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谶言
昙摩寺位于长安城西北,占地极广。除了正中的大雄宝殿之外,另建有地藏、普贤、观音、弥勒、天王、韦陀、龙王、药王、佛母诸多殿宇供奉诸菩萨。
十年前,武宗灭佛之时,昙摩寺一千僧众一度被强制还俗,仅剩一百余众。但如今圣人继位之后,气象大大不同。昙摩寺如今修行的僧侣已激增至三千余人。后殿更修有十二座经堂、二十四座禅堂,占据整整一座坊市,作为僧侣的日常参禅修行之所。
屋顶黄绿的琉璃瓦如鱼鳞一般,远看飞阁流丹,气势雄伟,正是大唐第一佛宗的巍然气象。
早课之后,明光穿过如同迷宫一般的经堂与禅堂,准备回自己修行的静室。一路上遇到不少僧人,大多数都行色匆忙。
算起来,到长安已经好几天,明光仍然不太适应。
从前在慈州时,云台寺里的僧众不过十来人。大家一起早课,一同听师父讲经,师兄弟们彼此亲切有爱。如今,到长安之后。他的几位师兄都被抽调去准备三日后法华寺的水陆大会,只有他因为佛子的身份被留在昙摩寺,与本寺的僧人一起修行。
虽然一起修行的师兄师弟们变多了,但是能和他“修行”到一起去的基本没有。
平日里听师兄们闲聊,讨论的不是今日又攀附上这家的权贵,就是结交了那家的王孙。每次讲经结束,大家都步履匆匆,各自离开。有时候他遇到经义上的问题想找人讨教都寻不到人。
今日到经堂讲经的是禅院首座昙华禅师,讲的是《华严经》的一段。
明光听完讲,有几个问题没有思索明白,因为一时出神。等他晃过神来,偌大的经堂又只剩下他一人。
他离开经堂,拐了几道弯,只见迎面行来了一位头戴毗卢帽、身着紫色袈裟的和尚,身后随侍着两列沙弥。
明光上前稽首:“明光见过二住持。”
来人是昙摩寺的二住持昙迦禅师。如今昙摩寺的方丈是昙无禅师,但是昙无禅师成为大唐国师之后,大部分都居住在宫中,随侍圣人身侧,昙摩寺的庶务大部分都是由昙迦禅师打理。只有大事、要事才会送至宫中,由昙无禅师亲自裁决。
昙迦禅师看到他,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慈容:“明光,是你。这几日在昙摩寺可还适应?”
明光坦诚道:“回副主持的话,弟子有些不太习惯。”
昙迦禅师道:“哪里不适应?”
明光愁眉苦脸道:“每次上完经课,师兄们都行色匆匆,好像在忙大事。弟子于经义上有些疑惑,不知向何人讨教。”
昙迦禅师微笑道:“是何经义不明,不妨说来,我与你参详参详。”
明光道:“《华严经》中说‘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这‘菩萨初心’是什么,‘后心’又是什么?”
昙迦禅师答道:“菩萨初发菩提心,是始觉智,趋佛圣道;是佛弟子入我禅门的初念,可是如果后来不能坚持这份初心,为外物所惑,便会生颠倒心。这颠倒心便是‘后心’,生了后心,便堕入邪道,无法成佛。”
明光想了想,道:“可是以弟子观之,如今寺中诸弟子多想着攀附权贵,以求声名,并无多少礼佛之心。按主持所言,这不是生‘颠倒心’,堕入邪道了吗?”
昙迦禅师道:“你说的不错。我昙摩寺十年前于武宗灭佛时许多弟子被遣散,如今的弟子多是新近入寺,难免良莠不齐。”他望向明光,道:“但你不必和他人比较,你和其他人本不一样。”
明光道:“哪里不一样?”
“出身不一样。其他人求佛可能不过是家无恒产,到寺中为僧也不过是谋一个生路而已。你是传灯大师的嫡系传人,也是我昙摩寺未来的希望。将我佛之法广布天下,便是你的职责。”他慈爱地拍了拍明光的肩膀:“不说我如今这个副主持的位置,就算将来大唐国师之位,也非你莫属。你无需将目光放在旁人身上,只关注自身修行便是。”
明光张了张嘴,他想说,昙摩寺如今人人趋权向利,恐怕非是正道。
但他未来得及开口,便见昙迦禅师领着人,乌央乌央地离开了。
明光回到自己修行的僧堂,意外看到了一抹苍青色的人影。
承剑府年轻的女府主双手抱剑立于檐下,目光看向外面,显然是在等他。
明光惊喜道:“李府主,你怎么来了。”两人在海陵之时有了些交情,回到长安之后,虽在杜馨儿的生日宴会上短短一瞥,但也没来得及说上话。承剑府主一向事忙,明光想不到李璧月今日竟有空来找他。
李璧月看向他,开门见山道:“襄宁郡主前日在城隍庙遇害,此事禅师可知情?”
听她提起杜馨儿,明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下来:“此事小僧已经听说了,我本想去公主府祭奠,但那日生日宴时,长公主曾言我与襄宁郡主结交,于她声名有碍。想必长公主也不愿我再去打扰亡人清净,所以我只好每日睡前为她念一卷地藏经,愿她早日超脱,得登极乐。”
李璧月道:“她是如何遇害,禅师可知其中内情?”
明光摇头道:“不知。”
李璧月又问道:“生日宴那晚,你从公主府出来,去了哪里?”
“我当时就回了昙摩寺,晚课之后,就去睡觉了。”明光惊愕地看着她:“李府主是来昙摩寺查案的吗?你觉得这件事与我有关?”
李璧月打量着他。明光神情有些异样,但是这仅仅是因为奇怪李璧月会因为这件事找上他,绝非因为紧张或心虚。
李璧月心道,看来他确实不知其中因由。这位佛门佛子确实性情单纯,杜馨儿很有可能是因为他而死,可他对此毫无知觉,甚至全不觉得这件事会与他有关。
她着实有些奇怪,昙摩寺这些年作风一贯强势,为何会选出一位这么单纯善良的沙弥作为佛子。
她放软语气:“只是例行询问而已,当日下午你与郡主颇为亲近,我以为你也许会知道一些情况。”她直入正题道:“我是为拜会令师戒慧禅师而来,不知明光禅师可否为我引见?”
明光松了一口气道:“原来李府主是来找我师父的。我师父最近在后山的静斋修行,李府主随我来吧。”
戒慧禅师不喜欢人多喧嚣之地,他修行之地在昙摩寺后山的一座小佛堂。李璧月跟着明光走过昙摩寺纵横纤陌的巷道,一刻钟之后,到了戒慧禅师修行的禅房。
禅房掩映在几株松树之间,曲径通幽,绿意盎然,一片安宁祥和。
还未进门,远远就能听到清脆悦耳的木鱼声,一位老僧正趺坐在蒲团上默诵经文。
明光解释道:“师父正在午课,劳烦李府主先等一会。”
李璧月点点头。
她站在廊下,观察周围环境,此禅院规模甚小,木板为四壁,瓦片不乏缺漏之处尚未修补,较之富丽堂皇的前院显得颇为寒伧,屋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几样时蔬,长得翠绿可爱,可见主人照顾得颇是精心。
那老僧身形略显佝偻,灰色僧袍有多处补丁,很是简朴,很难让人相信眼前之人会是十六年前的昙摩寺佛子,楚阳长公主口中惊才绝艳、奉敕命修建洛阳佛窟的昙叶禅师。
忽地,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一双罗汉鞋上。那双鞋是黑色面料,白色的百纳鞋底,鞋底上沾着一圈黑色的泥土。
这时,木鱼声停了。
明光这才上前,行礼道:“弟子明光拜见师尊。”
昙叶禅师起身,问道:“你从海陵回来这段时间,师尊都未曾考教你的课业,你这几日在本寺中修行如何?”
明光道:“这几日弟子随本寺中众师兄弟一同温读《华严经》,但是昙华首座讲经与师父并不完全相同,弟子心中有不少疑惑之处。”
昙叶禅师道:“有何疑惑?”
明光道:“‘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何解?”
昙叶禅师道:“‘初心’即是真如。如花蕾含苞之时,所生与春争发之心便是‘初心’。如黄莺出谷之时,所生初试鸣啼之心便是‘初心’,如我佛弟子入梵门之时,所生清净心、智慧心、慈悲心等,如春华争发,如黄莺初啼,动念时便已无念,是梵之心。在此之外,若再起心动念,便都是执着和妄想,便是‘后心’了,‘后心’一起,则堕入无边恶障,于修行有损。明光,你可还记得你是因何入了空门?”
明光摇头:“弟子自幼修行,已不记得了。”
李璧月未料这明光小和尚如斯勤奋好学,他们二人师徒对答,讨论佛法,竟将她撇在一旁。但客随主便,她也就继续听了下去。
昙叶禅师道:“那你可记得你是为了什么而修行?”
明光道:“这我知道,弟子幼时曾闻师祖传灯大师的事迹。愿效法师祖传,将我佛之法弘扬天下,普渡天下众生……”
“普渡众生……”不知为何,李璧月觉得此时昙叶禅师的语气有一丝嘲弄,他道:“佛从来渡不了众生,渡者自渡。”
明光面色露出一丝疑惑的表情:“可是师父以前不是说‘我佛慈悲,度一切苦厄’吗?”
昙叶禅师抬起头,看着眼前稚拙的弟子,那双智慧的眼睛似乎隐藏着千山万水。最后他叹息一声,道:“孩子,你秉此初心,是昙摩寺之福。我不知你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昙摩寺的未来在哪里。师父希望你能记住一句话。”
明光:“请师父示下。”
昙叶禅师道:“一切的佛法都是于自身的修行。想要渡人,需先自渡。若要传法,此身即法。就算有朝一日师父不在了,你也要好好修行,你明白吗?”
明光并不完全明白,仍然颔首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昙叶禅师这时才看向门外,道:“你今天带了客人来?”
明光此时才想起李璧月尚在门外等候,连忙道:“这位是承剑府的府主李璧月,在海陵之时,正是李府主智勇兼备、明察秋毫,昙摩寺才能迎回师祖的佛骨舍利。”
昙叶禅师合什道:“阿弥陀佛,多谢李府主奉迎吾师佛骨返乡。”
李璧月道:“此为圣命,昙叶禅师不必谢我。”她抬起头,一双如有实质的眸子看向昙叶禅师,问道:“我今日来昙摩寺,是为另一件事。近日京城发生命案,楚阳长公主之女杜馨儿于三日前死于城隍庙,禅师可曾听说过此事?”
昙叶禅师摇头道:“未曾。”
李璧月又道:“前夜楚阳长公主李梳嬛深夜在灵堂遇到刺客,差点死于刺客手下,此事禅师可有听闻?”
昙叶禅师道:“老僧久居慈州,自到长安之后每日只闭门从未外出,从未听闻李府主说的这些事。”
他面容一派平静,就好像不管是李梳嬛还是杜馨儿都与他毫无关系。
李璧月的视线落在窗台上的那双罗汉鞋上,道:“从未外出,那这双罗汉鞋上为何沾着黑色泥土?”
昙叶禅师道:“出家人种了些菜蔬,总是少不了下地伺弄,前几日下雨,因此粘了泥土。”
李璧月道:“禅师菜地里的土是黄土,可是这双罗汉鞋底上沾的土是黑土。不知禅师是否还有别处菜畦,可否带我去看看?”
昙叶禅师瞳仁一缩。
李璧月继续道:“据我所知,关中之地都是清一色的黄土。除了宫中,京城唯有一处地方有这种黑色的泥土,是长公主李梳嬛因为爱花,所以命人挖了荷塘藕泥混着草木灰肥沤制而成,所以长公主府的花儿开得特别好。禅师明明去过公主府,为何谎称未曾外出?”
昙叶禅师盯着李璧月,一言不发。
分明外面还是大日头照着,这寂静幽深的禅堂一下子森冷起来。
明光打了个哆嗦,上前道:“李府主,你这是怀疑我师父与这桩案件有关?这是不可能的,我师父一向慈悲为怀,平日连蚂蚁都不忍践踏,他怎么可能出去杀人伤人?”
李璧月淡声道:“不可能吗?那能否请昙叶禅师脱去上衣。是不是凶手,自然明了。”
李璧月今日来此,本只是想探探昙叶禅师的口风,厘清当年昙叶禅师莫名从长安失踪,前往慈州这穷山辟水修行的真相。如果能从昙叶禅师这里得到一点关于案情的线索,自然是最好不过。
直到她看到窗台上那双罗汉鞋。
在那刹那之间,许多她之前没有想明白的事骤然有了另一种可能性。
假如昙叶禅师便是那晚的刺客——
这就是为何长公主李梳嬛痛失爱女,一开始并不愿意将此案移交承剑府,配合她找出事情的真相。
又为什么李梳嬛会说希望杜馨儿下辈子投胎不要找一个不爱你的娘,也不要找一个无情无义的爹……
因为李梳嬛曾与昙叶禅师在洛阳佛窟共处六年,她或许早就知道昙叶禅师习有绵骨掌,是杀死杜馨儿的凶手。
但是,她深爱昙叶禅师多年。离开杜家之后,也一直未曾改嫁,或许她心中仍对昙叶禅师心存一分恋慕之情,明知女儿死亡的真相,仍然想替他隐瞒此事真相。
直到那一晚,她再次遇到黑衣人刺杀,她才死心,对李璧月说出这件事情与昙摩寺有关。
但即便如此,李璧月仍不愿意相信昙叶禅师会是以绵骨掌杀死杜馨儿,又意图刺杀楚阳长公主的凶手。
李梳嬛与昙叶的那段情事最终好事不谐,但昙叶毕竟是李梳嬛深爱过的人,也是杜馨儿的父亲。昙叶禅师还曾是佛门的佛子,传灯禅师的亲传弟子,李梳嬛并不愿意相信这样的人会泯灭良心,去杀自己的曾经的女人和孩子。
楚阳长公主遇刺那一晚,李璧月曾与那刺客交手,棠溪剑一剑穿透那刺客胸膛,到如今不过两日,就算有大罗金丹,伤势绝不可能好得这么快。只要昙叶禅师脱下上衣,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昙叶禅师站在原地,双目似阖不阖,神情沉静如水。
时间似乎禁止了。
李璧月再次开口道:“昙叶禅师,我一向敬重传灯大师,也钦佩禅师您在洛阳十年,建造佛窟的无上功德。如果此事真与您毫无关系,就请你脱下上衣,自证清白,也好让承剑府尽快厘清此事真相。”
明光禅师听到这里,也约略明白了几分,他劝道:“师父,既然李府主有所怀疑,您就脱下上衣让她看一看吧。我相信李府主明察秋毫,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好吧。”昙叶禅师轻叹一声:“既然李府主执意要看,便让李府主一观吧。”
他脱下外面的灰色僧衣,只见胸膛上面裹着一圈白布。白布上面染着殷红的血迹。昙叶禅师扯下布条,赫然可见细长的剑伤。那道剑伤从前到后从右胸贯穿而过,想必是刺穿了他的肺部,他到此终于忍受不住,咳出一口鲜血。
李璧月眸光骤然缩了一下:“那晚的刺客真的是你?”
