纲,训妇人之德,不许她们这样无法无天。
明绰冷哼一声,对袁綦也生起气来。他自小是桓宜华照顾的,桓宜华那会儿整天“二郎”“二郎”操不完的心,说是长嫂如母一点儿也不为过,但他居然也不站在阿嫂那边。
两人都不说话,一时就只有风在吹。明绰把脸转了个方向,让风把她的碎发都往脑后拂。袁綦就在坐在旁边,长久而无声地看着她。明绰知道他在看,也不说话,任他看。直到袁綦自己挪开了视线,下定了决心一般,突然从怀中取出了一枚小小的令牌,放进了明绰手中。
明绰一愣。木牌上刻了一个“綦”字,明显是他的私令。
“长公主要是心意已决,就走吧。”袁綦低着头,别别扭扭地指了指身后跟来的那一小队人,“他们会一路护送。有了这令牌,至少大雍这边的关隘不会阻拦。日夜兼程,三四天就能到洛阳了。”
明绰一时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她听到了什么,只是看着他。袁綦避着她的眼睛,难过都在脸上,藏都藏不住。他真的不愿意送长公主回去,可是她这样不开心,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袁煦已经传信建康了,”明绰问他,“我走了,你怎么交代?”
“交代嘛……就是……”袁綦龇了龇牙,又伸手挠头。可是挠了半天也没挠出个主意来,只好把手一摊,“大不了就是父亲再抽我一顿。”
他闯祸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陛下总不至于杀了他——袁綦想到这里心里突然打了个突,陛下会吗?
可是长公主还这么看着他,袁綦心里突然升出一股豪气,觉得自己一根脖子简直是精钢铁柱,无畏刀剑。
“长公主只管走,不用管我!”
明绰便没再说什么,手中握紧了那枚令牌,站起来就上了马。袁
綦也跟着站起来,吹了声口哨,跟着他们出来的那十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袁綦不需要多说什么,他们便纷纷对少将军行礼,上马准备。
明绰骑在马上,这才想起该对袁綦说些什么,可是真的四目相对时,她喉中却又哽住了似的,半晌,也只有一句:“多谢。”
袁綦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保重。”
明绰点了点头,调转马头要走,袁綦又跟上来一步,又道:“若是石简变节,长公主切记派人回来,我一定去洛阳救你!”
明绰笑了,只道:“我用不着你救!”话音未落,马已经往外跃了出去。
袁綦往旁边让了让,看着马蹄扬起了一片尘埃。他张开嘴,又想喊一句。那鸿鸣剑长公主没有拿上,可是她已经跑得远了。袁綦失落地垂下了头,突然自嘲似的笑了笑。她就要回去了,大燕有的就是她与那位陛下的信物,哪里还用得着他献这个殷勤呢?
明绰身后的大氅被风鼓起,拖在了马背上,像一笔意犹未尽的墨迹,浓重地涂在了他的视野里,和十三年前的交叠到了一起。
袁綦站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二次送她离开了。
只是这一次,他没能把长公主送出去多远。
袁綦独自一人回到大营的时候,袁煦就知道不好了。他一点儿时间也没有浪费,马上点了人跟着他追出去。袁綦一路跟在兄长身边劝,还没说几句,兄长就直接甩了一封信过来,当头便是朱笔所书“敕征西都督袁煦”几个字。
“可是……”他愣在那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这么快?从这里到建康八百多里,有山又有水,一道军令来回得半个多月,但是从袁煦传信到今日只有十天,只可能是日夜不停,换马疾驰,用最极限的速度传来了这封信。
“陛下有旨,”袁煦翻身上马,“立刻护送东乡公主回朝,不得延误。”
袁綦已经看完了那句简短而笃定的话。袁煦摇了摇头,似是还想跟弟弟说些什么,但是看着他这样失魂落魄的表情,还是咽了下去。他不需要问他长公主往哪个方向去了,他知道她想去哪里。所以他狠狠地在马臀上抽了一下,纵马而去。
袁煦在当天晚上就追上了明绰,此时她甚至还没有抵达第一个需要她动用令牌的城关。见到袁煦策马而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明绰毫不犹豫地抛下了护卫她的人,纵马狂奔。
袁煦沉沉地叹了口气,似是十分不愿意到这个地步,但还是下了令:“拦住她。”
手下的人得了令,稍微散开,分了几路将她围住。骑术更佳的已经绕到了她面前,甚至掏出了绊马索。袁綦急得只是叫:“阿兄!”
