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了摸怀里的那一枚箭簇。在离开刺史府之前,她将另外一枚箭簇交给马兴远,委托对方调查箭簇的来历。
本朝实行盐铁专卖,“刑天”所用的箭簇入手沉重,力可透骨,显然用的是上好精铁,而且与上次他在药王谷所用的箭簇并不一样。如果对方并没有使用固定箭支的习惯,很有可能这羽箭是在附近临时买的。
如果能找到这箭簇是哪家铁铺出产,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找到这神鬼莫测的执事“刑天”。
也许是心中有事,这一晚李璧月又睡不安枕。
往常在承剑府时,晚上睡不着的话,她一般会在试剑台练剑。可如今在驿馆,就不太合适了。一来,驿馆并没有那么大的武场。二来,这座馆驿如今住着不少人,若是动静太大,难免吵着别人。
月色如洗,透过窗纱照在墙壁之上,李璧月看到挂在墙上的那一张弓,她心中一动,取了弓箭走出驿馆大门。
驿馆外是一棵高大的芙蓉木,眼下正值花期。她站在十丈开外,弯弓搭箭,一箭射向最高处的那一朵红花。羽箭穿透树木的缝隙,落在不远之处的地上,那朵芙蓉花却是纹丝不动。
她少时顽劣,喜好弓术,但也只是半吊子,到承剑府之后潜心剑艺,弓术早已荒废。这张弓,乃是少时云翊为她所制,她十二岁时用着或许正好,却无缘用上一次,如今再用,多少有些施展不开了。
譬如今晚月色仍似当年灵州,但早已物是人非,欲说还休。
她敛起心绪,将那支羽箭捡了回来,再次瞄准树上的红花,弓弦拉满,崩然松手,可惜这一箭仍是未中。
她也并不气馁,捡回箭矢,再次搭弓。
这时一双宽厚的大掌从后面弯了过来,包住她的手,左手握住弓把,右手握住弓箭,轻声道:“璧月,你使力的方式不太对。我们承剑府的浩然剑法是剑随心至,射术主要是肩力与臂力,左臂下沉,右边肩膀要抬得更高一些。”
李璧月听到声音,没有回头,唤了一声:“师兄。”
楚不则“嗯”了一声,轻轻将她的右臂上抬,对准准星。
这姿势其实有些亲昵,但李璧月刚进入承剑府时,入门的基础剑式都是楚不则教她。她从前没有正经学过武艺,出剑收剑都是野路子,楚不则少不得手把手一一帮她纠正,也和今日差不多,李璧月也就不以为意。
楚不则帮她调整着姿势,又道:“射箭之时,扣弦的三指齐松,快、准、狠,就像这样——”他一松弦,长箭“嗖”的一声飞出,箭簇穿透娇嫩的花茎,将之钉入驿馆牌楼的木梁之上。
李璧月收起弓箭,一转身,见楚不则站在她身后,清冷的月色映照着他深邃的眉眼。李璧月问道:“师兄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楚不则唇角漾起笑容:“是早上回的。夏思槐说你这两天忙得昏天暗地,所以我没敢打搅你。没想到师妹你晚上不睡觉,却来院子里射花。”他看了看李璧月手中的弓箭,道:“你这张弓看着有点小,像是军中的制式,但规制并不相同。”
李璧月笑了笑,道:“师兄好眼力,这弓是从前在灵州时故人所制,辗转多年才到我的手上。我晚上睡不着,便射着玩儿。”
楚不则眼神微闪:“是云翊做的?”
李璧月没有察觉到他眼中微不可察的落寞,点头道:“是。这张弓一直被秋山书院的程夫子收藏。程先生辗转到了太原,在太原王氏做西席。最近我登门拜访,才拿到这张弓。”
她望向牌楼高处那朵芙蓉花:“小时候,师兄教我剑术,也是这般细致耐心。想不到师兄弓箭也用得这么好。”
楚不则的声音蓦地低沉下来:“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是出身大唐边军,从小也算得上是弓马娴熟。”
李璧月:“哦?”认识楚不则这么久,倒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事。
楚不则道:“我小时候在幽州长大,我爹是边军一名普通将领,一次战事失利,我爹被指认贻误军机,全家流放岭南。我爹的案件不知道怎么落到了谢府主手上。谢府主调查之后,认为此案实属冤案,在御前为我父亲平反。那时,流放的队伍已经走到湘江了。我在路上突发疟疾,一条命几乎去了半条。”
“我到了长安之后,我就想,我一定要加入承剑府,拜谢府主为师。”
李璧月讶然道:“那为什么你的师父是徐师伯,不是谢府主?”
楚不则道:“因为谢府主说他的剑过于刚直,并不适合我,最后将我交给师父教导。”他瞥了李璧月一眼,道:“我想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谢府主身为承剑府主,事情太多太忙,没有时间亲自教。谢府主那么看重你,也没有亲自教授,而是让温师叔教你。”
李璧月不言。谢嵩岳的确一招都没有教过她,但于剑道一途上,却是她的引路人。他的精神,始终感召引领着她。她要始终前进不后退,成为他口中能撑持天地的那一柄剑。
楚不则又道:“虽然谢府主从没有教过我,但是在我心中,他更胜我的师父。我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成为谢府主那样的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李璧月心中一动:“为何师兄从前没有说过这些?”
楚不则星眸闪烁:“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师妹心中所想,亦是我心中所想;师妹想做的,也是我想做的,你不是一个人,师兄永远是你坚实的后盾。”
第86章 箭簇
重阳之日,承剑府李府主声势浩大地出城,结果在半夜里杀了个回马枪,那一夜太原最负盛名的万红楼和云阆茶馆被官府查封。太原王氏的家主王道之和二公子王琼英一夕暴毙,柳夫人悲痛欲绝,最终从旁系过继了一个年方一岁的孩子继承宗祧。在这个孩子成年之前,柳夫人将成为太原王氏实际的掌控者。
有人说,太原王氏是沾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以至于一个月之内,父子三人全部暴毙身亡。
也有人说,太原王氏是得罪了承剑府,王氏父子皆是被李璧月暗中所害。
还有人说,承剑府主到太原不仅是为了赈灾,还为了追踪被朝廷禁绝的傀儡宗。这王氏父子正是死在诡异莫名的傀儡宗手上,李璧月之所以半路折返,正是因为听闻此事,可惜晚到一步,没有来得及救回王氏父子的性命。如今承剑府在太原迁延不去,正是要彻查此事。
太原坊间众说纷纭,作为话题中心的李璧月并不轻松。
自从傀儡馆被查封之后,傀儡宗的势力几乎在太原城销声匿迹。就连从前茶馆中盛行的傀儡戏也消失无踪,无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引来承剑府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
李璧月又去拜访了柳夫人一次,按照她的说辞将从前王道之常去的地方都搜查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唯一的收获是马兴远终于查到了箭簇的来历。
太原城东北四十里有一座小镇名为阳曲,盛产煤和铁,冶炼亦发达。“刑天”所遗留的箭簇便是出自阳曲镇一位老铁匠之手。
这日是九月十四,连绵了两日的阴雨后,太原城终于放晴了。李璧月决定去一趟阳曲,亲自拜访那位铁匠。
出门之前,倒是遇到一桩小小的插曲。原来是程儒清遣人送了一封信来,说是听闻李璧月尚在太原,特地让闵白素买了螃蟹,邀请她和云翊到程家小坐。
李璧月想了想,叫来夏思槐,问道:“玉相师最近在忙什么?”