纵然是她执意要求查看,可是这样的结果还是让她不可置信:“为什么?你可知杜馨儿是你的……”
最后的“女儿”两字未能说出,李璧月只感觉到有一股强大沛然之力压住了她的喉舌,让她将这两个字吞了回去。
她诧然望向眼前的僧人,昙叶禅师曾是昙摩寺佛子,于武道上的修为亦是深不可测。
一旁的小和尚明光并未察觉两人的暗流,他惊诧道:“师父,你什么时候受的伤?弟子去请药堂的师父来给您治伤——”
“不必了。”昙叶禅师咳嗽了两声,道:“明光,你长安城吉庆坊有一家卖书画的铺子,名叫撷芳斋。师父将一卷画册交给撷芳斋的吴掌柜,请他代为保管。你现在就去撷芳斋,将我寄存在吴掌柜那里的画册取回来。”
明光有些犹豫地看了李璧月一眼。
他就算再单纯也知道眼下这位承剑府的李府主正怀疑他的师父正是日前两起案件的凶手。他师父身受重伤,却要他此时离开,取那不甚紧要的东西,他心下有些嘀咕。
昙叶禅师缓声道:“不用担心。你方才不是说相信李府主明察秋毫,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吗?”
“好吧。”明光道:“我会快去快回。”
昙叶禅师又道:“不必,取了画,你再去安德坊的药堂,买些金疮药回来。”
“是,弟子遵办。”明光听闻昙叶愿意用药,心下大喜。他转身离开禅房,向外走去。
昙叶禅师将伤处裹好,重新将外衣穿上,坐到蒲团之上。指着地上另外一张蒲团道:“李府主,请坐吧。”
李璧月心知昙叶禅师方才应该是故意支走明光,想必是有话要向她说。她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顺势在蒲团上坐下。
昙叶禅师开口道:“李府主既然知道襄宁郡主是我的女儿,想必已经从长公主那里知道了十六年前的那段旧事。不知李府主可有闲暇,听老僧说一说另一段故事。”
李璧月道:“禅师既然有兴趣述说,我自然愿意聆听。但是这两桩案件……”
昙叶禅师道:“不急,李府主既然找到了这里,我自然会告知李府主真相。”他微微颔首,道:“李府主年纪轻轻便执掌承剑府,不知可曾听谢府主说起过三十年前浑天监夜观天象,最后得出了十个字的谶言?”
李璧月心中一跳,三十年前浑天监的谶言,她在海陵见到传灯禅师的元神时,曾听对方提起,这似乎与传灯禅师当时远渡扶桑有关。但是当时传灯禅师的元神虚弱,并没有告诉她这句谶言究竟为何。
她沉声道:“还请昙叶禅师示下。”
昙叶禅师道:“这十个字是‘佛兴,道泯,剑灭,唐亡天下’。”
李璧月失声道:“什么?”“佛兴”两字还好,这条谶言预示佛教必将兴盛,但后面的把个字一个比一个严重。
昙叶禅师道:“在这十个字之中,‘佛’代表昙摩寺,‘道’代表玄真观,‘剑’代表承剑府,‘唐’便是代表李唐皇室。这十个字的意思是佛教将会兴盛,道教会消隐,承剑府会灭亡,而李唐皇室会失去天下。此谶言一出,玄真观、承剑府以及李唐皇室俱以为此乃不祥之兆。为避免人心动荡,这句谶言一出,便被封锁消息。只有当初在位的宪宗陛下,我师传灯大师,承剑府谢府主、玄真观紫清真人寥寥数人知情。”昙叶大师轻轻一叹:“如今三十年过去,四人都已作古。既然谢府主临终之前未曾告知李府主此事,玄真观紫清真人并没有传人,天下间知晓此事的可能唯有老衲一人了。”
李璧月深吸一口气,这句谶言中的一大半可说已经实现了。如今的昙摩寺声望一时无二,玄真观自十年前牵涉到武宗服丹而亡一案,被斩首者达千众,名存实亡。承剑府因为这场宫变实力大减,如今不过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而已。
而这谶言的最后一句是“唐亡天下”……
这于李唐王朝简直就是亡国之谶。
昙叶禅师继续道:“当时昙摩寺的大主持是我师父传灯禅师。彼时我师佛法精深,修持也高,时常到各地讲学说法。佛教扩张很快,因为佛教徒不需生产,无须纳税,受附近乡民供养,许多无田产者纷纷到寺庙为僧。这些人或许并不懂佛法,也不遵法戒,但因为僧人的身份便可高人一等。我师父见此种种乱象,认为此于大唐并非福事,恰在此时,浑天监出了这样的谶言,他深深感到恐惧。”
“我知道这些年来承剑府与昙摩寺有些龃龉,李府主对昙摩寺或有偏见。但是三十年前,我师父与承剑府谢府主、玄真观主紫清真人都是挚友,几人常在一起交流探讨各家经义。我师父也并不希望这‘佛兴,道泯,剑灭,唐亡天下’的谶言会应验。”
“他思考了三个月之后,最终决定孤身一人,往扶桑弘法。”
李璧月听到这里,问道:“为什么传灯禅师觉得他离开大唐,前往扶桑便可阻止谶言应验?”
昙叶禅师微笑着道:“因为,他当时声望太高了。那时玄真观紫清真人不过是二十七八岁,承剑府谢府主更小一些,只有二十五岁,可是传灯大师已经名满天下。昙摩寺的声势彻底压过承剑府、玄真观,这自然于承剑府、玄真观不利。我师自幼修行,他抱持着将佛法普传天下的信念。那是他求佛的初心,如若此心改易,于修行有损。既然此处已无法传法,那便弘法海外,倒并不因为全是因为谶言之事。”
李璧月想起方才昙叶禅师与明光禅师的对答。
传灯禅师传法之心是“初心”,若他动了他念,便是“后心”。若生“后心”,便于自身修行有损。到扶桑传法,倒是一个取巧之法。
昙叶禅师道:“我师临走之前,告知我谶言之事。他遗命我留在中原,执掌昙摩寺,并留下了四个字‘无为而治’。我想昙摩寺若有主持,算不上真正的‘无为而治’,所以我并未选择回寺中继任,而是讨了一道圣命,往洛阳修建佛窟。修建一座佛窟少说也要十年,十年之后,谢府主与紫清真人都正当盛年,承剑府和玄真观自然也会强大起来。这什么‘佛兴,道泯,剑灭,唐亡天下’的谶言自然就破了。”
李璧月有些明白了他的意思。
传灯禅师听到这个谶言之后,选择了摆烂。他的继任者昙叶摆烂得更加彻底,他直接躲到洛阳十年,不理寺中之事,以为这样就能破解这个浑天监的誓言,但是现实显然并非如他所想。
她问道:“那后来呢?”
昙叶禅师道:“我没有想到,我不在昙摩寺的十年。昙无禅师已经彻底掌握昙摩寺的大权。我更没有想到,我在洛阳佛窟之中,竟会遇到了楚阳长公主,并且因之修行尽毁,从昙摩寺的佛子成为一个普通人。”
李璧月愕然道:“修行尽毁,怎么会?”
昙叶禅师道:“沙门所修禅心,便是佛教徒修持的根基。我决意还俗与公主成家,禅心已失,一切修持自然如沙上之塔,瞬间崩毁……”
昙叶禅师眉睫轻轻一颤,似乎陷入久远前的回忆之中。
***
那日清晨,他长跪在长公主面前,说他要回长安去。
他闭眼不敢看她,不敢看她一身娇嫩红痕,更不敢看她明眸笑靥。
可是即便是闭着眼,他的脑海中亦全是她。他想起昨夜,她如云雾般缭绕着他,如甘霖般滋养着他,如烈火般炙烤着他。那滚烫的温度让他几乎涅槃,带他往极乐之境。他想这世上如有天国,也不外如是。
他想停下这种观想,却不到。
却只能在心里默念:“……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她的手掌就要砸下来,却在离他脸庞一寸之地停了下来。
她的声音咬牙切齿:“好,你去。但是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你去哪儿,我就要去哪。我不做公主了,你要去昙摩寺也好,要离开大唐去西域也好,去扶桑也好。你是僧也好,是俗也好,是王侯将相或是贩夫走卒,都没有关系,我都要跟着你。”
“你分明对我动心,为什么不愿承认,为什么不敢承认?”
她伸出手,扯下他一身僧衣,抚在他心口之处:“从此时此刻开始,你的这一颗心不应因佛祖而跳动,而应为我而跳动,它从此归属于我。”
清圣的佛子闭着眼睛,他识不清她脸上表情。可偏那颗心被她握上之时,竟感觉到比昨夜欲根受制之时更加颤栗。
他苦笑了一声:“‘应无所住,因生其心’,我心已有归处,如何能发菩提,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我心归处,不在佛国,而在你呀。
心念一起,无尽劫生。
他睁开眼睛,看向李梳嬛。
在他睁眼一刹那,他周身那浑厚的佛门玄功竟开始逐渐消散。他的面容也有了变化,于佛窟中十年不变的少年面貌也开始衰老,成为三十来岁的青年之貌。
李梳嬛未料有如此变化,惊呼道:“昙叶禅师,你——”
昙叶道:“这世上从此再没有昙叶禅师了,我愿为你还俗。”
天魔娆佛,是自取其辱,但他终究不是佛陀。
***
昙叶禅师说完往事,禅院安静了下来。
他目光放在远处,似乎仍然落在久远的回忆之中。
李璧月知道这应该便是当日楚阳长公主未曾说过的关于昙叶禅师还俗的真相,可是事情显然并不顺利,不然如今的昙摩寺便不会有戒慧禅师了。而且,在昙叶禅师的讲述之中,他当日失了禅心,已然散去一身功力。可是如今的戒慧禅师的功力深厚,或许并不在她之下。
又过了一会,昙叶禅师方才继续道:“我是昙摩寺的佛子,就算要还俗,也不能一声不吭便离开,总要回到长安向众位师兄说一声。回到长安之后,此事遭到几位师兄的强烈反对。”
“昙摩寺建寺两百余年,佛子还俗之事前所未闻。更关键是,他们认为我是被妖女所惑,认为长公主是玄真观所派,这么做只是为了坏我的修行……”
李璧月奇道:“这和玄真观有什么关系?”
昙叶禅师道:“佛道经义不同,各成派系。各朝各代两教都排斥异己,互相诋毁。本朝虽佛道并立,昙摩寺与玄真观交好的时候有,但是不合的时候更多。常常为了国师之位争得头破血流。我师父传灯大师东渡之后,大唐国师之位便落入紫清真人手中。紫清真人因为浑天监那十字谶言,那些年对我佛门打压不少,与师兄早有了嫌隙。只是我在洛阳,对此并不知情。”
昙叶禅师苦笑道:“佛子犯下色戒,若是被旁人知晓,必然落下口实,昙摩寺的声望必将一落千丈,这是昙无师兄的顾虑。但是我那时想着公主还在洛阳等我,一心只想还俗,与她归隐,并未仔细思考这些事。师兄见我坚持,便说长公主对我并非真心,让我等一个月。说我若一个月不返,长公主必定会另嫁他人,若公主未嫁,便许我还俗离开。”
“我那时心想。楚阳长公主是心志坚定之人,为了学画在洛阳一年也等得,一个月又算什么,便同意了师兄的提议。可是,我没想到我到长安半个月之后,长公主便从洛阳返回长安。三日之后,下嫁给京兆杜氏的三公子。成亲那一日,师兄特地带我前去观礼,见到一对璧人郎才女貌,拜堂成亲。”
“我在那一刻心如死灰,我为她弃了佛,舍了一身修为。她却又弃我,另字他人。我伤心之下,决定离开长安。昙无师兄告诉我,昙摩寺在慈州建了一座云台寺,让我到云台寺重修。我在云台寺一住就是十六年,直到三个月前听闻扶桑国主将遣使护送师父的佛骨舍利回到大唐,我才回到长安。师父于我恩重如山,他当年毅然决然渡海而去,将昙摩寺交在我手中。我却未能照他老人家的吩咐而行,无论如何,也该于他老人家灵前忏悔。”
“往事已矣,我本待法华寺开光大典之后,便再返回慈州云台寺修行。谁知,却收到一封书信,这才知道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楚阳长公主并非自愿下嫁杜尚亭,两人婚后便分居,而杜馨儿竟是我的女儿。”
李璧月道:“这封书信是谁所写?”