袁煦理都不理他,眼睛牢牢地盯着前面,只道:“不会伤了她!”
果然,他们也不单使绊马索,有人追上去,以彩帛迷住了马眼,先把马的速度降了下来。明绰着急地想要反抗,但是马一慢,就紧接着一左一右扑上来两个人,硬是拽着马嚼子逼迫她的马停下。绊马索这才缠到马腿上,那马几乎是温顺地缓慢跪倒,一点儿没有要摔着背上的人的意思。
明绰不情不愿,却又只能下了马,站在那里,昂起头,怒视着袁煦。
“长公主恕罪。”袁煦也下了马,“陛下有旨,末将来接长公主回家。”
明绰的头发很乱,因为一路疾驰,脸也涨红了,胸膛剧烈起伏。她克制着不要哭,可是眼泪还是顺着颊边滚了下来。
她一句话说得又像威胁,又像诅咒:“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
可是袁煦还是只有那句话:“陛下已经下了旨。”
他伸出了手,似是想扶她上自己的马。但是明绰退了一步,怒道:“别碰我!”
袁煦就不动了,可是明绰环视了一圈,袁军将士们跪了一地,也阻了一地,她走不出去了。
回家……她突然含着泪笑出了声。他们这样逼她,却说是回家。
明绰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抹掉了脸上的眼泪,突然问:“袁綦呢?”
袁綦立刻站起来:“在。”
明绰朝他走了过来,把那枚令牌还到了他手里。袁綦嘴角动了动,想给她道个歉,可是还没说出来,明绰就用力地在他手指上握了握,似是明白他的意思,让他不必再说了。
“少将军,”她露出了一个无奈自嘲的苦笑,眼下却是一片晶莹的泪光,“带我回家吧。”
第119章
景平二十九年末,远嫁大燕十三年的东乡公主回朝。
征西都督袁煦、骠骑将军袁綦兄弟二人亲自护送入宫,长公主的辇舆才刚过承天门,萧盈已得到消息。他难得这般把心事都写在脸上,坐也坐不住。起了身,在太极殿的台阶上来回地打转。等了半刻,干脆自己走了出去,到司马门相迎。
甫一出殿,便正好看见辇舆已至,萧盈立刻疾步奔出。两位宫中女史已至辇舆前,先隔着门向长公主行了礼,这才伸手牵开绯罗门帘。
门里安安静静,东乡公主似是近乡情怯,反而不敢下辇。
萧盈脚下也顿住了,明明还有两步就到辇前,却不敢往前。辇轿中软屏夹幔,红罗裀褥,端坐其中的女子以绢扇掩面,唯见云鬓珠翠。他竟在那一瞬间升出一股异样的抽离感。好像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袁煦骗了他,那个人不会是溦溦……
然后那女子放下了掩面的绢扇,明绰也看见了萧盈。
他还是太瘦了。今日迎她回宫,天子身着衮服,繁重的衣饰架在他嶙峋的肩上,腰里都是空的。他的脸倒是和记忆里别无二致,没有见老,但也不复少年时的青涩。明绰幼时觉得他如珠如玉,尚有圆润之气,是可亲近的。如今像是已经雕成了,潇潇肃朗,望之生寒。
好漫长的十三年。
两人就这样望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倒是谢皇后上前了一步,先含泪叫了一声:“东乡姐姐!”
