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玉无瑑轻轻一笑,“只是,玉无瑑有一事相求。我想请尊主收我为徒,玉无瑑会帮尊主重新建立一个全新的傀儡宗。”
傀儡尊主诧异地看着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收你为徒?重建傀儡宗?”
玉无瑑笑意清浅:“尊主觉得我的资质比之李屿如何?”
傀儡尊主略作思索,认真道:“李玉京亲自选定的道门传人,当然胜过李屿那个废物百倍。我听说你在青羊宫的地底得到了邪道妄机留下的道藏注解,便自己学会了傀儡术。这份资质,与本座当年比也是不相上下。但你与本座有血海深仇,本座为什么要收你为徒?留你在身边等你伺机报复吗?”
玉无瑑眼里笑意不灭:“尊主十年前何尝不是害死武宗,之后才收李屿为徒。怎么,尊主有信心掌握李屿,却没有信心能掌控我玉无瑑吗?”
傀儡尊主哈哈一笑:“好,有意思。虽然本座明知道你是想以退为进,苟全性命,再伺机报仇。但是不得不说,本座还真是被你说得动心了……”
“当年我师流云真人视傀儡术为洪水猛兽,为此将我废去修为,逐出师门,将玄真观主的位置传给紫清那个一无是处的老好人。”
“如今,三十年过去,紫清死在诏狱,青溟死在高阳山。他们两人联手调/教出来的弟子不仅修习了傀儡术,还要拜我这个玄真观弃徒为师,亲手助我再兴傀儡宗,哈哈哈哈哈……”
傀儡尊主得意忘形地大笑着:“流云老儿若是知道了,说不定能从棺材里气活过来。就冲这一点,就值得本座冒一些风险留下你——”
看着傀儡尊主眼底不可一世的笑容,玉无瑑知道自己计划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他上前一步,单膝跪下,低头行礼:“弟子玉无瑑拜见师尊。”
第117章 礼物
正月十五,元宵。
长安城。
夏思槐站在承剑府的试剑台之外,遥望中央。
承剑府的女府主一身青色窄袖衣袍,手持着一柄雪青色的长剑,正演练承剑府的浩然剑诀。
剑器截断西山雪,舞袖锋削南浦云。
每一次见到李璧月舞剑,夏思槐不由得感叹,同样是浩然剑诀,唯有李璧月使剑能有如此的力量与美感,凛然又锋锐。就好像她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剑本身。
当她挥剑的时候,忘我而忘情,好像除此身之外,天地之间皆是外物。
不,或许就连此身也是外物。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值得她眷恋与珍惜。
而自太原归来之后,这种情况更加明显。
几乎每天黄昏,她都会在试剑台练剑。即使她的剑法已是当世之巅。
虽然李璧月从未提起,可承剑府人人知道,楚不则之死和玉无瑑最终离开,在她心间终究是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刻痕,让想要她更加精进自身剑法,面对比以往更加强大的敌人。
夏思槐暗中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次的好消息能够让府主暂时放下心中心结。
试剑台上,李璧月已经收剑回鞘,朝他走了过来。
“思槐,今日元宵佳节,你不去陪曼娘看灯,来这里做什么?”
夏思槐笑了笑,道:“我和曼娘约了戌时在常乐坊见面,眼下还有一个时辰哩。我来找府主,是因为下午承剑府收到长安城的胜天镖局送来的一批镖货,说是有人委托他们从太原送来。”
李璧月抬眼,眸光亮了起来:“太原送来的镖货?可知是什么东西?”