她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杜馨儿生父是昙叶禅师之事是极隐秘之事。据长公主所言,就连杜馨儿的养父杜尚亭也不知此事,她自己也不过是因为明光所画的一张飞天画图才勘破真相。
在这长安城中,又有谁能知道此事。
昙叶禅师从佛龛香案下取出一张素笺,道:“书信在此,李府主可以一观。”
李璧月接过素笺,展开,只见上面用工笔写着一行小字:“戒慧禅师再拜:当日禅师与楚阳长公主于洛阳佛窟春风一度,遗有一女襄宁郡主杜馨儿。在下怜禅师多年骨肉分离之苦,将于五月二十五日法华寺开光典礼将此事上秉天子,将此事昭告天下,让禅师与郡主骨肉团圆,再享天伦。”
落款处写着两个小字:傀儡宗刑天。
李璧月一惊。
“刑天”这个代号,她并非第一次听到。
在海陵之时,她就从高正杰口中知道“刑天”乃是傀儡宗中的执事,傀儡宗与武宗太子李屿有关,与昙摩寺有着深仇大恨,在海陵之时,就曾一心阻拦她将佛骨舍利带回长安。
而这位代号为“刑天”的执事的真正名号中有一个“楚”字。
可是这信上所写的内容更是在她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昙摩寺将于开光典礼上,将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供奉佛塔。此为大事,昙摩寺为此准备三个多月,召集上万名僧侣入京,要做一场声势浩大的水陆大会,向世人宣扬传灯大师传法扶桑的功绩。
届时,长安城上至皇帝陛下、达官贵人,下至普通黎民百姓都有可能前往法华寺观礼。
而这位“刑天”,竟打算在法华寺的开光典礼上向世人昭告传灯大师唯一的亲传弟子昙叶禅师曾犯下淫戒,与楚阳长公主生下一女,后又始乱终弃,将女儿养在杜家。
此事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公开,昙摩寺与皇室的脸面都将荡然无存,这场开光大典将会彻彻底底地沦为一场笑话,更有损传灯大师的名声。
这一招,真是既狠,又绝。
昙叶禅师合什道:“恩师对我恩重如山。弟子当年做错了事,竟连累师尊死后蒙羞。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做了一个决策。”
李璧月想到什么,失声道:“难道——”
昙叶大师阖上双目,声音中有一丝哀悯:“只有杜馨儿与长公主死无对证,昙摩寺和皇家的颜面才能得以保存,我也是迫于无奈才做此抉择。”
李璧月目中迸发出冰锥一样的冷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就为了这个理由,你竟然下手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第32章 宛转(一更)
李璧月长身而起,她的眼神满是愤怒:“既然昙叶禅师自承杀人之罪,那便请昙叶禅师跟我一起回承剑府。”
昙叶禅师身姿未动,双目依旧轻阖着,道:“此事不急,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向吾徒交代。我既伏罪,便不会畏罪而逃。从昙摩寺到吉庆坊再到安德坊并不远,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就会回来了,李府主不会连这点时间等不得吧……”
李璧月想了想,今日本是明光禅师带她来此,他心思单纯,从始至终相信自己的师父不会杀人。她要带走昙叶禅师,于情于理是应该同他交代一声,便道:“好,我便等他回来。”
昙叶禅师道:“老僧想趁这段时间再诵一次经卷。李府主请自便吧……”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佛龛面前坐下,右手持起木杵,重新敲响木鱼,诵念道:“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哆。阿弥利都。婆毗……”
这段经文李璧月在海陵曾听明光禅师念过一遍,是梵文的往生咒。她心有疑问,昙叶禅师在此时念这段经咒,又是想为谁超度往生呢?
梵呗悠悠,涤荡心尘,更拂起檐外一缕凉风。
清风扑面,李璧月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
昙叶禅师太淡定了。
她担任承剑府主虽只有一年,但已经办过不少案件。所有凶犯在真相被揭穿的那一刻不是想着推卸罪责、甩锅给别人,就是想伺机逃走,从未见过这般淡定在禅院念经敲木鱼的。
就算昙叶禅师曾是昙摩寺的佛子,自身修持高,不同于以往那些普通人,不屑推诿。然而此事牵连甚广,是他一人之事,亦是承剑府与昙摩寺之事。她今日从昙摩寺带走昙叶禅师,必将在长安城掀起轩然大波。就算他再淡定,昙摩寺也不可能毫无反应。
但从她进入昙摩寺至今已超过一个时辰,并没有一个人对此做出任何反应,连一个出面的和尚都没有。
——她可不相信昙摩寺高层那些主持和首座会对她李璧月的到来毫不知情。
没反应,不过是装不知道罢了。
就在此时,明光从禅院外面飞跑进来。
他一边跑着一边道:“师父,我回来了。”
他看到李璧月依然像之前那般抱剑立于檐下,又听到内中木鱼的声音,看来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才松了一口气,一脚跨过禅房的门槛。
“师父,我买的是安德坊最好的金疮药,师父快点用上,您的伤势很快就会好的。还有,您要的那册画卷,我也带回来了。”
“撷芳斋的掌柜让我问您,这册画卷是师父您早上刚寄存的,为何下午就要取回?”
忽地,明光发出一声惊呼:“师父,您怎么了?”
“扑棱”一声,他手中的画册坠落在地上。
李璧月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她连忙冲进禅房之中,只见昙叶禅师仍端坐在蒲团之上,却是脸色苍白,口鼻之中涌出黑血,呼吸困难。他勉强伸出右手,指了指地上的画册,又指了指李璧月。
明光知道他的意思,是让明光将这册画卷交给李璧月。但是他摇了摇头,飞快从怀中取出他刚从药店买回了金疮药,撕开昙叶禅师的衣服,双手颤抖着将药往昙叶禅师胸前的伤口抹去。
昙叶禅师勉强耷拉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喃喃道:“傻孩子,没用的……”
李璧月将手按上他的脉搏,那脉息已经十分微弱了。她又取了帕子,蘸了昙叶禅师鼻端流出的鲜血,闻了闻;又看向昙叶禅师已经变为青紫色的面庞,脸色一变。
她声音急促:“是雪钩藤之毒,服毒已经超过三个时辰了。”
她心中恼恨,雪钩藤是一种慢性毒药,服药之后三个时辰才会发作。然而一旦发作,便会很快死亡。想必在她来此之前,昙叶禅师已经服毒,他早知自己今日会死,所以在她面前才会那般镇定,可是她竟然一直没意识到。
她用手抵住昙叶禅师背心,将一缕真气送了进去,希望能延缓毒性爆发。
真气涓滴汇入昙叶禅师经脉之中,后者勉强睁开眼睛:“李府主……不必白费力气了……”
李璧月问道:“为什么?”
她心中犹如一团乱麻,昙叶禅师是否杀了杜馨儿,又为何要服毒自尽?他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今天会来找他,所以计划了现在的这一切?
目的又是什么?
昙叶大师仍是指着地上的画册,最后道:“那里有李府主你要的东西……还有……那卷画册……请李府主代我转交给青鸾……”
他鼻腔中再次涌出无数黑血,佝偻的身躯失去了所有的生命气息,缓缓倒在佛龛之前。
“师父……”明光禅师失声痛哭了起来。
李璧月捡起地上的那卷画册,还未打开,从里面掉出一张素笺。
李璧月拾起一看,那是一封认罪书,上面写着:“吾昙叶,于五月二十二日夜杀害襄宁郡主杜馨儿,后弃其尸于城隍庙。又于二十三日夜潜入长公主府,意图行刺长公主李梳嬛。吾愿认罪伏法,惟愿此事不牵连他人。”下方有昙叶禅师的落款签名,上面还有着鲜红的手印。
只需要将这张认罪书拿回去,于承剑府而言,这桩案件就可以结案了。玉无瑑自然也可以洗去冤屈,从森狱放出,所以昙叶禅师才会说这是她要的东西。
她又打开那卷画册,只见上面每一张都画着飞天神女图,那画上的天女线条飘逸流畅,在空中翩跹、腾跃、翻飞、翱翔,每一幅画都美到极致。
那天女虽没有面貌,但李璧月仍然可从笔墨线条看出楚阳长公主年轻时的影子。
那是昙叶禅师心中的神女青鸾。
空白的扉页之上题着一行小诗:“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李璧月喃喃道:“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不对,昙叶大师心中应该一直是喜欢青鸾,他绝不会是那晚刺杀长公主之人……”
她忽地想起什么,她从窗台上取下那双脚下沾了黑泥的罗汉鞋,与昙叶禅师脚下的那双鞋比对。果然如她所料,这两双鞋的大小并不一致。窗上那双鞋较昙叶脚下的鞋大了一个尺码。
她又撕开昙叶禅师的衣服,重新检查他胸前的伤口。那伤口的确是为利剑所伤,但是与棠溪剑所造成的伤口并不完全一样。
李璧月一瞬间只觉得肺腑俱冷。
不,昙叶禅师并不是凶手,他为什么要承认是自己杀人?还专门给她留下这封认罪书?又为什么要服毒自尽?
那窗台上的罗汉鞋是何人留下,他胸口上的伤口又是何人所为?这人的目的就是要引导她相信昙叶禅师便是此案真凶吗?
昙叶禅师又为什么甘心替他人顶罪?真凶究竟是谁?
明光仍然伏在昙叶禅师的尸体上低声抽泣,又过了好一会才慢慢平静下来。
李璧月等他彻底平静下来,这才歉然道:“明光禅师,不管你信不信。今天这样的结果,着实在我意料之外。我原本只是想找戒慧禅师询问案情相关的线索,实在没想到他会服毒自尽。”
明光抽了抽鼻子,道:“既然师父在李府主来之前就已经服毒,此事的因果并不在李府主这里,但是我相信师父他肯定不是此案真凶,这其中必有其他内情。”
李璧月道:“我相信你说的话,那你还愿意相信我吗?”
明光点头。
李璧月又道:“那你可知道这座禅院,平常都有谁会来?”
予逆^3^
明光道:“师父喜静。他在慈州修行已有多年,本寺中僧人大多不认识。除了我之外,只有几位师伯偶尔会来此与他老人家说几句闲话。”
李璧月心中暗忖,明光口中的师伯,应该就是昙摩寺那几位“昙”字辈的师兄了,她指了指那双罗汉鞋:“那这双鞋子比昙叶禅师的鞋子大一码,昙摩寺谁穿过这种鞋子,你有印象吗?”
明光看了看,摇头道:“昙摩寺的僧人穿着鞋子都是这种样式,我看不出这双鞋是谁的……”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满怀希望地看着李璧月:“李府主,这双鞋不是我师父的,是不是说明我师父并不是凶手,他是被人陷害的对不对?李府主,你明察秋毫,一定能查出真相,还我师父一个公道,对不对?”
李璧月没有说话。
李璧月抬起头,看向远方。天色阴暗了下来,昙摩寺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的盔顶笼罩在阴霾之中。
她方才思绪混沌不明,此时倒是思忖出一二缘由。那日她在公主府与那黑衣刺客交手之后,长公主向圣人请书将此案移交给承剑府,对方显然知道她很快就会查到昙摩寺。法华寺开光典礼在即,昙摩寺方面很显然不愿意在此时与承剑府多生事端,为了避免事态扩大,昙摩寺必须给承剑府交出一个“凶手”。
昙叶禅师显然就是那个替罪的羔羊。
或许他是出于对长公主与杜馨儿的愧疚,又或许他不愿意师父传灯大师的安葬仪式遭到破坏,成为一场笑话。
——杜馨儿已死。昙叶禅师自尽后,李梳嬛与这位佛子当年的一段隐晦情事彻底成为死无对证之事,傀儡宗那名代号为“刑天”的执事的计划自然落空。
也许就是这些原因,让昙叶选择了服毒自尽,但此事远不是结束。
有了昙叶禅师亲笔写的认罪手书,在她找出关键性的证据、揪出幕后真凶前,她不能明里再继续查下去,只能以昙叶禅师留下的手书先行结案。如若纠缠不放,只怕昙摩寺很快就会在御前告她一状。
此事她会继续查下去,但绝不是现在。
她看着明光那稚嫩的面庞,他是昙摩寺的佛子,却心性单纯犹如稚子,这些事眼下告诉他,于他有害无益。
她道:“明光,你可还记得先前你师父说的一句话?”
明光:“什么话?”
李璧月:“想要渡人,需先自渡。若要传法,此身即法。就算有朝一日你师父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继续修行。”
明光身形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擦干了脸颊上的泪痕,对着昙叶禅师的遗体磕了三个头,呜咽着道:“弟子一定谨遵师尊教诲,继续修行。”
李璧月叹息一声,她将那卷画册携在手中,穿过昙摩寺纵横交错的步道,从大门离开。
她骑马驰过街道,远远听闻昙摩寺响起无数道钟声,那钟声沉郁,久久不绝。
她没有回头,转身纵马离开。
她穿过两条大街,到了楚阳长公主府门口。
前日塌毁的围墙已经被重新修完好。仆人们正架着梯子将之前布置好的白幔、白色灯笼等物从墙上取下,地上残留着不少出殡用完的纸花、冥钱等物,有几名使女正抡着扫把清扫。
她微微一惊,问仆人道:“襄宁郡主……已经出殡了?”
仆人看到是她,连忙回话道:“正是,是今日上午出殡的。”
李璧月道:“怎么这么快?安葬在何处?”
仆人道:“自小郡主去后,长公主伤心过度,身体不好。昨日晚上太子殿下得了空过来探望,说死者已矣,不如早点出殡,以免公主殿下触景伤情,便做主让小郡主早日入土为安,葬礼一应事宜也都是今日太子殿下着人操办,安葬在杜家祖坟之中。”
李璧月抬眼:“太子殿下也在?”自那日生日宴会之后,她一直没有机会再见到李澈。
仆人道:“出殡之时,长公主又大哭了一场,殿下正陪着长公主叙话……”
李璧月道:“那烦请通报殿下一声,就说李璧月求见。”
仆人急匆匆地去了,又过了一会,便见李澈从长公主居住的小楼出来,李璧月迎了上去,浅施一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李澈道:“阿月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不是案件有了新进展?”
李璧月苦笑一声,道:“算是吧,昙摩寺昙叶禅师自承杀人之过。我准备据此明日奏请圣人,了结此案。”按目前的结果来说,确实是进展一大步。但是她却骗不了自己,此案后面重重烟雾,不知何时才有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一天。
李澈有些诧异:“昙叶禅师?就是慈州云台寺那位前任佛子?他有什么理由杀人?”
