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夜宴(上)
李璧月事先并没有调查过赵夫人的墓地在何处,不过并不难找。
赵夫人下午出殡,一路散落不少的纸钱、招魂幡等物品,二人沿途而行,很快找到了位于城东山头的一块墓地,崭新的墓碑上刻有“爱妻赵氏之墓”的字样。
李璧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铁锹,吩咐道:“开始吧,把赵夫人的棺材挖出来。”
山谷中阴风阵阵,幡纸灰飞,让人生出彻骨寒意。夏思槐握着铁锹的把手,腿脚有些打颤,他嘀咕道:“府主,真要挖啊。这可是刺史夫人的坟,怎么说我们这段时间和马大人合作挺愉快的,转头就来挖他夫人的坟,有点不太地道啊。”
李璧月已顺手将那高高耸立、刻着墓志铭的墓碑推倒在地:“是挺不地道的,所以要偷偷摸摸来挖。趁现在棺材刚刚埋下不久,土层还松,赶紧挖吧。”
眼见李璧月已经开始动手挖土,夏思槐只好跟上,一炷香之后,土层下面就露出了下午刚埋进去的棺材。李璧月撬开钉板,望向棺材中的那具女子尸体。
李璧月轻声道:“看来我得猜想没错,这具尸体并不是刺史夫人。”
夏思槐看了又看,道:“可是这具尸体穿着华贵,陪葬品丰厚。如果她不是刺史夫人又是谁,又为何会被当做刺史夫人放进这口棺材里。”
李璧月答道:“这个女子我当日在酹月楼宴请太原众夫人小姐时见过,她当时跟在赵夫人身边,应该是赵夫人的贴身侍女。”
夏思槐张大了嘴巴:“府主说这个女子是赵夫人的侍女,那真正的刺史夫人又去了哪里?”
李璧月唇角逸出一抹冷笑:“这个问题,恐怕要过两天才能知晓。你今晚不用回驿馆了,现在就去太原北门外,盯住太原城往北方雁门关的驿马,将信使杀了,书信截下。从现在到明晚,我不允许北方雁门关收到任何太原城传出的消息。”
夏思槐一头雾水,但作为承剑府主身边的近卫,深知不该问的事情绝不多问,只需要忠实执行李府主的命令即可。他行礼道:“是。”
夏思槐离开之后,李璧月将挖出的土重新填埋踏平,又将墓碑复原,直到看不出痕迹,才踏着夜色回到驿站休息。
两日之后,正是先前定好的契丹朝见的日子,李澈在行宫夜宴契丹王子。
李璧月一早便前往太子居住的行宫,找礼官核对晚上的流程安排,安排人员在各处驻守。又分派黑骑在城中各处布防,以确保夜宴一切顺利。
马兴远的七日假期结束,一早便往行宫觐见太子殿下。太子李澈对他表示慰问之后,又询问起太原政事,马兴远一一作答。
正午时分,李澈在城门口亲迎契丹王子入城,并将之安置在驿馆。
契丹王子一行除了王子耶律藏,还有两名大臣。一名是大常衮萧宴,在契丹部族中位同宰相,另外一名是负责占卜的大巫蓝山。再加上一名翻译和十六名护卫,一共是二十人。
酉正之刻,夜宴正式开始。
虽值晦日,天上无星无月,但行宫早被妆点得金碧辉煌,处处玉璧明烛,照得这夜晚亮如白昼。更不要说太原府为了这次宴会准备了上百件烟花。烟花从酉正放到了戌时初,火树银花不夜天,万点星辰遥影落,是对契丹使臣最隆重的欢迎仪式。
绚烂的烟花表演结束后,宾客才正式入席。
太子李澈坐于上首左侧,李璧月则坐于右侧陪席,一来,这个位置居高临下,下方动静一览无余。二来,若有意外发生,也能够保护太子的安全。
下方左右各有四席,契丹王子耶律藏与三位契丹臣属列于左席,太原刺史马兴远与太原别驾裴名、浑天监牧天风、孟松阳列于右席。
殿内礼毕,耶律藏近前行礼道:“契丹二王子耶律藏代我契丹部族首领耶律光,面呈国礼,进献太子殿下!”
他拍了拍手,侍从呈上一块红布盖着的方形盒子,耶律藏从中取出一副白玉制成的器具,两边穿孔,与皮革相连,似是中原人用的护臂,又不太像。
李澈问道:“这是何物?”
耶律藏笑道:“此物名为玉璧鞲,我突厥男儿喜欢驾鹰打猎。此玉臂鞲便是射箭的时候,绑在持弓的小臂上,使猎鹰栖息在上,不至于抓伤主人。如今大唐天子圣明,草原各部尊为天可汗。我契丹一族,愿做栖息在天可汗臂上的猎鹰,为陛下逐猎草原。”
耶律藏此言将大唐比为主人,而将契丹部族比作栖息在主人臂上的猎鹰。耶律藏献上玉璧鞲,意指这只猎鹰任主人驱使,绝不会抓伤主人,寓意臣服。
李澈自然大喜:“哈哈哈,契丹王子远道而来,我大唐自当以国礼相待。”命人取了珠宝、玉器、瓷器、丝绸等赠与耶律藏,又亲自斟酒赐给耶律藏,一时之间满堂喝彩,宾主尽欢。
有了这番寓意极佳的开场,夜宴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舞乐也很快开始。
华筵九秋暮,飞袂拂云雨。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
这批乐伎是裴名为了今日之宴,专门着人训练而成。这一曲惊鸿舞,舞姿轻盈、飘逸、柔美、自如,更兼舞者各个花容娇媚、舞带当人。美人美酒,赏心悦事,又如何使人不醉。
酒过三巡,李澈已有了两三分醉意。而李璧月始终滴酒未沾,她坐在哪里,除了开始吃了一碗甜粥之外,很少举箸。
长河渐落,晓星渐沉,夜宴正酣时,侍从报道:“请贵人们欣赏下一个节目,傀儡戏《十面埋伏》。”
李璧月心中一跳,她之前看过的节目单中并没有傀儡戏的安排,难道是负责礼乐的大臣临时增加的?
她向刚搭建好的小小戏台看去,只见一个头戴幕篱的女子站在戏台中央。她轻拢云袖向台上的贵人们俯身行礼,紧接着锣鼓敲响,女子广袖张开,观众这才看到她手中提着约一尺高的两个傀儡木偶。
木偶以细线操纵,左手上的是个女子,手持长约半尺的宝剑,刚毅飒爽,右手边则是戴甲胄使长枪的男子。
锣鼓声歇,琵琶声起,奏起古乐《十面埋伏》,表演也正式开始。
木偶男子斟了一碗酒,一饮而今,状若悲怆。头戴幕篱的女子以男声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左边的女子拔剑而舞,轻盈曼妙,栩栩如生。烛光之下,似乎还能看清女偶眼角的泪珠轻轻颤抖。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台上的表演者又换了腔调宛转的女声,咿咿呀呀,如泣如诉,女傀儡手中长剑就要刎颈而去……
台下观众已看入了迷,已完全进入项羽与虞姬的故事之中,知道下一刻就是虞姬自刎,项羽饮恨乌江的结局,人人屏住呼吸,看得目不转睛。
突然,大殿中灯火倏灭,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坐在上首最高处的李澈只感觉一道尖锐的剑意从前方扑面而来。他心中一惊,已不及闪避。这时从右手边斜挑来一缕剑光。
“叮——”两剑交击,不知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黑暗之中,李澈只感觉风声从耳畔呼啸而过,紧接着耳边响起一声高喝之声:“有刺客,燃起火把,保护太子殿下——”
红色的火炬燃起,李澈看到护卫在自己身前的正是承剑府的剑卫夏思槐,刚才说话之人也是他。坐在自己右边筵席上的李璧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了。
再望向戏台,那头戴幕篱的女子也不见踪影,只留下“项羽”的戏偶。
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板上,那一尺余高的戏偶“虞姬”坠落在地上。那戏偶的右手仍然握着一柄剑,可那剑并不是之前表演时看到的半尺长,而是内有机括,延伸出二尺有余,剑刃锋利,边缘泛着蓝色幽光,显然淬有剧毒。
他心中一阵后怕,心知刚才若非李璧月,他此刻已在生死之间走了一个来回了。
他问夏思槐道:“你们李府主呢?”