明绰转头看向了自己的表妹。她离开健康的时候,表妹还不到十三岁,如今已是形容大改,若是乍然在路上迎面走来,她肯定认不出了。明绰难以置信似的,先叫了一声“星娥”,然后才想起来朝她微微颔首:“见过皇后。”
她们俩说了话,萧盈便回了神。终于把最后两步走完,朝着轿辇内伸出了手。谢星娥有些意外地看了萧盈一眼,然后乖觉地往旁边让了让。
明绰还是看着他,这一路积攒的情绪太强烈,也太复杂,真的见到萧盈这一刻,她反而只是沉默着,搭住了他的手,略略拉了拉身上朱锦罗裙,小心地下了辇舆。
下来站定了才行了个礼:“皇兄。”
她还未屈膝,萧盈已经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肘,把她扶了起来。然后手抚到了她肩上,隔着层层锦衣,微微加重力道捏了捏,好像要确认这具血肉之躯确实是真的又站在他眼前了。半晌,才轻声道:“平安回来就好。”
他想握一握她的手,但明绰不动声色地避让了一下,鬓上垂下的珠翠随之碰出轻微的脆响。萧盈微怔之际,明绰已经主动去牵住了谢星娥的手。姐妹两个依在一处,彼此都是泪眼潸潸。萧盈眼睑一垂,已经掩住了所有的情绪,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好了,别站在风里说话,进殿再叙吧。”
进了太极殿,便给袁氏兄弟行赏。重臣都在,除了桓廊与谢聿,其余大半都是生面孔,一一地重新拜过了长公主。陛下下旨,准长公主仍居上阳宫,食邑封赏皆与从前一样。一直等这套礼节走完,才进后宫,由皇后带着,去认一认宫里的人。
比起十三年前明绰刚到长安的时候,萧盈的后宫远不及乌兰徵,连上皇后才六个人,孩子就更少了。不知道是不是萧盈自己身体就不好的缘故,他的孩子也一个接一个夭折。除了平康公主,皇次子也是养到两岁多就没了。明绰跟着谢星娥回她的栖凤宫,就只见到了皇后的二女儿,崇安公主萧玉襄。
这女孩儿长得很像萧盈,今年也六岁了,被母后牵着,十分乖巧地向明绰行礼:“姨母。”
谢星娥纠正了女儿:“这是姑母。”
明绰笑了笑:“从你这儿论,确实是姨母。”
栖凤宫里的女人们都笑起来。明绰本是很喜欢小女孩儿,可是看见萧玉襄,却觉得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儿。一个长得像萧盈的孩子。萧盈有孩子了——她当然早已知道萧盈有了孩子,但此刻还是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尤其她与父亲的相似,和她这样的年纪,竟莫名地让明绰想起当年见到乌兰辉的情形,一时别扭起来,只好环视了一圈,没话找话似的问:“皇长子今日没来吗?”
谢星娥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明绰并不知道她这些年过得辛苦,萧盈对她一直都是淡淡的,当年连同房都不情愿,朝臣们三催四请的,把他宠幸皇后当成了国家大事摊到明面上来说,萧盈
才不得已地来了。好不容易生下了平康公主,得了萧盈的喜欢,没想到一岁就殁了。谢星娥都觉得,能再有机会生下崇安,都是因为那个没了的女儿,萧盈对她心软了。可是崇安生下来,萧盈又没那么喜欢了,她想尽办法想要一个儿子,却总是不成。
表姐一回来,对她的女儿也是这样冷冷淡淡的,张嘴就问皇长子,谢星娥难免觉得被戳到了痛处。明绰马上察觉到,她的脸色一沉,别的嫔妃、宫人们就都一下子提心吊胆起来。她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但谢星娥已经调整了一下表情,遮掩了过去:“皇长子身体也不好,一向是不见外人的。姐姐见谅。”
明绰眉头轻轻一扬,又道:“敬夫人想必也忙于照顾皇长子,来不了了?”
谢星娥还是那副笑容:“姐姐猜得真准。”
明绰点了点头,又问:“裴贵嫔呢?”
“姐姐不知道,”谢星娥面不改色,“二皇子没了以后,裴氏伤心欲绝,积郁成疾。姐姐远道回来,是大喜的日子,我不叫她来冲撞了姐姐。”
“哦,也病啦?”明绰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宫里怎么大人孩子都是病歪歪的?”
顿时没人敢接话,谁也不知道长公主这就是随口一说呢,还是在说皇后有问题。长公主说到底先是陛下的妹妹,然后才是皇后的表姐。后宫里这些大人孩子的“病”,陛下不问,说不定长公主要替陛下来问。谢星娥脸上那笑就有点儿挂不住了,明绰眼看着跟着的那两个妃嫔都吓得低下了头,心里就是一声了然的笑。
瞧着这两位今儿能站在这儿,多半也是因为没孩子。
她神色如常,没把谢星娥的脸色放在心上,语调轻松,只道:“你这皇后做得真是比我强。”
谢星娥不笑了:“我可比不上姐姐。”
明绰便了然地住了嘴。谢星娥控制不住萧盈,就去折腾那些女人孩子,她心里看不上,没忍住刺了两句。但论起来,萧盈后宫里好歹还有这么些人呢。从谢星娥的角度想,肯定觉得她在大燕的手段更狠辣,才能做到十年如一日的专宠。
“还有一个呢?”明绰坐下来,语气和缓了一些,不欲跟谢星娥置这个气,手指伸出来点了点,“我听说皇兄最近最宠爱的是郑美人,她总不会也病了吧?”