李璧月疲惫道:“这件事情内情复杂,殿下请勿挂怀。”
李澈看着她心事重重的样子,眼神流露出一丝担心:“阿月,你不对劲,是不是遇到为难之事,要不要我帮你?”
李璧月摇头道:“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眼下我还能自己处理,殿下不必担心。”
李澈知道她向来说一不二,也就不再多问,道:“好。但是我们说好了,要是你遇到棘手之事,可不要强撑,一定要先告诉我。”
见太子目光殷切,李璧月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道:“好。我今天是有事来找长公主。方才听公主的仆人说她病倒了,不知情况如何,可否容我觐见?”
李澈有些为难地道:“姑母受此打击,这两日精神一直有些恍惚。如果不是要紧的事,就先不要打扰她了。”
李璧月道:“好,那我过几天再来。”
她今日绕道公主府来,主要是奉昙叶禅师的遗命,将那卷画册转交长公主。既然长公主病倒,过几天再转交也是一样。
她转身正欲离开,忽见长公主身边的侍女青螺急匆匆赶来,道:“公主听说李府主来了,请李府主前去相见。”
李璧月抬头看向李澈,李澈道:“既是姑母想见你,你便去吧。只是这两天姑母情绪不太稳定,受不得刺激,你和她说话尽量注意一下。”
李璧月道:“好。”
她跟着青螺穿过的花园,到了长公主居住的小楼。她进到长公主的卧房,只见李梳嬛坐在书案之前,似乎正在作画。
李璧月行礼,轻声道:“李璧月见过公主。”
“免礼。”李梳嬛回过头,招呼道:“李府主,你过来看看,我画的这幅画……”
李璧月抬头望向长公主,只见长公主虽然身着一身素服,但是精神尚好,并没多少病容。先前李澈说长公主这两日生病,精神恍惚、情绪不稳,可是在李璧月看起来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
她走向前去,只见书桌上铺着一张长长的画卷,画卷之上,是一座极为普通的小房子,房子前面有一个秋千架。秋千上坐着一个年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双手握着秋千绳,荡得极高。那小女孩开怀地笑着,从那圆嘟嘟的小脸中能看出那正是小时候的杜馨儿。
房子门口,一对青年男女并肩站立,两人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十分般配,画的正是李梳嬛与昙叶两人。两人的目光一起看着秋千上的女儿,微笑的目光中有无限深情。
李璧月心中叹息。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这本是一个温馨有爱的三口之家。
李梳嬛道:“这两日的时候,我总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日金吾卫去洛阳找我,我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公主,不跟金吾卫回到长安。而是坚持在洛阳等他,你说,他最后会不会回到洛阳找我?”
长公主目光中露出神往的表情:“如果是这样,馨儿就可以在自己的父母身边长大,不会年纪轻轻就夭折。”
李璧月无言。
人生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如果,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再没有反悔重来的机会。
何况,这件事情有昙摩寺从中作梗,又事关皇家颜面,恐怕由不了她。
她宽慰道:“往者已矣,公主当以保重自身为要。襄宁郡主虽不在了,但您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李梳嬛道:“太子殿下也是这般劝我。其实你们不必担心我,活到我这个年岁,很多道理比你们年轻人要明白。”长公主搁下画笔:“李府主今日登门,是不是案件有了进展,是否找出杀害馨儿的真凶?”
李璧月垂下眼眸。
她心中犹豫,不知该不该告诉长公主昙叶禅师的事。
李梳嬛痛失爱女,若是知道昙叶禅师的死讯,对她定然又是一个打击。
但此事谅也难以瞒住。若要结案,早晚长公主都会知道的,只是今日和明日的差别。
这时,李梳嬛注意到李璧月手中抱着的那卷画册,问道:“李府主手中拿的是什么?”
李璧月上前一步,将那卷画册呈上,低声道:“长公主,今日下午在昙摩寺中,昙叶禅师承认自己是杀害杜馨儿和刺杀长公主您的真凶,已经服毒自尽,临死之前,他托我将这卷画册转交给……青鸾姑娘……”
“你说什么?”李梳嬛后退一步,她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砸到地上。她浑身颤抖,呼吸急促:“不可能,怎么会是他,不可能是他……”
她大口喘着粗气:“昙叶怎么可能会伤害我和馨儿,又怎么可能自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骗我……是你骗我的对不对?”
她癫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是你骗我的……是你为了结案,救那个道士,所以强行找了一个人顶罪,是不是……”
“……你们承剑府,也是恶人……都是恶人……”
“你,李璧月也是杀人的凶手……”
李璧月内心酸楚,此事别有内情,但她并不能告知李梳嬛。
昙摩寺手段非同一般。如今法华寺的开光典礼在即,昙摩寺绝不会允许昙叶与李梳嬛当年之事爆出,有损昙摩寺的颜面。
杜馨儿与昙叶都死了,当年之事再也掀不起什么波澜,李梳嬛暂时安全。但若是李梳嬛为此事找昙摩寺的麻烦,昙摩寺绝对有手段让她也死得不清不楚。
这时守在门外的青螺听闻屋内动静,急匆匆进来,道:“不好,长公主的病又发作了。”她大声朝门外,促声喝道:“来人,传太医——”
李梳嬛嚷嚷道:“我不要太医……”她手舞足蹈、鬓发皆乱,看起来面目狰狞。她指着李璧月:“来人,将这个杀人凶手抓起来……”
太医很快进来,侍女们扶着李梳嬛躺到床榻之上。
青螺用眼神示意李璧月先出去。
李璧月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退出小楼之外。李澈听闻这边动静,也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李璧月歉然道:“长公主问我真凶的事情,我据实以告,长公主似乎无法接受真凶是昙叶禅师之事……”
李澈问道:“为何?”
看来李澈眼下应该还不知道杜馨儿竟是李梳嬛和昙叶禅师的女儿。但此事说起来千头万绪,她眼下实在没有心情,便推托道:“这些事情我以后再同殿下解释。”她将手中那本画册塞到李澈手中:“这本画册劳烦殿下转交给长公主,我还有事,先回承剑府了。”
李澈目送李璧月离去,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天的李璧月说不出的疲惫和孤独。
他微微皱了皱眉,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花丛的后面。
第33章 笛声(二更)
李璧月回到弈剑阁时,高如松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见到李璧月进来,连忙直起身,道:“府主,您回来了。”
李璧月坐到自己的座位之上,写了一道手令给他:“你现在去森狱,将这个给夏思槐,将玉无瑑放出来。再给长孙师伯说一声,收拾一间客房让他暂住。”
高如松讶然道:“这么快就可以放人了吗?”
李璧月淡声道:“此案已经了结,我明日去奏明陛下就可销案。他本是被人冤枉,多关他一晚并没有意义,你去将人放了吧。”
“是。”高如松应声去了。
李璧月留在弈剑阁,将这两天积压的公务处理了一番,天便黑了下来。
晚饭之后,她便早早回房休息。
最近发生的许多事情让她感到十分疲惫。
除了四处奔波导致的身体上的疲乏之外,还有心理上无人理解的孤独与寂寞。
自师父和谢嵩岳相继离世之后,楚不则一年大部分时间在外,她一个人肩挑复兴承剑府的重任。很多事情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承担,无人分说。
长孙璟虽说是可以信任的长辈,但是他性情过于和善,一辈子都被谢嵩岳保护得太好。在承剑府内务方面是不可多得的帮手,可是牵涉到承剑府外的事情,便一点忙也帮不上了。
李澈虽是她的好友,他的身份敏感,又处处维护她。很多事情让他知晓,容易给他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情绪她便只能一个人默默在心里消化。
就比如今日,她目睹昙叶禅师的死亡,心中恚怒、哀伤、愤懑种种情绪发之于胸。她甚至冲动得想一剑将昙摩寺的大雄宝殿给拆了。
如果是一年之前的李璧月,她可能真的这么做了。
可是现在,她只能苟且,只能妥协。她只能看着明光痛哭,只能看着楚阳长公主发疯,甚至对着李澈的犹疑也只能三缄其口,假装昙摩寺给她的“结果”便是最终的真相。甚至明日,她还要拿着无辜者的“认罪书”,到圣人面前将此事销案。
她着实需要好好睡上一觉,安置好自己那些不良的情绪,明日才能说服自己,让这件事暂时过去。
可是人越是想要入睡的时候,就越是睡不着。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和自己较劲了数个时辰,终于确认自己是失眠了。
当长安城三更的更声响过之后,她终于放弃了和自己身体的本能对抗。
她提起棠溪剑,来到承剑府的试剑台,开始演练她早已烂熟于心的浩然剑法。这是她从前的失眠用的招数,将一整套的浩然剑法演练上三遍,用身体上的疲劳来麻痹心里那些不断翻涌的情绪。
一套剑法演练下来,胸中块垒消去不少。正要练第二遍之时,她听到前方不远处,弈剑阁的方向传来一道悠扬悦耳的竹笛声。
李璧月一愣。弈剑阁是她的办公之地,平常晚上那里根本就不会有人去,是谁人在如此寂夜,漫吹横笛?
她收了剑,朝弈剑阁望去。
一弯下弦月勾在庑殿一角,发出银白色幽静的冷光。月光之下,玉无瑑坐在屋檐之上,手中握着一只竹笛,正在吹奏一支不知名的乐曲。
笛声清旷幽远,醒人心脾。一曲听完,李璧月只觉得心中忿郁又消去不少。
这时,她看到玉无瑑收起笛子,远远朝她看来。
他显然也发现了她。
她足下如飞,轻轻一跃,几个起落之间便落在弈剑阁房顶。
玉无瑑站起来,轻轻拱手:“李府主。”
李璧月径直走到檐角的高处坐下,问道:“玉相师怎么大晚上不睡,跑到我的弈剑阁来吹笛子?”
玉无瑑唇角一弯,露出极为清浅的笑容:“不瞒李府主,这几天李府主每天在外奔波的时候,我都在森狱里呼呼大睡。好不容易脱狱,当然迫不及待多呼吸几口自由的空气。至于为什么是在弈剑阁,这里视野开阔,站在此处,长安城的九衢宫阙尽收眼底,是绝佳的赏景之地。”
李璧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市如星罗棋布的棋盘一般,层层展开,巍然而壮观。夜晚的长安城没有了白天的喧嚣,只散落着星星般幽微的灯火,宁静而祥和,不见夜幕之下的暗潮汹涌。
玉无瑑道:“说起来,这座弈剑阁的屋顶,是整个长安城第三高的地方。”
李璧月心不在焉问道:“是吗?那长安城第一高和第二高的地方是在哪里?”
玉无瑑道:“长安城最高的地方当然是大慈恩寺的大雁塔,是玄奘法师为了保存从天竺带回长安的经卷与佛像所建。不过,眼下那地方是佛宗的地盘,想必我这辈子无缘上去一观了。”他叹息一声,接着道:“至于第二高的地方,则是皇宫之中的太极殿。但那是圣人朝殿,在下一介白身,想必也是到不了。所幸当初承剑府的第一任府主秦士徽在主持修建承剑府时,特地向太宗皇帝要了长安城东北最高的地方建了承剑府,所以在下才能在此一观长安夜景。对了,关于秦士徽向太宗皇帝索地,还有一段掌故,不知李府主可曾听闻?”
李璧月被他勾起好奇心,问道:“什么掌故?”
玉无瑑笑道:“据闻当初太宗皇帝敕造长安城时,承剑府这块地盘是长安城内唯一一座山丘。当时昙摩寺的神慧大师、玄真观的李玉京和承剑府的秦士徽都看上了这块风水宝地,三人为了争这么块地争得面红耳赤。太宗皇帝怕伤了和气,便将三个人召到御前,令三人和好,然后抓阄决定这块地的归属。”
李璧月道:“那最后是我们承剑府秦府主运气比较好,抓阄赢了这块地?”
玉无瑑摇头道:“不是。”
他的眼神滴溜溜的一转,笑道:“三人到了御前,本来要开始抓阄。秦士徽忽地对李玉京道:‘我听道德经上说“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李道长既然道行精深,又怎么能不知这个道理,要和承剑府、昙摩寺争这块小小方寸之地呢?’”
“李玉京想了想,是这个道理,方外之人当奉行清净无为之道,便当场退出了竞争。秦士徽又看向神慧禅师,叫道:‘神慧禅师,神慧禅师……’”
“神慧禅师知道秦府主必有用意,任他一连叫了好多遍,都闭目不答。秦士徽转头向太宗皇帝道:‘陛下,不是我不想与神慧禅师重归于好,是他根本就不答应我。’太宗皇帝问神慧禅师道:‘秦府主叫你,为何不应。’神慧禅师见太宗皇帝出面,便答道:‘不应是应,应是不应。这是和尚的禅机也。’”
“秦士徽哈哈大笑道:‘既如此,那么这块风水宝地应该归我承剑府所有。’太宗、李玉京都十分吃惊,神慧禅师也没说不要地啊,这地怎么就成承剑府的了。秦士徽道:‘不争是争,争是不争。这也是和尚的禅机。和尚既然也不争,这地当然是我承剑府的。’”
“哈哈哈哈哈……”李璧月哈哈一笑。秦士徽耍耍嘴皮子就从玄真观和昙摩寺手中夺下了这块全长安城最高的风水宝地,这个故事着实非常有趣。
她笑过之后又觉得不太对:“为什么我在承剑府从来没有听过这件事?”按说,这等让昙摩寺和玄真观大大吃瘪的掌故,承剑府应该记录下来,让后世的徒子徒孙天天背诵才是。
玉无瑑摊摊手,唇角漾出一抹干净粲然的笑容:“李府主没听过很正常,因为这个故事是我刚才现编的。”
李璧月:“现编?”
玉无瑑道:“我看李府主今晚似乎不太开心,大晚上还一个人出来练剑,所以编了这个故事。李府主听了这个故事,是不是觉得心情好多了。”
李璧月:……
敢情这道士是在这里随口胡诌哄她开心。可李璧月不得不承认,笑过一场之后,她的心情确实比之前好多了。
她唇角微扬,诚恳道:“谢谢你。”
玉无瑑道:“李府主半夜失眠,或许近日查案遇到了为难之事?此事毕竟是因我而起,不如李府主说一说,说不定我能帮李府主参详参详?”