她这几日忙着查案,经常早出晚归,虽然与玉无瑑同居一座驿馆,但自从重阳之后,一直没有见面。
t
夏思槐道:“和李府主你相比,玉相师可太清闲了。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房间内教裴小柯念经画符,逗弄他的那只大尾巴松鼠玩儿。那只松鼠十分顽皮,驿馆里的桌椅都被抓坏不少。驿馆的驿丞私下没少抱怨,只是他们不敢闹到府主面前。”
李璧月想起玉无瑑养的那只毛绒绒生物,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微笑,接口道:“这么说来,小白腿上的伤是好了?”
夏思槐诧异道:“那松鼠的腿受伤了吗?我看它成天飞来飞去,根本不像是受伤的样子。”
李璧月思忖,这么说来,小白的伤已好了。她从怀中掏出一只钱袋递给夏思槐道:“松鼠长于山林,自有野性,难以驯服。你将这些钱拿去送给驿丞,算是承剑府赔偿他们的损失。”
“是。”夏思槐接过钱袋,正欲离开,忽地,他一拍脑门道:“对了,李府主方才问玉相师,还有一件事呢。玉相师前日去了一趟厚木堂,买了一根上好的桃木,说是要做一根拐杖,这两天都在忙这事。”夏思槐挠头,问道:“玉相师看起来年纪轻轻,腿脚也没有毛病,他做拐杖干什么啊?”
李璧月心中了然。
玉无瑑这只拐杖大概是给程儒清做的。上次两人去程家拜访,程儒清的腿虽然能站起,但终究不太灵便。之后李璧月又专门请了大夫上门诊视,这段时间程儒清的腿脚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毕竟是年老之人,一旦伤筋动骨再难复原,多有不方便之处。玉无瑑虽已不记得灵州的事,但以他的心性,或许便在这事上留了心。
十年之后,他们师徒在太原重遇,还彼此牵挂用心,也算是离乱之后最大的宽慰了。
她将手中信递给夏思槐,道:“你将钱袋送给驿丞后,再将这封信送去给玉相师,请他今天替我去程家拜访,陪先生和师娘吃一顿午饭。”她语气一顿,又道:“今日你不必陪我去阳曲,多留心安福巷的动静。虽说傀儡宗如今在太原城销声匿迹,但凡事还是小心点的好。”
夏思槐领命去了。
李璧月又点了几名黑骑,与她一同出城。
从太原到阳曲,一路都是平坦的官道。李璧月纵马疾驰,两个时辰之后就到了马兴远所说的那家铁匠铺。
铁匠铺主人姓曾,大约五十岁的年纪。
他接过李璧月递过来的那支精铁箭簇,仔细观摩了一番,点头道:“这箭的确是出自小店,这种箭支的锋矢偏重,准头难以掌握,不适合初学者,一般是军中所用。老朽打造了一些,买者不多,老朽倒是都有些印象。”
李璧月问道:“最近是何人购买?”
老铁匠道:“那人身量高,穿一身银色的袍子,脸上带着一个青铜的面具。”
听起来确实是“刑天”无误,李璧月追问道:“老人家可曾看到他面具下的面容?”
老铁匠摇头道:“我们店小本生意,只要银货两讫,又怎么会关注对方长什么样。不过,我印象中这人来过两次,都只买了弓箭。”
李璧月:“两次?”
老铁匠道:“是,他第一次来是九月初八,重阳节前一天,当时买了五十支箭。第二次是重阳节当天,说我制作的弓箭好,所以又买了五十支。我看他算是熟客,想着日后说不定还会再来,便给他打了八折,还和他聊了几句。”
李璧月:“聊了什么?”
老铁匠:“我就是问他哪里人氏,到阳曲来是干什么?他说他是从长安来,到太原是为了做一件改天换地的大事。还说,我们太原不久之后就会有大事发生。老朽想啊,太原虽然算得上是我们大唐朝的龙兴之地,但如今也不过是大唐一座普通州县而已,哪能有什么大事发生,多半是他吹牛。老朽当时还反驳了他,那客人倒是个好脾气的,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
李璧月心中咯噔一跳。
“刑天”第二次到铁匠铺买弓箭是重阳节当天,他应该不知道当天承剑府针对“愚公”的行动。那么他口中所谓的太原将有大事发生,指的是什么?
傀儡宗杀王道之灭口,又整体蛰伏起来,是否是在为这件大事做准备?
她忧心忡忡地纵马回太原城,刚到城门口,便见两名黑骑骑着马就要出城,看到她回来,两人急匆匆勒马,呼道:“府主,我们遵夏司卫之令,正要去阳曲找您——”
李璧月见两人表情惶急,秀眉一冷,问道:“这般匆忙,出什么事了?”
黑骑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傀儡宗的执事‘刑天’出现在程家,程先生和闵夫人都被他射杀。”
李璧月脑袋里“嗡”的一声,差点从马上坠下。她紧紧握住缰绳,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眼前的黑骑,犹自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黑骑只好又重复了一遍:“程先生和闵夫人,被‘刑天’射杀,夏司卫正在程府处理此事,也是他命我们到阳曲去寻府主……”
两人话音未落,便只见那匹照夜白马好像一道隙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因为发生了命案,死者又是承剑府主的恩师,安福巷四方都有承剑府黑骑守在外围。黑骑们看到她,一一行礼道:“府主——”
李璧月不发一言,径直向小院走去。程儒清和闵白素的尸体就倒在离院门不远的地方。
两人都是后心中箭,即刻毙命,鲜血流了一地。程儒清的左手还握有一只新拐杖,杖头上雕刻着一串古朴又灵动的葫芦儿,右手则挽着闵白素的胳膊。
显然,在临死之前,他们正搀扶着准备回小院。可惜,突如其来的羽箭瞬间夺去了两人的生命。
李璧月跪在程先生的尸体身旁,微微用力,折断箭簇,与她怀中的那只箭簇比对,两只箭簇一模一样,都是出自阳曲镇那位曾铁匠之手。
李璧月犹如被人打了一闷棍。程儒清和闵白素两人素来与傀儡宗毫无瓜葛,毫无疑问,傀儡宗此举是针对她李璧月的报复。李璧月眼尾一挑,向一旁的夏思槐看去,她的一双黑眸像是洒了一层青灰,彻骨生寒。
若是在外人看来,李璧月的目光只是一惯的清寒冷冽。可是在熟悉李璧月的人看来,那眼尾锋利的弧光昭示此刻承剑府主心中压抑着怎样的怒火。
夏思槐不敢与李璧月对视,直直跪了下来:“属下罪该万死……”
李璧月临走之前,特意让他留意安福巷的动静,谁知程先生和闵夫人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遭到傀儡宗的毒手,就算李府主取了他的性命,他也绝不敢有半点怨言。
李璧月强自压抑下内心的愤慨:“当时的情况是怎样的?”
