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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歌 不见白驹 42119 字 5个月前

李璧月心下鄙夷,方才那一出,昙无自以为能瞒过他人,又怎能瞒过她李璧月。她此刻已反应过来,方才昙迦本来离李澈并不近,是昙无国师用禅杖一扫,才使他恰好落在李澈不远之处,使得他最终劫持太子脱身。

昙迦禅师为了隐瞒昙摩寺的丑闻,害死两条人命,此事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爆出,不仅昙摩寺,整个大唐的颜面都被按在地上摩擦,圣人必定震怒,最终必然会牵连到昙无国师本人。可是今日昙无国师装作一副被蒙在鼓里、对此事毫不知情的样子。再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圣人未必会真的重惩于他。

只要昙无能保住国师之位,对昙摩寺而言,今日之事便算不上毁灭性的打击,日后便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如今李澈被昙迦带走,她实在担心,也无心围观昙无在圣人面前如何演戏。她奏道:“陛下,昙迦如今走投无路,没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我跟上去,将太子救回来。”

李怡亦担心太子安全,嘱咐道:“爱卿小心行事,务必将太子平安带回来。”

李璧月应了,她走到伽蓝殿门口,向守在门口的楚不则交代几句,叮嘱他保护圣人安危,便足下如风,顺着昙迦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

马蹄驰如疾风,停在长安城安化门前。

城门口一片慌乱,适才昙迦禅师劫持着太子李澈,从此处离开。城门校尉还不知道法华寺发生的变故,正要前去禀报,见到李璧月连忙迎了过来,报告道:“李府主,方才昙迦禅师他,他,他……”他心中慌乱,竟是连话也说不清楚了。

李璧月倒是处变不惊,点头道:“此事我已知道了,他是往那个方向离开的?”

城门校尉用手一指道:“是往东北方向……”

李璧月手控缰绳,正要离开,又被叫住。那城门校尉道:“李府主,还有一事,方才昙迦禅师离开之前,留下一句话,他说李府主想要救回太子殿下的话,就在洛源高阳山的山神庙见面。他还说李府主一定还记得这个地方……”

李璧月眉角一跳,眼神也冷了下来。

高阳山,山神庙。

那是她刻骨铭心之地。

一年之前,她在高阳山遭到昙摩寺高僧偷袭,一身剑骨粉碎,最终连累谢嵩岳惨死。

昙迦想将她引往高阳山,是想与承剑府新仇旧恨一起算吗?

如果是这样,她李璧月自然奉陪,这一年以来,她无时无刻不想着一报一年前的大仇。

她调转马头,将手指放在唇边,打了个响哨。不一会,高如松不知从长安城的哪个疙瘩角儿跳了出来,行礼道:“府主——”

李璧月坐在马上,沉声道:“三件事。一,昙迦禅师挟持着太子到了洛源,我现在追过去看看。你将此事告诉我师伯长孙璟,让他禀报圣人,就说承剑府一定会将太子平安救回来。另外告诉他我这几日不在长安,承剑府劳他坐镇。”

“二,方才在伽蓝殿中。昙迦禅师称楚阳长公主便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此事我尚有疑虑。此事不管真假,圣人必定会查问。但是当下我当以太子为要,没时间厘清个中真相。你去给我师兄说一声,让他设法先保长公主一命,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三,前两件事做完后。你会合夏思槐点黑骑一百,快马到洛源与我会合。”

高如松应命道:“是——”

***

法华寺外的小楼之上,长孙璟与玉无瑑仍在下棋。这一下午的时间,两人下棋入神,二胜二负,战了个平手。

至于法华寺闹鬼、之后佛骨舍利安放的大礼出事,再后来昙迦挟持太子李澈离开等等一应事宜,竟是一概不知。

见到高如松急匆匆进来,长孙璟也只略一抬眼皮:“如松,是不是典礼结束了?”他瞥了一眼天色,已经接近黄昏,终于心满意足地收拾棋盘。

高如松促声道:“堂主,典礼上出事了。典礼上白日闹鬼,之后咱们府主在伽蓝殿上指出昙摩寺的副主持昙迦禅师是杀了杜馨儿、逼死昙叶禅师的幕后凶手。昙迦被昙无国师逐出昙摩寺,还要捉拿他归案,便挟持了太子殿下作为人质逃出长安城,我们府主已经追上去营救太子殿下了——”

“还有,昙迦在城门处留下一句话,说要救回太子,就让咱们府主到洛源高阳山的什么山神庙见面……”

他话音未落,长孙璟腾地一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那常年只有一条细缝的眼睛也瞪得老大,粗声粗气道:“什么?洛源高阳山,山神庙?阿月已经去了洛源?”

长孙璟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高如松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愕然道:“这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长孙璟撇下玉无瑑就向外走:“不行,这事情不太寻常,我去将她追回来……”

高如松连忙拦下他:“不行啊,堂主您不能去。府主离开之前说了,她不在的时间承剑府劳您老坐镇……”

长孙璟听了这话,撑着桌子重新坐了下来。

此事对他冲击力太大,棋盘上还未收拾的棋子被他不小心扫落大半,玉无瑑弯下身,将棋子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盒中。

玉无瑑神情凝重,缓声道:“长孙前辈,您该冷静一下。洛源高阳山之行,李府主是非去不可的。当今圣人在武宗朝时,遭到武宗忌惮,差点身死。虽为皇叔,亦不得不出家,在寺庙存身。正是因为这一番因果,圣人继位之后才会笃信佛教,并信重曾经帮助过他的昙无国师。过往十年,承剑府才会因此失去圣心……”

“今日变局,或许会是承剑府的转机。您想想,法华寺大典出了这等大事,昙迦大师慌乱之中挟持储君,必定会惹动圣人大怒。如果李府主能平安将太子救回来,圣人和太子将来自然会更加倚重承剑府……”

长孙璟神色颓然,喃喃道:“不,洛源之行可能极为危险。你不知道,一年之前,阿月就是在洛源高阳山被人以佛门玄功重伤,之后一身剑骨破碎……之后……之后……”

他的两颊竟不知不觉流下泪来,显然是想到了极为惨痛之事。

玉无瑑轻声道:“我知道,您忘了吗?一年之前,我的师父清尘散人也死在高阳山上,最后……是我将重伤的李璧月送回承剑府……”

忆及过去,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昙迦禅师会约她去那个地方,看来他们是打算与承剑府彻底撕破脸了。不过,洛源之行,您去不合适。那地方我比您更加熟悉,就让我去一趟。”

玉无瑑拂衣而起。

眼见那抹松风水月一般的身影就要消失在三楼的楼梯之处,长孙璟叫住了他:“玉无瑑。”

玉无瑑脚步一停,回过头来。

长孙璟舔了舔唇,道:“玉相师,前几天我从阿月那里听说了你帮她转运的事,这件事,承剑府该感谢你。”

玉无瑑轻轻一笑,道:“这倒不用客气,不提我师父与谢府主的交情,李府主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长孙璟道:“方才是我过于失态,阿月这一年成长了许多,已经不是一年之前的李璧月,就算昙迦是去年伤她的那个人,她也应该能够自己应付。倒是你……”他顿了一顿,苦笑道:“你此行务必小心。你若有事,阿月只怕要怨恨我……”

玉无瑑心下一疑。算起来,他和李璧月只见过几次面,虽然有些交情,倒也算不上多重。他想了半天,也没明白为何他若有事,李璧月会怨恨长孙璟。最后只将这话当做长孙璟的关切之语,应道:“我会小心行事。”

他下了楼,施展轻功,往安化门的方向而去。

长孙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年之前,高阳山的那场大战,清尘散人兵解入道,谢嵩岳和温知意不久相继身亡。自此之后,当年武宁侯府的世子下落便成了唯有他一人知道的秘密。

是的,就连“云翊”也已经前尘尽忘,不记得自己曾经的身份。

无可阻挡的命运,让当年武宁侯的那一双小儿女终于重逢。

可是,这一盘大棋,真的会按照谢嵩岳布下的棋局走下去吗?

十年前,武宁侯府的血案之后,谢嵩岳和清尘散人将云翊和李璧月两人刻意分开,这个选择真的正确吗?

他叹了一口气,在原地坐了片刻,起身往伽蓝殿走去。

第37章 高阳

洛源位于长安东南,大约四五十里路。

李璧月驱马赶到洛源县城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城中已然宵禁,城门口站着一列士兵,个个手持火把,盔明甲亮。

听到马蹄声响,队列里一名着绿色官服的官员排众而出,躬身问道:“来的可是承剑府李府主?”

李璧月下马道:“是我。你是何人?”

那人行礼道:“下官洛源县令俞鸿远,特率人在此等待李府主。”

李璧月道:“何事?”

俞鸿远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有一个和尚挟持太子殿下到了洛源县……”

李璧月急道:“那是昙摩寺昙迦禅师,太子如何了?”

俞鸿远道:“下官本想将太子救出,可惜那人武功高强,本县的卫兵们都不是对手,反被那和尚打伤不少。那和尚放话说以本县的这点人手,想要救太子是痴人说梦。不过,想必很快承剑府的李府主就会赶到洛源,他让我给李府主捎一句话。”

李璧月道:“什么话?”

俞鸿远道:“那和尚说,只要李府主去到山神庙中,自然可以见到太子殿下。但是,李府主只能一人前往。”

李璧月眉头轻蹙,沉思不语。

俞鸿远看着她的脸色,斟酌着道:“李府主,您看要不下官带人陪您一起上山?那和尚穷凶极恶,没半点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样子,况且山上的情况不明,仅凭李府主一人,恐怕难以应付……”

李璧月摇头道:“不用了,对方有人质在手,你们不要轻举妄动。否则,太子若有损伤,无人担待得起。我一人上山即可。”她转头望向俞鸿远道:“对了,你们有没有带干粮?”

俞鸿远:“干粮?”

他很快反应过来:“李府主一路从长安过来,怕是还没有吃晚饭,下官这便让人准备晚饭,等李府主吃饱了再上山。”

李璧月道:“不需那么麻烦,只需随便拿几个馒头便可。”

俞鸿远:“是是。”他吩咐了一声,一名士兵进了城门,片刻之后,取着一包馒头过来。李璧月将包裹挂在马鞍上,嘱咐道:“晚些时候,承剑府的黑骑会过来,麻烦俞县令转告一声,让他们在山下接应。”

俞鸿远连声道:“是,下官遵命。”

李璧月调转马头,往洛源县南的高阳山而去。

这地方她去年来过一次,路径都很熟悉。

进了山口之后,路变得崎岖,无法骑马,她便将马缰系在路边,徒步上山。

月上中天之时,终于看到山腰悬着的一角飞檐。

半炷香之后,李璧月去到了这位于高阳山中的旧庙。这山神庙长久无人祭奠,也无人扫洒,神像已然倾倒,蛛网积灰,一片萧条。大门敞开着,李璧月一眼就看到李澈被绳子捆缚着反绑在殿柱根部。李澈看到她大喜,高声喊道:“阿月——”

大唐的储君殿下虽然神情狼狈,看起来并无大碍。不过此处并没有看到昙迦的人影。

李璧月抽出棠溪剑,割开绳索,将李澈扶了起来,问道:“李璧月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殿下可有受伤?”

李澈微笑道:“我没事,昙摩寺那老秃并不敢真的伤我。”

李璧月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太子果然并没有受伤,这才放下心来,道:“殿下没事就好。昙迦呢?”

李澈道:“我不知道,他将我绑在这里就离开了。不过,走之前,他似乎料到会找来的人是你,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李璧月:“什么话?”

李澈道:“他说,若李府主想再见到云翊,就去找他。”

李璧月呼吸一跳,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作为李璧月的朋友,李澈自然明白云翊在她心中的分量。

可也正因为此,人人皆可以此要挟她、欺骗她。他忍不住劝道:“阿月,我觉得这多半是一个陷阱。承剑府找了云翊这么多年都没有下落,他们昙摩寺的人偏偏就知道了?我们不必管他,先回长安再说。我会向父皇奏明,为你请功……这两年父皇身体已不太好,我也帮忙处理一些政事,太傅上了折子在东宫开设秘府,让我组建自己的班底,为未来做准备,父皇已经允准。按照计划,秘府会有三名秘府令,一正二副。我已经想好了,这秘府令的正职就由你来担任,这样朝野上下都知道你是东宫的人,等闲没人敢动你。”

李璧月明白他的想法。谢嵩岳昔日见弃于圣人,是因为武宗太子李屿。如今圣人虽用她李璧月,心中却始终不能彻底信任。如果将承剑府与东宫绑定,圣人只要不想废立太子,便不会轻易动东宫的人。这等于是李澈用自己的太子之位为她承剑府背书,从此东宫与承剑府共同进退。

这于如今的承剑府自然是大大的好处,而对于李澈来说,则是有利有弊。好处是承剑府从此便为太子所用;弊处在于,承剑府遭遇的许多明枪暗箭也会转移到东宫。

李璧月犹豫道:“殿下好意,璧月心领。但是秘府中人将来都会是你的心腹重臣,承剑府素来不涉朝政,我来担任秘府令并不合适,而且殿下对璧月过于爱重,也会遭致他人的忌恨。”

“忌恨又如何,如今满朝文武,又有谁能真正为国做事,为主上分忧……”李澈不满意地道:“阿月,今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昙摩寺藏污纳垢,表面上吃斋念佛,暗地里包藏祸心,哪怕皇亲国戚也说杀就杀,甚至京兆府也配合着他们嫁祸他人,今日更是连太子也敢劫持。长此以往,大唐还是我李家的大唐吗?我想好了,等我登基,一定好好整肃朝野这股歪风邪气,还天下一片清平,希望阿月你能站在我这一边。”

看来,今日昙摩寺挟持太子之举,终究是触动到这位储君的逆鳞,也让他比以往更迫不及待想要与承剑府结盟。当然,成为东宫的秘府令,对承剑府也不是坏事。

李璧月道:“殿下有此心,李璧月当然不敢推辞。不过,眼下当以殿下的安危为要,我先送你下山。”

她从包裹中取出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李澈,道:“殿下想必饿了,这是我适才问洛源县的人讨要的,殿下可先垫垫肚子。”

这馒头已经有些冷硬,不过山中别无吃食,李澈也不嫌弃,两人吃过之后,便沿来路下山。

山下,高如松与夏思槐已经领着三百黑骑赶到,见李璧月已经成功救出太子,皆是大喜过望。

李璧月对两名下属道:“高如松,你先带一半人马护送太子殿下到洛源县的驿馆休息一晚,再命人将此消息送回长安。等明日天亮,再护送太子回京。夏思槐,你带着剩下的人,跟我进山。”

李澈诧异道:“阿月,你不与我一同回去吗?”