夏思槐道:“镖物我并未打开,胜天镖局的人说委托人是一个道士。”
太原,委托人还是一个道士,夏思槐觉得这件事或许会与玉无瑑有关。所以他不敢擅自处置,第一时间便将消息告知李璧月。
李璧月脸色仍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只道:“带我去看看。”
不一会,李璧月便在弈剑阁见到了两口大箱子。
她以眼神示意,夏思槐打开了第一口箱子。
细长的箱子颇类剑匣,里面躺着一柄锋利的宝剑。
剑刃细长,日绽华耀,那是她的本命剑棠溪剑。
在棠溪剑的下方,八柄月光飞剑并排成为一幅完整的月相图。
李璧月心魂悸动。
在鹤鸣山庄时,她为了得到龙气珠,先后失去了月光飞剑与棠溪剑。后来鹤鸣山庄沉入瀑布之下,入口彻底关闭,她本以为此生再也无法找回棠溪剑与月光飞剑,没想到竟会有人将之送回。
她的心海如潮汐汹涌。玉无瑑如果有能耐从鹤鸣山庄替她取回棠溪剑与月光飞剑,委托人将之送回,说明鹤鸣山庄的机关或许另有其他出口,他最终应该是离开了。
他还平安无事,这可真是这几个月以来最好的消息。
想到他就在这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她只恨不得能立刻将他找回来。她紧紧攥了攥拳,才压下了心中这股冲动。
她敲了敲另外一口箱子,道:“将这口箱子打开看看——”
另外一口箱子要重得多,夏思槐撕下箱子上的封条,打开箱盖。出乎意料,里面放的全部是钱,有金子,有银子,还有大量的铜钱,这箱子之所以这么重,多半便是这些铜钱给压的。
夏思槐见过比这多得多的钱,可是没见过这么多零钱,他瞪大着双眼,不解问道:“府主,玉道长让人将你的剑送回来就罢了,为什么要送回这么多的铜钱?咱们承剑府虽然不富裕,也不差这点钱使啊?”
李璧月抓了一把铜钱,铜币在她手中碰撞,发出流玉般的脆响。她闭了眼,掩住眼底的情绪,轻声道:“他大概是想还钱吧。”
夏思槐:“还钱?”过了一会他恍然大悟:“府主说的是孙大夫给他治伤花的五万两?”
“可是,府主啊,那次玉道长不是跟我们一起到高阳山才被昙迦那老和尚打伤吗?按我们承剑府的规定,这应该算是工伤吧,医药费不是府里全包吗?怎么治伤还要还钱啊?”
李璧月摇了摇头。
她当日在药王谷向玉无瑑提起还钱之事,只是希望让他留在承剑府,没想到他还真会放在心上。眼下这一箱零零碎碎的金子、银子、铜钱,大概是他在太原省吃俭用所攒下的全部家私了。
她吩咐道:“将这口箱子送到长孙堂主院中,告诉他说是清债务用的。”
夏思槐点了两名府卫,抬了箱子走了。
她走出弈剑阁的大门,见唐绯樱迎面走了过来,道:“府主,原来你在这里。方才我那边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西南泸江寄来,指明说是寄给府主你的。”
从太原回到长安之后,李璧月与长孙璟商议之后,让唐绯樱接替了楚不则原先的獬豸阁主之位,掌管承剑府的刑狱和情报工作。
唐绯樱如今穿着标志着獬豸阁的藏青色窄袖长袍,褪去了从前的浮荡,显得稳重得许多。在私下时,她仍然称呼李璧月“姐姐”,但是工作场合的称呼换成了“府主”。
李璧月接过信,快速览了一遍,眉头轻轻拧起。
唐绯樱见状问道:“府主,怎么,又是为难之事?”
李璧月摇头道:“信是明光寄来的,此事轻重尚不好说。我先去东宫求见太子殿下,如无意外,只怕我们很快就要离开长安,前往西南了。绯樱你可以先准备一下——”
唐绯樱讶声道:“什么?离开长安?现在?”
李璧月挑眉看她道:“有什么问题吗?”她忽地想起什么,长长“哦”了一声:“我听说你最近有不少追求者,难道有合眼缘的,舍不得离开长安?”
唐绯樱跺了跺脚,“哪有?我的眼光可高得很,一般人可看不上?”