玉无瑑从屋内出来,神情哀痛,手上拿着两块白布,掩去程先生和闵夫人的遗容。他低声道:“事情发生在我出门之时,就由我先说,稍后由夏司卫补充……”
第87章 密旨
在李璧月出城之后,玉无瑑便依照她的交代到程家拜访。
那日在厚木堂,他见到一块上好的桃木,原本想制成一柄上好的桃木剑。拿回来之后,看到杖头嶙峋的瘤块,觉得更适合雕刻一根拐杖,到今早恰好完成。
他本来是想将拐杖送给李璧月,再让李璧月转送给程先生。转念一想,如今傀儡宗的事悬而未解,李璧月未必有空。恰好今日李璧月让他去程家,他便以云翊的身份将拐杖送给了程先生。
程先生见了拐杖,很是开心,又拉着他畅谈了一上午。到中午的时候,师父师娘留他吃饭,听说李璧月今日有事要忙。不能前来,二老很是惋惜,将烹制的大螃蟹特地留几只用食盒装了,让他带回驿馆。
午饭之后,两人便送他出门。玉无瑑推说居住的驿站不远,下次再来拜访,让两位老人家不必远送,但两人互相搀扶着,坚持要看着他出门。
他刚抱着食盒上了承剑府的马车,便听到两道破空之声,急忙下车查看,只见到不远处的屋角上一道银袍人影一闪而过,两位老人家已经倒在了血泊当中。
夏思槐此时已经恢复了少许镇定,补充道:“属下当时见玉相师上了马车,正准备驾驶马车离开。一抬头,看到‘刑天’出现在高处,弓箭对着马车里的玉相师,属下急忙警戒。谁知‘刑天’弓弦一转,目标转向程先生和闵夫人。他箭术一绝,双箭齐发,属下反应过来时,已来不及救援……”
李璧月心口一窒。这和重阳夜那晚的情况十分相似,“刑天”一开始锁定李璧月,箭的目标却是玉无瑑,最后救走了王道之并杀人灭口。
“刑天”箭术之强,即使那晚李璧月在场也颇为狼狈,这件事倒也怪不到夏思槐头上。
“可有派人在城中搜寻‘刑天’的下落?”李璧月薄唇轻启,声如削玉。
夏思槐道:“‘刑天’杀人之后,便立刻逃遁。我立刻示警,如今楚堂主正带人在太原城中满城搜查。”
李璧月蹙眉:“楚师兄?”
夏思槐道:“正是。”
李璧月问道:“他是什么时候到的?”
夏思槐道:“楚堂主来得很快,大概半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就算那刑天轻功再高,如今太原城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我想不久之后,或许就有消息传来。”
李璧月摇头道:“‘刑天’武功极高,太原城又是他们傀儡宗的老巢。如果未能当场将他擒获,只怕再难寻踪。”
夏思槐有点泄气:“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璧月声音一冷,已有定见:“只要他没有离开太原城,我自然有办法让他现出原形。此事不急,先将先生和师娘的尸体敛葬之后再说吧。”
程儒清和闵白素并无子女,如今死在异乡,丧事自然也由李璧月一手经办。
丧事虽然从简,但应有的规制和流程一样不缺。玉无瑑亲自在太原城郊外寻了一处风水极佳的墓地,将两人安葬其中。
楚不则几乎将太原城翻了个底朝天,可是“刑天”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没有任何踪迹。
***
寒露之后,便是深秋。
这天,李璧月早上被一阵唰唰的声音惊醒。她起身到小院中,原来是驿馆的驿丞詹永正在打扫院中的枯叶。
她抬起头,恰见枝头最后一片黄叶辞树离枝,问驿丞道:“今天是什么节气?”
驿丞答道:“今日是霜降,算起来李府主来我们太原已经整整一个月啦。”
“一个月了啊……”李璧月轻轻喟叹。自当上从承剑府主以来,除了长安,她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呆过这么长的时间,这傀儡宗的事情也委实棘手了些,以至于一直淹留在此。
驿丞听闻她的叹息,问道:“李府主是否思念长安了?”
李璧月摇头:“长安虽好,但我李璧月要走的路永远只在脚下。”
驿丞道:“李府主不思长安,但长安却有远信传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折好的书信,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有密旨传来,命我交付李府主。”
霜降这日,李璧月再次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大意是说,这段时日太子李澈终于解决了长安的一团乱麻,将亲自率领浑天监正副两位监正到太原,勘探龙脉受损的情况。龙脉之事关系重大,天子心中始终难安,李澈身为储君,自当为君父分忧。
李璧月将那封自秘密渠道传来的书信放在烛火上点燃,忽然听到夏思槐的通报之声,说是太原刺史马兴远亲自到驿馆拜会。
在太原这段时间,李璧月诸多公务仰赖马兴远的配合。她命人将马兴远请入花厅,又让夏思槐奉上新茶。
两人分宾主坐定,李璧月方才问道:“马大人今日莅临,不知有何贵干?”
马兴远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色的圣旨来,道:“李府主,你先看看这个。”
李璧月将圣旨取过来一看,原来也说的是太子圣驾即将到达太原,敕令太原府地方准备接驾。
李璧月看完之后,将圣旨卷起,平静道:“太子圣驾莅临太原一事,本府亦已知情。地方迎接圣驾的规制和仪范礼部自有章程和标准,马大人依照章程办事便是,何须过问本府。”
马兴远看着她,表情有些紧张:“不知李府主是否对太原府这段时日的作为有所不满?”
李璧月轻呷一口香茶,诧异道:“当然没有,先前赈灾和如今傀儡宗之事,本府都仰赖马大人多矣,马大人何出此言?”