李璧月声音清冽:“此案既然移交至承剑府,缉凶之事承剑府必须负责到底。昙迦武功高强,若是今日不能将他擒获,让他逃走,日后想要再抓他就难了。”

她看着李澈担忧的神色,笑道:“我知道殿下担心我因为云翊的关系,落入敌人的陷阱。云翊对我当然很重要,但我如今也是一府之主,不会一听到云翊两个字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是去看看,如果有危险,我当然不会逞强。”

李澈知劝不动她,只好道:“那阿月你万事小心。”

看着李澈在高如松的护送之下安然返程,李璧月松了一口气,向着夜幕中的高阳山望去。

方才,她对李澈并未完全吐实。她想找出昙迦的下落也并非仅是为了承剑府缉凶这个理由。一来,昙迦禅师害了杜馨儿和昙叶禅师两条人命,若是就此逍遥法外,她却两手空空地回长安,又如何面对楚阳长公主。二来,她疑心此事本是昙无国师所指使,如果能将昙迦生擒,说不定能就此扳倒昙无国师。

至于第三个理由……

昙迦特意约她在此相见,想必一年前她剑骨尽毁之事与他脱不了干系。若是顺藤摸瓜下去,真能找到云翊的下落也说不定。

她望向夏思槐道:“思槐,你带来的人都配备了千金弩了吗?”

“配了。”夏思槐道:“属下准备仓促,并未想到这点,临行之前,是楚堂主说高阳山山路崎岖,草木繁盛,承剑府的剑阵不好施展,特地命大家配备千金弩。”

千金弩本是承剑府貔貅堂的前任堂主温知意所研发的一种弓弩,射程可达数百尺,用来弥补浩然剑法不善远攻的缺点。

李璧月点头道:“如此甚好,你将带来的人,分成十人一个小队,分散开来,寻找昙迦的踪迹,若有发现,便以烟花传讯。”

夏思槐道:“是。”

夏思槐领命之后,就带着众人去了。李璧月提着剑沿着崎岖山路往前。

这高阳山山路繁复曲折,但绝壁高处有一处摩崖石刻,她决定先上去看看。

然而,今夜的山路似乎是被人设下阵法,不管她从那条路上山,最后都会回到半山腰的那座山神庙。

她奔忙半夜,又累又饿,决定回到山神庙中暂时歇歇脚,吃点东西再说。

她再次推开山神庙的大门,一阵异香扑鼻而来。她定睛一看,她看到的并非之前所见的旧庙,而是一座广袤的花园。

那是春天,紫藤花一条条垂下如同花瀑,空气中弥散清浅的香气,有彩色的蝴蝶在花丛中间翩翩起舞。

紫藤花架下面有一座木制的秋千,秋千架上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翻读,这时,从紫藤花架的后方转出一个穿着浅绿裙子的女孩子,那是年少的李璧月,她举着一个风筝,笑道:“云翊,这个是我新做的风筝,你看好看吗?”

云翊站了起来,将女孩儿手中的风筝仔细看了看,微笑道:“好看。”

女孩儿道:“云翊,三天后就是我们灵州城的风筝比赛,听说这次的奖励可不一般哦。”

云翊道:“是吗?是什么奖励?”

女孩儿道:“听说城主大人与民同乐,只要在比赛中得到第一名,就可以向城主大人提出一个要求。”

云翊笑道:“阿月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反正城主是我爹,你有想要的东西不妨告诉我,我去帮你求来,不是容易很多。”

女孩儿神气地道:“不行哦,我想要的东西你可要不来。这次的比赛我一定要夺魁,让城主大人无法拒绝我。”

云翊掩起书卷,好奇地道:“是什么东西,连我也要不来?难道你看上我爹的神驹追风?”

女孩儿摇头。

云翊又道:“难道是我爹最近新得的那柄龙泉宝剑?”他思索着道:“虽然我爹宝贝得不行,但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找我爹借过来给你玩儿几天……”

女孩儿道:“不是。”

云翊连着猜了好几次,始终猜不着。女孩儿终于有些急了,道:“都不是这些啦,我是想要城主大人将他最宝贝的儿子许给我做夫婿。”

云翊的脸一下子从脸颊红到脖子根,他的声音比蚊子也大不了多少:“你说什么?什么……夫婿?”

女孩认真道:“我义母说了,自从你上次写的那篇文章传到长安,这几个月来求亲的人都快踩断城主府的门槛了。我要是不抓紧点,你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云翊垂着头,低声道:“你别听姨母瞎说,她逗你玩呢。哪有此事……”

女孩抱着风筝道:“我不管,反正这次的比赛我一定要赢。你要是许了我,就不能再许给别人了。”

云翊觉得好笑,但他还是站了起来,伸手道:“风筝再给我看看。”

女孩将风筝递了过去:“怎么了?”

云翊将风筝掂了掂,思考片刻,然后道:“这风筝底座的竹片有点太厚,飞的时候吃重,不容易飞太高,还有这麻线粗细不均匀,若遇大风保不住线会断掉。我去找点粗棉丝线过来,帮你把这个风筝改良一下……”

女孩儿兴高采烈地拍手:“好的,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

云翊很快就找来了合适的材料,不一会,风筝就改好了,果然比之前做的更加轻盈、结实。女孩子拉着风筝的线在院中跑了几圈,风筝很快凭风借力,直上青天。

女孩儿喜滋滋地看着云翊:“你说,这下我夺魁是不是十拿九稳。”

云翊的脸仍然有些红,他答道:“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女孩儿上去拉着云翊的手说:“走吧,我们去城外找到空地试一下。”

男孩和女孩手拉着手,向花园外走去。

李璧月心知眼下不过是她记忆中的幻境,她却情不自禁的追了上去。她跟着两人步出花园,眼前却并不是记忆中繁华的灵州城街道,而是之前高阳山中那间破旧的山神庙。

掉漆的山神像倾倒在蛛网之中,神像之下的蒲团上坐着一个青年道士。那青年道士的容貌与云翊极为相似,只是从少年到青年,五官都长开了许多。他手里握着一卷《南华经》,看到李璧月走进来,他站了起来,笑道:“阿月,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好久。”

那清脆透亮的声线,与记忆中一无二致。

朝思暮想,梦寐以求的人一朝出现在眼前,李璧月忍不住涌下泪来:“云翊,我找了你许久……”

云翊伸出手指,轻轻擦去她腮边泪痕:“阿月,别哭啦。”他凝望着她,似乎想要上前,将眼前人紧紧拥抱在怀里,可终是情怯,只是道:“阿月,这十年来,我好想你。”

李璧月问道:“云翊,你这些年在哪里?今晚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高阳山中?”

云翊道:“这些年我一直随师父隐居在这高阳山。我本来想去承剑府找你,可是师父说当年我家牵涉到武宗皇帝服丹而亡一案,按律当诛九族,我怕给你带来麻烦,所以一直不敢去找你。倒是你,今日怎么会到这高阳山上来”

李璧月道:“我是来这里抓一个要犯。对了,你既然一直住在这山中,应该知道到山顶的摩崖石刻怎么走吧。”

云翊点头道:“这山里的八卦迷踪阵据传是玄真观第一任观主李玉京所布下的,若是不懂道家阵法,一般人难以走到山顶。不过,我可以带你上去。你跟着我来——”

他走出山神庙,从左侧的一条小路上山。李璧月跟在他的后面,这山中的阵法果然奇妙,眼前分明无路,等到绕过石障,却从两山的夹缝中多出一条小道来。又或者到了悬崖边上,再往前几步便可进入山洞,从山洞出来又是别有洞天。

不多时,李璧月果然见到了去年见过的那座巨大的摩崖石刻,那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二十八个大字:“我谓浮荣真是幻,醉来舍辔谒高公。因聆玄论冥冥理,转觉尘寰一梦中。”

据野史所传,当年玄真观第一代观主李玉京,在六十岁这一年,将玄真观观主之位传给自己的徒弟,四处云游,有一日云游到了这高阳山。在山中遇见了高阳山的山神,与之坐而论道,忽觉尘寰一梦,便提剑在山顶绝壁留下了这摩崖石刻,从此在山中结庐隐居。

李玉京隐居山中,但是仍得皇帝信重,三番五次下诏命他回京,李玉京都推辞不受。再后来,使臣再来高阳山,李玉京与青庐皆不见踪迹,使臣问周围山民,有人说曾见李玉京与青庐一起飞升仙界。

不过,这些都是野史传说而已。李璧月在崖顶张望片刻,并没有发现昙迦的行迹。

云翊也走了过来:“阿月,看来你想找的人不在这里,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多年不见,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李璧月点点头,跟着云翊往山下走去。

两人行过一棵矮松,李璧月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云翊转过头:“阿月,你怎么不走了?”

李璧月低头道:“这下山的路太陡了,我有点害怕……”

云翊微笑道:“来,我牵着你。”

他又回头走了数步,向李璧月伸出手,就在那一刹之间,李璧月手中棠溪剑已经出鞘,向云翊的胳膊斩去。

云翊仓促间收回手臂,可是胳膊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染红了白色道袍。他退开数步,与李璧月拉开距离:“阿月,你——”

李璧月冷笑道:“昙摩寺当我李璧月这么好骗吗?你不是云翊——”

“云翊”的脸倏然变幻,赫然便是之前挟持李澈的昙迦大师。

周围的幻境刹那消失,李璧月这才发现自己并非站在平地之上,而是站在悬崖之前,只需向前一步,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昙迦正站在不远之处,捂着胳膊上的伤口,面色狰狞:“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璧月道:“你的破绽太多了。就算山神庙中迷香的会让我陷入过往的幻境,可是十年前的云翊只有十二岁,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进入变声期,声音清脆透亮。可是算起来,他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声音又怎么还会和以前一样。如果我所料不错,你根本就不知道云翊在哪,你只是设下了这个幻境,我在幻境中所见所听的不过是我心中想象云翊的样子。”

她顿了一下,又道:“你说云翊这么多年一直在高阳山中隐居,只是怕连累我所以不敢找我。可云翊如果还活着,如果他还记得我,知道我在找他,他是无论如何也一定要来见我一面。我和他的感情,你们昙摩寺这些和尚又怎么会懂。”

昙迦面色酱紫,他恶狠狠地道:“李府主识破又如何,你中了我的‘十二因梦’,接下来你会不断地在现实与过往的幻境中来回穿梭,永远都走不出这高阳山中的八卦迷踪阵,哼——”

他冷哼一声,越过石阶,倏忽消失了。

在他离开之后,李璧月眼前的视野再次发生了变化。

眼前的悬崖峭壁和摩崖石刻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灵州城外广阔的草场。

天空中飞着无数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风筝,其中飞得最高的是一只蓝色的蝴蝶风筝,此刻,风筝的线正握在一个女孩儿的手中,不断向上攀升。

人们中有人高喊道:“阿月,头名!阿月,头名——”

人群簇拥着女孩儿,向操场一侧的礼台走去。礼台之上,穿着玉白色澜袍的云翊雀跃着向她跑了过来:“阿月,你真厉害——”

他牵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草场中央的方形礼台。

礼台之下,灵州城主府的两位贵妇人——城主夫人白氏和她的妹妹小白夫人,一起笑眯眯地看着她。

城主夫人取了手帕,擦去她额角的灰尘与汗珠,微笑道:“没想到我们阿月还是放风筝的高手,不过才十一岁的女孩儿,就将这灵州城满城须眉都比了下去。”

一旁的城主大人云嗣秋捋着胡须,看向一旁的参将李良用,笑道:“令嫒果然是将门虎女,说不定她将来会是一位威风赫赫的女将军。李家有女如此,是灵州之福。”

李良用虽然平素并不喜欢这个女儿,此刻得到上司夸赞,也觉得脸面有光,嘴上却忍不住道:“她不过是会在玩上面爱下功夫罢了,不成大器。”

云嗣秋道:“李将军此言差矣,我看李璧月心志坚定,聪敏又有恒心,这样的性子不管做什么都没有做不成的,将来的成就说不定更在你之上呢。”

这时,两位白家夫人将李璧月拉过一旁,笑道:“阿月还没说要什么奖赏呢……”城主夫人瞧了一眼丈夫,笑道:“城主大人既然如此赏识我们阿月,这奖励可不能太小气了——”

“当然。本城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云嗣秋看着女孩儿,笑眯眯道:“璧月,你想要什么,告诉云伯伯,伯伯一定满足你。不过你可得想好了再说。”

女孩儿舔了舔唇:“我……”

虽然她早已想好了该讨要的奖赏,可是临出口之时仍然不免紧张。

她忍不住往云翊的方向看去,男孩的一双眼清澈透亮,正在偷偷看她。

她鼓起勇气,闭上眼,朝云翊的方向一指:“城主,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他。”

云嗣秋一愣:“云翊?你要他干什么?”