萧玉襄听见这句,突然叫了一声:“父皇已经不宠爱她了!”
“是吗?”明绰有意逗她似的,“父皇为什么不宠爱她了?”
但是谢星娥没让女儿说话,招手叫了保母过来,把公主抱了下去,然后才自己坐到明绰身边。皇后自己端着,不说,那两个嫔妃就七嘴八舌地跟长公主解释起来,这郑美人善歌舞,萧盈之前是有段日子挺喜欢她的。但后来大燕传来了长公主的死讯,陛下犯了旧疾,郑美人却还看不懂脸色,只想着狐媚邀宠,非要跳一支新曲子给陛下看。萧盈这才发了怒,说她对长公主一点尊重都没有,再不肯见她了。
谢星娥听这些话的时候表情特别微妙,还装模作样端起茶喝了一口,但眼角还是没藏住一丝得意。于是明绰就知道是谁让郑美人趁着那个关头去献舞了,一时听得好笑,连眼睛都眯起来了
真就这么有意思吗?明绰暗自打量着妹妹眼角那一点神采,心里只是想,星娥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不过她呀,歌舞确实是一绝。”谢星娥拿腔拿调地放下了手里的茶,抬头看了看明绰,“姐姐若想见她,不如召她来献舞,也算是给姐姐接风洗尘了。”
哦,在这儿等着呢。
“这不好吧?”明绰不软不硬地回去,“怎么说也是皇兄的嫔妃,又不是坊间的伶人……”
“没什么不好的呀,她就是一个伺候的,陛下看得,咱们有什么看不得?”谢星娥一副不容她推拒的样子,那两个应声虫嫔妃连忙帮腔,栖凤宫里的宫人也是立刻就站起来要去请郑美人。明绰便干脆不说话了,就这么冷眼瞧着,不过半刻,郑美人就来了。
乍一眼看,确实是个美人。弱柳扶风,娇娇柔柔。给皇后和长公主行个礼,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本宫听说你新作的腾旋舞是跟乌兰人学的,”谢星娥笑了笑,朝向明绰,“正好,我们都看不懂,东乡姐姐回来了,也带着我们长长见识,瞧瞧你跳得正不正宗。”
郑美人脸面微微发红,只道:“妾不敢在长公主面前献丑。”
但谢皇后显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已经让人取了舞衣来,命她换上。郑美人明显不愿意,却又不敢说不。那舞衣确实颇有乌兰人服饰的风格,颜色艳丽,裙裾更短。裙摆做成好几片散开的款式,这样跳舞时飞速旋转,就会有花瓣盛开一样的效果。但明绰看一眼就发现,乌兰人会在裙下再着衬裤,可是谢星娥给郑美人的这件没有。
郑美人换上走出来时便很别扭,一只手拉着裙子,想遮一遮自己的腿。两位应声虫嫔妃一见她的样子,都掩着唇暗笑起来。谢星娥也露出一个微笑,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随意地抬了抬手:“跳吧。”
立刻便有丝竹鼓乐的声音从堂中的屏风之后响起来,明绰都没有注意到皇后是什么时候安排的乐人,显然是她早已备好的。郑美人立在堂中,被所有人看着,已是忍不住泪凝于睫,她绝望地环视了一圈,不知道还能向谁求助,只能向着明绰道:“长公主,我……”
“本宫说,跳。”谢星娥微微加重了语气,“平时不是喜欢跳舞么?今天是东乡姐姐回朝的好日子,你倒来扫兴?”
明绰略一犹豫,什么都没说。谢星娥非要当着她的面来这一出,证明如今她才是建康皇宫里的主人,若替郑美人出这个头,倒是把表妹得罪了。郑美人最后看了明绰一眼,见她也没有说话的意思,只好垂下头,把屈辱咽了下去,随着鼓点跳了起来。
乌兰人的舞蹈动作大开大合,多旋转和腾跃,郑美人一动起来,身上的舞衣便什么都遮不住了。明绰这才发现,不只是下裳少了衬裤,连上衣的缝合也有问题。她只做了两个动作,就紧张地停下来,全身瑟缩着想掩住躯体,哀求道:“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会去见陛下了……求皇后饶了我!”
“行了,”明绰到底还是没忍住,“瞧这起手就不像乌兰人的舞,别跳了。”
“瞧瞧,长公主不满意了,”谢星娥看着郑美人,“还不把你的招数都使出来,好好让长公主看看?”