李璧月在心中迅速判断了一下此事的利弊。
玉无瑑是一个游方道士,与京城这潭浑水中的各方势力都没有太大关系。但是他既然自认是谢嵩岳的半个弟子,之前也帮过她不少,基本上可以归为自己人的范畴。此人神神秘秘,道法上的修为不好评判,但是脑瓜子应该挺聪明的,说不定能有一些不一样的见解。
最关键的是她也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太对头,而和这位道士相处,让她十分舒适。
她重新坐了下来,将这几日调查发现的事大略说了一遍,末了道:“虽然昙叶禅师已经认罪,我打算明日据此先行结案,但此案远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依你之见,杀了杜馨儿的凶手究竟是谁?”
玉无瑑没想到一件简单的杀人案竟然牵引出后面这么复杂的事,他脸上的神情也难得地严肃起来,道:“无论始作俑者是谁,但是能让昙叶甘愿顶罪、服毒自尽的,在昙摩寺绝非一般人。我同意李府主的看法,此案不妨暂时搁置,不如等法华寺的开光典礼过后之后再说……”
李璧月疑惑道:“为什么是要等到法华寺的开光典礼之后?”
玉无瑑道:“李府主最近着眼于案件本身,反而忽略了眼下最重要的事。”
“最重要的事?”
玉无瑑:“眼下最重要的事,自然便是法华寺的开光大典。我们可以梳理一下,从海陵佛骨舍利失踪伊始,一切的事情都是围绕这件事情。在这件事上针锋相对的两方,一方是昙摩寺,另一方就是傀儡宗。于昙摩寺而言,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证开光大典的顺利进行,傀儡宗则想方设法破坏这件事。”
“这两方势力的第一次交锋是在海陵。昙摩寺为了佛骨舍利顺便回归,撺掇圣人派遣李府主到海陵亲迎佛骨舍利,而与李府主一起到海陵的鸿胪寺卿高正杰早已是傀儡宗的人,他在海上劫杀使团的人,意图夺走佛骨舍利。可是阴差阳错之下,佛骨舍利被唐绯樱带走,之后献给李府主。”
“但是傀儡宗并没有放弃继续破坏此事。高正杰的上司,是那名代号为‘刑天’之人。此人可能长期在长安城活动,对长安城的官员贵族之间的事情比较熟悉。他知道了楚阳长公主和昙叶禅师的事,给昙摩寺写了一封信,知会昙摩寺自己会在法华寺开光大典上揭露此事。这件事情引起昙摩寺的恐惧,他们选择找机会暗杀杜馨儿和楚阳长公主,将这件事情掩盖下去。可惜,这件事情好巧不巧又不小心撞到李府主你的手上,并没有完全成功。李府主还顺藤摸瓜,查到了昙摩寺的头上。”
“昙摩寺不得不弃卒保帅,昙叶禅师自尽身亡,李府主没有再查下去的理由。而昙叶禅师一死,‘刑天’便再也没有办法用这件事在开光大典上搞事,法华寺的开光大典便能一切顺利地进行下去。但是,那位‘刑天’前面为破坏开光大典做了这么多坏事,害死这么多人,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如果我所料不错,他很有可能还会再有其他的动作……”
他忽地顿住了,脸色有些古怪地道:“等等,高正杰曾经说起‘刑天’的名号中有个‘楚’字,‘楚阳长公主’的名号中不正是有个‘楚’字?”
李璧月道:“你怀疑楚阳长公主便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这不可能,做这件事情对长公主没有什么好处。别的不说,她对杜馨儿和昙叶的感情绝非作假,如今杜馨儿和昙叶双双死亡,她怎么可能会害死对自己最重要的两个人。”
玉无瑑道:“可是‘刑天’又是如何知道长公主和昙叶禅师的情事,还用它来威胁昙摩寺?李府主也说了,当年之事极为隐秘。昙摩寺虽然知情,但是此事于他们是极大污点,绝不会对外宣扬。除了昙摩寺,能知道这件事的就只有长公主本人了……”
“而且,当年李梳嬛与昙叶禅师本来已经情投意合,打算双双归隐,却被昙摩寺暗中生事,硬生生给搅黄了。她这些年难道对昙摩寺没有一点恨意吗?难道不会想着报复吗?至于杜馨儿与昙叶之死,可能她也没想到自己的行动会害死两人。”
李璧月一下子愣住了。
她一开始因为李梳嬛与道门关系,确实短暂怀疑过李梳嬛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但是她与李梳嬛打过几次交道之后,觉得对方性情和善,与残忍毒辣的“刑天”应该并非一人,便慢慢打消了疑虑,可此时听玉无瑑一番分析,心中又不由得疑云再起。
玉无瑑忽地面色一变,又道:“不对,不对……‘刑天’如果要让昙摩寺在天下人面前大大丢脸,只需要在开光大典上将这件事抖出来就行。又为什么要写信警告昙摩寺,让昙摩寺有‘杀人灭口’的机会,这不是多此一举吗?除非他还有其他的目的……”
李璧月下意识问道:“什么目的?”
玉无瑑:“现在的结果便是他的目的,杜馨儿与昙叶禅师之死恐怕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也许会利用这件事去重新部署针对法华寺开光大殿的计划。至于这个计划是什么,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最近长安城的风波应该暂时少不了,不过,对于承剑府来说,并不是坏事。”
李璧月道:“怎么说?”
玉无瑑道:“承剑府多年被昙摩寺压制,想必对昙无国师很是头疼。可是昙无国师眼下应该比你更加头疼,不知这么说,会不会让李府主轻松愉快一些?”他脸上恢复了一派优容微笑,好像看到昙摩寺吃瘪比路上捡到钱还开心。
李璧月噗嗤一笑:“谢谢你的安慰。”
她打了一个哈欠。
一番夜谈,她原本沉甸甸的心情放松下来不少,之前沉寂已久的瞌睡虫便一起爬了出来,她看到逐渐消淡的弦月,道:“天色不早,我先回去睡了。”
玉无瑑笑道:“李府主请便。接下来长安城的风波想必不少,李府主确实该好好养精蓄锐,应对未来之变。”
他站起来,微微拱手,目送李璧月的身影消失在楼台之后。
第二日,李璧月醒时已是辰时。她梳洗之后,换了一身朝服,便往甘露殿面见圣人。
此时早朝已罢,当今天子李怡端坐在御案之后,道:“李爱卿,平身。”
李璧月正欲开口说话,这时一名内宦上前道:“陛下,昙无国师正在甘露殿外,说是有要紧事求见。”
李怡微微颔首道:“既然国师有要事,便宣他进来吧。”
不一会,一位身着紫色袈裟的老和尚跨过丹墀,进入甘露殿中。那老和尚看起来约五十多岁,须眉俱白,面相庄严中透出祥和之气。他的鼻梁比一般人至少长上寸许,眉骨也颇高,倒显得五官格外突出。
此人正是昙摩寺方丈,如今的大唐国师昙无禅师。
昙无禅师一手持佛珠,另一手拂掌为礼道:“昙无参见圣人。”
李怡道:“国师免礼,不知国师有何要事啊?”
昙无装作才看到李璧月的样子,惊道:“老衲不知今日李府主也在这里,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既是李府主先至,就让李府主先说吧。”
李璧月心中暗骂这个老和尚是个老狐狸。他分明是见到自己进了甘露殿,怕她在圣人面前说些于昙摩寺不利之事,所以专门赶来横插一杠子,偏现在还假惺惺地让她先说。
李怡无可无不可地道:“既如此,那就李府主先说吧。李府主从五日前进宫述职之后,倒是几日不见爱卿到宫里来,不知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李璧月应答道:“启禀圣人,襄宁郡主于五月十七日夜,也就是五日之前的那个晚上莫名其妙死于城隍庙。应长公主之请,这件案子从京兆府转到承剑府,微臣这几日都在探查这件案子。”
李怡对这件事有了些印象,他虽对杜馨儿并没有多少记忆,但是长公主之女好歹是个皇亲,若是死的不明不白,皇家脸面何存。他问道:“那李府主案件查得如何了,可有找出真凶?”
李璧月道:“此案已有了结果。此案真凶正是昙摩寺的戒慧禅师,微臣手上已有戒慧禅师亲笔所书的认罪条陈。戒慧禅师昨日已伏罪自尽,臣今日便是奏请圣人,将此案销案。”
她一边说着,将认罪书奉上。
早有内侍过来,将认罪书陈于御案之上。李怡看过之后皱起眉头,眼神扫向昙无禅师:“国师,这个戒慧禅师是什么来历,为何要杀襄宁?”
昙无道:“陛下,此事老衲亦不知情。自从圣人在宫中敕造龙华寺以来,老衲大部分时候都在宫中修行,一边为圣人祈福,已不太管昙摩寺的事。昨日有人来报有寺中有僧人自尽身亡,老衲这才知道此事。但是那案犯既死,关于案件详情老衲也并不比李府主知道得更多。”
他把皮球重新踢回了李璧月这边,而且丝毫不提戒慧禅师便是昙摩寺上任佛子昙叶的事。
李璧月倒是可以在御前拆穿此事,可是说起这事就不得不提起昙叶禅师与李梳嬛的禁忌之恋,和杜馨儿的身份禁忌。可她并不太想在眼下戳穿这件事,一来,此事于昙叶和杜馨儿的身后声名都有不少妨碍。特别是杜馨儿已经安葬入杜家祖坟之中,若是杜馨儿不是杜家之女之事曝光,届时若闹得沸沸扬扬,少不得要改葬,搅动死者不安。
她道:“微臣刚到昙摩寺不久,戒慧禅师便已自尽,杀人情由微臣亦不得而知。”她说完这句,感觉到身旁的昙无禅师表情放松了下来,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李怡皱了皱眉,道:“既然案犯已经自尽,那便先结案吧。”他转头望向昙无,道:“国师有空也该回昙摩寺看看,多多约束门下弟子才是。”
昙无垂首道:“是。”
李怡又道:“国师有何事,现下可以说了吧?”
李璧月道:“国师想必是有要紧要同圣人商议,李璧月先行告退。”她料想昙无国师压根没啥大事,眼巴巴地过来不过是防着她而已。事情已经奏完,她也没兴趣陪老狐狸在御前演戏。
她前脚尚未踏出殿门,听到昙无国师道:“李府主留步,老衲欲奏之事正与李府主有关。”
第34章 法会
李璧月停下脚步。
昙无道:“启禀圣人:三日之后就是法华寺的开光大典。届时法华寺将会有万名僧人的水陆道场,到场的官员百姓很多,恐怕会有不少三教九流的宵小之徒寻衅滋事。兹事体大,考虑到金吾卫本已担负护卫圣人、巡查街市之责,老衲奏请承剑府负责开光大典的安全。”
李璧月心下不愉。
这老和尚平日里和她不对付就算了,还诚心给她找事。
他想必已经知道“傀儡宗”存心搞事,可敌暗我明,觉得光凭他昙摩寺恐怕不好应付,干脆将承剑府一同拖下水。所谓不做不错,多做多错。这开光大典原本和她承剑府没啥关系,届时她在一旁嗑嗑瓜子、凑凑热闹就行。这样一来,承剑府也牵涉其中。要是法华大会上出点岔子,少不得她又得惹一身骚。
李璧月正想找个理由拒绝,李怡的目光已经看了过来,点头道:“国师此言有理。李爱卿手上的案子已经了结,左右也无大事……”
李璧月道:“陛下,上次那个‘傀儡宗’的事情尚未调查清楚,微臣正想好好调查此事。”
李怡挥了挥手道:“那件事情也不急于一时,爱卿这段时间就先将重点放在法华寺的开光大典上。承剑府有玄剑卫百人,黑骑五百,朕回头命金吾卫与你配合,一起保障开光大典的顺利进行。”
圣令既下,不容更改,李璧月只好拱手道:“李璧月谨遵圣命。”
昙无禅师脸上露出笑意:“此事就偏劳李府主了。”
李璧月心中不爽。这老和尚暗地里给她使了不少绊子,要用着她承剑府的时候却毫不含糊。海陵的时候是,眼下还是。偏偏圣命压下来,她还无法拒绝。
李璧月看着他虚伪的假笑,只觉得厌恶至极。可是在圣人面前,还不得不装出和睦的样子,道:“国师言重了。”
事情商议完毕,李怡打了个哈欠,李璧月与昙无禅师颇有眼色,知道圣人体力不济,眼下该回后宫休息,便一同告退。
李璧月出了皇城,正要打马回承剑府。
淤泥bobi
忽地,她看到朱雀大街的方向升起滚滚浓烟,隐隐飘来焦糊的味道。
她骑马驰去,见人群汹涌,有人大喊着:“走水啦,救火啊,救火啊——”
李璧月停下马,问道:“是何处失火?”
路人答道:“是楚阳长公主的府邸今早失火了,这火烧得好大,已经烧了大半个时辰了。就连平日在街边巡查的金吾卫都去救火了,还没有扑灭……”
李璧月心中一跳。
楚阳长公主昨日那歇斯底里、如癫似狂的神情浮现在她的眼帘。她急忙催马,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眼下公主府大门早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挤不进去。李璧月只好将马随便系在一家酒楼的廊柱之下,施展轻功从附近的房屋跃进府去。
只见四周的火都已扑灭,而花园正中的小楼仍然在熊熊燃烧,那冲起的烈焰足有四五丈高,将整座小楼都吞噬其中。金吾卫中郎将赵洵正指挥着官兵从花园里的湖中取水灭火,而长公主身边的侍女青螺瘫坐在地上,望着起火的方向哀哀哭泣,却并没有见到楚阳长公主本人,也没有见到公主府的其他仆人。
李璧月喉咙发紧,问青螺道:“长公主呢?”
青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公主在那座小楼里……她……她点火自焚了……”
李璧月失声道:“你说什么?长公主自焚了?”