李璧月:“真没有。”
“府主,我是认真的。府主对我许以重任,我一定会努力胜任獬豸堂主的职位,不说比楚师兄强吧,但是我一定不会让府主你失望的。”
提到楚不则,李璧月脸上有些黯然,她很快遮掩过去,道:“不管怎么说,今日又是元宵,长安城有盛大的灯会。很是热闹,西南路遥,你若是与人有约,就早点去吧。”
“好吧。今日灯会,我本来打算是同姐姐一起去的。”唐绯樱嘟哝着靠过来,揽住她的手臂。
李璧月轻笑了声,推了她出去,“本府主今日又要事待办,可没空陪你。”
唐绯樱离开之后,李璧月将明光寄来的信展开,陷入沉思之中。
***
将时间拉回半年之前,在李璧月尚在太原之时,明光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终于回到了慈州。
那时,他的心情如同一个久未归乡的游子,激动而情怯。
在过去的十六年时间,他跟着昙叶禅师在此研习禅学。如今师父已死,昙摩寺已非他能安身寄命之所。他决心回到云台寺,将师父过去讲解的经义重新整理作注,以传后世。
当他重新站在云台寺的山门之前时,眼前景象令他大吃一惊。原先古朴庄严的寺庙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焦黑的断木和被火燎过的佛像散落在废墟之间。
附近的山民们见到他,围上来问道:“明光,你怎么才回来?唉,山寺无人照管,兴许是夜里老鼠咬断火烛,一个月之前,云台寺生了一场大火。大伙儿见到后帮忙救火,可是已然太迟了……唉,这件事大家已上报给刺史大人知道,刺史大人说戒慧禅师原是长安昙摩寺的大法师,如今回到长安寺,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想着这云台寺也没有主持,所以也就没有命重修……”
挥别数个月之后,这最后的归处亦非归乡。
明光跪倒在山门之前,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师父已不在,如果云台寺也已不复存在,这茫茫天涯他又该何去何从?前路又在何方?
不知哭了多久,耳旁突然传来一道慈蔼的声音:“敢问小师父,这里可是慈州云台寺?”
明光抬头一看,只见眼前站着一位约五十多岁老者,老者头戴方帽,长眉长髯,看起来慈眉善目。
明光收了泪,答道:“这里曾是慈州云台寺,可是如今已被焚毁了。不知老丈如何称呼,来此是为何事?”
老者道:“在下姓祁,名重。正是来拜访故友,不知主持昙叶禅师如今安在?”
“家师已经身故。”明光道:“老丈曾与家师认识?”
“何止认识,我与他本是同门。”那老者叹息一声:“在二十多年前,我和他都拜在传灯大师门下,法号昙雪。只是我修行不如他,在武宗灭佛之时,圣人敕命昙摩寺缩减规模,令多余僧侣还俗归家。我因此还了度牒,退了僧籍,回家做个富家翁。”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明光几眼,道:“小和尚既然是昙叶的弟子,想必正是如今昙摩寺这一代的佛子了?”
明光点了点头:“正是。”
老者面露神光:“昙摩寺历代佛子无不是佛法大成之人,小和尚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明光摇了摇头。昙叶禅师这般年岁之时佛法精深,武学上的造诣亦不浅,自己如今却一事无成,连自己的前路也不知在何方,他觉得颇为羞愧,道:“我的心性天赋不及我师父,迄今尚为悟通我佛之法,这个佛子的身份不提也罢。”
老丈摇了摇头,捋着胡须道:“小师父不必过谦。依老朽观之,小师父目隐神光,与当年的昙叶禅师颇为肖之,只是你眼下困于尘心,不识自己的本来的面目而已。”
明光迷惘道:“本来面目?”
老丈望着他,苍老双眼闪烁着智慧的光彩,声音亦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命运流转如恒河沙数,终点原来是起点。”
明光道:“小僧不解。”
老丈道:“那老丈再问你一次,如今云台寺已被焚毁,小师父如今打算去哪?”
明光照实道:“小僧并未想好如今要去哪儿。”
老丈道:“你就没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明光挠了挠头道:“我想继续修行。我师父曾说,想要渡人,需先自渡。若要传法,此身即法。就算有朝一日师父不在了,我也要好好修行,李府主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若我找不到想去的地方,不妨离开长安到处走走……”
老丈仍是摇头:“我不是问其他人,而是说你自己。”他加重了语气:“我是说你想做什么?你拜昙叶禅师为师时,心里想的什么?”
明光答道:“当然是求我佛之道。”
“求佛?”老丈看着明光,他那双慈祥的眼神此时竟显出几分威严,倒有些像佛殿里供奉的地藏王菩萨。“求佛者是谁?”
明光不明所以,答道:“是我。”
老丈声音愈大,道:“我是谁?”
明光道:“明光。”
老丈声若洪钟大鼓,“明光是谁?是昙叶的徒弟?是昙摩寺佛子?是长安城外的苦行僧?还是一个求道的佛教徒?”
明光如同当头棒喝,在一瞬之间破开他心间迷惘。老丈问的都是他,却也都不是他。名字非是我,本相非是我,现在的我非是我,过去的我亦非是我,他的本心原是当初在云台寺山门外顶礼拜师的小沙弥,他想要成为像师父昙叶禅师那般智慧静寂的佛者,以佛法普渡众生。
他心中有了某种明悟,大声道:“都不是,我即是我。”
老丈再问道:“我是谁?”