她嘴上这样说,乐人的鼓点就敲得越急。郑美人伏在地上,只是摇头。谢星娥便又说了一遍:“跳!”
郑美人站了起来,开始继续随着鼓点和丝竹起舞,越旋越快。原本是欢快至极的舞乐,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残忍。没有人掩着嘴偷笑了,就连那两个嫔妃都有些不舒服地移开了眼睛。唯独谢星娥笑盈盈地看着,嘴角凝出了一丝冷笑。
明绰叫了一声:“够了!停下!”
可是没有人听她的,丝竹鼓乐没有停,郑美人也没有停。谢星娥甚至欢快地拍了拍手:“跳得好!接着跳!本宫不叫你停,你就不许停!”
明绰转过头看着她,发现她这开心的模样竟和小时候赢了自己一局棋的样子别无二致,仍带着少女式的天真。
明绰突然站了起来,起身就要往栖凤宫外面走。
“姐姐!”谢星娥从背后叫她,“这就走了吗?这可都是为姐姐准备的。”
“东乡长途跋涉回来,实在是累了,”明绰转过来,周全地屈膝行礼,“请皇后恕罪,容东乡告退。”
一片短暂的沉默。然后谢星娥终于抬了抬手,大发慈悲地让郑美人停了下来。她似是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伏倒在地,哀哀戚戚地流泪,却不敢发出声音。
“那姐姐先好好休息。”谢星娥站起来,走过来亲热地握了握明绰的手,“咱们姐妹可有的聊呢。”
第120章
明绰当天晚上就听说了消息,郑美人从栖凤宫回去之后便吞金自尽了。
上阳宫没有任何表态,她才刚回来,宫里的事情本来就不该她多嘴。再加上她长途跋涉,也确实是太累。家乡重新变得陌生,建康的冬天比长安和洛阳都要湿冷,明绰当真病了一场。
现在上阳宫里伺候的人都换过了。当年被谢太后的谋反牵连了一批,剩下的大多随着长公主去了长安。宣平门又事发突然,秋桑是明绰亲眼看到为了保护乌兰晔身死,但冬青的下落如何,她根本无处知晓。如今身边围绕着的都是生面孔,故人比生面孔还让她觉得陌生,再加上身上不痛快,所以每日都是恹恹的,谁都不想见。
萧盈来了几次,都让明绰回绝了。
隔了几天便又听说,敬夫人私下在郑美人头七的时候烧纸祭奠,被皇后知道,叫去栖凤宫立了一夜规矩。
明绰此时身体已经大好了,捧了一碗热汤慢慢地喝,听见议论,就问了一句:“敬夫人同郑美人交好吗?”
正伺候她的是一个叫阴青蘅的宫人,上阳宫如今由她统管,也是个有品阶在身的女史,闻言便躬身回了一句:“不曾听说过。”
“你不用这么多礼。”明绰把手臂从狐裘下面伸出来,朝她招了招,示意她过来坐下说话,“来,同我说说敬夫人。”
萧盈的后宫之中,她只在意这位敬漪澜。扪心自问,对萧盈那点儿年少情意,到如今,早就连残灰都不剩了,旁的嫔妃来多少个她也没什么感觉,唯独当年听说他竟比自己还更快移情的痛与嫉恨还在心头。在心里存了这么多年,反而与萧盈没多大关系,成了对敬漪澜的好奇,但偏偏到今日也没见过她。
阴青蘅还是躬着身站在她身边,只道:“长公主有话,奴婢听着便是。”
明绰明白了,她很懂得规矩,不愿主动在背后议论嫔妃,便问了一句:“敬夫人很得宠吗?”
“到七年前都是有宠的,”阴青蘅果然有问必答,“现在怕是一年到头也见不到陛下一回。”
明绰微微一怔,觉得她话里有话,“七年”这个数字太准确了,显然敬漪澜不是因为年岁过去而自然失宠,而是七年前发生了某件事情。她抬头看了姿态谨肃的女史一眼,笑着放下了手里的汤碗:“你就别吊着我了,一口气说了吧,七年前怎么了?”