青螺抽抽哒哒地道:“昨日李府主和太子殿下相继离开后,长公主就醒了。她醒了便要酒喝,命府里的刘管家去坊市买酒。刘管家去买了一坛上好的‘绿蚁’回来。喝完酒,长公主有些醉了,发起酒疯,斥骂了刘管家一番,说一坛不够,要买一百坛酒,喝得醉死才好。”
“刘管家不敢违令,便当真驾了车出去,去买了整整一百坛酒回来,全部都堆在公主的房间内,公主又喝了几口,便醉着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到后半夜,公主又醒了。当时公主看起来很清醒,她让我们收拾东西,说不想在公主府继续住下去了,要搬回紫云观居住。奴婢心想,小郡主生日宴会年年都在这里举办,如今小郡主不在了,公主自己住在这里难免睹物思人,不利于养病。奴婢和刘管家商议后,招呼大家收拾东西,并备下三辆大车,打算等天亮之后搬回紫云观去。”
“早上起来,公主的精神倒也还好。她命刘管家先赶着三辆大车把行李运回紫云观那边,等那边一切安顿好了,下午再来接她。每次公主来回搬家也会这般安排,大家也都没有异议,只有我一个人留在房间里陪她。”
“过了小半个时辰,公主说想要吃胡姬酒肆的樱桃饆饠,命我去买。从前长公主并不喜欢胡食,不知今日怎么想起来要吃这个。奴婢也不敢违令,但府中的车马刘管家都带走了,奴婢只好步行前去,来回花了不少时间。等奴婢回来的时候,见长公主所住的小楼里面已经起火了,那火带着一股酒味,竟是越烧越大。奴婢想要去开小楼的门,可是门竟然从里面锁住了。奴婢在外面呼喊长公主,却没有应答。”
“奴婢没有办法,只好回到街面上,喊大家来救火。这时,火势逐渐蔓延开来……”
“呜呜呜呜……长公主一定是因为襄宁郡主惨死而动了轻生之念。只怕她早就想着要点火自焚,昨日才会借着醉意要了那么多酒。今日一早,又将府里的仆人们都遣走了……呜呜……”
青螺犹在嘤嘤低泣,李璧月只觉得手脚冰凉。
杜馨儿已死五日,这几天李梳嬛虽然伤恸,但并没有轻生之意。
事情的缘由恐怕是出在昨日昙叶禅师的死讯之上。
长公主是个情志坚定之人,她对昙叶禅师的感情恐怕远超自己的想象。
李璧月心中懊恼,李澈早已告诉过她长公主最近情绪不稳,如果昨日不曾告知长公主昙叶禅师之事,也许长公主便不会自尽。
……
到中午时分,肆虐的大火终于被扑灭了,只留下一片废墟。昨日精美雅致的小楼烧得只剩下一个木架子。
听闻长公主起火之前在楼中,中郎将赵洵指挥着金吾卫进入楼中搜寻。又过了一会,楼内传来几道呼喊声,紧接着一名金吾卫士兵出来,道:“禀中郎将,长公主遇难,尸体已经找到了——”
李璧月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火势这么大,如果长公主真的是自焚必然无幸,但是在找到尸体之前,她始终存着一丝侥幸,说不定长公主根本不在楼中呢?
这时,赵洵走到她的身边,道:“李府主,一起进去看看?”
事关皇亲国戚,金吾卫肯定是要确认之后才能向圣人、太子奏报。若是李璧月不在,赵洵大可自己进去。如今承剑府主在这里,正好做个见证。
李璧月点头,跟在赵洵的身后进入了小楼的废墟之中。
地面之上,躺着一具已经烧成焦炭的尸体,那尸体的面目已无法辨认,只能勉强从身形辨认出是一名女子。
小楼中残留的热气蒸得两人满头是汗,赵洵望向李璧月,问道:“李府主,您看,此事该如何向圣人奏报。”
李璧月尚未答话,忽地后方有一个人冲了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尸体旁边,悲声道:“姑姑,姑姑……你为什么想不开啊……”
原来是太子李澈到了。李澈与这位长公主一向走得颇近,这几日长公主身体不好,他也常到公主府问候,不意竟然横生这等变故,伤痛之情溢于言表。
赵洵劝慰道:“逝者已矣,太子殿下节哀。”
李澈强自镇定下来:“长公主这幅遗容,已不适合让人瞻视。赵大人命人取担架和白布过来,容我为她收殓。”
赵洵擦着一头热汗,答应着去了。
李璧月站在长公主遗体前,俯身拜了三拜。
赵洵命士兵们抬了担架过来,李澈将长公主的遗体抱了起来,放在担架之上,又用白布盖住。
李璧月望着已然烧成灰烬的长公主府,心中唏嘘。
不过短短数日,这座华美府邸的两位主人相继命赴黄泉。
昨日宴良辰,今日化烟尘。
人生无常,不外如是。
***
因法华寺的开光大典在即,长公主的丧事并未大肆操办,只以薄礼安葬。
李璧月心中唏嘘,但也无暇过问此事。圣人既命承剑府与金吾卫共同负责开光大典的安全工作,她这几日十分忙碌,不时与金吾卫的几位将军见面磋商。回到承剑府,也与楚不则、长孙璟等人讨论细节,调集自家人手,做下种种计划。
一直到第三日,才将这些事安排得差不多。
五月二十五,开光大典正式开始。
一大清早,整个长安城都喧腾起来。自武宗灭佛以来,长安城再没有过这等规模的大法会。来自全国各地乃至海外诸国的游客,纷至沓来,将整个长安城围得水泄不通。法华寺门前的大广场上,一万名僧人全部席地趺坐,组成纵横各一百人的巨大方阵。
广场外围人头攒动,不知被踩掉多少双鞋。附近酒楼茶楼的高处也全都挤满了人。
从广场再往内,便是今年才完工的法华寺。
此寺专为纪念传灯大师而建,若论规模,自然是比不上昙摩寺本寺。但此寺是按园林式样修建。为了修建此寺,昙摩寺着人从江南运回数百座太湖山石,堆叠成一座座假山,其中最醒目者足有十丈之高,又修建人工渠,引曲江之水入寺。整座寺院依山势错落而建,殿宇恢宏。四周种着瑶花琪草,流水淙淙,精美绝伦。
寺院两侧建有高大的观礼台,一排排几案上陈列着各种素食鲜果,这里是京城里达官贵人及其家眷的席位。对于京城的贵妇人来说,能够在观礼台上拥有一个座位,足够她们在接下来的社交场合上吹嘘上一整年。
若再往前,便是法华寺的伽蓝殿和舍利塔。圣人对这次盛典极为看重,一早便在伽蓝殿内等候,太子李澈与文武百官在一旁随侍。
在李璧月的安排之下,法华寺外围广场的安全工作主要交由金吾卫负责,法华寺内场则由楚不则带领承剑府的府卫来回巡视,附近的高楼暗处都安排了不少的便衣密探,至于圣人所在的伽蓝殿,则是防卫最为严密的地方。六十名玄剑卫和一百名御林军守在殿外,李璧月与金吾卫大将军裴柏元更是一步不离圣人与太子的身侧。
***
此刻,在距离法华寺不到三十米的一处高楼之上,凉风当轩。玉无瑑站在窗边朝外看去,这里视野极好,从高处往下看,几乎整个法华寺的风光都尽收眼底。
长孙璟在窗边摆下棋坪,拉着他坐在矮几之上,道:“来来,我们再杀一盘。”
长孙璟一生最爱围棋,从前与谢嵩岳并称承剑府两大国手。但自谢嵩岳故去之后,晚辈之中楚不则、李璧月都对棋道毫无兴趣。前日,玉无瑑被释放之后,去长孙璟院中寻自家小徒,发现一老一少正杀得不亦乐乎。可惜裴小柯于棋道之上的天赋着实不怎么样,没几下就溃不成军。玉无瑑忍不住在后面指点几招,很快就挽回颓势。
这一下可搔着了长孙璟的痒处,长孙璟一连拉着他下了三天。每天早饭过后就着人来请,晚上亥时才放他回去休息。
难得今日这位前辈想起正事,早早到此布防。玉无瑑也跟着占了个便宜,抢占了这个视野最好的观礼窗。
不曾料到,只是换了个下棋的地方。
玉无瑑揉了揉脑袋,无可奈何道:“长孙前辈,我们这三天已经杀了快五十盘了。今天是法华寺的开光大典,前辈不是向李府主自请在这里布防,怎么到了地方光想着下棋呢?”
长孙璟捋了捋花白的胡子,道:“承剑府这么多府卫和黑骑,这等事情哪里需要我亲自坐镇?阿月素来知道我的性子,她定会安排好一切,不需你我操心……”他取了一个黑子,落在棋盘左下角星位上,催道:“到你了。”
玉无瑑拈了一颗白子在手中把玩,微笑道:“就算这里的防卫不需操心。可如此规模的法会也是三十年难得一见,难道前辈不想瞧这个热闹吗?”
长孙璟道:“这长安城哪一天少得了大事,我在这长安城呆着数十年,看得多了。今日王侯将相,明日荒丘野冢……哪有棋枰上厮杀来得快活?”
玉无瑑将白子随意抛下,笑道:“难怪我师父说,承剑府老一辈几个人中,唯有长孙前辈您是入错了门。您这般心性,倒是颇合我道门清净无为之道。”
长孙璟笑眯眯道:“昙摩寺天天说自己‘普渡众生’,可做这么大规模法会,不过是劳民伤财,又普渡了哪个众生。至于你们道门,玄真一脉从祖师李玉京到紫清真人,又有哪个真的清净无为。除了你师父这个例外,可是你师父还不是被排挤在外……”他顿了顿,道:“对了,听月儿说起,这一年以来你一直在找你师父,可有消息吗?”
玉无瑑摇头道:“师父去年兵解入道,或许羽化而去,又或许形魂俱灭。我不过是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其实我也知道,我永远也找不到师父了。在海陵时,我见李府主似乎并不记得我,想来谢府主和长孙前辈应该没有和她说过去年高阳山的事,所以我便对她隐瞒了这件事。”
长孙璟执棋的手一顿,歉然道:“说起来,都是因为我承剑府的事,连累了令师。”
玉无瑑道:“这是谢府主与师父老人家的交情。而况‘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死生之间,自有大超脱,又谈何连累?”
长孙璟心中暗叹,玉无瑑这幅性子,倒是颇类其师。他一边下棋,一边问道:“你将来有什么打算?你这些年随你师父四处流浪,可你师父已经不在了,你有没有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
玉无瑑讶然:“安定下来?”
长孙璟道:“你似乎与阿月颇为投缘。说起来,你与谢府主也有半师之谊,也算半个承剑府的人,要不要留在承剑府?自温知意去世之后,承剑府的貔貅堂主一直空缺。你留下,正好可以补上这个缺口,还可以陪我下棋,正是一举两得之事。”
他说来说去,又说到下棋上来。
玉无瑑微笑道:“我逍遥自在惯了,留在一个地方恐怕不习惯。而且我答应了帮李府主找一个人,可不能食言。等法华大会结束之后,我就离开长安。”
长孙璟奇道:“找什么人?”
玉无瑑:“云翊。你们承剑府不是一直在找这个人吗?我这些年跟着师父周游各地,找人之类或许比你们承剑府暗探更加得力也说不定。”
长孙璟看着他,脸上露出十分古怪的神色,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欲言又止。可这一刻分神,手上棋路未及细思,大龙已然落入玉无瑑包围圈。
玉无瑑笑道:“晚辈先拔头筹,承让了。”
长孙璟不服气地瞪眼:“刚才不算,我们重新再来。”
***
午时,法华大会正式开始。
圣人亲往佛前进香之后,由昙无国师率领昙摩寺众僧为大唐祈福。
再之后是表演环节,伽蓝殿外早早搭建了戏台,木偶戏上演着“割肉喂鹰”、“舍身饲虎”、“鹿王本生”、“韦陀伏魔”等佛教故事,赢得观礼台上的观众一阵阵掌声,甚至有不少贵夫人感动得涕泪横流,将大把的香油钱捐献给寺庙。
表演之后,昙无国师走上高台,开始今天最重要的环节——向今日到场的众人讲述传灯大师传法的无上功德。传灯大师为了东渡扶桑传法,在暴风雨中九死一生,但此心不馁,终于将佛法传到扶桑,直到古稀之龄仍为弘扬佛法奔走,最终客死异乡。直到今日,才由扶桑遣唐使团带着他法身涅槃后留下的佛骨舍利回到中土。
按照原本的流程,这时应该请扶桑遣唐使□□出代表,设身处地地宣讲一番。可惜,如今这个流程不得不取消。
虽然流程上打了折扣,但在昙无大师动情的演讲之下,现场几乎人人动容,使劲擦着眼角,恨不得从眼角多抠两滴眼泪下来。
李璧月自然是无心听昙无国师的宣讲,她站在伽蓝殿外四处眺望。
如今法华寺内外一片热闹祥庆的氛围。但有玉无瑑的警告在前,她总感觉今天的开光大典并不会那么顺利,可惜,她来回巡查了几遍,什么也没有发现。她不禁有些心烦意乱。
李澈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凑了过来,道:“阿月,你在担心什么?”
李璧月下意识摇头道:“没什么。对了,下一个环节是什么?”
李澈道:“很快就到最后一个环节了,是由昙摩寺副主持昙迦禅师带着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上台,向民众展示之后,将之供奉在舍利塔。”
李璧月道:“那么,昙迦禅师人呢?”
按照流程,昙迦禅师早应该带着佛骨舍利在伽蓝殿等候,可是自从今日的法会开始,她一直没有见到昙迦禅师的身影。
李澈微微皱眉,望向高台:“对啊,昙摩寺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高台之上,昙无国师也很快发现情况不对。
按照原计划,在他宣讲结束,气氛最为热烈之时,昙迦禅师就应该捧着佛骨舍利上台,将现场气氛再次推上高峰,而昙摩寺的声势也将达到顶峰。
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刻钟,昙迦禅师仍然没到。
他望向身边侍立的明光禅师,低声道:“你师伯怎么还没来,你去催一下——”
第35章 女鬼
明光急匆匆去了。
昙无禅师站在高台之上,对下方的民众高声道:“今日,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葬入舍利塔。我相信,传灯大师在天有灵,一定会庇护我大唐国泰民安,人人安居乐业……”
下方的民众纷纷喝彩,也有的开始窃窃私语。
有的道:“传灯禅师可真是伟大,难怪死后的法身能烧出舍利子。就是不知道这舍利子长得什么模样?是不是白闪闪、亮晶晶,就像宝石一样?”