女孩儿道:“我想要他陪我读书习字、骑马射箭,给我讲故事……”她用手绞着衣服,她想要的并不止这些,可是更多的,她并不知该如何表达。

白夫人奇道:“可是云翊不是每天都和你一处读书习字、骑马射箭,讲故事吗?”

唯有小白夫人笑得前俯后仰,道:“阿月,你是不是想要姐姐和姐夫将云翊许给你做夫婿啊……”

女孩儿有些羞怯,但她还是很快地点了点头。

场中倏然一静。

李良用瞪了她一眼,斥骂道:“大胆,世子岂是你可肖想——”他拱手向云嗣秋道:“城主,小女无状,口无遮拦,城主不要往心里去。小女鄙陋,不敢高攀世子……”

云嗣秋哈哈一笑道:“令嫒这直来直去的性子,我倒是挺喜欢。李将军又何必因为她是个女孩儿就轻视于她……何况,儿女亲事,只要他们两人愿意就行,谈什么高攀?莫非李将军瞧不上我这儿子?”

李良用连忙道:“属下不敢。”

云嗣秋又转头望向自己儿子,笑问道:“云翊,你可愿意?”

小白夫人见云嗣秋点头,这桩好事多半妥帖,她将云翊推上前去,笑道:“姐夫还不知道,云翊这几天连书都不读了,每天陪阿月在外面放风筝,你说他能不愿意么?”

云嗣秋哈哈笑道:“还有这事?”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云翊,虽说李家姑娘是巾帼不让须眉,但是我们云家的规矩,可不能让姑娘家受委屈,你可要好好待人家,知道吗?”

云翊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爹,儿子晓得。”

云嗣秋将云翊推到李璧月身前,爽朗笑道:“李姑娘,我这儿子不好武事,和他母亲一样就喜欢读书。难得你能看得上,我今天就许给你啦。不过,你要是反悔,可以随时找我退货,哈哈哈哈哈……”

云翊不满地道:“爹,我才不会被退货呢——”

再一瞬,草原和喧嚷的人群都消失不见。

过往种种,恍如梦幻。李璧月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高阳山的山顶,天光微晞,隐约可见前方路径。

李璧月却并不敢随便乱走,这诡异的“十二因梦”,似乎是一种致幻之术。昙迦说她会不断地在现实与过往的幻境中来回穿梭,眼下她看到的是高阳山,也未必便是实境。

还有这山中的迷阵,说不定眼前看着是大路,下一脚便会失落悬崖。

她握住怀中的烟花,心中一瞬犹疑。现在她可以给夏思槐传讯,可是有这八卦迷踪阵在,夏思槐和黑骑未必能找到上山的路,说不定还会平增不少危险。

她叹了一口气,将棠溪剑握在手中,一块块敲击眼前的石块,再根据石头的声音和回响,判断出哪一条是真实的路,再慢慢摸索着下山。

这样速度虽慢,倒是安全了许多。只是她走了小半个时辰,竟又重新绕回了山顶。

这次,她发现“云翊”竟又出现在山顶。他依然是那副青年道士的模样,看到她,神情似乎颇为急切:“李府主,我总算找到你了,你没事吧……”

又来。

李璧月虽分不清眼前到底是真人是幻境,但是她早已认定这一切都是昙摩寺的阴谋,云翊是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不发一语,棠溪剑闪电般出鞘,向眼前“幻象”刺去。

“云翊”大吃一惊,避过杀招,但是半片衣袖已被斩下:“李府主,你——”

他看向李璧月眼中弥散着的紫色血丝,诧异道:“这是‘十二因梦’,不好——”

他飞快捻指,指尖升起一团炽烈的白焰,抚上李璧月的双眼。李璧月下意识闭眼,可那道白光并不受影响,穿过眼皮,透入她的瞳膜。李璧月只感到双眼一阵灼痛,下一瞬,那灼痛又转为清凉。

一个声音道:“李府主,睁开眼睛。”

李璧月睁开眼睛,感觉到柔滑的指腹抚上自己双眼,从自己眼膜上揭去了一层浅浅的薄膜。李璧月的视野中似乎有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被拨开,她终于看清楚眼前人的真容。

那是一张极为干净澄澈的脸,眼睛如同春日未及融化的暖雪,注视着她的眼神清雅温和。

李璧月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道:“玉相师。你怎么会在这里?”

玉无瑑道:“先前高司卫传讯给长孙前辈时,我恰好在。长孙前辈不放心李府主,我便主动请缨过来看看。毕竟,这高阳山顶的八卦迷踪阵乃是玄真观第一任观主李玉京设下,若是不通阵法,很容易被困在这里。”

李璧月问道:“你对这里很熟?”

玉无瑑道:“这高阳山曾是李玉京祖师隐居之处,我陪着师父曾经云游在此,在这里小住过半个月。”

李璧月道:“原来如此。”

李璧月心中电光石火般一闪,似乎捕捉到什么。未及细想,又听玉无瑑道:“李府主,你这剑……”

李璧月这才发现自己手中剑仍然对着他,连忙将剑收入剑鞘中,道:“你没事吧,我方才有没有伤到你?”

玉无瑑摇头道:“我没事,方才李府主似乎将我当成旁人。不过,那应该是‘十二因梦’的关系,李府主怎么会中这种蛊虫?”

“这是一种蛊虫?”李璧月回忆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中的蛊。不过,在我看来,最后可能就是在山中的那座山神庙中。我第一次去那间山神庙救出太子李澈时,那里一切如常。可是我第二次进去的时候,鼻子闻到了一股诡异的香味,我当时以为是迷香之类,但是身体没有什么反应,就没有放在心上。”

“你闻到的应该是松花粉的香味。”玉无瑑道:“这种蛊虫极为细小,肉眼都不可看见,平生寄生在松花粉之中。会随花粉进入人的口鼻之中,之后就会在人的眼膜上寄生。被这种蛊虫寄生之后,眼睛会幻视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人与事。这种幻觉每一个时辰发作一次,十二次之后,人就会彻底沉溺于幻境之中,无法清醒过来,因此名为‘十二因梦’。如果症状严重,会将自己眼中见到的人幻想成自己最想见到的人。”

李璧月心想,这么看来,在自己送李澈离开之后,昙迦潜行回到山神庙中,她便是在开门的一瞬间中蛊。

玉无瑑又问道:“李府主经历了几次幻境?”

李璧月道:“两次。”

玉无瑑道:“两次就是两个时辰,被这种蛊虫寄生的时间太久,可能会损伤眼睛,严重的话可能导致失明。还好李府主中蛊只有两个时辰,应无大碍——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李璧月:“什么事?”

玉无瑑道:“按理说,李府主应该会将我当成你想见到的人。为什么李府主一见到我就出手?”他眨了眨眼:“难道李府主着急缉凶,将我当成昙摩寺的那个大和尚昙迦了吗?李府主未免过于敬业了——”

李璧月深吸了一口气,道:“其实,我方才将你当成了云翊。”她抬头看向眼前的青年道士,说起来,他和她幻境中见到的云翊还真的有点像,只是不如云翊沉稳些,毕竟云翊从小就少年老成,而眼前的年轻相师倒是活泼许多。

玉无瑑眼角上抬:“嗯?就是李府主一直在找的童年玩伴?”

李璧月点头:“是。不过,之前我在山间见到昙迦禅师,也将他当做云翊,差点上当,失足摔下悬崖。所以,你要说我将你当成昙迦,倒也不算错。”只是出剑之时,她到底有几分迟疑,这一剑已慢了数分。

玉无瑑:“原来如此,还好我闪得快。不然就这样成了棠溪剑下的亡魂,岂不是冤死也没地方说理去。”

李璧月没说话。

玉无瑑又道:“我这一路上山,并没有看到昙迦禅师的行踪。李府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继续搜寻,还是先回长安再说?”

李璧月遥望天际,天色已经泛白。

从昨日法华大会,到此刻,她心中一直绷着一根弦。一天一夜没有休息,这时也觉得疲惫不堪,道:“天快亮了,我们先回洛源县,让洛源县再派人来山中搜寻——”

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东边天际亮起一道白色的烟花。

“那是夏思槐发出的讯号,看来他们已经遇到昙迦了。”李璧月推断烟花的方位:“那是下山出口附近,我们赶紧过去——”

玉无瑑道:“我知道近路在哪,李府主跟我来吧。”

玉无瑑显然对这山中道路比昙迦更熟,再加上两人的轻功都非常不错。一炷香不到的时间,李璧月就重新回到了山口之处。

见到李璧月,夏思槐连忙迎了上来,拱手道:“府主。”

李璧月道:“昙迦人呢?”

夏思槐道:“在下面。”

李璧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脚下竟有一座圆形的天然地堑。

夏思槐道:“这和尚本来想逃走,被守在山口的黑骑发现了。我们交上了手,这和尚打伤了我们几个兄弟。不过,他也中了好几支弩箭,最后跳入这座地堑之中。眼下这和尚坐正坐在里面念经,只要稍稍靠近,兄弟们就觉得魔音贯耳,头痛恶心,呕吐不已。我也没有办法,只好让大家守在这座地堑四周,等府主来援。”

李璧月疑惑道:“魔音贯耳?”她倾耳去听,果然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她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走到地堑边缘,一瞬间便听到呼啸的风声,风声中隐隐传来和尚的念经之声,她脑子嗡的一声,只觉得恶心欲吐。

玉无瑑伸手,将她拉了回来:“李府主不可再上前,这里似乎是一处天然的风洞,越是靠近,魔音越大。”

李璧月:“风洞?”

玉无瑑道:“这里是一处天然的岩洞,内凹如同盖碗,岩洞内中有无数的风眼,若是在里面发出声音,通过这里的风洞传播,就会形成使人虚耳紊乱的魔音。”

李璧月道:“若是用千金弩呢?”

夏思槐道:“之前我们尝试往里面射箭,但是下面的风很大,弩箭很快就便偏离方向。”

李璧月微微皱眉:“难道我们就只能等他自己出来,没有其他办法?”

玉无瑑道:“也不是毫无办法。现在正是黎明之时,是山中最冷的时候,也是风洞的风最大的时候。等到正午的时候,风会最小。届时,魔音的效果最弱,到那个时候,李府主便可带人进去。”

夏思槐为难地道:“这么说,还要等到中午?”

李璧月看着夏思槐疲惫的神色,知道他的顾虑。今日承剑府在这山中搜寻了一夜,就算是李璧月这样的高手,都觉得疲惫不堪,何况其他人。

她挥了挥手道:“你带大家先去安营扎寨,让大伙好好睡一觉,等到中午再说。”

“是。”夏思槐领命去了。

夏思槐离开之后,李璧月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她将剑横于膝上,一双幽深瞳目却依旧望向地堑最深之处。

玉无瑑望着她眼中血丝,忍不住道:“从昨日清早到现在,李府主一日一夜未曾合眼,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我估计那和尚一时半会也不会出来。”

李璧月摇头道:“这算什么,昨日长公主指证时说起,昙迦禅师前一晚上念了一晚上的经。算起来,他已有一日两夜没有休息,他既然能坚持,我又为何不能?想要取胜,就要比敌人更坚韧、更耐心。”

玉无瑑皱眉:“这是谢府主教你的?”虽然两人相处的时间不长,但玉无瑑回想起来,这位李府主每次查起案来都不分黑夜和白天。从前他也明白那是案件紧迫,不得不为,这会子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心疼,觉得承剑府对李璧月的用法似乎过于非人了些。

要是让他像这样熬上一整个大夜蹲守,他是绝不愿意的。这昙迦一直不出来,还能在这里守一辈子不成。

这时,他听到李璧月道:“玉相师也忙了一夜,要是困了。就自己去休息,不用管我。”

玉无瑑打了个哈哈,道:“我不困,李府主守在这里也无聊,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李璧月无可无不可地点头:“你说吧。”

玉无瑑站在地堑边上,施施然开口道:“从前,西域有一座古寺,寺庙里有师兄弟两个人。师兄名叫秃头,师弟名叫头秃。”

李璧月知道这厮多半又在胡说八道,指不定是在编排谁。她也不拆穿他,只是配合地一笑:“然后呢?”

第38章 青羊

玉无瑑道:“有一天,头秃对秃头说:‘师弟啊,我听说在西边的极乐之地,有一座无上佛国。只要你我能够到达那座佛国,就能成为罗汉、菩萨。师弟,你与我一起到那座无上佛国去吧。’”

“头秃质疑说:‘可是西域佛国很远,还要经过一片沙漠,听说路上有狼王要食人血肉,有妖魔要食人心脏。你我又怎能到达?’秃头语气坚定:‘你我可以去做行脚僧。路上自然免不了吃苦,但只要最终能到无上佛国,肉身成佛,这一点点牺牲又算什么。’”

“于是师兄弟两人就启程到了沙漠之中。可是沙漠茫茫,没几天,两人身上带的水便只剩下最后一罐,已不够两人所用。秃头对头秃说:‘师弟,这罐水如果均分,你我二人都会死在沙漠之中。不如师弟就将这罐水让给我,让我到达无上佛国。’头秃说:‘没有水,我岂不是要渴死?’”

“秃头说道:‘师弟如果死了,我会带着你的尸体穿越沙漠。等我成了佛陀,师弟自然能够复活。’头秃想:秃头是师兄,修为比自己高,懂的道理也比自己多,听他的肯定没错。他点点头,将最后一罐水让给自己的师兄。头秃果然渴死了,秃头背着他的尸体继续上路,终于走出了沙漠。”

“秃头又遇到了狼王,狼王对秃头说:‘我三天没有吃东西了。要么你自己被我吃掉,要么将你背上的尸体送给我做食物。’秃头当然不想被狼王吃掉,于是和头秃商量:‘师弟啊,我若是被狼王吃了,我们的计划就功亏一篑了。反正你已经死了,不如就将你的尸体送给狼王做盘中餐,这样我便可以继续西行。’头秃说:‘可是狼王吃掉我的尸体,将来我怎么复活?’”