阴青蘅便简单地跟明绰说了一遍。这敬漪澜本是丰喜县侯宋广义献上的民间女子,此事当年卢望出使长安时便告诉过明绰了。宋广义是陛下生母孝景太后的堂侄儿,本是穷苦出身,突然撞了大运,连那位姑母的面都没见过,就捞了个侯爵。
但“丰喜县侯”是虚衔,这个地方并不存在,更无采邑可食。宋广义在建康身份尴尬,全靠着这位敬夫人在陛下身边温言软语,为他谋利。但七年前突然有人密告陛下,说这敬漪澜其实以前是宋广义的发妻,甚至已为宋广义生过一子。
此事闹得朝野震动,不少人上书,要严惩宋广义。但陛下念在他是孝景太后仅剩的亲人,轻轻放过。还说敬夫人入宫时已非完璧,此事他是知情的,并不存在欺君之说。
明绰听到这里就明白了:“但是皇长子让他们毁了。”
萧盈没追究,必然是确定萧秧是他亲子无疑,但敬夫人这个出身,肯定是没完没了的流言蜚语。若是以后皇长子要继承大统了,那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宋家兄长怎么处理?让他承个“丰喜县侯”的虚衔也不像话,再封,更不像话——宋广义算计的不就是这个吗?他谄媚也就罢了,竟献出了自己的发妻,实在是令人不齿。若是让他遂了意,谁看得下去?
那么这事儿是谁捅到萧盈眼前去的,自然也不需要多问了。
明绰:“皇长子是真的身体不好吗?”
这个问题简单,但阴青蘅却犹疑着,不好回答了。明绰莫名地看着她,有点儿不耐烦了。在宫里知道谨小慎微是好事,但是这样吞吞吐吐,就是不信任她。明绰心里又是一声冷哼,只道:“皇后还真是威重。”
阴青蘅马上跪了下来:“长公主息怒,并非奴婢有意隐瞒。皇长子身子是康健的,只是与寻常孩子不同……”
“什么不同?”
阴青蘅轻声道:“他不会说话。”
明绰心里一动,多问了一句:“他是天生就这样,还是七年前那事儿以后才不肯开口了?”
阴青蘅意外地眨了眨眼,似是从来没有想过这里面有什么区别,只好回答:“这个奴婢不清楚。只是听说皇长子的性子也很古怪,这些年养在承华宫里,敬夫人从不叫他见外人。七年前的事情出了以后,敬夫人自请降为宫人,说没有资格再服侍陛下。陛下已经说了不怪罪,倒是这敬夫人心气太高了,说了不再服侍,就连陛下上了门都掩面不见。时间长了,承华宫就再无恩宠了。”
明绰心下了然:“倒是个聪明人。”
若是皇长子聪慧,她还有争的资本,以萧盈的性子,也不会坐视谢家这样毁皇长子。可偏偏萧秧是这个样子,敬漪澜若还不知进退,怕是母子二人性命都要保不住。
明绰若有所思地托住了下巴,好一会儿,又问:“你说,敬夫人和郑美人并没有什么交情?”
“敬夫人深居简出,跟谁都不来往的。”
那还非要去犯谢皇后的忌讳。
明绰轻轻地叹了口气:“皇后还没放敬夫人回去吗?”
“没有。”
“皇后都是怎么‘立规矩’的?”明绰看了一眼房中的刻漏,都快到未时了,说是昨夜就叫去栖凤宫,竟然还没放回去。
阴青蘅便低了头,也不知道是她不清楚,还是不好说。
明绰也不想追问这种事了,只道:“让人去承华宫看看,皇长子若是有什么事,回来告诉我。”
阴青蘅先是微怔,但一句话都没多说,自去安排了。
明绰身上乏力,用了饭就去睡了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才听到阴青蘅来报,说承华宫里闹得厉害,皇长子因见不到母亲发了通脾气。明绰二话不说就起了身,责怪她不把自己唤醒,马上收拾了一下,亲自去了一趟。
等明绰到的时候,已经听不到里面还有人在发脾气了。只是承华宫里没有一个人认得她,戒备地把她拦在了门口。阴青蘅正要禀明她的身份,却听到殿中突然传出一个惊喜的声音:“长公主!”
这声音十分熟悉,但那宫人的脸明绰竟然一时没有认出来。她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鬓角已经有了间杂的灰发,通身打扮都气派得不得了,穿金戴银,跟承华宫里的人一看就不一样。直到她走上前,盈着热泪握住了明绰的手,明绰才难以置信地唤了她一声:“灵芝……?”
灵芝是从前谢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婢,打小跟着谢拂霜从太尉府出来的。但自从她母后当年被软禁上阳宫,灵芝就被谢维送回了太尉府,明绰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灵芝腿一软就跪了下来,抱住了明绰的腰:“奴婢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
明绰实在没想到她会在这里,一时也说不出话,弯腰把她扶起来,自己也是情不自禁地落泪。灵芝站起来,张嘴就骂那两个拦明绰的宫人:“不长眼的东西!你有几个脑袋,连长公主都敢拦!”