马兴远的表情却似乎比她更为诧异,战战兢兢问道:“那太子殿下又为何突然到太原来?是不是李府主迟迟无法解决傀儡宗之事,所以上书……上书……”
李璧月看着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恍然大悟。马兴远收到的圣旨仅提到太子要驾临太原,并没有提到龙脉的事,马兴远只以为是她因傀儡宗之事对太原地方有所不满,告了黑状,所以太子才会亲自到太原来。
她摇头道:“马大人想多了,太子到太原来是为了其他事情,与傀儡宗毫无干系,马大人只需按规制接驾即可,其余不相干的事还是少打听的好。”
马兴远本来接了圣旨心中惶惶,到李璧月这里探探口风。听李璧月的话意,太子李澈到太原来是为了其他私密之事,与他并无关系。他连忙道:“多谢李府主提点,下官告退。”
李璧月道:“夏思槐,送马大人出去。”
马兴远离开之时,恰逢楚不则进入花厅,他问道:“璧月,马大人来此何事?”
李璧月答道:“是为太子李澈要来太原之事。”
楚不则又道:“太子竟然要亲自来太原,是为了什么事?”
李璧月道:“正是为了二龙山龙脉受损之事,太子带了浑天监两位监正,或许是想要尝试修复二龙山龙脉。”
楚不则皱眉道:“修复龙脉?”
李璧月叹息一声,道:“二龙山龙脉受损或影响大唐国运。自太原地震以来,大唐灾难频仍。傀儡宗这一招甚是阴毒,影响深远。就连太子也不得不亲身至此处置,只希望浑天监确有修复龙脉的方法。”
她望向楚不则,道:“不过,如今傀儡宗仍在太原活动,在太子亲自驾临太原的这段时日,我承剑府需要保护太子安全,以防傀儡宗刺杀。根据密信,太子圣驾三日后就会出现在太原城南的朝天关,届时我承剑府需派人自朝天关护卫太子殿下进入太原城……”
李璧月微微停顿。楚不则是承剑府仅次于李璧月的第二高手,最为稳妥的办法当然是派楚不则亲自去。
楚不则亦知李璧月之意,正欲主动请命,夏思槐忽然进来禀报道:“府主,高如松从河间回来了,居安村那个逃走的村长有消息了。”
李璧月面露喜色,道:“快请他进来吧。”
高如松进来,下拜禀报道:“府主,属下这一路一直追踪到河间府才找到那个逃跑的村长。此人名叫居承颜,他带着龙鹄道人给他的大批金银,在河间一地购置了不少田产,又广蓄妻妾美婢,日子过得不要太逍遥快活。”
李璧月不平之气渐起,见高如松身后空空,愈加不悦,问道:“怎么,你没有将人带回来吗?”
高如松苦着脸道:“属下原本是打算将人带太原交由府主发落,可是那村长不知哪里得知消息,他用金银贿赂河间县令,河间府派出大量的兵丁阻止属下拿人。属下这次只带了十几名兄弟,也不好与地方官府直接冲突,只好先回来向府主禀报。”
李璧月冷声道:“岂有此理,你难道没有报我承剑府的名号吗?”
高如松忙道:“怎么没有,属下拿出承剑府的腰牌。可是那河间府说他们那儿消息闭塞,也不知道什么承剑府……”
李璧月秀眉一蹙,什么消息闭塞,不知道承剑府,只怕是那河间府县令得了居思颜的大笔金银,又觉得承剑府未必会为了这点小事兴师动众。就算将来承剑府真的追究,推说自己不知情就罢了。
李璧月思忖片刻,再次望向楚不则道:“先前师兄说,如果不想再让其他人发现矿洞入口,还需将居安村的村民尽数迁出才稳妥。先前,我不知将他们迁往何处才合适,如今倒有个现成的去处。既然那村长拿着村民们辛苦卖命挣得的金银在河间府置下田产,不如,就将居安村剩下的村民迁往河间,将村长购买的田产平分给剩下的三十多户人家。这样他们离开故土,也能活得下去,又能避免留在太原,走漏消息。”
楚不则沉吟道:“这也不失为一个解决方法。”
李璧月道:“只是那河间府县令不识大体,胡搅蛮缠。高如松位卑言轻,此事少不得要师兄你亲自走一趟。”
楚不则挑眉道:“这当然没问题,只是护卫太子之事……”
李璧月道:“我亲自出马便是。”
楚不则有些沉默,但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叫上高如松,又点了数十名黑骑,浩浩荡荡地离开太原城,往河间府的方向而去。
第88章 刺杀
出太原城向南,有三处狭道,依次建起三座关城,从南向北依次是大风关、野马关、朝天关。
关城皆是以黄土夯成,高达十余丈。此刻夕阳西下,落日的金辉照耀在黄色的关城之上,在地表投下巨大的黑色阴影,更显雄浑而苍凉。
日影西移,沉沉欲暮。大风关外传来粼粼车马之声,只见远方遥遥行来一支车队。
这支车队约有百人左右,最前面一辆是由八匹骏马拉着的马车,马车为明黄色,上悬五彩宝相花纹华盖,显然坐在车里的是皇亲贵胄。后面另有几辆驷车,乃是贵人的从属。车队未到关城,便有从人飞马传镝至大风关,不一会,大风关的大门向两边打开,恭迎着大唐王朝未来的储君。
宋白珩掀开车帘,见到最后一缕天光消散,道:“奇怪,现在已是酉正之刻了。按照既定的行程来看,我们眼下应该早就过了野马关,在朝天关休憩一晚。一过朝天关,就会有承剑府的黑骑迎接。为何现在才刚到大风关?”
宋白珩年方十六岁,是浑天监监正牧天风的弟子,在浑天监中任正八品的天文博士。此行是跟随师父牧天风到太原,增长知识,丰富见闻。
他年纪不大,但精通天文星象,单凭溪光日影,便可判断一日时辰,知道车队较之原先预定的行程已是大大的延误了。
马车中间坐着一个身着浅红色官袍,佩金鱼袋的官员。他年届六十,头发胡须已全白,正闭了目养神,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宋白珩的话。此人正是如今浑天监的主官,正五品的监正牧天风。
牧白珩叹了一口气,用一旁的银壶倒了一杯水,双手奉了上去,恭敬道:“师父旅途劳累,必是乏了,请师父喝茶。”
牧天风这次却是听见了,他睁开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接过茶水,慢慢啜饮。
宋白珩又道:“师父,这可是太子的车队,这一路上走的又都是平坦的官道,您说为何会无缘无故误了时辰啊?”
牧天风这时已喝完了茶水,将杯子放在前面的小几之上,复又闭上了眼睛,完全没有和他搭话的意思。
宋白珩终于忍不住道:“师父,您这都睡了一路了,还睡……如今车队最少延误两个时辰,您就一点也不关心吗?”