夏思槐道:“那刺客一击不中,趁黑逃出大殿,李府主追人去了。殿下放心,府主早料到傀儡宗会在夜宴上有所行动,早已做下准备。承剑府会誓死保护殿下周全。”
他压低声音,附在李澈耳边道:“府主有交代,今日招待外使,不宜扫兴,饮宴依旧便是。”
***
李璧月追出长街,借着天上的微茫星光看到那抹白色的影子向驿站的方向逃跑,连忙追了过去。
穿过两条长街,前方出现四道人影,其中一人正是她刚才追的那名头戴幕篱的女子,此时离得不远,她的轮廓更加清晰,原来是是一直追随在沈云麟身边的傅小蝶。她身旁三人看身形正是沈云麟、拓跋铎和罗宗。四人见到她,分散开来,各站一方,对李璧月形成合围之势。
沈云麟一身云纹锦衣,手持折扇,头上戴着象征傀儡宗执事的青铜面具,上前道:“李府主,我们又见面了。”
剑拔弩张之际,他的语气却是风流轻佻,仿佛他不是再次带人围攻李璧月,而是故友相逢,相邀去哪里去饮一杯美酒。
李璧月处变不惊,她手按棠溪剑,目光在四人面上一扫而过,冷声道:“怎么,你以为凭你们几个手下败将,就能够对付我李璧月?看来,沈大掌柜加入傀儡宗之后,不仅脸更丑了,就连脑子也被狗啃了——”
沈云麟恼怒道:“李璧月,你不要太过嚣张。我们四个是打不过你,但今天来的可不止我们四个。你且看看你身后是谁?”
李璧月转身,只见身后的屋顶上还站着第五个人。
那人银色衣袍,同样戴着青铜面具,手持弯弓,弓弦拉如满月,弦上四支箭矢正冷冷对准长街中央,正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
沈云麟哂道:“昔日同门师兄妹,如今却战场相逢,不知李府主心中感想如何呢?”
李璧月面色沉静,不怒反笑道:“可惜沈大掌柜打错了算盘,他今天的对手并不是我李璧月,而是你们——”
她话音刚落,屋顶之上四支箭矢齐发,目标并非李璧月,而是分别射向沈云麟等四人。
沈云麟等察觉不妙,连忙挪移,堪堪避开弓箭,唯有傅小蝶逃了这么远气力不济,躲避不及,左臂被箭擦伤。
沈云麟不敢置信地望向楚不则:“刑天,你忘了尊主的交代吗?今日杀了李璧月,以后你就是承剑府主——”
楚不则并不回答,被青铜面具遮住的脸也看不出表情,只是平静地再次弯弓搭箭。
沈云麟见他并没有动摇的意思,气急败坏道:“刑天,你真的要背叛傀儡宗,背叛尊主,帮助我们的敌人?”
李璧月笑道:“什么背叛尊主,楚师兄本来就是我承剑府的堂主,帮助我是理所当然。”
李璧月回头看了楚不则一眼,指着四人道:“师兄,这几个人就交给你了。出来这么久,太子那边恐怕有事,我先回去看看。”
她说着便回头向行宫奔去。此时,原先分散布防在太原城各处的黑骑听闻了动静,也快速向这边聚集。
身后沈云麟喝道:“李府主以为你今天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尊主早已下了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你留在这里。来人,杀了她——”
黑夜之中,如潮水一般涌现了无数穿着黑衣的死士,人人手持利刃,将长街围得密不透风,几乎连一点缝隙也没有。承剑府的黑骑赶到,与这些死士短兵交接,一时之间,整条长街之上,都是喊杀之声。
李璧月深吸一口凉气,看来傀儡宗今日为了杀她还真是下了不少本钱。不过,她也无所畏惧,棠溪剑铮然出鞘,盯着沈云麟道:“既然沈大掌柜如此舍不得我走,那我只好留下来陪你好好玩玩了。”
她不再强行从人墙中突围,凌空跃起,手中长剑一振,直取沈云麟。
沈云麟反应亦是极快,双臂一振,两臂同时甩出两道机关丝,裹缠住李璧月手中棠溪剑——他凭借这一手来无影去无踪的机关丝,在江湖上也算难遇敌手,可是每次一遇到李璧月,就全然失效。为了一雪前耻,他苦练数月,将单线的机关丝变成了双线,多了许多变化。
他几月的辛劳也算卓有成效,李璧月被困在两股机关丝之间,一时难以脱出,只能双脚分别踩在机关丝上,左冲右突,倒像是在两根机关丝上跳舞。
沈云麟微微感觉有些不对,虽然眼前人使用的是李璧月的棠溪剑,但是剑法似乎比他前几次见到的李璧月要弱上不少。但机会就在眼前,他来不及思考其中缘故,招呼道:“罗宗小蝶拓跋,你们三个一起上——”
一旁的罗宗、傅小蝶、拓跋铎也察觉有些异样,承剑府主今日给自己的威压确实不如往日,他们三人各持兵器,就要上前帮忙,偏偏高处又是数箭激射过来,阻挡着三人去路。楚不则三人弓箭同射三人,威力削弱不少,不过此番几人早有准备,全都轻松躲过。
计划受阻,沈云麟勃然大怒道:“我牵制住李璧月,你们先杀了楚不则。他的箭囊里最多只有五十支弓箭,只要将他的弓箭消耗完,我们就赢定了。”
傅小蝶三人得令,一同围攻屋顶上的楚不则。弓箭虽然远程有些优势,一旦被近身,便立刻左支右绌起来。楚不则仍不说话,只凭高明的轻功在屋顶上游走,牵动三人上蹿下跳,好不狼狈。他还时不时放一下冷箭,每一箭出,傅小蝶等人手忙脚乱地避让开来,但他们身后的傀儡宗死士就没那么幸运了。
偶尔沈云麟也会得到他的特别照顾,猝不及防之间,差点死于李璧月剑下。
终于,楚不则箭囊中的箭支射空了,傅小蝶三人也终于找到机会,将他堵在一处墙角,刀、剑、双钩一起向楚不则招呼,楚不则一手抛了弓箭,一手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磅礴剑气如同风起潮涌,笼罩了墙角的一方天地。
三人只当得手在即,心浮气躁,门户大开,尚未及反应,咽喉已多了一点殷红,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云麟见楚不则一剑就杀死了他的三名手下,口中银牙几乎咬碎,瞪向楚不则:“你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剑法?”