“不知者无罪,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明绰含着泪笑起来,劝了一句。灵芝赶紧领着她往殿里进,明绰跟在她身边,一边问了一句,“你怎么会在敬夫人身边?”
“我可不是伺候她的。”灵芝的鼻子皱了皱,似是提到承华宫的主人都很晦气,“我是伺候皇后的。”
明绰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哑然失笑,意外自己怎么会没有想到。灵芝是谢府家仆,如今又在宫里,当然是谢星娥把她带进来的,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灵芝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又道:“但是长公主回来了,我若是能回上阳宫再伺候长公主……”她说着便又哽咽起来,“太后要是还能看见今天……”
“好了好了,”明绰回握住她的手,“能相见已是不易,不哭了。我去同星娥说一声,把你讨回去就是。”
她这么说了,灵芝反而神色有些怪异地笑了笑,也没说好。明绰倒是不怀疑她见到自己就说想回上阳宫的心,但是她这个反应也证实了明绰的猜测。
灵芝是被谢皇后放在敬夫人母子身边的。
“长公主先坐吧,我给你沏茶。”灵芝有意换了个话题,服侍着她坐好。
明绰拉了她一把:“你不用忙。我就是来看看皇长子,这孩子我还没见过呢……”
灵芝给她倒茶,只道:“他有什么好见的?”但明绰让阴青蘅和承华宫的宫人们一起去请皇长子出来,灵芝也没拦着。
“这叫什么话。”明绰把茶接过来,笑了笑,“当初我在长安都听说了,皇兄为了庆祝皇长子的出生,减了百姓们一年三成的赋税。陛下这样看重,我怎好不来看一看?”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灵芝朝明绰挤了挤眼睛。长公主于她而言不是外人,所以她四下看了看,见没有别人在,就压低了声音,主动对明绰道,“那时也不知道,皇长子是个傻子啊。”
“什么?”
灵芝便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明绰想了想,突然问:“他真是天生的吗?”
萧盈的能谋善断是与生俱来的,这位敬夫人听起来也是个聪明人,他们俩怎么会生出一个傻子?
明绰的语气怀疑,灵芝便知道她在想什么,神色颇为暧昧地笑了笑,轻声道:“宋广义做的那些污糟事,长公主想必是知道了?”
明绰点了点头。灵芝便也没有瞒她:“皇后为了挖出这些事儿,确实花了些心思。这孩子到三四岁了还不会说话,连走路都不稳当,承华宫一概瞒得死死的,外头一点儿都不知道……若是早知道是这么个傻子,倒也不用皇后这么费力了。”
明绰还是觉得难以置信:“皇兄也不知道?”
“谁知道陛下在想什么。”灵芝只是摆摆手,赶一只飞虫似的,“敬夫人确实也有些手段,嫁过人的身子,陛下不嫌弃也罢了,生了这么个儿子,陛下还帮着她瞒……”
很多年前埋下的嫉恨突然蠢蠢欲动地翻了个身。但如今的明绰只是面无表情地想,看来萧盈对她还有过几分真心。
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明绰抬起头,看见阴青蘅领着头,一群宫人簇拥着一个孩子,带他走了进来。
灵芝刚刚才说过萧秧三四岁了“走路都不稳当”,他就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身边的宫人们都是一副习惯的样子,甚至有人提前做了个接他的姿势,免得他摔着。然后他走了进来,阴青蘅引着,说这是长公主,他就像没听见一样,眼神一直游离,不知道在看什么。
灵芝表情尴尬地看了明绰一眼,似是在说“跟你说了吧”。
萧秧和妹妹崇安公主不太一样,长得没那么像父亲。萧盈自小就是显眼的重睑,但萧秧不是,想来是随母亲。他比乌兰晔大了一岁多,两人的个头看起来差不多,都是瘦瘦高高的体型。明绰看着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心脏就像被一只手捏了一把似的,酸酸涨涨的疼。
晔儿当时说不出话,最严重的时候也是这样,眼神游移,充耳不闻,把身边的所有人都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外面。
明绰让宫人们都别围着萧秧,自己半蹲下来。十岁的孩子个头不矮了,明绰得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唤了他一句:“秧儿?”