一旁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白珩啊,你就别为难你师父了。你难道不知道,你师父的一向奉行少看、少说、少问的为官之道,正是因为此‘三少’,他才能在浑天监监正的位置上坐这么长时间。”
说话之人着深绿色官服,年约五十,白面无须,看起来颇为文气。正是牧天风的副手,如今的浑天监副孟松阳。
他脸色苍白,一边说话一边咳嗽,一副久病未愈的样子,说话亦是中气不足。
宋白珩不解问道:“孟叔,您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孟松阳叹息道:“你以为浑天监是什么好地方吗?若是天相大吉、风调雨顺还好,一旦遇到天相大凶的灾年,圣人少不得要斩几颗脑袋祭天。如今太原地震,龙脉受损,又逢长庚伴月的天相。以长安城的混乱,少不得秋后要掉一地的脑袋,我们浑天监更应该少说、少做、少管闲事,才是守拙之道。别说如今车队延误两个时辰,就算是如今车队停滞不前,在荒郊野地露宿,我们充耳不闻便是。”
宋白珩诧异道:“可是我们此行不是奉太子之命,修补二龙山受损的龙脉吗?”
孟松阳苦笑道:“说是这么说。可自本朝立国伊始,镇守龙脉一直都是玄真观的事,浑天监一直摸不着边。而距上一任玄真观主紫清真人死在诏狱已有十年,玄真观早已名存实亡,不然何至于直到承剑府李璧月到太原赈灾,长安才知龙脉受损一事。玄真观已无传人,谁又能知道龙脉如何修复?太子殿下病急乱投医,我们浑天监又岂敢抗命而为,只希望平安走个流程,以免太子殿下怪罪。此行只要能平安回到长安,便是你我三人的造化了——”
宋白珩瞠目结舌,转头望向牧天风,不想几句话的功夫,牧天风又歪在座椅上睡着了。
就在此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马车外传来尖锐的鸣镝之声,紧接着有人大喊道:“不好了,有刺客,快保护太子殿下——”
马车外面传来刀剑交击和嘶喊之声,似乎是太子的卫队与刺客正在打斗,空气中弥散着血腥气。
宋白珩大惊,他自八岁入浑天监跟随师父学习星象,在长安呆了八年,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危险的事,这趟太原之行果真是凶险万分。
如此大的响动,牧天风再也无法装睡,浑浊的双眼流露出一丝紧张。他自二十年前成为浑天监监正,已历三朝,更躲过了十年前朝堂的清洗,到如今已步入花甲之年。其实以他的年龄早已可以致仕退休,只是他寻思自家小徒弟年少识浅,尚无法在浑天监站稳脚跟,就想着再多带他一两年。
没想到今年竟出了长庚伴月的天相,又被迫跟随太子李澈前往太原。他本想平安应付完这趟差事,回长安就向圣人请辞,归隐林泉,保住这身残躯。如今看来,平安回到长安或许是奢望了。
太子遇刺,且不说刺客会不会顺手将他们宰了。万一太子有个三长两短,他们同样免不了一个护驾不力的罪名。
宋白珩感觉车厢内的气氛紧张起来,牧天风和孟松阳都一动不动,留心听外面的动静。他到底是少年心性,忍不住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天色刚黑,浓云泼墨般笼罩着前方不远的大风关城,似乎将整座关城包裹起来。宋白珩在那巍峨的关城之顶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银色衣袍,头戴着青铜面具,左手挽弓,右手搭箭,弓箭正对着前方那辆明黄色的马车。而此刻太子的卫队都在近身与刺客们搏斗,竟无一人注意到高处的那个人。
宋白珩浑身骤然惊出一身冷汗。显然,现在进攻车队的都是诱饵,吸引太子卫队的注意力,而真正的刺客正是高处的那名神射手。他高喊道:“小心弓箭——”
可是,已经晚了。
就在他出声的那一刻,三支箭矢如流星般射向前方那座明黄色的马车,锋矢穿透雕花窗格,发出如同轰鸣般的巨响。紧接着前车传来内侍鬼哭狼嚎的哭音:“不好了,太子身亡了……”
黑衣死士们听闻呼声,彼时对视一眼,头也不回,向四周奔逃而去。
大风关上,听到下方的喊声,刑天微微一愣。
得益于宋白珩喊的那一嗓子,太子卫队和大风关的守卫都发现了他。刹那之间,箭矢如飞蝗急雨一般向他射来,可惜刑天身形如狡狐脱兔,那些箭矢连他的半片衣角也没有沾到。
刑天收起弓箭,跳下大风关,甩开追兵,一路向东而行。
这是他早已规划好的逃跑路线。自大风关向南,是通往长安的官道;向北是铁马关和朝天关,算算时间,承剑府的人如今已到了朝天关,若是得知消息,很快便会赶来。西边是绵延的群山,而东边则是一片密林,只要穿过密林,便有一处三岔峡谷。
只要过了峡谷地带,便无人能追踪他的行迹。
他的双足轻踏在松软的树叶之下,发出吱呀的声响。此处本是一处桦树林,如今树叶已经落尽,白色的树干在黑夜中呈现出银灰色,几乎与他的衣袍融为一体。
忽然,刑天见到前方的树梢之上出现了一轮满月。
这本是不可思议之事,今夜浓云罩顶,本该无星无月。
不,就算浓云消散,今日正是九月二十,天上也应该是下弦月,而不应该是这样莹润透亮的满月。
这时,他看到在高高的桦树枝上,站着一道苍青色的女子身影。女子清姿玉照,额间遥映朱砂一点。那轮满月原是悬于她的头顶,似乎为她划开这一片深邃夜幕,他的身影也毫无遮蔽地暴露在她的面前。
李璧月开口,声如冷玉:“刑天,见到本府,你以为还能逃吗?”