李璧月大笑起来:“蠢材,我们承剑府的人,最擅长的当然是剑法——”
沈云麟一愣,楚不则在傀儡宗,以刑天的身份行事,从来只用弓箭,不知不觉中竟让人忽略了他本是承剑府的大师兄,剑法一定精湛的常识,甚至忘了江湖传闻李璧月初入承剑府时,剑法也是楚不则教授。
他心思一乱,手中机关丝失去章法,被李璧月抓住破绽,一下绞断两根机关丝,下一瞬,棠溪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上。
外围的承剑府黑骑与傀儡宗死士的交战仍然相持不下,不过眼下李璧月制住沈云麟,楚不则手起剑落,如入无人之境,承剑府的黑骑逐渐占据优势,傀儡宗的黑衣死士只剩下一小撮,且战且退。
李璧月望向沈云麟,声音清冽:“沈大掌柜,你们已经输了,让你们的人放下武器投降吧——”
沈云麟的表情很难看。他在海陵时因为开罪李璧月,失去海市商会会主的位置;在药王谷,因为李璧月的阻挠,差点无法完成任务,更在人前大大丢脸;这一次有备而来,本来以为借助傀儡宗的助力便能一雪前耻,没想到再次一败涂地。
他愤恨不甘道:“李璧月,你以为你们承剑府赢定了吗?就算你们将长街上的这些死士杀光了。只要太子死在太原,你李璧月就是护卫不力,皇帝追究下来,你以为你还能活吗?”
李璧月忙道:“太子有事?”
“傅小蝶假扮成傀儡艺人,刺杀太子只是我傀儡宗的第一步计划,一旦失利,傅小蝶就会将李府主你引出行宫。我傀儡宗的另外一名执事‘雨师’眼下正在行宫之中,由她执行第二步计划。”沈云麟冷笑道:“李府主离开行宫这么久,难道就不担心太子的安危吗?”
沈云麟本期望在李璧月脸上看到惊惶、恐惧等表情,而李璧月玉容平静,她甚至还笑了一下:“沈大掌柜一语中的,本府主还真是害怕极了……”
沈云麟一怔,李璧月看起来绝不像是害怕的样子——
不,李璧月绝不会这个样子和他说话。
眼前之人只是脸上看起来冷,而真正的李璧月从人到剑都散发着一种极致的清冷,他竟然一直忽视了这点。
她根本不是李璧月——
“李璧月”已轻轻抹去脸上的□□,露出唐绯樱明媚的笑颜:“可惜,让沈大掌柜失望了。姐姐早就知道行宫中有一个叛徒,又怎会轻易离开太子身边。所以命我假扮她的身份,你们今天的图谋注定要失败了。如何,让沈大掌柜你失望了吧。”
第102章 夜宴(下)
行宫之内,先前熄灭的红烛又被重新燃起,侍从们将落在地上的傀儡戏偶清理干净,行宫很快恢复了之前金碧相射、锦绣交辉的奢华景象。
但出了这样的事情,座上宾客脸色都有几分难看,毕竟太子差点遇刺身亡,一桩好事差点变成坏事,绝不是一个好的兆头。若是太子发怒,夜宴便不好收场了。
李澈却站起身来,笑道:“今日良会,不要因一个宵小之徒坏了我大唐与契丹永结比邻之好的氛围。来,诸位斟酒,满饮此杯,我们继续——”
他说着亲自满斟一杯,一饮而尽。众人见了,也纷纷斟酒,共饮一杯。
乐伎舞女们重新上台,管弦错落,清歌曼舞,一派欢喜祥和的景象,李澈似乎丝毫不将方才的刺杀放在心上,时不时喝彩叫好。
他这番举止很快打消了宾客的惶恐,而大唐太子处变不惊、镇定从容的态度,更是让场间人人拜服。
众人竞相巡酒,就好像方才那一场刺杀从未发生过。
在一片沉醉中,太原刺史马兴远悄然离席,向殿外走去。
他才步出门槛,就看到暖橘色宫灯之下,一女子抱剑倚柱而立。
见他出来,女子未语先笑:“马大人,您要去哪?”
马兴远辨认一番,发现这女子他并不认识,只是她手中的剑却是承剑府的制式长剑,想来是承剑府的人,便反问道:“不知姑娘是谁?”
女子声如银铃,笑道:“看来马大人贵人多忘事,我是承剑府李府主……麾下的唐绯樱,一个月前在太原王氏,我们曾见过。那时我差点被诬陷为杀了王公子的杀人凶手,马大人忘记了吗?”
马兴远连忙道:“老夫记性不好,抱歉抱歉。唐姑娘在这里干什么?”
“唐绯樱”道:“是李府主命我在殿外巡查,以防可疑人等出入。”她看着马兴远,露出怀疑的神色:“宴会尚未结束,不知马大人现在是要去哪儿呢?”
马兴远一惊,答道:“李府主追杀刺客,迟迟未归。太子和契丹王子都很担心,命老夫出去看看。”
“唐绯樱”笑道:“马大人请放宽心,不过是傀儡宗的人捣乱而已。有李府主亲自出手,对付一群宵小自然不在话下。”
她越是从容,马兴远愈是惊疑。而与此同时长街之上的刀剑交击之声、哀嚎惨叫之声愈来愈响亮,似乎还有沈云麟的怒喝咆哮之声,马兴远的脸上倏然惊变。
“本官想起有重要的东西落在刺史府,现在就要回去拿,请唐姑娘让路。”他绕开“唐绯樱”,向行宫外走去。
他愈走愈快,就要一步踏出门槛之外,“唐绯樱”却犹如鬼魅,抢先一步持剑拦在他面前,脸上仍然带着浅浅笑意道:“马大人,我们李府主有命,今日不管发生什么事,马大人都不能离开行宫。”
马兴远一把将她推开,怒喝道:“小丫头狐假虎威,竟然拦我!”
如果是李璧月亲身在此,马兴远说不定根本不敢生出离开的念头,只会老老实实回到行宫大殿之中。而区区一个唐绯樱,他又何须放在眼里?