“秃头说:‘没关系,这具肉身迟早要腐朽的,我可以将你的佛心收在行囊之中。等我成了菩萨,便帮你重塑肉身。’头秃想: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便同意秃头将自己的尸体献给狼王做食物,只留下一颗佛心。”

“秃头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三个月,终于到了无上佛国的入口。有一只魔鬼拦住了他的去路,魔鬼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秃头摇摇头:‘我身上没有钱。’魔鬼说:‘你虽然没有钱,可是你身上那颗佛心是妖魔最好的补品,只要你将它进献给我。我便放你过去。’”

“秃头便将头秃的心取出献给魔鬼。头秃终于感到恐惧,如果没有心,他就再也无法复活了。秃头劝说道:‘师弟啊,六道有轮回,等师兄成了佛,一定能找到你的转世,再接引你往西天极乐之地。’头秃大喊着‘不要’,他只想这辈子成佛,并不想再等下辈子。但他只是一颗心,又如何反抗,最终被秃头留给了魔鬼。魔鬼说:‘你别喊了,难道你师兄不知道要到达无上佛国会经过沙漠,有狼王要食人血肉,有魔鬼要食人心脏吗?你从一开始就是被准备好牺牲的那一个,现在叫唤又有何用?’”

“头秃不信地辩解道:‘师兄是迫不得已,等我转世之后他一定会接引我到无上佛国。’”

“魔鬼哈哈大笑说:‘你的佛心已经被献给魔鬼,死后必定会下到地狱,沦为畜生道。你师兄确实是准备到无上佛国去,可是能到那里的人,从来只有他,而不包括你,你不过是一个被人利用的可怜虫而已……’”

就在此时,地堑中传来一道怒喝:“胡说八道,你们这些红尘泥胎,又懂什么叫做无上佛国——”

风中一道影子快速靠近,昙迦禅师竟从地堑中出来了,他站在风洞边缘,对着两人怒目而视。

李璧月这才意识到,地堑中那诡异的魔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李璧月一愕,向玉无瑑看去。玉无瑑对她眨了眨眼睛,低笑道:“虽然我们不好下去,但还是能想办法引他出来。”

李璧月恍然大悟,玉无瑑方才的故事分明是指桑骂槐、含沙射影,暗指昙迦不过是被其师兄所利用,最后一颗佛心沦为魔鬼口中食的可怜虫。

联想到目前的情况,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如果加害杜馨儿和昙叶之事是昙无所指使,而如今背锅、被逐出昙摩寺,被承剑府缉拿的只有昙迦一人,昙无依然是昙摩寺的方丈、大唐的国师。难怪昙迦沉不住气,主动从地堑中出来。

玉无瑑口中的“无上佛国”又是怎么回事,昙迦反应这么大,难道真有什么缘故?

看样子玉无瑑似乎知道昙摩寺不少内情。他的身份可能并不是她所了解的那般简单,不过此刻也不是追问的时候。如果昙迦因为刚才的故事出现一两分的动摇,能够指认昙无国师,自是最好不过。

她站起身,看向昙迦,朗声道:“昙迦禅师,《大唐律》中说,‘诸共犯罪者,以造意者为首,余者减一等。’如果真的是昙无国师指使你杀人,只要你愿意指认他为首犯,你自然就降罪一等。我李璧月愿意向圣人与太子陈情,保你性命。”

昙迦冷哂一声,看向李璧月双眸,见其中的紫色细丝已然消失不见。他望向玉无瑑道:“阁下巧舌如簧,我道是谁,原来是清尘散人的弟子。这么说来,道心源火在你手上。难怪,难怪……”

玉无瑑的表情有一丝疑惑:“我师父确实是清尘散人没错,不过道源心火是什么东西?”

昙迦道:“唯有玄真观历代所传的道源心火,能够这么快杀死十二因梦虫。”他指了指李璧月:“她身上的十二因梦,应该是你所解吧。”

玉无瑑捻指,指尖重新凝现一小朵微弱的白色火种,神色有些迟疑:“你说的就是这个东西?你认识?它的名字叫道源心火?”

“竟然有人身怀重宝而不自知。你若用不上,便给我好了。”昙迦望着他指尖的火种,换了一副痴狂的笑容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说着,便一指向玉无瑑抓去,竟是想强取玉无瑑身上的“道源心火”。

李璧月虽没有搞清楚两人所说的“道源心火”是什么东西,又怎会坐视有人在自己面前对玉无瑑动手。

她向前一步,棠溪剑发出一声清亮的剑鸣,如龙吟凤鸣,直入云霄。寒光白刃,携风纳云,向昙迦禅师刺去。昙迦面色一变,顾不上玉无瑑,本能地转身,劲风凝聚于双掌,迎上剑招。

“嘭——”

两股凶悍的力道交接,烟尘陡然弥漫。

李璧月听到玉无瑑大喊了一声:“小心——”

李璧月只觉得双腿站立之处一阵晃动,脚下地面竟然片片龟裂,再无支撑,与昙迦一起向着底下的地堑深处坠落。

这时,李璧月才发现这地堑竟然是中空的,刚才站立的土地只有浅浅一层。正在坠落之际,有人抓住了她的右手。玉无瑑站立之处土地较为坚实,想要将她拉上来。

半空中正在下坠的昙迦发出一声冷笑,竟是一掌向玉无瑑足下站立之处袭去。这一掌击碎玉无瑑脚下的石头,玉无瑑站立不住,与李璧月一起向着看不清的幽暗坠落。

这下面果然是一个极大的风洞,李璧月瞬间感觉到有好几道劲风从不同的方向的吹来。在这样的大风中,人如一羽浮沉,随时会被吹走。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玉无瑑的手,这风洞既然有风,显然有无数个可供气流通过的孔洞,路径必然复杂。

若是在这风洞中失散,再想找到对方想必不容易。

两人飘飘荡荡,随风逐流,最后被缓缓抛向地堑中央。

四面望去,只见这地堑上窄下宽,比他们原先所见要大上许多。四周都是光滑得如同鸡蛋壳一样的岩壁,岩壁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孔洞,想必风就是从这些洞口吹进来。中央的穹顶就像是有人打碎了鸡蛋壳,漏出些许的晨光。

地堑的最中央是一座方形的平台,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建成。上方没有任何的建筑,只在最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那槐树树干粗壮,看起来最少已生长了数百年,几个人也合抱不来。

这时,空中无数气流在风洞中聚合,逐渐形成风漩,风漩不断扩大,继续吸纳周围的风流,最终形成一股圆柱形的龙卷风。那龙卷风围绕着槐树旋转,老槐树被摧残得枝摇叶落,下方的平台竟也被龙卷风带着飞速旋转起来,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

两人被巨大的风吹得睁不开眼,只好紧紧趴伏在地上,以免被风吹走。

不知过了多久,风终于停了下来。两人站起身,震撼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穹顶之上,之前两人掉下来的大洞也消失了,好像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给缝合起来一样。那棵巨大的槐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地宫。

一条长长的石阶,从两人立足之处。一直延伸到高台尽处。高台之上坐落着一座巍峨的宫殿。宫殿四方各有青龙、朱雀、玄武、白虎石雕镇守,最上方的庑殿顶上有一条巨龙的石雕盘绕,巨大的龙口中衔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照亮了这幽暗的地下世界。

李璧月想不到这高阳山中竟然有此洞天,问一旁的玉无瑑道:“这是什么地方?”

玉无瑑脸上的震骇也绝不比她少,他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李璧月:“你不是说你去年来过这里,还住了半个月吗?”

玉无瑑道:“这风洞我曾下来过,但是只见过坑底的那颗古槐树,从来没有见过这座地宫。”他沉思道:“我想,这座地宫的开启应该有条件限制。”

李璧月道:“你是说那阵龙卷风?”方才他们掉下来之后,似乎是那阵突然出现龙卷风带动了古槐树下面的巨大平台,之后这座地宫才出现。

玉无瑑道:“想必是如此,这座巨大的风洞可能是某种人造的机关。”

李璧月瞠目结舌道:“有谁会建造这么庞大的机关?”她在海陵见到海市商会通过机关将海市建在天上就已经令人惊叹了,如果玉无瑑料想得不错,说明有人能在岩壁上开凿出这么多的风洞,用风力来控制机关开启。如此大的首笔,这地宫中又藏着何种秘密?

“不知道。”玉无瑑忽地眼睛一亮:“不过,虽不知这座宫殿是如何出现在这里,但是我应该知道它的主人是谁了。”

李璧月:“是谁?”

玉无瑑指着宫门上的牌匾:“你看宫门上的字——”

李璧月顺着他指的方向,念道:“青羊宫……”她醒悟过来:“青羊宫,这不是玄真观第一代祖师李玉京居住的洞府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玉无瑑道:“传说中,李玉京曾舀干东海之水,降服了住在东海之中的万年玄龟为坐骑。在玄龟的背上建了这座青羊宫。李玉京走到哪里,这玄龟就驮着青羊宫到哪。后来,李玉京将玄真观主之位传给自己的弟子,隐居于高阳山,这座青羊宫也消失无踪,没想到竟会出现在高阳山的地底。”

他望向李璧月,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期待:“李玉京是道门玄真观的祖师,他学究天人,道法通天。他的洞府想必有不少典籍与传承,李府主想不想进去看一看?”

李璧月下意识的想要拒绝,她来高阳山是想要将昙迦抓捕归案,对旁枝末节并不感兴趣。可她随即想到玉无瑑出身道门,目前虽不确定源出何门何派,但是李玉京的传承想必对他有不小的吸引力。

她点头道:“好,我们进去看看。”

玉无瑑有些惊讶,微笑道:“我还以为李府主一定会以搜捕逃犯为要。”

李璧月道:“我方才看了看四周,这地下空间辽阔且空旷,眼下无法得知昙迦去了哪里。如果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说不定也会进入青羊宫探查一番。如果昙迦并不是第一次来,便是知道这座地宫开启的时间,方才他很可能是故意让我们失足坠落,这其中或许有阴谋。想要找到他,少不得也要进入这座地宫看看。”

她率先向高处的石阶走去道:“这地方奇诡莫测,就由我在前面探路,你在后面跟着我。”

玉无瑑心中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眼前人分明是个女子,却总是将其他人保护在自己的羽翼之后。可更让他感到诡异的是,他分明心里有一点别扭,却又似乎很习惯眼下这种跟班的感觉。

眼见那抹青色的影子就要进入宫门,他连忙跟了上去。

青羊宫的正殿供奉着太清道德天尊,这里显然很久没有人扫洒祭拜,彩塑的雕像上积了满满一层灰。两人转入后殿,是四座对称的小楼,分别是经楼、剑楼、书房、丹房。

经历两百年的岁月,这里似乎仍然保留着李玉京当年离去之前的样子。身处其中,便能感受到其中那股古老沧桑的气息。两人不约而同地迈开脚步。

玉无瑑选择的是经楼,而李璧月却是向剑楼走去。

察觉方向相悖,两人又同时停下脚步。这里情况不明,两人并不宜分开行动。

李璧月抢先道:“先去到经楼。”

玉无瑑已调转脚步:“道藏典籍,我大半看过,多半也没什么可看的。李府主剑艺天下无双,想必对李玉京剑楼珍藏感兴趣,就先去剑楼吧。”

李璧月知道家冲合之道,不与人争先,也就不再坚持。两人一同往剑楼而去,李璧月道:“看来李玉京亦通晓剑术,这倒从未听说。”毕竟当年天策府中,秦士徽以浩然剑术闻名当世,李玉京则以道术见长,没想到在这青羊宫中还有这么大的一座剑楼。

玉无瑑解释道:“道家飞剑术,与你们承剑府的剑术不同,本质是一种御物之术。李府主进去就知道了——”

打开剑楼大门,李璧月很快就明白了玉无瑑所言的差别。满满一屋子的剑架之上,摆着各种各样的飞剑。这些飞剑长的约一掌之长,短者不盈一指。只可惜经历这地底两百多年的光阴,大多数都已经锈迹斑斑,无法再用。

这时,她听到玉无瑑叫道:“李府主,你看那边——”

李璧月抬头看去,只见东南壁上的壁龛之上,竟悬着一幅月相图。图中八种月相依次排布,分别是朔月、蛾眉、上弦、盈月、满月、亏月、下弦、亏月。仔细看去,这些月亮的边缘皆是锋利无比,竟是八柄飞剑被制成了月亮的形状。

这飞剑不知是以何种材质制成,不仅毫无生锈腐蚀的迹象,反而如月亮般莹润透亮,与这满屋的破铜烂铁一对比更是鲜明。

李璧月不由叹道:“好精巧的飞剑。”

玉无瑑道:“李府主的名字中有个‘月’字,倒是与这剑颇为相配。若是喜欢,不妨将这一套月相剑带走赏玩。”

李璧月迟疑道:“可这是李玉京的遗物,按道理应归玄真观所有。”她虽然喜欢,但是也没有抢占其他派门宝物的道理。

玉无瑑哈哈一笑,道:“李府主这就太过于实诚了。常言道,路过宝山,岂能空手而回。再说了,李玉京仙去两百年,玄真观子孙不肖,惨遭灭门,以致这些宝物被沉埋地下,实在是暴殄天物。”

他说着就用手取壁上的飞剑,可还未碰到剑身,手就被弹了回来。

他又试了几次,每次都是如此,悻悻道:“原来能看不能摸。”

李璧月道:“我来试试。”与玉无瑑一样,手似乎已触到飞剑边缘,却有一层无形却如有实质的力量将她的手隔绝在外,似乎是某种术法。

玉无瑑看到地上掉落了一本手札,他将之拾了起来,翻看道:“唔,应该是李玉京亲笔,我看看写了啥……”