刑天万没想到李璧月竟然提前在这里等着他。他心念急转,左手已经搭上弓箭,抽出箭囊里最后剩下的七支弓箭,七支连发,射向树梢。
然后,他头也不回,朝来时的方向急急掠去。
以李璧月的身手,那七支弓箭想要伤她断无可能,只希望能拖住他一点时间。就像药王谷那次,他最终得以从她手底下逃脱。
可是,弓箭脱弦而出的那一刻,天上同时出现七枚月光。弓箭被月光牵引着,瞬间偏离了方向,坠落于地上。与此同时,李璧月已从桦树顶上一跃而下,手中棠溪剑已然出鞘。
那冷峭的剑光一闪,随即消失,等剑重新出现时,剑锋已逼近刑天的耳侧。若非他反应迅速,偏头一避,剑锋就要挑破他的脖颈。
刑天抛弃弓箭,右腕翻转,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来,回身向李璧月刺来,双剑交击,绽放出灿烂的星火。李璧月冷呵一声:“很好,你果然也是用剑的——”
话音刚落,李璧月身形一转,一剑直向他胸口刺来,刑天反应亦是极快,软剑缠住棠溪剑,堪堪牵动剑锋偏了一寸,可他的外袍已被剑锋划破。
他飞快地抽回软剑,借着这一剑之势飞速后退。可李璧月显然早有准备,她这一剑尚未用尽便已撤回,身影飘移之间,再次缠了上来。
刑天不得不再次回身应招。一时之间,白桦林之中剑刃翻飞,清光四射,寒芒漫天。剑光卷起漫天黄叶,纷纷洒洒。
李璧月步步紧逼,刑天节节后退。
李璧月的剑素来就像她的人一样,锋锐、无情,一旦被她粘住,便唯有不死不休的结果。
面具之下,刑天的鼻尖沁出细汗。他已然如此狼狈,可他知道,李璧月并未拿出全部的实力。他一咬牙,左手探上腰间的那枚烟雾弹。
“轰——”的一声爆炸,密林之中烟雾弥散,刑天借着烟雾的掩护,向密林深处退去。
此时夜色已深,密林之中风声呼啸,翻起漫天黄叶,几乎完全掩盖住了他的脚步声。刑天见身后无人追来,终于松了一口气,前方是一处乱葬岗,过了乱葬岗,离三岔路口已不远,只要能摆脱李璧月,他就能——
这时,他再次看到了悬于天边的那轮满月。
也看到了月下的那个人。
李璧月踏过漫天秋叶,向他缓缓行来。她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冷意,正如此刻高悬她头顶的冷月一般,清冷,孤高。
“又是烟雾弹,你们傀儡宗难道就只有这么一些小花招吗?”她薄唇轻启:“可惜,我已厌倦玩这场游戏了。揭下面具吧,刑天,我已经认出你了——”
刑天浑身冰冷,转身后退,却见身后另外悬着六枚月光飞剑。
飞剑浮于空中,剑尖对准着他,封住他的每一条去路。
刑天知道已是避无可避,颓然后退,靠在一棵桦树上。
李璧月见他再无反抗之意,收起棠溪剑,踏步上前,揭下他脸上的青铜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她极为熟悉的脸庞。如剑锋般的眉角,英挺俊朗的五官,那如大海般深邃的眼眸,注视着她,眼底翻涌着无数她看不懂的情绪。
这人赫然便是她的师兄,楚不则。
李璧月将面具随手抛下,负手背对着他,冷声道:“按照我三天前的交代,你眼下应该和高如松一起在去河间府的路上,为何你会出现在这里,还意图刺杀太子殿下。你不打算向我解释一下吗,师兄?”
第89章 剖证
楚不则道:“看来,三天前,你是故意透露太子要来太原的消息给我,又故意支使我去河间,便是诱使我出手。璧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若说怀疑,那很早了……”李璧月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听不出情绪:“在海陵的时候,海市拍卖会那一晚,高正杰曾拿着我承剑府的令牌出城。我一直在想那枚令牌究竟是谁的。我问过高如松、夏思槐他们,他们的令牌一直都是随身携带,从来没有丢失过。而那段时间,师兄并不在承剑府。你传回承剑府的信说你在荆楚一带,而你究竟在哪里,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楚不则:“可承剑府剑卫逾百,也有不少人常年驻外,你也不能确定是我。”
李璧月点头道:“不错,高正杰临死之前,在地上写了一个‘楚’字,但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怀疑到你的头上。再后来是在长安,杜馨儿死后,我去楚阳长公主的府邸调查,遇到昙迦行刺长公主李梳嬛,有一个身着银色衣袍的男子突然出现,助我击退了昙迦。就在第二天,你从荆楚返回长安,我亲自去城门口接的你。”
李璧月语速放缓:“现在想来,其实你应该比预定的时间早四五天回到了长安,只不过是以‘刑天’的身份行事,你向昙摩寺发出警告信,诱使他们谋杀杜馨儿,并杀长公主灭口。等到时机成熟,再出城以楚不则的身份回来。所以,就算昙摩寺知道一切与‘刑天’有关,也知道刑天的名号中有一个‘楚’字。可事发当时,你根本不在长安,也就不会有人怀疑到你。”
楚不则声音苦涩:“这么说,那一晚你便已认出了我,那为何……”
李璧月摇头道:“我并没有认出你,就算是昙摩寺,我承剑府的敌人都没有怀疑你,我又怎么会怀疑从小到大一直照顾我的师兄?”她淡淡一哂:“再后来便是法华寺的开光大典。开光大典乃是圣人期盼已久的盛事,当天法华寺守卫森严,负责内殿守卫的都是我承剑府的人。我在伽蓝殿护卫圣人,而内场是师兄率领府卫巡视,以免出现意外状况。”
李璧月一顿,继续道:“可意外偏偏发生了。在如此森严的守卫下,长公主还能装神弄鬼,假扮成杜馨儿的鬼魂爬上般若殿的屋顶。被我发现后,她逃亡至寺中的假山。我那时见到师兄你正在假山附近巡查,当时我问你是否有看到杜馨儿的鬼魂,你矢口否认,我也没有多想。可是我回到伽蓝殿时,长公主竟然已经爬上了舍利塔。如果不是有师兄你的帮助,她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
楚不则沉默。
李璧月继续道:“再后来,长公主一番陈词,此案惊动天子,昙迦在我面前抵赖不过,自承杀人行径。昙迦还爆出楚阳长公主正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祸水东引。之后昙迦挟持太子出逃,我只能亲自营救,临走之前请师兄想办法保长公主一命,可是几天之后我从高阳山回来,师兄告诉我长公主在狱中自尽……”
“若长公主是被圣人处死,师兄你插手不得也就罢了,可是你连长公主自尽都未能阻止。因为长公主的封号中有一个‘楚’字,再加上昙迦的指认,圣人多少会有几分轻信。长公主一死,便暂时不会有人再查‘刑天’的事,所以你违背我的指令,放任她死在诏狱。”李璧月叹道:“可惜这时我心中虽有怀疑,也只以为你是一时疏忽……”
楚不则唇角一撇,自嘲道:“我原以为这一切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处处都是破绽。”
李璧月继续道:“再后来,师兄说蜀中有云翊的消息,要去探查。而我为了玉无瑑失明到蜀中药王谷求药,在夏至那晚,药王谷主叶衣霜摘取莎诃花之时,‘刑天’突然出手袭击叶谷主,最终莎诃花被沈云麟取走。我要追时,却被‘刑天’十几发连珠箭所阻止,你们最终带着莎诃花逃走。可师兄走得匆忙,恐怕没注意到我的剑气穿透了你的衣服,削下了你腰间的一缕冰丝剑穗。”
李璧月转身,她手上拿着的正是那日在药王谷所得的冰丝剑穗。李璧月道:“承剑府所佩宝剑多数都不配剑穗,可师兄你的佩剑饮冰是个例外。饮冰剑原是徐师伯的佩剑,上面的剑穗是从冰蚕丝和昆仑玉制成。师伯去世之后传给师兄,师兄向来爱惜,一向随身携带。”
楚不则唯有苦笑:“你既然早已发现,又为何……”
缄口不言?