如果他继续留在这里,傀儡宗今日的颓势便再也无法扭转。无论如何,他都需要放手一搏,执行傀儡宗的第二套计划。
就在此时,他眼前的女子神色突然变了。原本嬉皮笑脸的神色突然变得冷若冰霜,她一声高喝,声若雷霆:“承剑府剑卫听令,将马兴远拿下,听候发落——”
这时,马兴远才发现暗处藏着四个承剑府的高手。他们听到“唐绯樱”的命令,一拥而上,将马兴远按住。
马兴远拼命挣扎,一边爆喝道:“我是朝廷亲封的太原刺史,节制地方一府十三县。小丫头几斤几两,竟敢拿我,来人,将她拿下——”
他拼命呼喊,却并没有任何人回应。
唯有“唐绯樱”闲庭信步地向他走过来,冷哂道:“若阁下是真的马兴远,我或许还需要考量考量。可惜阁下并不是马刺史,而是傀儡宗的执事‘雨师’。”
“至于擒拿太原刺史的资格,唐绯樱的确没有,可我李璧月有——”
她背过身去,再回头之时,“唐绯樱”那张夭艳若桃李的脸已然变了,露出原属于承剑府主那张疏冷清绝的容颜。
殿外的动静太大,到底是惊动了正在欣赏歌舞的太子李澈与契丹王子耶律藏一行。
殿内歌舞骤停,太子李澈步出殿外,看着李璧月抱剑立在行宫门口,承剑府四名府卫将马兴远牢牢制住,惊诧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璧月向太子行了一礼,道:“启禀殿下,此人冒充太原刺史马兴远。她的真实身份正是傀儡宗的执事雨师,也是傀儡宗设在太原府的暗桩。今日行宫夜宴的刺杀,便是由此人一手安排。”
马兴远呼喝道:“老夫主政太原多年,怎么可能会是傀儡宗的暗桩。若我与傀儡宗互相勾结,当日李府主你来到太原赈灾,老夫又怎会倾力襄助?又怎么会配合你的计划,帮你拔掉傀儡宗在太原的据点傀儡馆?李璧月,你罔顾是非,恩将仇报,仗势欺人……太子殿下,请您为老臣做主啊……”
太子李澈看向马兴远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不似做伪。而据李璧月所说,朝廷的一方封疆大吏,竟是傀儡宗的暗桩,此事着实匪夷所思。他虽心中惊疑,但也深信李璧月绝不会无的放矢,问道:“李府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璧月道:“太子明鉴。此人并不是真的马兴远,而是马兴远的妻子赵夫人所假扮。真的马兴远只怕已经被她所害……”
她上前一步,扯下“马兴远”的官帽,露出一头如瀑布般的长发。接着她用手摸上“马兴远”的下颚,轻轻从她脸上剥去一层薄如蝉翼的□□。面具之下浮现出另一张脸,果然是之前她在酹月楼见过一次的赵夫人。
她目光如炬,直视眼前之人,“赵夫人,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赵夫人身份败露,不可置信地望向她:“我奉命与马兴远成亲已有八年。这八年来,我每一天都在暗地里模仿他的动作神态,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让太原刺史的身份,为我傀儡宗所用。我自认为我的装扮天衣无缝,就算是马兴远最亲近的下属也无一人发现端倪,你究竟是怎么发现的?”
李璧月道:“八天前,太子殿下进入太原,赵夫人假扮成马兴远,着齐缞在城门口迎接太子殿下,说自己的妻子突发重病而亡时,我确实并没有怀疑你。”
“我察觉不对,始于刺史府并没有给我发葬礼的请柬。且不说我与马大人的同僚之谊,赵夫人恐怕并不知道我与马大人都是灵州人,还是旧相识,就凭这些,他家中有事,绝不会忘记请我。不过,赵夫人做贼心虚,葬礼不敢邀我到场,我倒是十分理解。”
赵夫人恨恨道:“我虽然没有见识过李府主的厉害,但也素闻声名,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人都说承剑府主清高,我以为你绝不会不请自来,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李璧月道:“恰逢柳夫人相邀。再加上我与马大人的交情,他的夫人死了,这点面子我当然要给。在王家马车上,柳夫人给我说起马兴远的往事,说赵夫人你当年是如何慧眼识英才,提携马兴远,让他最终坐上太原刺史的位置。还说马大人与赵夫人你是如何夫妻恩爱,伉俪情深……在葬礼上你甚至哭到昏厥,任谁见了也要说一声马大人对妻子感情至深。可棺木出殡,宾客离开之后,我恰好有事去到兰阁,却见到马大人出现在兰阁对面的刺史府官署。”
赵夫人脸色一变。
李璧月继续道:“如果马大人是真的因为丧妻之痛哭到昏迷,又怎么会这么快出现在官署呢?就算马大人昏迷之后回到房间后清醒,以马大人的爱妻程度,也应该立马起身追上出殡的马车,到墓地亲自看着夫人的棺木落葬才是。我问了看管兰台的书吏,才知道原来马大人这些天一直在处理往来雁门关的文书。我心中有疑,本来打算去官署向马大人亲自求证,可是看到马大人落在窗上的剪影,最终改变了主意。”
赵夫人似乎陷入回忆:“剪影?有什么不对吗?”
李璧月道:“马兴远本是军中猛将,身材魁梧。赵夫人是闺阁女子,假扮成马兴远,身材可以在衣服里面塞东西乔装,可这身高查了一截,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赵夫人你想了一个办法,便是佝偻着身体。站直了身高自然要差上不少,若是弯腰驼背,也就看不出多少区别。”
“马大人中年丧妻,悲痛欲绝,憔悴佝偻也无人怀疑。可赵夫人你本不是驼背,长期弓腰身体必然难受。那天衙署别无他人,你又要去取书架高处的东西,所以不自觉站直了身体。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发现你比真正的马兴远要矮上一寸。”
赵夫人面色灰败。这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小小的疏忽,可是在李璧月眼里,却是一个天大的破绽。
“所以我当天晚上便带着夏思槐找到刺史夫人的墓地,撬开棺木,发现里面的尸体果然不是赵夫人,而是你身边的一个侍女,这让我断定赵夫人你根本没死。”
李璧月接着道:“赵夫人没死,而出现在刺史府的马兴远是一个冒牌货。恰好在这个时候,我得到另外一个消息,傀儡宗在太原城除了‘愚公’王道之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地位更高、隐藏更深的执事,代号‘雨师’。”
赵夫人神情冷厉:“你是从何而知?”
李璧月没有提她收到楚不则暗中传信一事,而是继续说道:“所以我大胆猜测,‘雨师’一直潜藏在马兴远身边。在太子殿下来到太原之时,这位‘雨师’奉傀儡尊主之命,杀了马兴远,然后取而代之,方便接近太子,执行暗杀计划。能够杀了马兴远,还能模仿他的一举一动以至惟妙惟肖,连马兴远的下属、同僚甚至亲近之人全都不起疑心,除了他的妻子赵夫人又有谁能够做到呢?”
赵夫人道:“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测,你并没有证据。”
“不错。不过‘雨师’既然潜伏太原多年没有暴露,特意在太子殿下进入太原之时发难,不难得知你们傀儡宗就是针对太子来的。今日太子在行宫夜宴契丹使者,行宫防卫难免松懈,是你们最适合的动手时机,你们一定不会放过。”李璧月声音清冽:“不过恰好,我李璧月也恰好需要这个时机,将你们傀儡宗这些魑魅魍魉一网打尽,所以我并没有提前揭穿你的身份。”
“还有,若我李璧月一直在行宫中,你们傀儡宗行事难免束手束脚。所以我便干脆将计就计,与唐绯樱互换身份。让她代替我被傅小蝶引诱离开行宫,给你们放手一搏的机会。果然,夫人你按捺不住,露出了马脚——”
“你见‘李璧月’始终未归,又见太子镇定如常,心中难免嘀咕。许久不见接应,你推测外面傀儡宗战事不利,以至于坐立不安,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行宫设法支援,反而彻底暴露自己的身份。赵夫人,我说得对吗?”
赵夫人被四名英武的剑卫押着,几乎无法动弹,可她脸上的表情却转为嘲弄:“我是小看了你,没想到一不留神,让你将宗门在太原的势力连根拔起。不过,李璧月,你谋算一切,最后一件事却猜错了。外面的那些人,除去楚不则是尊主在你李璧月死后用来再建承剑府的棋子;其他人,不论沈云麟、还是傅小蝶,抑或外面那些死士,本来都是弃子。尊主今日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杀死你李璧月和太子李澈,那些人的死活又与我何干!”