他念道:“余性喜清净,耽于山水。然炀帝暴虐,英雄并起,苍生罹难。余实不忍见此,故以所学救世,后为太宗皇帝所用,至今已二十年,终致天下兴平。今余愿已足,唯在此高阳山中,结青庐归隐。或许百年之后,又醒一场大梦……”

李璧月心中暗赞,这玄真观道祖在天下大乱时应命而出,在天下兴平时遵从本心,自然归隐,是第一等的逍遥人物。

玉无瑑将手札翻到第二页,念道:“呵,老夫不过离开长安短短一个月。秦士徽这龟孙子就有事找老夫,说是到北海除蛟。呵呵,没了我李玉京,你秦士徽就不行了吧,不过看在昔日交情的份上,也不是不可以帮你这个忙。不……以秦孙子的能力,区区蛟龙还需找人帮忙,分明是想诳老夫再回长安,老夫才不上你的当。哈哈哈哈……”

玉无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李璧月:……

这札记第一段看起来俨然是个世外高人,怎么到了第二段,就变成阴阳怪气的“哈哈哈”了呢?而且阴阳怪气的对象还是她承剑府的祖师爷秦士徽。她虽然也很想笑,强忍着又憋住了。

玉无瑑继续念道:“今天,秦孙子竟然派人送来了一套月光飞剑,啊啊啊,老夫实在心痒不已。可惜这月光剑竟然被加了一层封印,需要承剑府的浩然剑气才能解开。啊啊啊啊啊,这秦孙子分明是想让老夫去求他。真是可恶,送礼没有一点诚心,老夫就偏不去……啊啊啊啊啊,气煞老夫也……”

这次李璧月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玉无瑑又翻了一页:“老夫不但不去,老夫还要再以道源心火,加一层封印,把这月光剑再给他送回去,等秦士徽这孙子回来求老夫。呵呵,大不了大家都用不成……”

他继续往后翻,却发现后面一页竟是空白,他连往后翻了几页,都是如此,想必李玉京的记载就到此为止了。

李璧月还等着听后面的故事,问道:“后来呢?”

玉无瑑道:“没了。这月光飞剑不知道是李玉京没有送出去,还是又被秦士徽送回来了。看起来这位道门玄祖和你们承剑府的秦府主关系不错。不过,既然道源心火和浩然之气可以解开这道封印,就好办了。”

说着,他的指尖重新凝起一团白色的火焰,重新靠近那悬挂于璧上的飞剑,这次毫无阻碍,他果然触碰到了那几柄月光剑。

李璧月想起先前昙迦的话,问道:“这道源心火是什么?”

玉无瑑道:“算是一种先天真炁,有点像是火种。我也不知从何而来,我记得很小时候这东西就在我体内了,经过我的研究,可以用来施展一些玄门道术,用来破解各种封印之类的。”

李璧月心中有些嘀咕,这道源心火看起来原本是李玉京的东西,为何会在玉无瑑体内,导致昙迦禅师想要抢夺。她问道:“很小的时候是多大?”

玉无瑑道:“大概十二三岁吧。”

他将那套飞剑取了下来,递给李璧月道:“这上面还有一层封印,应是秦府主所设下。李府主用浩然剑气破除上面的封印,就可以使用了。”

李璧月将之接过,这把飞剑持在手中,轻盈而小巧,在幽暗中散发着银月一样的光泽。她叹了一口气,道:“这飞剑虽然不错,我可不会你们道门的飞剑之术。”

玉无瑑道:“以李府主习武的天分,此事再简单不过,你跟我来。”

他拉着李璧月向对面的经楼走去,一边道:“如今道门八术,多半传承自李玉京,有符箓、丹术、占卜、奇门、御物、御魂、捉妖、驱鬼八种。御剑之术,当属御物一类。虽然我师父没教过我,但在青羊宫的经楼中应有典籍记载。”

李璧月心念一动,她于剑道一途,已有一年未有突破。如果能够习得道门所传的飞剑术,临敌之际自然更有把握。

不过——

她问道:“玉相师出身道门,这套飞剑你也可以留着自己用啊。”

玉无瑑道:“道门八术,也分文武两大类。我之所长在符箓、丹道、奇门、占卜四种,至于御物、御魂、捉妖、驱鬼几种属于武行,我于此道一向没有天分,自然也无法发挥出这套飞剑最大的威力。”

李璧月想了想,她认识玉无瑑已有不短的时间,这人知闻广博,似乎什么都会,但从来没有见过他与别人动手。没有武功,却身怀重宝,真不知他是如何保住道源心火的。

两人来到经楼。经楼藏书甚巨,除了道门典籍之外,还有诸子百家、经史子集,甚至还有各种传奇小说,几乎无所不包、无所不有。玉无瑑从一排排书架中飞快穿过,很快便找到了收藏李玉京本人所著道门八术的书架。

这时,他发现记载符箓、丹道、占卜、奇门、捉妖、驱鬼等六种道术的著作都整整齐齐的摆在书架上,可是记载御物、御魂的两部典籍消失不见。

玉无瑑:“看来,我们并不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人,这两本书已经被人取走了。”

李璧月道:“难道是昙迦?”

玉无瑑摸了一下书架上厚厚的尘灰,摇头道:“不是,这两本书被人取走很久了,看灰尘的厚度少说也有几十年——”

就在此时,两人脚下一阵地动山摇,整座房屋都在摇晃。装满藏书的书架倾塌,向玉无瑑身上倒去。李璧月眼疾手快,一只手将书架撑住,另一只手将他从掉落的书中拉出来:“似乎地震了,我们先出去看看。”

刚走出门外,两人便听到一阵念经之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念的是大悲咒,但不同于以前李璧月在寺庙里听到的清圣梵唱,反而非常的喑哑诡异,在这昏暗的地底更显诡谲。

李璧月听了一阵,轻轻蹙眉道:“这是大悲咒,似乎是昙迦的声音,他果然也进来了。”

玉无瑑却神色大变道:“不好,这里留不得了,我们快走——”

李璧月:“怎么了?”

玉无瑑道:“我知道刚才的地动是怎么回事了!这座青羊宫是李玉京建在玄龟背上的。李玉京平生与昙摩寺的那位神慧禅师不对付,他平生最讨厌和尚念经,据说这玄龟也随着主人的性子,一听到念经声就会发怒。这玄龟在这里少说也睡了二百年的大觉,眼下却被昙迦的念经声吵醒,它只要稍稍翻个身,建在他龟背上的这座青羊宫就要倒塌……”

仿佛印证他的话,四面八方的宫殿楼宇一瞬间倾塌,砖瓦梁柱一起向两人砸了下来。

他想去拉着李璧月快点离开,却见到女子向他扑了过来。他被带着后退了一步,仰着向后倒去,脊背撞在地板之上。恍惚之间,女子绵软的身躯覆盖在他的身体上。

在这千钧一发之刻,竟是李璧月将他护在身下,替他挡住坠落的木头瓦砾。

四下漆黑一片,他听到女子的呼吸声带着轻微的颤抖,他想抬手,却摸到了一片湿热浓稠的液体。

是血……

玉无瑑心蓦地一慌:“李府主,你流血了,你怎么样?”

“我没事。”李璧月的声调微微压着,却还是能听出一丝痛楚。

“我看看……”玉无瑑挣扎着就要起身,但他抬头,就听到李璧月抽痛哼了一声,连忙又躺了下去。

李璧月道:“你别动……我们现在的位置是在经楼的斗拱下面,这座房屋是榫卯结构。斗拱的位置最为结实稳固,就算房子倒塌,房顶的结构也保持完整,并不会破碎倾倒。只是我的身体被梁柱压到了,现在动不了。”

玉无瑑将手向上,果然摸到了一根圆形的柱子,它的上半截撑着还未完全倒塌的房顶,下半截则压在李璧月的身上。

他沿着柱子向前,想要试试是否能将它移开。猝不及防之间,却摸到了一片温滑柔腻的肌肤,应是女子衣衫被撕破,一截素腰裸露在外面。

他的手闪电一般收回,呼吸却乱了几分:“对……对不起……”

李璧月下腰被那梁木砸中,腰部几乎失去知觉。只是她素来痛感比常人弱上三分,做了府主之后,又比从前刚强,不愿示弱于人。她只感到玉无瑑的手蜻蜓点水一般触过又收回,尚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便听到身下之人的致歉之语。

若是平常,她定然恼怒。可此时此刻,她的大半身体都压在对方身上,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她甚至能完全完全感知到身下秀颀坚实的男子躯干,又怎么有空计较此事,只轻轻撇了唇:“没事。”

玉无瑑这下不敢再乱动,只道:“李府主,现在该怎么办?”

李璧月低声道:“你摸一下你右手的右前方,是不是有一块空地?”

玉无瑑伸手在黑暗里摸索,果然那个方向什么也没有。应是处于房顶最中央,下面留出来的一块空隙。他答道:“是。”

李璧月道:“你往那个方向移动,再试试看能不能将腿移出来……”

梁柱压着她的腰,她的腰压着他的腿。如果他将腿移出,下方多出来的一点缝隙,便足够她腾挪脱困了。

“好。”玉无瑑向右移动了少许,先将没有承重的右腿抽出来,然后是左腿,可是上方重有千钧,他试了几次,竟是动弹不得,只好无奈道:“好像不行……”被压了久了,他的左腿也感觉有些肿胀麻木。

黑夜中并没有回应,玉无瑑又唤道:“李府主,李府主……”

“我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李璧月的声音比方才更加虚弱,语气却很坚定:“这里位于地下,就算是夏思槐发现我们失踪,也很难进到这里来救我们。所以我们只能想办法出去,一会我数到三,你再试一次。”

在黑暗之中,玉无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但是,两人认识以来,他已知道这位承剑府的女府主不论聪明机敏还是勇敢果决都远甚于他,便道:“好。”

“一。”

“二。”

李璧月喊到“二”时,玉无瑑感觉李璧月的右手似乎动了一下,接着一道掌风向被压住的腰骨击下,玉无瑑只感觉压着自己身体的骨头瞬间轻了,两人身体相接之处出现极为微小的缝隙。

紧接着他听到李璧月颤抖的嗓音。

“三。”

他不及细想,飞快地将自己的腿抽出来,抱着李璧月向右一滚。那根梁柱坠落在地上,被它支撑着的房顶震颤着摇晃了几下,终于还是没有彻底塌下来。

他抱着李璧月,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颤栗。他促声道:“李府主,你怎么样?”

他此刻已经明白,方才李璧月为了让两人身体之间能有那么一点缝隙,让他可以将腿抽出来,竟出掌击碎了自己的腰骨。

李璧月仍然趴在他身上没动,声音却比之前更加虚弱:“我没事……”

玉无瑑心道:骨头都碎了,怎么可能没事。他虽然从没经过过碎骨之痛,但只要稍微想一下都觉得心脏抽痛。而眼前的女子,到底是有怎样的意志力,竟然能对自己的身体下这样的这重手。

他的呼吸都轻了数分:“让我看看。”

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正要点火,却被李璧月按住:“不要点火,这片废墟都是木头,还有李道祖留下的典籍。若是起火,我们只怕要葬身火海。”

玉无瑑道:“可你……”

暗夜之中,李璧月的声音低沉又苍凉:“你想必也听说过,我的一身剑骨,本就是碎的,眼下也只是碎得彻底一些。这于我并无大碍,等我缓一缓,用浩然剑气温养剑骨,就没事了。”

她靠在他身上,体内的浩然气却自发地向腰间聚集,蕴养已经破碎的骨骼,缓缓将之修复。

玉无瑑抿了抿唇,身体却往她那边又移了半寸,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问道:“浩然剑气可以修复你的剑骨?”

李璧月无力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紧接着,玉无瑑的右手重新覆上了她的腰身。

男子修长的指节触感温软,李璧月忍不住抬头看他。玉无瑑修道,绝非轻薄之人,即使两人如今处在如此尴尬的境遇,他也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自己失礼,为何此时……

这时,她感到一股磅礴的浩然剑气从他指尖逸出,源源不绝地灌入她的腰间,与她本身的剑气混在一起,破碎的骨头在剑气的温养之下慢慢重新凝聚、还原。

李璧月心中惊叹,虽然她早知道玉无瑑算是谢嵩岳的半个弟子,体内有承剑府的浩然剑气。但是对方出身道门,不会武功,甚至不会使剑,为何会又为何会拥有如此深厚而且精纯的浩然剑气?

修炼了浩然剑气,却不会用剑,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不过,多了这股额外的剑气,她的剑骨修复速度想必会快很多。

剑骨淬炼,于她而言,并非第一次。只是这一次,有了玉无瑑的帮助,似乎轻松了许多。她一夜没睡,又因受伤身体疲乏,在两股浩然剑气的滋养之下,只觉得通体舒适,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之时,她仍然趴在玉无瑑的胸膛之上,对方平躺在地板之上,一动不动,呼吸绵长,似乎也睡着了。

她腰间的疼痛轻了许多,她感知了一下,只是皮肉被梁柱压出的外伤,骨骼已经恢复如初。

她轻轻一动,玉无瑑立刻便醒了,睁开眼睛,道:“李府主。”

从青羊宫倒塌开始,她就一直不得不靠在他身上,此时终于能够恢复行动,便立刻从他身上下来,道:“我已经没事了。”

“没事就好。”暗夜里看不出表情,但玉无瑑的语气放松了许多:“还有,多谢李府主相救。”在屋顶倒塌的一刻,如果不是李璧月推了他一下,又将他覆在身下,想必他眼下已经被活埋了。

李璧月道:“你之前也救过我,你本就是因为我才来到这高阳山,我理应保护你的安全。而且你也助我修复剑骨,我们算是扯平了。”

李璧月顿了一顿,又道:“想不到你的浩然剑气竟然如此精纯,你是怎么修炼的?”