树林中风声幽咽,剩下的四字被楚不则无声地咽回喉咙,不过李璧月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她轻声道:“冰蚕丝又算得了什么?你是我的师兄,就算我有九十九个理由怀疑你,只需要这一个理由就足够让我怀疑自己。我明明怀疑你便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还是让你和我一起到了太原,我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证明,是我错了,我不该怀疑自己的师兄。”
楚不则唇边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可是你终究不敢完全相信我,所以你要探查地下矿洞,便支使我去协助马兴远放赈灾粮;你要对付王道之,就让我去填埋矿洞的入口。就像这次,知道太子出现在太原地界,傀儡宗必会派人行刺。你以太子作为诱饵,想要诱杀傀儡宗的人,便提前支使我去河间,我说得对吗?”
“师兄,你错了。”李璧月摇摇头,道:“其一,作为你的师妹,我愿意相信你从没有背叛承剑府,背叛我。可是作为承剑府的府主,我不希望有任何脱离我掌控的事情出现,就算是万分之一也不行。可就算我做下万全的安排,你还是出现在晋湖边,劫走王道之并杀人灭口。”
“其二,太子当然是诱饵,我真正的目标并不是他人,而是你。我提前支使你去河间府,不是为了让你离开,而是让你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以‘刑天’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我最惯用的两个人当中,夏思槐精细,而高如松不拘小节。我让高如松和你一起去河间,纵使你中途有事离开,他根本不会过问,更不会事后向我禀报。”
李璧月的双眸在这一瞬间透出冷光:“就算师兄从前以‘刑天’的身份,谋夺佛骨舍利,做了许多错事,造下诸多杀业,就连程先生和闵师娘都能下手加害,可在我心里,仍然想给你一个机会。我本来想,如果师兄今日不出现在这里,安安稳稳去了河间府,等你从河间回来,我多半便已解决了傀儡宗的事。那时,我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我们仍然可以同回长安。此后,世上便只有承剑府的獬豸堂主楚不则,不再有傀儡宗的执事刑天。”
“可是,师兄你终究还是来了。”
“三箭连发,射入太子殿下的马车。”
李璧月双眼微闭,轻轻一叹。只是那叹息声很快淹没在风中,几不可闻。
楚不则身体微微前倾,哑声道:“璧月,其他的事情我无从辩解,但程先生和闵夫人并不是我……”
李璧月道:“怎么,师兄要狡辩程先生和闵夫人并非你所杀吗?可是根据夏思槐和玉无瑑的证词,当日出现在安福巷的人的装束和刑天一模一样,我比对过两人身上的箭头,与你所用一模一样。”
楚不则听着李璧月尖锐的言辞,心中一阵刺痛。他重新靠在桦树之上,借着苦笑掩去失意目光,轻声道:“算了,我本也无从解释。无论如何,刺杀太子乃是死罪。作为承剑府主,你有诛杀叛徒、清理门户的职责;作为钦差大臣,你手持尚方宝剑,更有生杀予夺之权。死在你的手上,我无憾也无悔。你杀了我吧——”
他闭上眼睛,抬起脖颈,一副闭目就死的态度。
李璧月手握剑柄,棠溪剑发出嘶颤的剑鸣。月光之下,承剑府主的目光流露出少见的痛心与沮丧:“只有这些吗?师兄就没有什么想要向我交代的吗?”
楚不则低声叹道:“所有的事情,府主都已经知道了。你还要我交代什么呢?”
李璧月:“交代你为什么……”
她的声音遽然被打断,秋风中传来一阵呜呜咽咽的笛声,如同鬼哭一般,森冷瘆人。
变故就在一瞬间发生。
李璧月身后的乱葬岗大大小小的坟堆晃动、破裂,无数的腐尸从地表下面爬了出来。这些腐尸全身都已经残破不堪,有的只剩下快要散架的白骨。
笛声一转,转为凄厉,那些腐尸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一起向李璧月这边奔袭过来。
李璧月横剑一扫,腐尸们踉跄着倒地,可是他们根本毫无所觉,爬起来张着血盆大口向李璧月撕咬。
李璧月神色大变,喃喃道:“这是……尸傀?”
第90章 邪悖
在海陵的时候她就见过尸傀,这些已死的腐尸杀之不绝,就算将它们的四肢全部斩断,它们也能爬起来继续攻击,而且尸傀身上带有尸毒,若是被他们咬中,伤口还会腐烂,因此极为难缠。
她迅速地看了一眼楚不则,后者与她一样看着这些突然出现的尸傀,目光很是惊异,显然操控尸傀的不可能是他。
好在这些乱葬岗的腐尸生前都是不会武功的人,战斗力并不强。她一边继续用棠溪剑扫荡尸傀,一边凝神留意笛声传来的方向。只有将那个吹笛人找出来解决掉,她才能摆脱眼前的困境。
忽然,她的脚趾传来一阵锐痛。她低头一看,脚下的土堆涌出一只尸傀,森白的牙尖还带着鲜红的血色。原来这只腐尸刚才一直隐藏在地底,趁她不备,尖利的牙齿穿透她的鞋袜,咬中了她右脚的大脚趾。
李璧月心道不好,她当机立断,棠溪斩向脚趾,将被尸傀咬中的血肉削了下来,随即一股无与伦比的剑意震散开来。这些腐尸大部分都在地下埋了多年,乍然出土,渐渐风化,在这股剑意下迅速化为齑粉。只有一少部分重新站了起来,扑腾了两下又重新跌倒,躺在地上不动了。
李璧月松了一口气,她顾不得脚上的疼痛,望向楚不则。
这时,她发现楚不则已然消失,那道笛声也不知何时停止了——显然,他被傀儡宗的同伴救走了。
***
过了三岔路口,便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这里地势起伏极大,山风从峡谷中穿过,风蚀出大大小小的洞穴。
此时,在一个山洞内,楚不则靠坐在石壁之上,眼神空洞。
傀儡尊主从怀中摸出金疮药扔过去,道:“刑天,你受伤了,先把你的伤势处理一下。”
楚不则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那身银袍布满了斑斑血迹。他解下上衣,前胸后背都有浩然剑气留下的伤口。他之前与李璧月对战之时,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她的身上,一心只想逃脱,并未注意到自己受伤。
他心中升起莫名的情绪——就算她已经手下留情,他仍然受伤不轻。谢嵩岳最终选择李璧月成为承剑府主的决定是对的,她不仅在剑道上的天赋和上限远胜于他,还有着远超一般人的决断与胆魄。他心中到底是升起一种难以言明的苦涩来。
他捡起药膏,将自己的伤势处理完毕,重新穿上衣服,站起身,向山洞外走去。
身后传来傀儡尊主的声音:“刑天,你要去哪里?”