李璧月微微一震。
赵夫人继续道:“本来尊主认为沈云麟几人加上楚不则,足以杀死你李璧月。我留在行宫,负责剩下的计划。我想是楚不则出了问题,他竟然放着承剑府主的位置不要,临阵反水,以至计划失败。不过你自以为聪明与唐绯樱互换身份,留在行宫之中,倒是刚刚好。”
“今天早上,我以庆典之名购入了大量的烟花,运入行宫。这些烟花只有百分之九十是真正的烟花,而剩下的百分之十是我傀儡宗特制的火药,这些火药外表看起来与烟花一模一样,就布置在行宫的外围。按照原先的计划,我留在外面的人会在子时引爆这些炸药,届时这一整座行宫都会被炸毁,不论什么太子还是承剑府主都将尸骨无存。”
“我刚才想要离开行宫,也并不是为了援助沈云麟那个废物,只是子时将近,我不想陪你们一起死在这里而已。”
太子李澈的脸色终于变了,高喝道:“来人,检查行宫外围的那些烟花,将之全部拆除——”
赵夫人冷笑道:“太子殿下还真是天真,我傀儡宗的火药又怎会这么简单。若是不熟悉火药构造的人靠近,不管他碰错了什么地方,火药都会立刻爆炸,并迅速引爆周围的其他火药,你们只会死得更快而已。”
她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恢复了些许的从容,对李澈道:“我倒有一个更好的建议。你们放了我,并且由太子亲自写一封特赦文书,以后不再追究我赵筠的罪过,并赦免我的一双儿女,我便让我的人将那些炸药的引线拆除,太子殿下以为如何?”
李澈正要答应。放过赵夫人,比大家一起死在这里要好得多。
李璧月却微微摆手,止住他的话头,望向赵夫人:“赵夫人,傀儡宗的计划不是要杀了太子殿下和我李璧月吗?怎么赵夫人也要违背你们尊主的心意吗?”
赵夫人眼神躲闪,嘴硬道:“我赵筠曾受尊主恩惠,自十三年前就追随尊主,为他赴汤蹈火,再死不辞。可是我那一双儿女却是无辜的,为人父母,怎能不为一双儿女着想?”
李璧月冷哼一声,道:“可惜,你说的话我一句也不信。我放了你,你也只会立刻逃跑,说不定一出院门,立刻让人引爆炸药——”
赵夫人心思被拆穿,恨恨道:“李府主若是不相信,那大家就一起死在这里好了。我就算死了,有你李璧月陪葬,也算不上很亏……”
李璧月摇摇头:“可惜,赵夫人你的打算又落空了。你听听,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原来不知不觉当中,子时已至。
第103章 洞照
子时,三更。
正是赵夫人所说的炸药引爆的时间。
大殿之外,人人惊惶,甚至有人向外逃窜而去,契丹使臣耶律藏脸色更是惊骇,他可不想出使一趟,将性命葬送在这里。
太子李澈本有些惊慌,可见到李璧月从容的神色,也很快镇定了下来。
赵夫人本已抱了与李璧月和太子李澈同归于尽的决心,可等了很久也不见炸药爆炸,她的期待一点点消失,转为满脸的不可思议,喃喃自语道:“没有爆炸,这,这不可能……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澈望向李璧月,微笑问道:“李府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璧月道:“赵夫人说得确实没错,傀儡宗的火药十分危险。不过,我身边恰好有一个了解火药,熟悉傀儡宗行事手段的人。今晚舞乐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就已经将火药的引线全部拆除,自然不会再发生爆炸。”她望向暗夜深处道:“玉相师,你出来吧——”
从行宫的暗处,浮现出一道身着白袍的道士身影。玉无瑑走到李璧月面前,拱手道:“李府主,幸不辱命。”
李璧月微微颔首,玉无瑑退到一旁。
李璧月重新望向赵夫人,正色道:“赵夫人你加入傀儡宗,意图谋害太子殿下,论罪当诛九族。不过,我怜你一双儿女无辜,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说出傀儡尊主现在何处,我李璧月可以向殿下求情,饶恕你一双儿女的性命——”
赵夫人哈哈大笑:“好,好,好一个李璧月,好一个承剑府。可惜,你以为你真的赢了吗?”
今晚一连串的失败让这位傀儡宗执事的情绪逐渐癫狂:“尊主早已计划好一切,明日一早契丹人的两万大军就会突破雁门关,铁骑直入太原。武宗太子李屿会在契丹人的支持之下,在太原登基为皇帝,我傀儡宗将成为大唐国教。”
“就算你李璧月算尽一切又如何,等到明日契丹人入关,难道你承剑府的三百黑骑能够敌得过契丹人的两万大军。我若是你,现在就会带着承剑府的残兵夹着尾巴滚出太原,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夫人癫狂的笑声响彻行宫,行宫之中,太原城的大小官员面面相觑。
太子李澈今晚第一次露出骇然的神色。
他双目如箭,直直射向今晚的主宾——契丹王子耶律藏。
如果契丹人早就与傀儡宗勾结,所谓契丹来朝之事不过是一桩阴谋,今晚的夜宴更像是一场笑话。
耶律藏看着他,面露微笑:“抱歉,让殿下失望了。我契丹一族,早与李屿有约,我们助他一臂之力,将来他成为大唐国主之后,许我族燕云之地。”
他耸了耸肩,平静道“我虽然不懂大唐习俗,也知道长庚伴月乃是诸侯相争、兵凶战危之兆。况且而今大唐龙脉有损,或许长安的帝座也该换一个主人了。李屿本是武宗太子,正统皇嗣,我们契丹人只是顺应天时而已。”
李澈浑身发冷。虽然他极力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藏在袖子里的手臂仍然轻轻颤抖。
长庚伴月,龙脉有损。这一个月以来,这八个字如同两块巨石压在他在心头。
太原地震、长安城父皇病重、西北吐蕃和党项人联手入侵,南方沿海海潮倒灌。一项一项的灾难与变故似乎都证明了不祥的星象和龙脉有损对大唐国运的影响。
他原本以为,契丹人这个时候前来朝贺能够挽回朝廷的声望,给身处混乱之中的大唐带来好的兆头和气象。
现在看来,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梦想罢了。
失踪十年的武宗太子与傀儡宗沆瀣合流,觊觎帝座,契丹人将从雁门关入关进犯,一定会让风雨飘摇的朝廷雪上加霜。
就算李璧月今晚能解决傀儡宗这一心腹大患,可是那武宗太子李屿始终没有出现,他明日是不是会与契丹大军一起入城?
所谓天运是否真的不可扭转?
想到这里,他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这时,他感到李璧月向他走近了一步。
承剑府主隔着袖子握住了他的手,她的声音依旧从容而镇定:“殿下,事在人为,李璧月从来不相信什么天运不可扭转。您是大唐的储君,在这个时候您更应该振作起来……”
李澈心乱如麻,喃声道:“可是……”
李璧月见李澈神思不属,显然方才耶律藏一番话对他打击甚大。她只好再向前一步,用只有李澈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殿下,我已找到拥有道源心火的玄真观传人,不久之后,龙脉就可以修复。”
李澈心神一震,诧然望着她:“你说什么?”
李璧月轻轻点了点头,确认了自己刚才说的话,李澈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李璧月向后稍退一步,望向耶律藏,讥讽道:“耶律皇子真是心胸宽广,傀儡宗与契丹部族确实合作无间,可是你耶律藏不过也是一枚弃子而已。难道你忘了,若非我身边这位玉相师拆除了炸药的眼线,方才你耶律藏也一起被炸死在行宫之中了。”
她一双锐目掠过赵筠:“赵夫人,你们傀儡宗就是这样对待盟友的吗?”