玉无瑑摇头道:“我没有修炼过浩然剑气。”

“啊?”

“当初,我认识谢府主的时候,他给了我一颗浩然气的种子。他说,这浩然气是天生地长的,不用修炼……”

“怎么可能?”李璧月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承剑府的浩然剑法便是以浩然剑气为根基,若是浩然剑气天生地长,不用修炼。那如今的承剑府不说人均“秦士徽”,人均“谢嵩岳”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如今的承剑府,只有李璧月能勉强够到谢嵩岳巅峰时期的实力。

她狐疑地望向玉无瑑:“你是怎么认识谢府主的?”

第39章 妄机

玉无瑑回忆道:“那是十年前……”

那时候,他跟着师父清尘散人四处流浪,有一次正好到了扬州。

原本,清尘散人不太喜欢这些大城市,路过也会刻意避开。那一次特地带他进城,说要去见一个老朋友。

进了扬州城,到了一间茶楼,他见到一位身负长剑的中年人。那人面孔瘦削,双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摄人的威严,看向他时却如春风化雨般亲切和蔼,对方放下十枚铜钱,对他道:“是阿玉吧,拿钱去玩吧,我和你师父有话说。”

玉无瑑那时也贪玩,便拿钱去了。他用十枚铜钱买了两块桂花糕,自己吃了一个,剩下的一个就掰成碎屑,爬到屋檐上,去喂房檐底下刚出生不久的雏燕。一只黄雀垂涎他手中吃食,叽叽喳喳地靠近,毫不怕生,他也就雨露均沾,掰下一块给它。

那黄雀衔着糕点,到角落去吃,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只野猫,将那黄雀咬住就跑。玉无瑑大惊,便追着那猫跑了十几条街。十二三岁的少年追猫,竟引得满城的人来围观。

最后,是那中年人闻讯而来,投出一枚石子,砸伤了野猫一条后腿,玉无瑑这才抓住那野猫,从猫口底下救出那只黄雀,所幸那黄雀生命力顽强,虽被咬伤,但总算留得性命,休息了一阵之后,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中年人见他满头大汗,便用袖子替他拭汗,笑着问他道:“阿玉,你为什么要追这只猫啊?”

玉无瑑理所当然的道:“这野猫捕食黄雀,我若不追,这黄雀就要沦为野猫的盘中餐,岂不无辜。”

中年人反问道:“可这只野猫被主人抛弃,又生下三只幼崽。它若不捕食鸟雀,它和三个孩子都会饿死。而且鸟雀长到这么大,也少不了捕食虫子,虫子难道不无辜,为什么不见你去救它?”

玉无瑑一愣,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思考片刻,问道:“那我怎么做才是对的?”

中年人道:“这个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你的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不过,我谢嵩岳可以送你一件礼物。”

他的指尖出现了一簇晶莹的萤火,轻轻一弹,那萤火就漂浮在空中,发出白绿色的光。

玉无瑑问道:“这是萤火虫?”

谢嵩岳笑道:“不,这是浩然气的剑种,你可以把它当成一颗种子。也许当有一天这颗种子长大,你便会得到自己的答案。”

“浩然气?剑种?我需要修炼吗?”

“不。”谢嵩岳肯定道:“浩然气是天生地长的,不用修炼。”

那簇萤火在玉无瑑身旁飞舞着,最后没入他的眉心深处。

谢嵩岳大笑着和清尘散人回到茶楼之中,两人重新找了张桌子坐下。谢嵩岳看着玉无瑑,颇有些艳羡地道:“你这徒儿,天生一颗无垢无尘之心,颇合我的性子。”

清尘散人笑眯眯地道:“谢府主若是心动,老道也可以让给你。”

谢嵩岳道:“道兄说笑了。以我承剑府如今的情况,更加需要的是一柄能披荆斩棘、撑持天地的利剑,他和我没有缘分。”

清尘道人笑道:“他既然得了浩然气的传承,也算谢府主的半个弟子,又怎么会没有缘分。”

两人又说了一些闲话,到扬州城门分别之时,谢嵩岳似乎有些不舍,问道:“道君,你难道就打算带着这个孩子一直四处流浪吗?长安诸事便不再过问了吗?要知道‘你不涉江湖,风波自扰人’啊。”

清尘散人哈哈一笑,道:“你承剑府修的是‘剑法天地,道法自然’,可老道我修的是逍遥法,行的是世间道,在这尘世之间自在来去,体验世情百态,又有何不好?风波由它来,风波任它去,于我又有何挂碍?”

谢嵩岳叹了一声,道:“这也很好。只是你若不回长安,今日一别,不知何时你我才能再见。”

清尘散人道:“朋友贵在相知,见与不见,又有何妨?”

……

李璧月听他讲了一段旧事,还是没琢磨出为什么大家都修浩然气,就他天生地长,不需要修炼,倒是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你师父清尘散人和谢府主认识?”

玉无瑑点头:“我随师父云游四方,谢府主时常有信寄来,两人关系还不错。”

李璧月:“为何我没听谢府主说起过令师?”

玉无瑑:“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谢府主交游广阔,四海皆朋友,没有刻意提起也说不定。”

李璧月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她忽略了,不过,两人如今在这废墟底下,很多事情也无法仔细推敲,还是想办法出去再说。

她从怀中取出之前在剑楼所得的月光飞剑,将之并排摆在地上,剑身散发出银光,堪堪照亮这处昏暗的废墟。

她一手持着棠溪剑,在顶头的房梁之上轻轻敲击,听上方传来的声音,片刻之后道:“好在这座倒塌的殿宇并不算很高,这屋顶上方也没有被其他的建筑压倒。屋顶上覆盖的是琉璃瓦,我们只要小心揭开琉璃瓦,就可以去出去了。”

听说可以出去,玉无瑑也十分高兴。两人休息过后倍觉神清气爽,很快就行动起来,不一会倒塌的房顶就出现了一个大洞,李璧月持剑砍断椽木,两人便从废墟中爬出。

出来一看,青羊宫除了主殿尚未倒塌,后面的经楼、剑楼、丹房、书房全部倒塌,幽暗之中,更显荒废。只是天上穹顶依然是闭合的,无法出去。

至于那惊醒了玄龟的昙迦,亦是不知何处。

李璧月将整座废墟搜寻了一番,没有发现半个人影。却听玉无瑑道:“李府主,这里有一条地道。”

那条地道在青羊宫正殿的道德天尊塑像之下,也许是地动的缘故,塑像倾倒,露出里面的入口。

李璧月道:“我们下去看看。”

昙迦既然消失不见,肯定有其他的出路。这里情况不明,还有昙迦藏在暗处,不知还会使什么阴谋,下去的时候依然是李璧月持着剑走在前面,玉无瑑则拿着火把在后方策应。

进入地道之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三尺多宽,一人多高,不知是何人修建。地底潮湿,隐隐可以看到两个脚印,似乎是僧鞋踩出来的。

李璧月道:“看来昙迦果然是从这里离开。”既然知道方向,两人反倒不太着急,昙迦对此地显然比他们要熟悉,他们跟着昙迦留下的脚印走准不会错。

这地道开始是下坡,到后来转为上坡,前方时不时有一阵凉风吹来,玉无瑑感受着风传来的方向,道:“这里通向外面的风洞,向前走或许可以出去……”

李璧月亦十分欣喜,算算时间,他们进入这个地宫已经有快四个时辰了,夏思槐现在应该正在四处寻找他们的踪迹。

又走了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了两条岔道,李璧月仔细分辨了一下,竟然两条岔道都留有昙迦的脚印,且都是足尖向前延伸,她不由得驻足沉思:按理来说,昙迦绝不可能会分身术,从两条道路离开。这里情况不明,两条岔道,他们该选哪一条?

玉无瑑见她迟疑,道:“李府主,你若是拿不定主意,不如由我来算上一卦?”

李璧月眉眼闪动了一下:“你不是十卦九不准吗?”

这要是万一算错……

不,不是万一,是十有八九会算错。

“咳。”玉无瑑露出笑容,晃了晃手中的签筒:“我觉得李府主近日的运气应该不至于这么差,偏偏遇上算错的那一卦。”

李璧月知道这道士说话常常藏一半露一半,神神秘秘的。但他既然主动提出,想必有几分把握。便将手伸入签筒,随便摸了一支签文出来递给他。

玉无瑑打开念道:“天地无挂碍,宇宙皆虚空。此身何所适,无定一飞鸿。”

他微微皱眉:“怎么是这个签文?”

李璧月素来不去求签,也看不懂签文上这些似是而非的句子,问道:“这支签怎么了,不好吗?”

玉无瑑摇头道:“也不是,单从签文来说,这是一只上上签。天地无挂碍,宇宙皆虚空。意指李府主前路一片畅通,天地间哪里都可去得。只是无益于解决我们现在的难题,向左还是向右,签文中并没有答案。”

李璧月:“既然哪里都可去得,那不就是两条路都可以走吗?”她做事本就不是瞻前顾后的性子,便道:“我们就先走右边,要是不对,再换一条道就是了。”

她提着剑,率先向右边的通道而去。玉无瑑也没有再说什么,抬步跟了上去。

甬道很长,两人走出两三里,道路渐宽,视野也开阔起来,前方更出现了隐隐约约的光线。又走了一小段距离,前方竟出现了一座精美的庭院。

庭院的大门开着,里面雕栏画栋,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应有尽有。房屋的飞檐上挂着无数的夜明珠,照亮了这一处原本幽暗的地下世界,也照亮了牌匾上的四个大字:“天工世家”。

李璧月问道:“天工世家,这是什么地方?”

这段时日的相处,李璧月已经知道这道士见多识广,天底下各种掌故轶闻故事,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就算真有他不知道,他也能信口胡编出来。

果然,她话音刚落,就听玉无瑑回答道:“天工世家,原本是指春秋时期大工匠鲁班的后人所传承的家族,不过听说在百年之前,天工世家嫡系已经灭绝。这座建筑名为鲁班世家,却似有人居住。不知它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几乎同一时间,两人都想到之前同样莫名出现在地底的青羊宫。

李璧月一脚跨入门槛:“都到了这里,先进去看看再说。”

进门之后便是一处极大的花园。庭中的石凳之上,坐着一位貌美端庄的仕女,她手里握着一卷书卷,身前跪着一位十六七的少年,似乎是她的奴侍。

亭台之中,另有数名仕女,或端着茶点,或举着餐盘,侍立于后。花园中还有不少的园丁和奴仆,有的正在修剪花木,有的正在除草,有的正在打扫,甚至湖中的小船上都有几名船夫。

不过,这些人虽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却全都一动不动,就像生命被定格了一般。

可若说这些都是死人,偏偏面目栩栩如生,与生人一无二致,这样的场景光看起来就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李璧月只觉得后背毫毛竖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对,这些人身上的气息,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玉无瑑将手放在那跪着的少年背上,这里摸摸,那里敲敲,一点也不畏惧的样子。

李璧月心说,这要是突然诈尸可就好看了。玉无瑑回过头,十分肯定地道:“这些人都是——傀儡人。”

李璧月道:“傀儡?这也太像了吧?”

她先前在海陵见过高正杰御使过的傀儡人,外面的躯壳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真人的样貌,却远没有到眼前这般连表情都生动自然、足可以假乱真的程度。

既然知道是傀儡,她先前心中那种诡谲之感也消淡了很多,便仔细向那亭子最中央的女子看去,只见她虽然手握书卷,却并没有在看书,而是面目含笑,目光向下,看着她身前的少年,似乎在说些什么。那少年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并不敢去看自己的主人。

这时,她听玉无瑑道:“我大概知道这个女子是谁了,也知道这座庭院是谁修建在这里的了。”

李璧月:“是谁?”

玉无瑑:“这女子应该是天工世家的最后一位家主,鲁心瑜。建造这座庭院的便是她的弟子鲁才英。在我们玄门之中,他还有另外一个称号,邪道妄机。”

李璧月在海陵曾听他说起过邪道妄机,此人最早将道门御魂之术与机关之术结合,制造出了能寄魂于傀儡的杀人术。

玉无瑑接着道:“邪道妄机的生平经历我曾见过一些记载。天工世家嫡系自千年以前便有传承,历六十七代,传到鲁心瑜的父亲鲁长津手上时,已经逐渐没落。没落也就罢了,偏鲁长津只生有一个女儿。天工世家祖传的机关术历来是传男不传女,若是嫡系没有儿子,就由旁支继承家主之位,以小宗代大宗。鲁长津不想技艺外传,所以从小就将女儿当做男子养大。”

“鲁长津死后,鲁心瑜继承了天工世家的家主之位,她于家传绝学之上的造诣一般,只能勉强保住家传祖业而已。但她的徒弟鲁才英于机关术上可称天才,在短短两年之时,就学会了鲁心瑜传给他的机关之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鲁才英一心想将天工世家的机关术发扬光大,但因鲁长津父女性格粗枝大叶,先祖所传许多珍贵的文本和图纸都散失了,很多机关都无法复原。”

“后来,鲁才英发现家中很多仆人都被鲁心瑜的堂兄鲁奇正收买,那些散失的文本和图纸都是被仆人偷走,最终落到鲁奇正手中。鲁才英那时少年心性,找鲁奇正讨要,谁知鲁奇正矢口否认,还让人将他打了一顿。”

“鲁心瑜性格懦弱,敢怒不敢言。鲁才英忍不下这口气,趁一个黑夜,摸入鲁奇正书房之中,想要将这些东西偷回来。谁知鲁奇正早设好陷阱,鲁才英被抓了一个人赃并获。那鲁奇正勾结官府,将他判了一个秋后处斩。鲁心瑜为了小徒弟去找鲁奇正求情,求他撤回诉讼。鲁奇正却说,想要救你的徒弟,除非一命换一命。鲁奇正其实并不想要鲁才英的性命,他觊觎天工世家的家主之位已久,但只要鲁心瑜活着,他就没有机会。”

“最后,鲁心瑜当着鲁奇正的面拔剑自刎,鲜血流了一地。她断气之后,鲁奇正如愿得到了天工世家的家主之位,也如约撤回了诉讼。鲁奇正欣赏鲁才英的天赋,想收买他为自己所用。但是鲁才英什么也没要,只恳求让他收殓师父的骸骨之后,就一个人离开了天工世家。”

“十年之后,天工世家鲁家满门都被人所杀。官府在现场没有发现凶手留下的痕迹,只找到一个破碎的傀儡。不久之后,邪道妄机之名,传于天下。”

玉无瑑顿了一下又道:“先前在青羊宫经楼之时,我就奇怪,经楼里‘御物’与‘御魂’的两本典籍怎么会消失不见。如今想来,恐怕是百年之前就被妄机取走。如果这座机关城,真的是妄机所建造,那两本典籍说不定会在这里,我去找找。”

他内心惦记着李璧月在剑楼中取得的那一套精巧的月光飞剑,若是没有李玉京留下的御剑术,终究无法使用,未免遗憾,便往亭子一侧的小楼走去。

这座小楼似乎是妄机曾经用过的书房,书房内也有不少的傀儡,分布在四周。书桌上点着一盏长明灯,灯油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竟然经历百年仍未熄灭。书桌上最显然的地方摆着两本书,玉无瑑拂去上面的灰尘,露出书封上【御魂】【御物】的大字

玉无瑑惊喜道:“果然是这里。”他顺手将那两本典籍收入怀中,忽地倒退一步,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李璧月上前一步,手按住棠溪剑,问道:“怎么?”