有的道:“我长这么大都还没有见过得道高僧的舍利子呢?你说这要是能摸一下,是不是就能得到佛祖庇佑,百病不侵啊?”
有的道:“传灯大师虽然死在异国他乡,但是死后能够得到如此大的荣耀,这辈子可算值了。毕竟今天的典礼可是连圣人都到了呢……”
……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但昙迦禅师始终不见踪影,甚至连之前离开的明光禅师都不见回来。
终于有人不耐烦了,道:“真的有佛骨舍利这东西吗?不会是昙摩寺编出来骗人的吧……”
也有人道:“我知道了,之前不是听说,传灯禅师修为高深,得到他的舍利子就可以成为绝世高手。昙摩寺这么多和尚,谁不想成为高手啊,我想这舍利子说不定是被那个和尚给私吞了。”
“就是,就是,这样的宝物谁不想要……”
昙无禅师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了。
他又唤来一个僧人,低声吩咐了几句,广场上的一万名和尚再次开始诵经,竭力想维持现场庄严肃穆的气氛,但是昙迦禅师久久不至,众人都逐渐失去了耐心。
伽蓝殿内,皇帝李怡也有些坐不住了。
向李璧月道:“李爱卿,你去般若殿看看,昙迦禅师到底在干什么?”
李璧月道:“是。”
般若殿是法华寺后山的一处侧殿,也是昙摩寺僧人们的暂时休息安置之所。不过,今日开光大典事务繁忙,这里反而空荡荡的。
李璧月走进殿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念经的声音。一道声音雄浑苍老些,似乎是昙迦禅师的声音,另外一道年轻清润些,正是明光禅师。
李璧月心下奇怪,外面数万的人都在等着将佛骨舍利奉入舍利塔的仪式。这两人一人身为昙摩寺的副主持,一人是昙摩寺的佛子,都不慌不忙,在这里念经。
她走上前去,唤道:“昙迦禅师,明光禅师。外面都在等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昙迦禅师一动未动,口诵佛经,目光慈祥悲悯,仿佛没有听到她说话。明光则道:“李府主,这般若殿有女鬼,征兆不祥,所以昙迦师伯说要先将女鬼超度才能奉舍利入塔。”
李璧月讶然道:“女鬼?在哪?”
明光道:“只有昙迦师伯见到过,我没见过,但是我听到了她的笑声……她的笑声,很像是襄宁郡主的声音……”
一阵风吹过,拂动檐下铜铃,发出清脆的铃响。
“咯咯咯咯咯咯咯……”
几乎是同时,殿中响起一道诡异的女子笑声。那声音尖利幽怨,颇似野鬼夜哭,音色确实与杜馨儿有几分相似。
明光小声道:“李府主,你说是不是襄宁郡主死得冤枉,所以她的鬼魂到此作乱。所以我和师伯想着先将郡主的鬼魂超度,再去安放传灯祖师的佛骨舍利。我想师祖宽仁,应该也不会怪罪我们。”
李璧月暗自皱眉。这是传灯大师会不会怪罪的事吗?现在外面等着的可是皇帝陛下、文武百官还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明光禅师年龄小性子单纯也就罢了,可是昙迦禅师可是昙摩寺的副主持,署理昙摩寺日常事务,怎么今日也这么糊涂。
这时,那“咯咯”的诡异笑声再次响起。这次的声音比较清晰,似乎就是从般若殿屋顶上方传来。
李璧月道:“那女鬼似乎在屋顶上,我出去看看——”
她出了殿门,一跃而上便到了屋顶,恰好看到一道杏黄色的影子,飞快地跃过屋顶,落在远处的假山之上。
那女鬼的衣着、妆容、装饰与杜馨儿十分相似。李璧月心中惊异,杜馨儿的尸体她亲身检查过两次,确实已死无疑。可是这出现在般若殿的杜馨儿又是哪儿来的?难道真的是鬼魂有灵,知道昙叶大师并非真凶,特意到这法华寺的开光大典上来捣乱?
她追到假山之时,“杜馨儿”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这法华寺修建的时候为了力求景致优美,假山弯弯绕绕的,李璧月转了两圈,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只好悻悻往回走。
她走出假山,迎面看到楚不则走了过来。
楚不则今日带着承剑府的众多府卫在法华寺外殿守卫,这里正是他的巡查范围。
他看到李璧月有些吃惊,道:“璧月,你不是在圣人身边护卫吗?怎么在这里?”
李璧月问道:“师兄,你方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穿杏黄色衣服的女子人影,她速度很快……”她有些不确定地道:“或许是人,或许是鬼……”
“没有啊。”楚不则讶然道:“今日可是昙摩寺准备已久的盛典,怎么可能会闹鬼?”
李璧月道:“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师兄,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帮我留意一下这法华寺内穿杏黄色衣服的女子,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
楚不则应声道:“好,交给我了。”
***
与楚不则分开之后,李璧月重新向般若殿走去。
路过一处偏僻的长廊,见到昙摩寺的两名小和尚正在廊下忙里偷闲聊天。
其中一个道:“明净,你听说吗?昨夜昙迦主持的房间里闹鬼了。”
“没有听过。真是稀奇,我们昙摩寺可是佛光普照之地,怎么会闹鬼?”
李璧月听到“闹鬼”两字,轻轻地放缓脚步。那两个小和尚也没有注意到她,那叫明净的小和尚自顾自道:“可不是吗?可是这事千真万确,说是昨日夜里,主持半夜起来,见到了一个黄衣女鬼。”
另一个道:“怎么是黄衣?一般的女鬼不都是红衣或者白衣吗?”
明净道:“听说襄宁郡主生前喜欢穿杏黄色,我听有的师兄说这女鬼是襄宁郡主的鬼魂……”
另一个道:“可是害了她的戒慧禅师不是自尽身亡,为什么她的鬼魂还要来我们昙摩寺来作乱?”
明净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听说,为了超度这只女鬼,昙迦主持昨日在禅房里念了一整日的渡亡经呢。”
……
李璧月重新回到般若殿时,昙迦禅师已经起身了。
李璧月上前道:“昙迦禅师,我是奉圣命而来。陛下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请禅师快些与我去伽蓝殿吧。”
昙迦禅师稽首道:“劳烦李府主亲身而至,我们走吧。”
三人离开般若殿,朝伽蓝殿主殿而来。
昙迦禅师到圣人面前请罪道:“陛下,老衲方才有要事耽搁,因此来迟,请陛下恕罪。”
李怡神色有些倦怠,挥手道:“既然来了,便赶紧将舍利子供奉入舍利塔吧——”
昙迦禅师应声道:“是。”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金丝楠木的小盒,将盒盖打开,露出里面那颗黄白色的舍利子,踩着铺在地上的红色地毯,庄严地向伽蓝殿前的舍利塔走去。
舍利塔高七层,供奉舍利之处设在最高之处。
为了观礼的效果,这舍利塔被有意设置为中空的样式,每一层八个方向,都设有窗洞。此刻,场上万众一同目视着昙迦禅师手奉着佛骨舍利,向舍利塔最高处走去。
昙迦大师手心微微冒汗,足下有些颤抖。
只要成功将佛骨舍利安放在原先设好的佛龛之上,今日的大典就算圆满成功。至于那女鬼,今日超度不成,稍后还有一万人整整一个月的水陆道场,他就不信那女鬼死不瞑目,能一直缠着他。
三步,两步,一步。
昙迦禅师终于站到了舍利塔最中心的佛龛之前。
他将手中的佛骨舍利托起,正要将之供奉上去。
这时,舍利塔顶响起了一道缥缈幽怨的女声:“呜呜呜呜……我死得好惨啊,是和尚,是昙摩寺的和尚杀了我……皇舅舅,你要为我报仇啊……”
这次的声音极大,随风远送,不仅观礼台上,就连坐在伽蓝殿的圣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昙迦禅师手一滑,金丝楠木盒中“砰”的一声,掉到了地上。
人们抬头向舍利塔顶看去,只见那高达七层的塔尖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道身着杏黄色衣服的影子。
观礼台上在座的大部分都是官员家中的夫人小姐,立时就有人认出了那道人影,嚷嚷叫道:“那不是襄宁郡主杜馨儿吗?”
“可是襄宁郡主不是已经死了吗?我还凭吊过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天啦,闹鬼啦……”
这些夫人小姐们都是养在内宅,没几个胆大的,听说闹鬼,当下就吓晕了几个。还有几个涕泪涟涟,嚷嚷着要回家,场上一片混乱。
伽蓝殿内,皇帝陛下李怡也是吃惊不浅,当下便望向昙无禅师,神情有几分凛然:“国师,这是怎么回事?”
昙无国师此刻已从先前讲法的高台上撤了下来,他伏躬在圣人之前,道:“启禀陛下,今日是法华寺的开光典礼,今日聚集在此的僧人有数万之众,最是佛光沛然,百邪不侵,根本不可能闹鬼。而且襄宁郡主虽说是因昙摩寺而丧命,但首罪已自尽,亡魂纵有怨念,想必也已消弭,又怎么可能出来作乱。恐怕是有心之人装神弄鬼,存心想破坏此次盛典。陛下不用担心,老衲听说金吾卫中郎将赵洵精于弓术,百步穿扬,只需命他在殿外向舍利塔上射上一箭,立刻便知道是何人作乱。”
李怡素来对昙无国师很是信任,点头道:“可。”
金吾卫中郎将赵洵本立于廊下,听了圣人之下,立刻张弓拉箭,跃跃欲试。
那舍利塔高七层,周围别无障碍物。被弓箭瞄准,那“女鬼”脸上顿时露出十分惊恐的表情。
这时,伽蓝殿内响起一道清透的女子声音:“且慢——”
昙无国师回过头看向李璧月:“李府主这是何意?”
李璧月道:“今日是法华寺的大典,先前昙摩寺一直在弘扬我佛慈悲,方才我们也听了佛祖‘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等等舍己救人的故事。昙无国师在众目睽睽之下,却要命金吾卫当场射杀一名女人——”
昙无辩驳道:“那不过是一个作乱的‘女鬼’……”
李璧月道:“可是刚才国师不是说,法华寺佛光沛然,百邪不侵,根本不可能闹鬼。”
昙无哑口无言,恶狠狠地剜了李璧月一眼。这个承剑府的新任府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起来。她从前在圣人面前,都是万分恭谨,有他在场的时候更是唯唯诺诺,从不会多说半句话,今日竟会当众驳斥于他。
李怡看出他的两位近臣有些冲突,但显然李璧月说得更有道理,他望向李璧月道:“李爱卿,你为何阻止赵洵?”
李璧月道:“启禀圣人,微臣是怕圣人后悔,也怕事后赵大人承担罪责。”
李怡:“此言何意?”
“因为舍利塔上的那个女子,并非女鬼,而是活人,而且还是陛下的亲人。”李璧月一字一顿道:“舍利塔上的那个人,正是楚阳长公主李梳嬛——”
此言一出,伽蓝殿内,人人呆若木鸡。杜馨儿不是活人,可长公主李梳嬛不是同样已死,三日之前葬身火海了吗?
太子李澈最先反应过来,道:“三日前,长公主府失火,姑母不是已经丧生在大火之中,我还亲自为她收敛……”
李璧月道:“当日小楼中人已经被烧成一具焦炭,早已辨认不出面目,也许那人并非长公主殿下。”
李澈道:“可是青螺说长公主当时就在小楼之中。”
李璧月道:“那只是青螺的说法,事实上长公主当时遣散公主府的仆役,又特地命她步行去胡姬酒肆买樱桃饆饠,这一来一去最少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公主府再无第二个人,并无第二个人亲眼见到长公主自焚,说不定那只是原先备好的一具尸体,长公主已经独自离开公主府。”
李澈:“可是那小楼的门是从里面反锁……”
李璧月:“我当时看过小楼,朝背面的那扇窗户的插销是开着的,说明长公主很有可能是反锁大门之后,从窗户离开。”
李澈道:“皇姑姑既然没死,又为何要多此一举?她为什么要穿着襄宁的衣服,又要假扮成女鬼到这里捣乱?”
殿内众人齐刷刷地望向李璧月,李澈的疑问也是他们的疑问。
李璧月沉心静气,缓缓道:“我想,她应是想找出杀死杜馨儿的真正凶手,为她的女儿报仇。”她望向昙无国师,意有所指地道:“之前,国师说‘首罪已自尽,亡魂纵有怨念,想必也已消弭,又怎么可能出来作乱’,此言也不算错,但是对于亲人亡故的事主来说,死者已安,难安的从来都是活人。她始终想要做的正是为自己的女儿讨回真正的公道。”
她在心中道:不仅是襄宁郡主的公道,还有昙叶禅师的公道。
李怡眼神幽晦,望向李璧月,狐疑道:“三日之前,李爱卿到甘露殿,不是说此案已查明,罪首正是昙摩寺戒慧禅师吗?戒慧既已伏罪,长公主又为何心中难安?”
李璧月跪了下来,高声道:“当日认罪书是戒慧禅师亲手所书,微臣别无其他证据,不得不据此先行结案。臣后来发现,此案实有纰漏,写认罪书或许是戒慧禅师被他人逼迫,自尽也是被同样逼无奈。至于真正的犯案之人,就在今日的法华寺中。陛下圣明,微臣恳请陛下重理此案,将真正的凶手绳之以法。”
李怡面露犹豫:“可今日是法华寺的开光典礼,这佛骨舍利尚未供奉入佛骨塔……”
李璧月一怔,圣人礼佛敬佛之心过于虔诚了些,这个时候,还想着供奉佛骨舍利之事。可是若要戳穿昙摩寺的伪善面孔,揭穿此事真相,眼下着实是最好的机会。
这时,李澈上前,同样跪下道:“父皇,我认为府主言之有理。佛祖心怀慈悲,至善至明,眼里肯定也揉不下沙子,也不会希望冤案错案发生在大唐第一佛宗昙摩寺之中。矫枉归正,既可使昙摩寺为天下人表率,也可免众说纷纭。至于安放佛骨舍利之事,等解决完这桩事再做不迟。”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就连昙无国师也一时支吾,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李璧月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她对他有诸多隐瞒,可是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这边。
李怡终于点了点头,道:“李爱卿和太子都起身吧。那李爱卿说一说,今日场中,谁是杀死襄宁的凶手?”