耶律藏虽然心知李璧月是挑拨离间,脸色难免变得难看起来。他身边那位大常衮萧宴更是怒气冲冲:“雨师,你方才险些将我契丹王子、大巫一起炸死在行宫,这件事情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交代?”
赵夫人哈哈笑道:“交代什么?尊主说了,契丹皇子死在太原城,契丹人才会更加同仇敌忾,替我们傀儡宗卖命——”
耶律藏既惊且怒:“你说什么?”
“原来如此。”李璧月冷哂道:“傀儡尊主确实打得一手如意算盘,可惜,明天契丹大军是不会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太原刺史大印的文书:“赵夫人你前日以马兴远的身份写了这封文书,将雁门守军调往应州参加十月的骑射演练,可惜这封手令并没有送往雁门,在半途便被我拦截。取而代之的是我李璧月的个人信使和御赐的尚方宝剑,我已下令雁门守军取消今年的骑射演练,严守驻地,防范契丹人突然入关——”
“什么?”赵夫人抬头看向李璧月。
李璧月已经将那封文书扔扔在她的面前。赵夫人双手颤抖,几乎捡不起那一封薄薄的文书。
作为傀儡宗的执事“雨师”,在“愚公”死后,她奉尊主之命全盘接手傀儡宗在太原的一切行动,筹划杀死太子李澈与李璧月,作为对承剑府重阳夜行动的报复,也是为了扶持武宗太子李屿上位。此后傀儡宗无须再躲躲藏藏,而是光明正大地成为大唐国教。
结果今晚的行动全都落空。她所走的每一步棋,李璧月都要比她多算一步。接连的失败,让她已经麻木了。
傀儡宗已机关算尽,眼前执剑之人却洞若观火。
李璧月不再理会她,而是向前一步,站在太子李澈的身旁,她遥望虚空中的某处,高喝道:“我相信决定王朝气数的绝不是什么正统皇嗣,而是公理人心。纵然李屿在十年之前曾是大唐太子,可就凭他与傀儡邪教勾结,自毁大唐龙脉,让契丹人入关占领我大唐的城池,他就已经不配再称李氏皇族之后。”
“我承剑府承天地授命,法浩然之道,守护大唐秩序和平安、维护天下清平。我李璧月一日为承剑府主,李屿想要割据太原,自称皇帝,只能是痴心妄想——”
她双手持剑,拔鞘而出:“谁若不服,不妨先问我李璧月手中之剑——”
她这番话说得豪气干云,荡气回肠。站在她身边的李澈心魂不由一振,一腔热血沸腾,几乎跟着她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冲入云霄。
他定定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女子竟然有如此的心胸与襟怀。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比常人高看她一眼,到了此时此刻,才发现远远不够。
他贵为大唐太子,在她面前亦要自惭形秽。
“说得好,璧月姐姐你真的是太飒了……”一道兴奋的声音从行宫外传来:“啊啊啊,今日这场大战真是精彩,我就知道跟着姐姐你混准没错……”
众人抬头,只见唐绯樱快步踏入行宫之内,将一个用绳子五花大绑的人扔在地上。那人正是曾经海市商会的会长沈云麟、如今傀儡宗的执事飞廉,如今他也已经沦为承剑府的阶下囚。
夏思槐随后进入,在李璧月面前半跪行礼,禀报道:“启禀府主,今夜进入太原城的傀儡宗死士已经被全部歼灭或俘虏,无一人走脱,如今黑骑正在清理战场……”
李璧月脸上浮现淡淡笑意,赞许道:“做得不错。”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行宫外的大战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结束了。
唐绯樱上前一步,站在李璧月身旁。她今日穿着承剑府主的官服,拿着棠溪剑,比李璧月看起来更像是承剑府主。
她模仿李璧月的姿势,将手中之剑左右横拉,棠溪出鞘,剑声铿然,唐绯樱却撇了撇嘴:“可恶,同样的姿势,为什么姐姐你就这么英姿飒爽?我就没那个气势,就像是东施效颦一样……”
她说得有趣,李璧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你的剑法还可以再多练练。”
就在这时,行宫之外,一道声音由远及近。
“好一个承剑府,好一个‘承天地授命,法浩然之道’——李府主今日大展身手,春风得意,难道就没有想过会乐极生悲吗?”
李璧月倏然抬头,只见前方的宫殿顶上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身上的紫色华服阴森神秘,雕刻着凶兽睚眦的青铜面具在如此暗夜更显得妖异恐怖。他站在高处,仿佛神祇俯视着下方的人群。
赵夫人与沈云麟不约而同地高呼出声:“尊主,救我——”
第104章 师兄
李璧月发出一声惊呼:“傀儡尊主!”
在太原与傀儡宗相持一个多月之后,她终于再次见到了这位一直隐藏在幕后的傀儡宗主。
傀儡宗恶行累累,此人正是罪魁祸首。
一年前,在高阳山,她差点死于傀儡尊主手下。
最后,是清尘散人救了她,不惜自爆与眼前之人同葬于高阳山。可此人并没有死,他从药王谷得到了莎诃花,最终活了过来。
如今的李璧月已远比一年前更加精进,这样强大的敌人,愈发激起她心中强烈的战意——
她持剑向前,高声道:“傀儡尊主,你敢再与我李璧月一战吗?”
“李府主邀战,本座自然不会推脱,可惜现在不是时候。”傀儡尊主冷笑一声:“李府主不是想修复二龙山的龙脉吗,我不妨告诉你,二龙山流失的龙气正是被我以聚气珠收集起来。”
他手中浮现一颗鸡蛋大小的珠子。暗夜之中,乳白色的珠子散发出神圣皎洁的光辉,其中似乎有云气涌动。
李璧月看向玉无瑑,向他求证。玉无瑑点了点头,轻声道:“难怪我一直找不到流失的龙气所在,原来是被人藏了起来。”
傀儡尊主将那个珠子捏在掌心:“我以龙气珠为赌注,邀请李府主七日之后到鹤鸣山庄,与我一战,决定龙气珠归属,也看看你我之间谁是最终的胜利者。但是你只能一人前来,否则我就将这颗龙气珠毁去——”
李璧月爽快道:“好,我答应你。”
傀儡尊主道:“很好,李府主今夜毁了我傀儡宗基业。现在,我也该还给李府主你一个小小惊喜……”
他脚一踢,从房顶滚落下来一具人影。
那人脸上虽然带着青铜面具,但只凭轮廓李璧月一眼认出,惊呼道:“楚师兄——”
她上前一步,就要将那人扶住,
不料她还没有碰到他,楚不则发出一道掌风将她推开:“璧月,你不要过来,也不要碰我——”
他声音颤抖,似乎蕴藏着无尽的痛苦。
李璧月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喝道:“师兄,你怎么了?”