玉无瑑捂着胸口,倒退一步,差点撞到李璧月身上:“那里……有一颗人头……”

李璧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桌子上搁着一颗人头。

准确的说,并不是一颗人头,而是整整齐齐一具尸体。只是那死者原是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身体,趴在桌上。死了之后,尸体干枯腐朽,其他的部分都被笼在衣袖之中,只余一颗人头搁在桌上,空洞的五官乍看过去,确实有些骇人。

李璧月这些日子没少和尸体打交道,也不害怕,反而习惯性地打量起这具尸体,一边道:“嗯,根据骨骼来看,此人死的时候大约二十多岁,应该不到三十岁,从尸体上看不出受伤的迹象,应该也不是因为中毒而死……”

“奇怪,看起来,他四肢健全、身体康健,也不像被人谋杀,怎么会盛年而逝?”她轻轻挪动了一下桌上的头骨,想看看是不是有其他致命伤痕,谁知她才轻轻一碰,那头骨就从脖子上掉下来,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时,李璧月才发现他头骨上压着东西,似乎是一叠书稿。李璧月正琢磨着把头骨拾起来,将尸体复原。

玉无瑑伸出手来,将书稿取走。

李璧月讶然地多看了他一眼,此人方才还被这个头骨吓了一跳,这会子便毫无心理障碍地去摸头骨下面垫的东西。

玉无瑑面不改色地道:“李府主不用管我,我的老毛病犯了……”

“老毛病?”

玉无瑑将书卷打开,悠然道:“就像李府主每次看到尸体就忍不住翻翻看看,看他是怎么死的。我的习惯是看到有记载文字的东西就忍不住翻翻看看,用来补充我的知识体系,编故事的时候就会有更多的素材……”

李璧月:……

玉无瑑扫了两行,抬眼道:“这似乎是妄机留下的日记,李府主要不要过来一起看看?”

李璧月凑了过去,审视书上的字迹。

【今天,我终于将天工世家的人全部杀了。鲁奇正被傀儡杀死的时候嚎啕大哭,求我放过他的儿子,说他是无辜的。呵呵,难道师父当初被逼自刎的时候不无辜吗?最终我用傀儡术操纵着他的手,让他亲手杀了他最爱的儿子。他骂我是个恶魔,他说的没错,我就是恶魔,可我成为恶魔不就是拜他所赐吗?魔鬼将人逼迫成他们的同类,最后却怪别人以魔鬼的行径来对待他们,岂不可笑吗?】

【杀了人,报了仇,我以为自己挽回了曾经的错误。可是我心中没有一丝满足,反而更加空虚。看着空空荡荡的天工世家,我终于知道,没有了师父。我的心腔就算还在跳动,却早已如一滩死水。如果错误没有被修正,那它就永远是个错误。我便永远只能是邪道妄机,不能成为曾经的鲁才英。】

【今天,我终于造出一具与师父一模一样的傀儡,我这颗黑色的、纯恶的心脏终于重新开始了跳动。可是她只是木头,我跪在她的面前时,她并不会回应我。所以我终究不知道,在她临终的一刻,是爱我更多,还是恨我越多……呵,她那么善良,知道我做了这么多的坏事一定会责怪我。

如果她能活过来,就算以我的全部骨血为祭,我也心甘情愿。所以,该如何做,才能让一具傀儡拥有真正的生命?】

……

第40章 遇劫

李璧月心中一动。

看起来,邪道妄机和鲁心瑜的关系并没有那么简单。鲁心瑜自刎换鲁才英活下来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师徒之情已不好说,但是鲁才英在出狱之后,知道鲁心瑜竟是因自己而死,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最后竟想以傀儡之术来复活鲁心瑜。

玉无瑑又翻到下一页。

【我回到天工世家的遗址,想方设法收集到了师父一缕残留的魂魄。可是师父已经死去三年,魂魄之力实在所剩无几,无法让傀儡活过来。或许因为这具傀儡是木制的,并非真实的血肉,师父她不喜欢,也许我该替师父寻找一具新的□□。】

……

【前几天我带回了一个女人,她长得和师父有几分相似。我将她的魂魄抽了出来,将她的躯体做成了活傀儡,再将师父的残魂灌入傀儡之中。

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了鲜活的躯体,为什么师父还是无法醒来?】

……

【活人做成的傀儡终究不能长久,我终究只能看着她变成一滩腐烂的血肉。师父残留的魂魄也逐渐消散,每过一天我都能感觉到她愈加虚弱,也许,很快我就会彻底失去她了。不行,我不能接受这个结果。也许我该试试最后那一个设想,如果能够成功,我就能回到从前,与师父永远在一起,再不分离……】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李璧月一头雾水,邪道妄机所说的“最后的设想”是什么?

他要和鲁心瑜在天工世家重聚,永不分离。如果凉亭中的那名女子是鲁心瑜的傀儡,可是邪道妄机最后也没有成功将她复活,他自己也英年早逝,在这间书房里化成了一堆白骨。

难道这就是他所说的“与师父永远在一起,再不分离”,可李璧月觉得以邪道妄机在日记里的这股疯劲,应该不会只满足于这样的结果。

……

不过,李璧月也并不算好奇心特别重的人,横竖妄机已经是死了一百年的人了,他最后的设想是什么,有没有实现,与他们关系不大。

既然两本典籍都已经找到,这里看起来也别无出路,想必这里只是一条岔道,出路应该是在左边那条路,她正想唤玉无瑑一起离开,却见玉无瑑正弯下腰捡起邪道妄机掉在地上的头骨。

李璧月想不到他竟然还有心思做这样的事,奇道:“人都死了,捡它干嘛?”

玉无瑑摇头道:“虽说邪道妄机并不算是一个好人,但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人都死了,总不至于让他身首分离……而且妄机既然以机关术闻名于世,我们还是不要乱动这里的东西,以免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将那头骨重新接在断裂的脊骨处,压在桌上那卷日记之上。

忽然,两人听到小楼外突然传来一道极为尖利的哨声。

邪道妄机那搁在桌上的半截衣袖,忽地转出一条青蛇。

那条蛇吐着艳红的信子,尾巴飞了起来,地向玉无瑑的胳膊咬了下来。玉无瑑大惊,急忙缩手,可他的速度又怎能比飞蛇更快,眼看就要被毒蛇一口咬中。

就在这时,他眼前划过一道雪亮的剑光。李璧月的剑比那蛇更快,竟直接削去那青蛇的半截尾巴。那青蛇失去支撑,坠落在地上,竟然未死,蠕动着带血的半截残躯爬走了。

李璧月望向玉无瑑:“你怎么样?”

玉无瑑惊魂甫定:“我没事,但是他——”

他指向坐在桌边的邪道妄机的遗骨。

那尸骨在此地放了百年,本就已经风化,更承受不住如此强悍的剑气,竟顷刻间四分五裂,骨头滚了一地。

刹那之间,整座小楼接连响起“咔擦咔擦”的响声,那是无数的机关同时响动的声音。

李璧月定睛一看,书房内的傀儡就像在这一瞬之间全部活了过来,瞪着黑漆漆的眼珠子,一起向两人看了过来。

“不好,我们快走——”李璧月飞快地拉住玉无瑑的手,向外奔去。

可来到门口,才发现现在庭院中的伫立不动的傀儡也同时朝小楼这边围了上来,这时两人才发现这座庭院的傀儡总共有上百之巨,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傀儡木制的双手处长出利刃,一起向两人杀了上来。

眼见避无可避,李璧月旋身而起,一步跳跃,踩在最前面的傀儡双肩之上,发出一声清叱:“一剑破万法——”

棠溪出鞘,十几道剑光像是一朵花一般向四周炸裂开来,将那些傀儡震散了开去,

剑光浓冶、冰冷、美丽、危险。

就像她的人一样。

锋锐的剑气透过傀儡的心脏——李璧月已有不少与这些东西打交道的经验,傀儡的心脏是其中枢所在,只要破坏内里的机关,就可以将这些傀儡拆解成一堆破碎的木头。

一剑、两剑、三剑。

在她的剑锋之下,一具又一具的傀儡飞快地倒地,但她体内的真气也飞速消耗。

这些傀儡毕竟是傀儡祖师爷邪道妄机亲手所制,材质明显比之前她在海陵见过的那些更加坚韧结实,想要将之拆解颇费力气。

傀儡数量实在太多,她计算着自己剩余的真气,不敢浪费一丝一厘。务必要在真气耗尽之前将这些傀儡解决,否则两人今日是很难走出这天工世家了。

长剑一刺、一转,又一具傀儡倒在地上,李璧月正要去寻找下一个目标。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按住她的剑柄,玉无瑑道:“李府主,先不要浪费真气了。这里的傀儡与海陵我们见过的那些不一样,是可以再生的。”

李璧月回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

那些被刺破心脏的傀儡倒在地上,那堆破碎的木块竟开始飞快地自动重新组装,重新变成一个人的形状。亮出指爪间锋利的兵刃,再次向两人走了过来。

李璧月发丝间冷汗流下。

如果这些傀儡被拆解后还可以自动复原,等于是杀之不绝,他们今日几乎没有可能突破重围,逃出生天。

李璧月问道:“怎么会这样?”

玉无瑑道:“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按理来说,傀儡需要以御魂术来驾驭。邪道妄机已死百年,这些傀儡应该都是死物,根本不会无缘无故复活,更加不会攻击我们。”

李璧月挑眉:“会不会是昙迦?”

她想起之前那道尖锐的哨声,正是那道哨声。惊动了那条藏在邪道妄机身体内的毒蛇,之后她的剑气不小心劈碎了邪道妄机的尸骨,这些傀儡才会苏醒。

而这座地宫之内,除了昙迦,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玉无瑑道:“这种可能性不大。佛门功夫和道门手段南辕北辙,属于八竿子打不着,这其中必定还有别的缘故。我先以定魂符一试……”

他掏出一张定魂符拍在刚刚被李璧月拆得稀碎的傀儡身上,闭上眼睛,感知魂魄本体所在位置。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李璧月问道:“怎么样?”

玉无瑑皱紧眉头,道:“感知不到生魂所在的位置。”

李璧月:“怎么会这样?”在海陵之时,玉无瑑使用定魂符之后,很快就揪出找出了操控傀儡的高正杰,没想到同样的术法在这里完全不起效用。

玉无瑑道:“两个可能,一种可能,此人道法上的修为远甚于我,可以屏蔽我的感知。第二种可能,此人已死,没有生魂,自然感知不到位置。但是,具体是哪一种,我还要好好想想……”

两人说话之间,方才那被李璧月拆得稀碎的傀儡们已经多数还原,再次聚拢起来,向两人靠近。

李璧月吸取之前的教训,不再消耗多余的真气拆解傀儡,只是用剑气将傀儡逼退。但傀儡并不会感到疼痛或者害怕,即使刚才摔了个人仰马翻,爬起来便能继续向前。

眼见包围圈也越来越小,李璧月心中焦急,她的真气已只剩下一小半,再这样下去,两人恐怕会被耗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玉无瑑忽然道:“我有一个大猜测,眼下操控这些傀儡的很有可能是邪道妄机本人。”

他知道眼下战况紧急,飞快解释道:“先前李府主所言,邪道妄机死的时候,骨龄不到三十岁,身上无病无伤,本不该壮年而逝,可是却坐自己的书房里面死亡。他在日记本里写着他有一个设想,如果能实现,便能与自己的师父永远在一起,不再分离。”

“我在想,他恐怕使用某种异法,将自己的生魂抽出,保存在天工世家的某个地方。他的□□死后,他的魂魄却依然留在此处,依然可以操控这些傀儡。李府主之前不小心用剑打碎了他的遗体,惹他发怒,所以他才会操控这些傀儡攻击我们。”

“但是,人的魂魄必须有附着之处才能长久存在。邪道妄机的□□早已化作白骨,他的魂魄必定是在隐藏在其中一具傀儡之中,只要杀了这个傀儡,其他的傀儡便不会再攻击我们——”

“所以,眼下的关键,要找出邪道妄机是附着在哪一具傀儡之上——”

李璧月一边挥剑,一边心念急转。

邪道妄机最有可能附着在哪一具傀儡之上?