萧秧的眼睛又往旁边躲了躲,身体明显抗拒她,还是一句话也不说。明绰也不强求,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小声道:“我是姑姑。”
灵芝在她身后道:“长公主,没用的,他就是个傻的。”
明绰心里突然刺了一下,好像灵芝不是在说敬夫人的孩子,而是在说她的晔儿。
承华宫的人都低着头,显然这种话已经听灵芝说惯了,她是皇后的人,就算是当面羞辱皇长子,也没人能说什么。但萧秧好像察觉不到灵芝在说他,明绰的视线突然落到了他脖子里。他戴着一枚金饰,一半隐在衣襟里,但露出来的一半像是一枚金雁,以五彩丝绦穿住,挂在脖子里。明绰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伸出手,想仔细看看那枚金饰。
萧秧察觉到她要碰自己,防御性地伸出手想打她。但刚动了一下,灵芝突然上前一步,用力把萧秧拽到一边,语气凶狠地质问了一句:“想干什么!”
明绰反而被她吓了一跳,然而萧秧还是没什么反应,被拽了也不反抗,只是非常淡漠地看了灵芝一眼,把手收了回去。但明绰还是看清了,他方才露出来的一小截手腕上有一道清晰且新鲜的肿胀红痕。
阴青蘅来跟明绰汇报的时候分明说,皇长子为了母亲彻夜未归正发脾气。但是萧秧现在安安静静的,想来也不必问灵芝是怎么让他安静下来的了。
明绰深深地看了灵芝一眼,似是又重新认识了她一遍。灵芝是她从小就在身边的人,是自己人,自然就是好人。即使她仗着自己统管上阳宫的地位,对小宫女总是过分残酷,明绰也视而不见,因为她对自己从来不会如此。她也忘记了,当年多次亲自奉药去含清宫,每每都亲眼看着萧盈服下才肯走的人,也是灵芝。
说到底,她只是一个宫人,谢拂霜起兵谋反之前她就被送回了太尉府,后来太后兵败身死,萧盈大概也懒得追究,但不意味着他还愿意看到这张脸。谢星娥把她又调进宫,但不要她在栖凤宫伺候,原因多半也在于此。
那么,萧盈知不知道,这个年少时给他带来无数磋磨的人,如今
又在磋磨他的儿子呢?
灵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一心护着,只道:“这傻子下手没轻重,小心些。”
一个声音恰好从殿外传进来,带着掩不住的恼火:“你说什么?”
承华宫的人都低下头,纷纷地叫了一声“夫人”。敬漪澜走了进来,极具保护意味地站到了儿子身前。原本一双眼睛朝着灵芝怒视,突然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女子,只是意外了一瞬间,便明白了这人是谁。还不等灵芝借机耍威风,敬漪澜已经主动敛袖低头,屈膝行礼:“见过长公主。”
明绰一时没有还礼,打量着眼前的人。萧秧那双眼睛果然是随了她,但她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美。不用跟明绰自己比,就是跟谢星娥比,也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虽入宫多年,但她衣饰依然像个民女,简朴到头上都找不出一根多的钗环。明绰不知道她是一贯如此,还是失宠之后才这般刻意低调。反正就这么看一眼,她没太看出来萧盈为什么当年如此喜欢她,倒是明白了谢星娥为什么这么恨。
唯独她的眼神不像个普通民女。长公主也好,皇后身边的灵芝也好,她都不怕。恭敬只是为了不落下错处,实际上,那双本该温柔多情的杏眼里,只有质地冰冷的戒备和审视。明绰在打量敬漪澜,敬夫人也在打量长公主。
明绰笑了笑,神色如常地还了个礼:“东乡见过敬夫人。”
然后也不等敬漪澜说什么,自己主动解释了一句:“东乡听说敬夫人在栖凤宫一夜未归,皇长子担忧母亲,所以来看看……”
敬漪澜眼中戒备不减,冷冷道:“多谢长公主费心。”然后便再没有别的话了。
明绰停了半刻,见她确实没有客套的意思,便也识相地告辞:“既然夫人已经回来了,东乡就不多管闲事了。夫人若得了空,我随时在上阳宫恭候……”
敬漪澜几乎没耐心等她说完后半句就准备送客了:“恭送长公主。”
明绰没再说什么,最后看了萧秧一眼。对于母亲的出现,他也没有什么反应。好像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都不存在,他只是沉默着,独自在一个任何人都无法窥探的空间里。
明绰收回视线,轻声告了句罪,离开了承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