李璧月站起转身,面向不远之处的舍利塔,声音清冽:“微臣以为,杀死襄宁郡主之人,是昙摩寺的副主持昙迦禅师,也正是今日负责安放佛骨舍利之人。”
场中文武大臣俱是一惊,昙迦禅师虽不及昙无国师这般德高望重,但身为昙摩寺副主持,精于禅学,佛法精深,也与不少官员有交情,没想到竟被李璧月指认为杀人凶手。当下就有不少人站了起来,道:“李府主,这话不能乱说,你可有证据?”
李璧月道:“我自然是有把握,才会这么说。不过此事内情,想必长公主会更清楚,不然她也不会假扮女鬼缠着昙迦禅师。不如陛下命人先将昙迦禅师与楚阳长公主一同请来,当面对质,事情自然一清二楚。”
李怡道:“来人,按李爱卿的意思去办。”
很快随侍在圣人身边的内侍走出殿外,不一会,昙迦禅师与舍利塔上那名黄衣女子一同步入伽蓝殿中。
先前李璧月只是猜测。如今近前一看,那女子果然是人非鬼,正是楚阳长公主李梳嬛。她的容貌本来与杜馨儿十分相似,多年清修,也并不显老,梳上少女的发髻,穿上杜馨儿惯常喜欢的杏黄色,便可以假乱真。
李梳嬛在大殿中央跪下,行礼道:“臣妹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如此盛典,平白生出“活人闹鬼”之事,李怡面色自然好不了,斥道:“楚阳,这是怎么回事?你诈死扮鬼,在今日盛会上闹事,该当何罪?”
李梳嬛转头看向昙迦禅师,咬牙切齿道:“陛下,是昙迦这贼人害死我女儿,又逼戒慧禅师顶罪,结果让真凶逍遥法外,令无辜之人含冤而死。臣妹不得已,才不得不行此下策,今日在文武百官面前揭穿真相,就是要让世人知道昙摩寺表面上清圣慈悲,暗地里却是蝇营狗苟,丧尽天良,为了一己的名声,随意杀人。”
这样的指控可谓严重至极,昙无国师立马坐不住了,道:“一派胡言,昙摩寺多年来以普渡众生为念,以佛法感召世人,惟愿天下再无作恶之人。陛下切勿听信他人抹黑中伤之言。”
李梳嬛冷笑道:“既然我的话全是抹黑中伤,国师又在害怕什么?”
昙无国师气得跳脚,怒道:“你——”
李璧月适时打断,将话转回正题:“长公主,你为何要白日扮鬼,又为何认定昙迦禅师是杀人凶手?”
李梳嬛放缓心绪道:“李府主那天告知我前往昙摩寺的调查结果,杀了馨儿的凶手是戒慧禅师,我就知道事情出了差错。他是全天下最纯粹干净、最善良的人,他绝不会杀人。”
有偏帮昙摩寺的官员质疑道:“长公主在长安出家为道,这戒慧禅师听说一直在慈州修行。你二人毫无交集,你又怎知他纯净善良,不会杀人?”
李梳嬛抬起头:“因为这天底下原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二十一年前,洛阳佛窟之中,我曾与他朝夕相处,形影不离,他的心性如何,我自然最是清楚……”长公主的眼中涌下泪来:“如果不是因为我破戒,他如今仍是最为清圣的佛子昙叶,而不是以戒慧的身份蒙冤而死。”
场中文武大臣俱是诧然。戒慧竟然是佛门曾经的佛子昙叶禅师。
这怎么可能?
第36章 昭雪
二十几年前,昙摩宗的佛子昙叶禅师清圣无瑕,修持极高,在长安曾享有盛名,曾被认为是昙摩寺未来的主持。但在传灯大师东渡之后,昙叶禅师自请往洛阳修建佛窟,这一修便是十年。
后来,昙叶禅师逐渐被人遗忘。在其师兄昙无成为昙摩寺主持之后,这位曾经的佛子就鲜有人提起。若非今日长公主说起,几乎让人忘了曾有过这么一号人物。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昙摩寺的佛子竟然会破戒。是了,楚阳长公主嫁入杜家三天便与驸马分居,生下女儿之后出家为道。如果长公主心念之人是昙叶禅师,那杜馨儿的身世颇有可议之处。
长公主道:“没错,杜馨儿是我与昙叶所生的女儿。”她望向昙迦禅师,眼中满是怒火,道:“昙摩寺为了在法华寺开光大典前,掩盖佛子破戒生女之事,暗中杀死无辜的馨儿,后来还想刺杀我,被李府主阻止之后,为了找出替死鬼平息此事,便逼昙叶写下认罪书,还逼他服毒自尽——”
“为了这微末虚名,昙摩寺逼杀我们母女,更诬父杀其女,天日何在?公理何在?人心何在?”
长公主情绪激荡,眼中泛着泪光,话声哽咽。
伽蓝殿上,文武百官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望着昙无国师与昙迦禅师的目光也不太自然起来。昙摩寺一向自诩清圣,上任佛子竟然在修建佛窟时数年与一女子朝夕相处,甚至破戒生下一女,这样的丑闻本已足够惊人,没想到昙摩寺为了掩盖此事,竟不惜枉造杀业。
这时,自进入殿中一直没有说话的昙迦禅师终于抬起头,看向李梳嬛道:“既是御前对质,一切都需讲究实证。长公主诬蔑老衲杀人,可有证据?”
李梳嬛道:“若非是你,为何前晚见到杜馨儿的‘鬼魂’,就吓得大惊失色,念了一整夜的《渡亡经》?又为何今日见到‘鬼魂’出现就心神不安,甚至误了安放佛骨舍利的时辰。因为你造了杀业,你心虚,你根本就不敢捧起你师父的佛骨,怕他老人家骂你早忘了修佛初心——”
昙迦道:“这些都是长公主臆想之言。老衲不过是怜幼女夭亡,魂无所归,所以想先为她超度而已。长公主指控我为凶手,可曾亲眼见到我杀人?”
李梳嬛一时顿住。昙叶禅师毕竟曾是昙摩寺的佛子,地位尊崇,能逼他自尽的,唯有昙无国师和如今昙摩寺副主持昙迦可以做到。她假扮杜馨儿的鬼魂,出现在昙摩寺,昙迦果然表现得极为心虚。她自是认定昙迦就是幕后黑手,却也并没有切实的证据。
李璧月上前一步,道:“这件事情,我有证据。”
她望向昙迦禅师,目若琉璃幽火:“那晚长公主遇刺之时,我恰好在场,救了长公主一命。那名刺客被我棠溪剑洞穿胸口,必定留下伤痕。既然昙迦禅师说自己与此事无关,不知昙迦禅师可敢脱下上衣,自证清白——”
昙迦望向李璧月。
他的眼中已没有先前在般若殿诵经时的慈祥与悲悯,而是充满了怨毒、愤恨,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
伽蓝殿中,文武大臣的目光都投向这边,场中一片寂静。
承剑府住指控昙摩寺的二主持为杀人凶手,还是在今日这样的大场合,此事必定无法善了。
可是,昙迦禅师真的会同意脱下衣服,与她对质吗?
昙摩寺的方丈,最受圣人信赖的昙无国师又会怎么做?想到这里,不少人将目光投向侍立在圣人之侧的昙无国师。
昙无国师望向昙迦,目光混沌不明,道:“师弟,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承剑府心生怀疑,师弟你就脱下衣服,让大家知道我昙摩寺清清白白……”
昙迦禅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领命道:“是。”
他缓缓地揭开外面的紫色袈裟。
李璧月心中疑问,昙无和昙迦竟表现得如此镇定,难道真的是她想错了。凶手并不是昙迦禅师?
她悚然一惊。是了,凶手除了是昙迦以外,还有可能是昙无国师本人。
如果是这样,今日她可能便赌错了,不但无法揪出真凶,还有可能一败涂地。
这时,昙迦已经脱去里面的僧衣。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他的右胸三寸之处,果然有一处细长的剑痕。——那正是棠溪剑所造成的剑伤,虽然已过去好几天,伤口已经愈合,但还是留下了狰狞的疤痕。
众人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真如李璧月所言,昙迦禅师的身上有她留下的剑伤。
李梳嬛道:“昙迦,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璧月没有说话,她方才差点以为自己搞错了。此刻见到实证,心中却并没有半刻放松。她不相信昙无国师真的像他所言的那样,这几年都深居宫中为圣人祈福,对于昙迦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
可若非如此,他又为何要求昙迦在众人面前脱衣自证。眼下,昙摩寺又打算如何收场。
昙无国师看向昙迦胸前的伤痕,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气急攻心道:“师弟,你太让我失望了。”
“师兄,我全是为了我昙摩寺的名声,更是为了师尊的佛骨舍利安放仪式能顺利进行。”昙迦咬牙道:“我在十天前,收到一封署名为‘刑天’的信,那个人威胁昙摩寺,说要在法华大会上将当年昙叶与楚阳长公主的丑事抖出来。我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只要那个孽种与楚阳长公主都一起死了,自然没人再知道当年的事。”
“可惜,我暗杀长公主的行动却失败了,更引来了承剑府的人。我不得已之下,只好劝说昙叶师弟为我顶罪。这件事情本是因他而起……师父在渡海之前,对他这个关门弟子本来就更加信重一些,只要他一死,对承剑府有了交代,再没有人能查得出当年的丑事。但是我万万没想到,长公主就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她怨恨昙摩寺当年拆散了她和昙叶的一番姻缘,说是出家为道,实际上早就与玄真观的余孽互相勾结,就是为了要让昙摩寺在今日的开光大典上出丑——”
李璧月心中骇浪急涌。
昙迦此时此刻竟称长公主便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是确有其事,还是他罪行暴露,反咬一口,将水搅浑?
她正要说话,将此事问个清楚,昙无国师已经抢先开口道:“住口!昙迦,你违背昙摩寺清规戒律,枉造杀业,枉为昙摩寺二主持。从今日开始,你就不再是昙摩寺的弟子。”
昙迦惊声道:“师兄,你竟要将我逐出师门?”
昙无道:“非止如此,我要亲自将你擒拿,交由承剑府治罪。”
昙无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禅杖,那禅杖隔着虚空向昙迦遥遥一点,昙迦几乎站立不住,吐出一口鲜血,他目眶欲裂:“师兄,你真的要将我交给承剑府——”
伽蓝殿上,人人都惊呆了。
今日可真是一出大戏,法华寺的开光典礼之上,昙摩寺竟爆出如此惊天丑闻。且不说因何而起,但如此盛会一片大乱,必会引动圣心不悦。
昙摩寺位次最高的两人竟然直接在御前大打出手,而且昙无国师还要将昙迦交给承剑府问罪。难道说,这十年来,承剑府一直被昙摩寺压制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如果,昙摩寺因此失去圣心,那本朝最受圣人信重之人不就成了承剑府主的李璧月了吗?
场下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动心思,以后或许应该多抱抱承剑府的大腿了。
昙无怒喝道:“不是师兄无情,而是师弟你行事过于糊涂,还不跪下受擒——”
昙迦道:“师兄,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昙摩寺的名声!”
昙无道:“住口——”他手中禅杖再次向昙迦袭去,昙迦又岂会坐以待毙,他就地一滚,向龙座这边而来。
李璧月发生一声高呼:“保护陛下——”
她手按棠溪剑柄,横剑挡在圣人李怡面前。如果昙迦不肯束手就擒,今日殿中极有可能喋血,承剑府当以保护圣人安危为第一要务。
随着她一声落下,守卫在伽蓝殿前的承剑府府卫齐刷刷宝剑出鞘,而守在殿外的禁军士兵则举起手中弓弩,一齐对准昙迦禅师。
可是昙迦的目标并非龙座之上的李怡本人,他向右一扑,已到了太子李澈的身旁。李澈正要躲避,却已被昙迦扼住咽喉,昙迦大声呼喝道:“放下武器,谁都不许过来——”
一时间,场中的士兵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文武大臣更是人人震骇。
昙迦禅师竟然劫持了大唐的储君,这可如何是好。
李璧月心呼不妙,方才危急之下,她只能护驾为先,无暇顾及十步之外的太子李澈,以至于李澈沦为昙迦手中的人质。
她手中棠溪剑应声出鞘,就要去救人。
昙迦加重手上的力道,冷笑道:“李府主,你若是过来,太子殿下的小命就不保了。”李澈被他扼住脖子,几乎无法呼吸。他脸颊涨红,双眼翻白,显然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但他毕竟是一国储君,硬是一声不吭。
李璧月投鼠忌器,只好停手。
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李怡抬起手:“李璧月,让他们先放下武器。”他抬头望向昙迦,道:“放了太子。你有什么条件,大可提出,只要不太过分,朕可允你。”
昙迦摇头道:“我现在谁也不信。想要我放了太子,便让外面的这些人让开通道,打开长安城门,放我出城,只要我离开长安城,自然会放了太子。”
李怡身为一国之君,决断道:“好,李璧月,让你们的人退开。再命人打开长安城门,先放他出去。”
李璧月以眼神示意侍立在殿外的楚不则,楚不则轻轻做了个手势,承剑府的府卫让出了从伽蓝殿到法华寺门前的通道。
昙迦一只手将李澈提在手中,飞一般地急掠而出。
伽蓝殿中,昙无国师跪在御前,冷汗淋淋:“陛下,臣御下不严,以至于昙摩寺出了这样的大错,臣甘愿受到重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