他生前既如此恋慕自己的师尊鲁心瑜,死后自然是要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李璧月向庭院中的那座方亭望去。

与身侧这些傀儡不同,亭中端庄温婉的傀儡女子依旧手捧书卷坐在石凳之上,她身前依旧跪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傀儡少年,看向女子的目光中似乎有着无限恋慕。如果忽略庭院中危险的战况,这一幕简直可以称得上岁月静好。

仿佛注意到她的目光,那傀儡少年竟抬起头,朝着李璧月邪魅一笑。

李璧月手中棠溪剑脱手而出,向那傀儡少年的胸膛刺去。

这一剑携带着李璧月最后的全部真力,迅如疾风,威若雷霆。只能得“砰”的一声,那傀儡胸前的中枢核心便被搅碎炸成了粉末,再也无法还原。

下一刻,方才还在围攻二人的傀儡大军们好像在一瞬之间失去了生命力,维持着前一秒的姿势,一动不动,看起来诡异而悚然。

李璧月走到傀儡少年已经粉碎的肢体旁,拾起棠溪剑,轻舒了一口气。

还好,最后一刻,她赌对了。

玉无瑑走了过来,他看了看向端在亭中的“鲁心瑜”,又看了看已然成为一堆碎片的邪道妄机,叹道:“原来如此。邪道妄机用傀儡之术复活鲁心瑜不成,最后为自己打造了一具傀儡,将自己的魂魄保存在其中,希望能永远守护她。虽然误入歧途,沦为邪魔,但其用情之深,着实可叹。”

李璧月撇了撇唇。老实说,她情感没那么丰富。若仅仅作为旁观者,也许会为邪道妄机和他师父的曲折爱情叹一口气,然而她方才被邪道妄机和他的傀儡大军差点折腾掉小命,对他自然没什么好印象。

若非邪道妄机的白骨早就成了碎片,她完全不介意再劈几剑泻火。

她另想起一事,指着地上的傀儡碎片问道:“这傀儡毁了,邪道妄机的魂魄还在吗?”

玉无瑑道:“按理来说,失去附着的躯体,魂魄也会慢慢消散。但是魂魄幽冥之事,即使是我师父也未能尽知,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为好。”

令人正在往外走,这时,不知何处又突然一道哨声。

先前就是这道哨声引来了毒蛇,两人登时戒备。

可是已然晚了,李璧月感到小腿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似乎被蛇的利齿咬中,紧接着,眼前一阵昏黑。

她听到耳边传来玉无瑑惶急的叫声,他在呼唤着她的名字,她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她咬破舌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却只看到眼前恍惚模糊的影子。她的身体无力再支撑,倒在他的怀中。

模模糊糊中,她感到玉无瑑将她抱着放到了石凳之上,撕开了她裙衫里面的帛裤。

他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李璧月完全没有听清楚,只感到他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不……”李璧月隐隐约约知道他想做什么,她想要阻止,可是已经麻痹的舌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感觉到那温暖的唇舌砥上了自己的脚踝,吸出毒血,又吐了出来。

她勉力地抬了抬眼,只看到玉无瑑一惯风轻云淡的表情因惶急而显得有些狰狞。

再然后,她便失去了意识。

***

玉无瑑背着李璧月在长长的甬道中穿行。

背上的人已经陷入彻底的昏迷,那条蛇甚毒,虽然他已经帮她吸出了伤口的毒血,但要彻底解毒还得用些手段,必须尽快离开这座地宫。

他在心里不断地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

明明他已经用转运符帮他,就算此行有危险,有事的应该会是他才对。

在地道的岔路口,他因为心中不确定,又给她算了一卦,占卜的结果她也不应该有事。

……

天地无挂碍,宇宙皆虚空。此身何所适,无定一飞鸿。

她该是这天地宇宙之间最自由自在的一只飞鸿啊!

……

玉无瑑背着她在地道中狂奔,可这地道是如此甬长,几乎看不到尽头。

她会死在这里吗?

他几乎不愿去想象这个问题。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听到后背传来一道极为虚弱的声音:“玉相师……”

玉无瑑心中狂喜:“李府主,你醒了?你怎么样?”

李璧月道:“我头有点昏,不过已经好了。你先放我下来……”也许是玉无瑑已经帮她吸出了大部分的毒血,又或者,她的体质自小到大都是抗造的类型,眼下虽余毒未清,但只是乏力而已。

她当承剑府主一年有余,性子要强,不习惯在人前显露出虚弱的姿态,更不习惯有人这般背着自己。

而且昏昏沉沉之间,她也能感觉身下的男子背上的衣服几乎是全部湿透,连她的衣服都已经被汗水浸湿,黏黏腻腻的粘在身上很不舒服。她不知他背着她走了多久,可是心腔下方有如鼓鸣一般的心跳声,让她知道他眼下也已经到了极限。

玉无瑑自进入地宫之后,两人就没有喝水吃东西,眼下他的体力也已经消耗殆尽。见李璧月已醒,心中绷着的那一根弦已松了大半,只觉身体精疲力尽,便将她放下。

李璧月听着风声,似乎比之前更响一些,问道:“这是哪里?离出口还有多远?”

玉无瑑道:“还不清楚,不过这里光线比之前要亮一些,也许接近出口了。”

李璧月“嗯”了一声,她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被毒蛇咬伤的那条腿仍然有些麻痹,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想要靠自己走出去还是颇为困难,便对玉无瑑道:“你过来扶着我……”

她从前很讨厌别人碰触自己的身体,但两人这两日陷入地宫之中,比这更贴近的姿势都有过了。之前他还替自己吮出脚踝的毒血,又背了自己一路,再计较这些当然就不值当了。更何况他是个方外道士,或许根本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

两人互相搀扶着前行,前方不远处出现了天光,果然出口就在不远之处。

当两人终于跨出风洞之时,都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转出风洞出口,才发现此处原是高阳山中的一座石崖,只是洞口被木石遮挡,先前从未发现。

不远之处,高阳山顶上那座刻着“我谓浮荣真是幻,醉来舍辔谒高公。因聆玄论冥冥理,转觉尘寰一梦中”二十八个大字的摩崖石刻就在前方。

忽地,两人一怔。

高崖之上,紫色袈裟的昙迦禅师凌虚绝顶,冷笑道:“想不到两位真是命大,老衲好一番苦心布置,你们竟还能逃到这里——”

李璧月此时看到这老和尚,只觉得胸中怒火高涨,她紧紧握拳:“青羊宫的地震、天工世家的毒蛇与傀儡,都是你干的?”

昙迦冷哂一声道:“地震和毒蛇确实是我所为,不过那傀儡突然复活,确实是因为李府主失手毁了邪道妄机的尸骨所致。两位真是好本事,能从邪道妄机布下的杀阵中脱出,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玉无瑑道:“青羊宫和邪道妄机留下的天工世家都是我道门的宝地,你们昙摩寺又怎么知晓?”

“自然是有人告知。”他不去看玉无瑑,而是望向李璧月,道:“李府主,我有一事不明白。”

李璧月:“什么?”

昙迦道:“不过是死了一个区区杜馨儿,李府主为什么非要和昙摩寺过不去?如果不是你将这位玉相师从京兆府的大牢里带出来,又非将此案转到承剑府名下。昙叶根本不会死,承剑府和昙摩寺又怎么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李璧月扯了扯嘴角。

这是一个讥诮的笑容。

“禅师说得好没道理。什么叫区区一个杜馨儿,难道只因为一个私生女的身份,妨碍了你们昙摩寺的名声,她就该去死吗?还有我身边这位玉相师,就因为不小心撞见你们抛尸的现场,就要为此送命吗?”

“至于承剑府和昙摩寺怎么会闹到如今这个地步,禅师更是心知肚明。不然你又为何故意将我引入这高阳山呢?怎么,难道昙摩寺觉得我李璧月碎骨之恨、谢嵩岳身死之仇不值一提吗?”

“好,好。”昙迦面色愈冷:“李府主果然是因为那道绵骨掌,有意寻上了昙摩寺,想要报一年前的仇。既是如此,老衲更不能放你们离开——”

他双掌张开如蒲扇,山间的山风似乎被为某种力道所牵引,一同向他的掌心涌来。

李璧月全身血液凝固,几乎无法动弹,道:“一年之前,果然就是你……”

此刻昙迦脸上的笑容全无出家人的慈悲,而是狰狞可憎。

“没错,去年打伤了你的黑衣人就是我。李璧月,剑骨粉碎之痛你是不是想再来一次呢?”

玉无瑑无法置信地看向昙迦,他的脸上显现出一抹错愕的神情。

昙迦冷声道:“虽然李府主的剑法较去年更上一层楼,几乎可以比肩谢嵩岳。可是你一身真力在天工世家已然消耗殆尽,又能耐我何?”

他发出一声爆喝,双掌挟着毁天灭地的力道向两人压来。那双巨掌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巨大,似乎下一刻就能将面前的两人拍成一蓬血肉粉末。

李璧月举剑迎了上去,但她之前消耗殆尽的真气,远远没有恢复。剑掌交击,她竟先退了半步。那凌厉的掌风已扑面而来,如一道道细针扎进她的身体里,让她本就裂痕遍布的剑骨再次崩裂。

她再次体会到了一年前曾经历的,那无法忘怀的、来自骨髓深处的剧痛。

就在这时,玉无瑑朝她扑了过来,将她压在草地上,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整个覆盖住了她。他把自己的身体蜷成一个茧,而她就是被茧包裹在里面的蝶蛹。

几乎是同一时刻,强大的浩然真气从他的四肢百骸,从他们身体交接的每一寸肌肤绵绵不绝的涌入她的体内,迅速灌满她的经脉,修复她剑骨的伤势。

而昙迦禅师那暴烈霸道的掌劲尽数打在了他的身上,鲜红的血喷在李璧月的脸上,她的视线一片血红。

玉无瑑最后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无法听清。李璧月只能通过唇形辨认,他说的是“李府主,你命运的终点不在这里。”

说着,他就闭上了眼睛。

李璧月一把扶着他坐起来,她的胸腔压抑着滚烫的情绪,大声道:“玉无瑑,玉无瑑……”

可是玉无瑑已无法有任何回应。那双如初夏湖水般的眸子已经闭上,人也失去了呼吸。

不知不觉中,她的眼角不断涌下泪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可是她分明感到自己失去了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泪水根本无法停下来。

朦胧之中,她看到昙迦禅师朝这边走了过来。

他轻轻地抬了下手,一团白色而炽烈的如同玉髓一样的东西从玉无瑑的身体中浮出,被他握在手里。

她听到昙迦轻哂的一声:“呵,玄真观最后的遗脉、身怀先天道种的道门传人,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死,真是不堪大用。不知紫清和青溟这一对师兄弟知道了,会不会气得掀开棺材板活过来?也好,十年前遗失的先天道种终于归于我手,三块龙睛很快就要集齐,建立昙摩寺想要的无上佛国只差最后一步……哈哈哈哈……”

忽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璧月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她的眼神阴森嗜血,犹如从地狱里走出的厉鬼:“你说玉无瑑是道门的传人。”

昙迦被这样的眼神震得退后一步。

可下一刻,他又觉得自己实在没什么可怕的。李璧月真气耗尽,此刻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她很快也要死在自己的掌下,就连她体内的那颗浩然剑种也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对于将死之人,慈悲为怀的佛门高僧当然应不吝于解惑。

“哈,玄真观那对师兄弟将先天道种藏在一个不知名的游方道士身上,藏得可真够深。难怪我昙摩寺找了这么多年,一直一无所获。若非那天他替你解了十二因梦,我还不知道玄真观的传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

李璧月沉声道:“先天道种又是什么?”

昙迦亮了亮掌心的白色玉光,道:“就是这个东西,是李玉京所传下的道门先天真炁。经过淬炼之后,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道源真火。一年之前,清尘散人那老道宁可死在高阳山,也不愿交出这东西,原来是藏在他的徒弟身上。”

李璧月望向玉无瑑,一刹那面色灰死,嘴唇蠕动着,近乎颤抖:“云翊,我竟没想到你真的是云翊……”

“云翊?”昙迦回忆了一番,道:“哦,听说李府主的青梅竹马,当初武宁侯云嗣秋的世子就叫云翊。是了,玄真观的上一任观主紫清真人的俗家名字就是云嗣白,是武宁侯的亲弟弟,难怪,难怪,昙摩寺竟没有早点想到这一层……”

他哈哈一笑,“不过李府主也不必可惜。他前脚刚死,李府主后脚便到。到了阴曹地府,你正好可以赶上他,两人一起投胎……”

忽地,他的笑声定住了:“怎么会,你的真气,明明早就用尽了——”他分明感受到了李璧月身上的沛然剑意。

“这个问题,你去西天问问佛祖自然会知道。”

李璧月腾身而起,半空之上,承剑府女府主双眼中是他前所未见的暴虐与疯狂,那恨意如有实质,几乎就要将一切刺穿。

一道极亮的剑光贯下,照亮了周围的白昼。哪怕是空中的皓日,在这抹剑光下都显得有些黯淡。

剑锋朝着昙迦的脖颈直斩而下。

昙迦想要闪避,却惊觉在这道剑气的笼罩之下,自己竟无法动弹分毫。

他惊恐地睁大双眼,不敢置信,明明李璧月真气已经用尽,为何突然恢复了近乎巅峰的实力。

可是,这个问题他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下一瞬,他的人头已被斩落,向高阳山下的悬崖深处坠去。

一团轻飘飘如玉髓的白色火种也从他手中坠落,又被李璧月小心托起,重新放回到玉无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