“怎么了?”宫殿顶上,傀儡尊主凉薄的声音响起:“这个问题问得真好。我如此看重他,视他为心腹爱将,并且许诺帮助他得到承剑府主之位,完成他梦寐以求的心愿。可惜,此人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出卖我傀儡宗的机密。若非如此,今夜我傀儡宗又怎会遭遇如此大败——”
“不过,背叛傀儡宗的人最终都会付出代价。高正杰如此,许山行如此,他楚不则自然也是如此……他的时间不多了,本座就不打扰你们师兄妹诀别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嚣狂的笑声中,傀儡尊主消失在夜色深处。
李璧月已顾不上追他。
当初高正杰想要告诉她“刑天”是谁,死在傀儡宗的妖暝蛊虫下。
许山行她也曾见过,正是被叶衣霜锁在药王谷地下的病患,被妖暝虫啃食得浑身凹凸不平。
难道——
李璧月用剑划开楚不行的衣袖,果然见到那一条手臂几乎只剩白骨,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蛊虫。
她倒吸一口凉气,剑尖向上,就想要挑开他脸上的面具,看一看他的脸。
下方的人似有所觉,在地上蠕动着后退,“璧月,不要,你不要看……”
玉无瑑看着楚不则的模样,无声叹息。他当日亲见高正杰之死,不用掀开面具,就能想见面具下那一张脸是什么样子。楚不则活不成了,他死前的模样,李璧月也绝不希望被外人看到。
他走到李澈面前,轻声道:“殿下,李府主如今有私事要处置,闲杂人等不能再留在这里。”
李澈眼睛一闪,也明白他话中之意,命令道:“所有人退出行宫,任何人不得靠近。”
很快,行宫中的人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李璧月与楚不则两人。
李璧月红着眼眶,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师兄,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当日在大风关下,她全然无法理解楚不则为什么会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就如同此刻,她仍然不理解楚不则为什么明明已经背叛,却还给她传递傀儡宗的情报,又为什么要帮她,以至于落得如此结局。
面具之下,楚不则感觉到四肢百髓传来极为麻痒的痛楚。蛊虫吞噬着他的血肉,就算他全力催动体内浩然剑气,也只能勉强护持住心脉与大脑。
他强忍着万蛊噬心的痛楚,爬起来倚靠在台阶上,将全身血肉拢入宽大的衣袖中,这让他看起来勉强像个人形。他尽量将声调放平,不让她听出异常:“璧月,你……靠近一些,让师兄再看看你……”
李璧月上前一步,跪坐在他身前,放任那目光透过面具落在自己身上。
她多想再靠近他,可是她知道楚不则不愿她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她也不忍看他强自压抑痛苦的模样,只好闭上眼睛,任清泪从两颊滚下。
楚不则低声道:“璧月,我当日在海陵杀了高正杰,如今遭遇,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你不必抱憾……”
“你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傀儡宗的执事刑天。哼,昙摩寺那两个秃驴,当日在高阳山偷袭于你,碎了你一身剑骨。他们知道你天生剑骨,若是断骨重塑,就会消耗掉谢府主的寿命。师妹断骨之伤,谢府主殒身之仇,我楚不则又岂能不报……”
“可惜,当今天子笃信佛教,更任用昙无为国师。我承剑府明知凶手是谁,也只能忍气吞声。好在法华寺开光大典之后,昙摩寺已失去天子信任,就连昙无也被幽禁宫中,我承剑府方才抬起头来……”
李璧月恍然惊悟:“你加入傀儡宗,就是为了利用傀儡宗来对付昙摩寺?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昙摩寺衰落之后,他没有顺势退出傀儡宗?
为什么当初在药王谷,要帮助沈云麟夺走莎诃花?
身体里的蛊毒几乎压制不住,楚不则咬破舌尖,保持心间一点清明,继续道:“昙摩寺衰落,并不意味我承剑府可以取而代之。我承剑府想要重回过去的位置,必须建立陛下和太子都无法忽略,让朝野人人赞颂的功业。傀儡宗与武宗太子李屿勾结,谋求十年前失去的帝位,是皇室的心腹大患,所以我……”
“所以你想留在傀儡宗卧底……”李璧月轻轻摇着头,她一惯清冷的脸庞失去了往日的沉着,声音带了哭腔:“可是,师兄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
如果她早点知道这一切,她绝不会在大风关对他刀剑相向,还亲手打伤了他。
如果她知道他体内也有妖暝蛊,一定会带他去找叶衣霜,以叶衣霜如今的医术和经验,说不定可以在蛊虫发作之前将妖暝蛊取出。
可惜如今一切都晚了。
她竭尽全力在他面前保持冷静自持,泪水却还是不争气地汹涌而下,洇湿罗衫。
楚不则向后靠着,让冰冷的玉阶支撑他的身体。他听着她的啜泣声,却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他加入傀儡宗,暗中以刑天的身份行事,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她知道。
承剑府的剑法修的是浩然之道,李璧月性格虽与谢嵩岳千差万别,可是他们都锋芒如冷刃,却又襟怀如朗月。能进取,却也知进退,有所为又有所不为。
就如同谢嵩岳所言“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方可成为承剑府主”,他做不到这些,所以为谢嵩岳所不取。
李璧月能屈能伸,会为了大局苟且求全。
而他心胸狭隘,会为了报仇雪恨不顾一切。
他以刑天的身份行事,染了无数的鲜血,早已配不上“承剑府”的名号。可是他到底希望在李璧月的心中,他永远只是她的师兄。
重阳之夜,李璧月针对王道之的行动时,刻意将他调开。他终于察觉不妙,李璧月策无遗算,或许她已经开始怀疑到他,所以他不得不以“刑天”的身份救走王道之,确认王道之并没有出卖他的秘密后,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杀人灭口。
他回到鹤鸣山庄,向傀儡尊主提出退出傀儡宗。
只要退出傀儡宗,告别刑天的身份,如果李璧月没来得及发现一切,他从此便只是楚不则。傀儡尊主提出要他做最后一件事,在大风关刺杀太子殿下。他将弓箭的箭簇掰断,向太子的车驾中射出三箭,太子并不会死,他也可以完成最后的任务,离开傀儡宗。
没想到,这却是李璧月诱使他露出马脚的陷阱。
在那片桦树林中,她揭穿他叛徒的身份,见证他所有的罪恶、污秽与不堪。她拿剑指着他的时候,他甚至想,就这样罢,死在她的剑下也好,承剑府并不需要他这样的污点。
大义灭亲,她在朝廷的声望会更上一层楼,从此承剑府便清清白白。
但他没有死成,傀儡尊主又救了他。他不能再是楚不则了,只能是傀儡宗的执事“刑天”。
再后来,傀儡尊主命他去杀李璧月喜欢的那个道士玉无瑑,他便找机会向他示警。那个道士果然敏锐,第二天带李璧月出城,给了他与她单独见面的机会。
他告知李璧月关于傀儡宗的秘密,相信以李璧月的聪明,傀儡宗迟早会覆灭。他作为傀儡宗的执事刑天,早已注定必死的结局。
生死又如何,他曾说过永远做她身后坚实的后盾,既已许诺,自然要做到。
他已走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已无法给她全部的答案,只是断断续续着道:“今日之战,我承剑府大获全胜,傀儡宗五个执事青鸟,愚公、雨师、飞廉、刑天,或死或囚,余下死士尽数被歼灭,傀儡宗只剩下尊主一人,再也难成……难成气候……”
“师妹今日在行宫中的一番发言,振聋发聩,大振我承剑府声势。太子日后……必定倚重于你。我承剑府复兴之路……指日可待,师兄……师兄以你为傲……死而无憾……”
“只要杀了傀儡尊主,取回龙气珠……”
李璧月吞声忍泣,哽咽道:“师兄放心,三日之后,我一定打败傀儡尊主,拿回龙气珠,为师兄报仇。”
面具之下,蛊虫侵入心脉,楚不则的目光已然涣散。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挣扎着催动全身真气,竭力不让蛊虫继续上行:“璧月,还有一件事。药王谷的那朵莎诃花……”
无法忍受的疼痛,让他的口齿已不清晰。李璧月不得不再靠近一步,大声道:“师兄说什么?”