楚不则停住脚步,头也不回道:“十天以前,尊主曾与我约定,只要我再为傀儡宗做完最后一件事,就可以退出。两天前,我收到尊主的传书,让我配合尊主的计划,今日在大风关射杀太子李澈。如今这件事情我已经做到。按照约定,我现在已经和傀儡宗毫无干系,自然要回承剑府。”
傀儡尊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李璧月已经发现你的身份,刚才她分明就是想杀你。若不是我出手相救,你已经死在她的剑下。现在,你要回去自己送死吗?”
楚不则淡淡道:“这又与你何干?”
他不再理会傀儡尊主,继续向外走。
身后,傀儡尊主发出一声诡笑:“等等,你前些天不是一直在太原城中追查杀害程儒清和闵白素的凶手吗?你不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假扮你的身份,杀了李璧月最敬爱的先生和师娘吗?”
楚不则闻言,蓦地回头,双目露出冷光:“难道是你派人所为?”
傀儡尊主道:“不错,九月初八你到阳曲镇的那家铁匠铺买了五十支弓箭。第二天是重阳节,我穿上与你一模一样的银色衣袍,戴上同样的青铜面具,到同一家铁匠铺,也买了五十支弓箭。那天李璧月出城后,也是我以‘刑天’的身份,出现在安福巷,随手两箭,就取了那老两口的性命。”
楚不则双目猩红,促声道:“为什么?他们毫无武功,根本不会妨碍你的大事。”
傀儡尊主啧啧叹道:“当然是因为你啊……”
楚不则双眼睁大,不可置信道:“因为我?”
傀儡尊主冷冷道:“楚不则,别以为我不知道,一年前谢嵩岳死后,我邀请你加入傀儡宗,你对我傀儡宗匡扶武宗太子李屿的大业根本不感兴趣。不过,你深恨这些年打压承剑府的昙摩寺。李璧月刚刚上位,还需要韬光养晦,你无法明着报复昙摩寺,所以顺势加入傀儡宗,借我傀儡宗的名义开始你的报复计划。”
“圣人下令奉迎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回京一事传出,你马上意识到此事若成,昙摩寺声势更盛,对承剑府不利。此时李璧月已奉圣人之命到海陵亲迎佛骨舍利,你无法明面上阻止此事,便利用我傀儡宗埋藏多年的棋子、鸿胪寺少卿高正杰劫杀了东瀛使团,想要阻止此事。可惜最终佛骨舍利还是落入李璧月之手,高正杰身份暴露,差点出卖了你的身份。你催动他体内的妖暝虫,将他灭口。”
“李璧月最终还是带着佛骨舍利回到长安,你并不甘心失败。楚阳长公主本是我傀儡宗精心埋藏的另一颗棋子,你知道她与昙叶禅师的旧情和私生女之后,有了新的计划。你以‘刑天’的身份写信给昙迦禅师,扬言要在法华大会上将这件丑事抖出来。昙迦禅师果然乱了方寸,决定杀杜馨儿和楚阳长公主灭口,结果正中你之下怀,昙叶禅师十几年前的丑事,如何比得上身为昙摩寺副主持的杀人罪行严重,而且他还杀的还是皇亲国戚。”
“楚阳长公主在法华寺开光大典上装神弄鬼,成功让昙摩寺声名扫地,承剑府就此取代了昙摩寺在圣人和太子心中的地位。可怜那楚阳长公主,被你利用殆尽,最终死在诏狱,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害死她女儿的始作俑者就是你。”
楚不则神色不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好提,和你杀程先生夫妇又有什么关系。”
傀儡尊主冷哼道:“关系大了,楚堂主投靠我傀儡宗,做的却都是有利于你承剑府的事。事情了结之后,再将人杀了灭口。就连王道之……他其实是不必死的,可惜你怕他向李璧月说出你刑天的身份,也将人杀了。当然,我本来也不在乎,你刑天的能力,远胜于那些窝囊废,我可以忍。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你在利用完我们之后,就想将我傀儡宗一脚踢开,回到你承剑府,重新做回你风光无限的楚不则,世界上能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楚不则瞳孔骤缩,他此刻终于明白了:“你利用‘刑天’的身份,杀了程先生和闵白素,便是逼我和李璧月决裂?”
傀儡尊主发出得意的笑声,连拍手掌:“不错,你总算想明白了。其实李璧月早就怀疑你了,重阳节那天,李璧月带着承剑府的三百黑骑假装要离开长安城。为了骗过王道之,她甚至一路带着人过了朝天关,才暗中折返。你身为她的副手,却对此事毫不知情,直到深夜事发之后才匆匆赶到,可见她根本就不相信你。我猜她多少顾念着你们师兄妹的情分,就算心里怀疑你,到底留有余地。直到后来,她最敬爱的先生和师娘死在刑天手上,她当然无法再掩耳盗铃,自欺欺人。”
“你看,先前她本来没什么大动作,程儒清和闵白素死后,她主动放出了太子要来太原的消息,还告诉你她会在朝天关迎接太子。她明明知道我傀儡宗支持武宗太子李屿,一定会想办法行刺远道而来的太子李澈,这分明就是请君入瓮。”傀儡尊主看向楚不则,声音满是讥讽:“这个时候,她的好师兄恰好出现在大风关外,刺杀太子殿下,你猜最终会发生什么?”
楚不则捏紧拳头,脸上怒意难遏,青筋暴出。
对已然发生的结果,又何用猜测。
最终他成为李璧月的目标,被她当面揭破“刑天”的身份。她撕开隐藏在楚不则外表下的伪善面孔,见证他无法暴露在阳光下的满身罪孽。
她最后想问他一句“为什么”,他已无从答复。
他所选择的路本就与她不同。
谢嵩岳曾言:“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他到底是邪悖阴愎,报复心强,行事不择手段,没有谢嵩岳看重的广阔胸怀,所以做不得承剑府主,只能辅佐于她。
然而,只有这样,他才能做到她做不成之事。
耳边再次传来傀儡尊主阴寒的声音:“怎么,刑天执事怒火冲冲,是想与我动手吗?”
他压下满腔心绪,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不敢。既然李璧月早有防备,又怎可能这么轻易让我们杀死太子。尊主此举,对傀儡宗没有任何好处,倒是打草惊蛇,尊主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