楚不则浑身剧烈颤抖着,“我……我说沈云麟拿到的那朵莎诃花在半路上被我换了……他献给傀儡尊主的那一朵是我……伪造的,真的莎诃花我藏……藏在驿馆你房间的书柜里。有了它……就能修复你的……剑骨,你便能拔出照业八荒剑,再兴我承剑府……”
这个时候,他竟还想着她破碎的剑骨,李璧月心魂剧震,她大喝一声:“夏思槐。”
夏思槐一直留心这边动静,很快赶到:“府主——”
李璧月目光失焦,语速极快道:“你现在回驿站,到我房间的书柜里取一朵花。快去!”
夏思槐随即消失。
楚不则知道她想做什么,挣扎着道:“璧月,这是没用的。莎诃花并不能解蛊虫之毒,不如留着……你……”
李璧月早已泪流满面,她拼命摇头:“不,不,叶衣霜曾有这样的想法,说明此法未必不成,我一定要一试……我一定要一试……”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亡,自己什么都不做。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悲从心来,嚎啕大哭。此时此刻,她不知该怪楚不则隐瞒,还是怪自己后知后觉,从来没能发现他的用心。
……
行宫到驿站约一里地,夏思槐半柱香之后就已折返,他跪在李璧月面前,声音颤抖:“府主恕罪,今晚为了对付傀儡宗,我承剑府倾巢而出,驿馆失窃,李府主你的房间被人撬开……”他带着哭腔:“我……我没有找到府主说的那朵花……”
李璧月气急攻心,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什么!”
楚不则萎缩在墙角,发出一声惨淡的轻笑:“看来,一切都是天意!”
他的浩然剑气已消耗殆尽,能坚持这么久已是极限,之所以没有放弃,是因为她不愿放弃,可是如今这最后的希望最终还是落空了。
他放任蛊虫侵蚀心脉,意识逐渐模糊。
在最后的时刻,他扪心自问。
痛吗?也许很痛,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恨吗?悔吗?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又有什么可恨可悔?
就这样过完一生,你还有遗憾吗?
……
涣散的目光突然重新聚焦,他挣扎着坐起来,抬头看向李璧月:“璧月……”
他突然恢复了气力,声音清晰了许多,似乎还带着浅浅笑意,问道:“云翊,你找到他了。他就是……那个人,是吗?”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而是偏头看向行宫的外面,玉无瑑刚才离开的方向。
李璧月明白,楚不则曾为她寻找云翊多年,这件事或许是他最后的羁绊。
他此刻回光返照,仍然牵挂着这件事。她抽泣着说道:“是,我找到他了。对不起,师兄,我以前不敢相信你,没有告诉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不断说着“对不起”,仿佛这样就能宣泄掉心中的愧疚、痛苦与悔恨,她心底知道,她该说“对不起”的,从不是这一件事。
“不要说对不起,我这样的叛徒,本也不值得你相信……”楚不则仍然笑着:“以后,有他在你身边,就算剩下的路再艰难,师妹也不会是一个人,我也了无遗憾了。”
……
他的意识逐渐消散。
他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只有十岁。
温知意牵着她走到面前,道:“阿则啊,这是李师妹。按照我们承剑府的规矩,她入门的剑法就由你传授,等入门了,后面的我再来教。”
温知意将人留下就离开了,剩下一脸倔强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你是谁?”
楚不则微笑着答道:“我呀,是你的大师兄——”
小女孩问道:“承剑府这么多师兄,为什么你是大师兄?”
楚不则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摸了摸鼻子,答道:“大概因为我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小女孩不服输地看着他:“我将来一定会比你还厉害。”
……
后来她果然比他更厉害。
甚至比所有人期待的更加厉害。
她会带着承剑府继续向前,做到所有他想做的却来不及去做的。
他不会再有遗憾。
璧月。
师妹。
再见了。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希望再能在更早的时候认识你。
……
第105章 惩罚
秋阶生凉露,未拂便成霜。
李璧月跪在庭中,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衣服结出霜华,她终于站起来,找来火把和火油,将楚不则的尸体点燃。
被妖暝虫吞噬的尸体必须彻底燃烧,才能将妖暝虫彻底杀死。否则,他们把血肉吞食干净后,会自己寻找一下个宿主。
这一场火,从后半夜一直烧到凌晨。
天色微明之时,李璧月从火堆的余烬里,捡出了楚不则的遗物。
那柄名为饮冰的佩剑,还有那个被火焚烧后出现裂纹的青铜面具。
……
太阳重新升起,每天都是新的一天,承剑府主仍然像往常一样工作。
她每天都会去行宫与太子殿下议事。
虽然傀儡宗的势力已经歼灭,但剩下的事情并不少。
第一桩是关于马兴远。在赵夫人身份败露之后,承剑府奉太子之命彻底搜查刺史府,从赵夫人房间里发现一间密室,密室中绑着被赵夫人秘密囚禁的马兴远。
他在太子进入太原的前一晚,被赵夫人以迷香放倒,关在密室中。不知赵夫人是不是顾念这八年以来的夫妻之情,最终并没有杀他。
但身为一府主官,未能发现自己的夫人是傀儡宗的重要人物,已是不赦之罪。李澈宽仁,念他在太原数年,为政并无失当之处,民间的口碑也不错,最终赦免了他的死罪,贬为庶民。他也无颜面对太原的父老乡亲,决定离开太原,回到灵州故地。
第二桩是关于契丹使臣一行。
傀儡宗之事尘埃落定后,太原收到了雁门关传来的捷报。契丹两万大军进犯雁门关,雁门守军据险以守,最终将契丹大军击溃。
契丹大军既溃,契丹王子耶律藏也沦为阶下囚。他主动提出,愿意以一万匹良马和三千两黄金为自己和下属赎身。
李澈和李璧月商议之后,最终同意了他的要求,派人将他的亲笔书信送到契丹部落。不过,等待契丹方面的回信,还需要一段时间。
第三桩是关于驿馆中失窃的莎诃花。
李璧月回到驿馆后亲自勘探现场,但除了证实的确有人曾进入她的房间,撬开上锁的书柜之外,别无其他线索,此案只能暂时搁置。
她对同僚疏离而客气,对下属威严而不失关怀。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楚不则,就像那一晚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切看起来与从前毫无差别。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以前再也不一样了。
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再也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她就会想起楚不则。
想到他就那样死在自己眼前,可是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无比想念每一个白日,想念做不完的工作,想念以前讨厌的公文。只有忙于这些,她才能暂时忘却那压在心头、让她难以喘息的痛苦。
痛苦如同泥沙,只会淤积得越来越深,却从不会自行消解。
她冷漠地旁观着自己被泥沙淹没,毫无伸手自救的想法。
她想,这是你的报应。
你身为承剑府的府主,却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下属。
你早发现不对,却没有推心置腹去和师兄谈一谈,你猜忌他、怀疑他、算计他,哪怕你再多相信他一点,或许都有机会改变最后的结果。
所以,现在这些,都是你应得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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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李璧月从太子行宫回到驿站时,已然入夜。
今日,太原府召集了一千五百民工,一部分派去修复山道,一部分派去疏浚因为地震而堰塞的河流。只是如今马兴远获罪离开太原,李澈又不怎么喜欢太原别驾裴名,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在二龙山上跋涉了整整一天,安排各项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