明光念偈道:“我身非我,我相非我,天地一躯壳。我名非我,我意非我,觉来知未觉。我心是我,我性是我,有个佛陀,菩提树下坐。”
在这一瞬间,他从前读过的无数佛经在他脑海中俱失去文字,成为万法一如的智慧。他修行十数年,于今日终于圆满。
老丈合什,笑道:“成矣,恭喜小和尚今日开悟。”
明光下拜道:“弟子明光拜见师伯,多谢师伯点化。”
之前,这位老丈自称是昙叶禅师的同门,明光本来有所怀疑。可是眼下,他已然知道,眼前这位老者,在禅道上的修行或许并不在自己的师父昙叶禅师之下。
若非眼前这位老者提点,若仅凭自己修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开悟得解。
老丈受了他一拜,将他扶起,问道:“可觉得你的身体有什么变化?”
“变化?”明光一愣,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识海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盏明灯。那盏明灯的光芒虽然微弱,在他空无一物的识海中炽热如烈阳,指引着心的方向。
他此前从未有过这种经历,只觉得奇妙无比。
他如实答道:“有,我的识海中出现了一盏心灯。”
老丈双眼之中热泪盈眶,合什道:“幸甚幸甚,自我师传灯大师东渡二十五年后,佛传明灯终于回到中原,回到昙摩寺佛子的身上,真乃我大唐佛宗之幸。”
明光不解,问道:“佛传明灯,这是什么东西,又怎么会在我的身上?”
老丈问道:“在海陵时,你是不是接触过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明光点头:“我在承剑府李府主手中见过佛骨舍利。李府主说她以前从未接触过佛骨舍利,所以想请我鉴定一下真假。我鉴定之后,就将佛骨舍利还给了李府主。其他倒也没什么……”他想了想,又道:“李府主离开长安之前李府主曾经来找我,问我身体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这么看来,她当时应该是想问佛传明灯的事……”
老丈道:“佛传明灯是昙摩寺第一代方丈神慧大师所传,一向由昙摩寺历代方丈保管。传灯大师当年东渡传法,并未将佛传明灯传给留给中原的几位座下弟子。唉,我也听说如今的昙摩寺方丈昙无禅师上位之后,倒行逆施,昙摩寺早已不复当年。如今佛传明灯到了明光的手上,或许亦是某种征兆。我相信明光你将来定能取代昙无,成为昙摩寺的下一任方丈。”
老丈一双智慧的眼睛看着他:“以老朽之见,你既为昙摩寺的佛子,不如回到长安本寺中修行。你既已顿悟,得证圆满,按照昙摩寺的规矩,昙摩寺的禅院首座非你莫属。”
既然悟道,明光对自己的前路已不再茫然。他道:“昙摩寺如今一片乱象,我无意去当什么禅院的首座。我希望效法师祖传灯大师,浮槎东渡,将我佛之法传到未曾聆得妙法的化外之地。”
老丈一惊,问道:“你要渡海前往扶桑?”
明光微微颔首。
老丈摆了摆手道:“我听说上次扶桑使团在东海全军覆没之后,扶桑国与我大唐关系交恶。明光你孤身一人,最好不要再此时前往东瀛。佛子既有传法之心,不愿意回到长安,我倒是有一个建议。”
明光:“愿闻其祥。”
老丈道:“这些年我离开昙摩寺之后,便在西南泸江经营一家商行。泸江原本是三苗旧地,其边民拜鬼祭邪,缺少教化,不知我佛之法。如今的庐江县令魏树正是去年上任,他在西南建了一座广化寺,可惜如今人人皆慕长安繁华,没有什么有德行愿意去那里,明光如果有意,可以与我一同前往西南。”
云台寺既毁,明光本无处可去。他经老丈点化开悟,对这位曾经的“师伯”也很有好感,于是和祁重一起到了泸江。
到了西南之后,他一边整理师父昙叶禅师讲解的经义,一边开坛布道,讲授佛法,很快成为附近闻名遐迩的禅师。不久之后,果然受到泸江县令魏树的赏识,成为广化寺的主持。
第118章 元宵
明光在西南时,日子倒也自在。
山寺清静,香客虽不多,香火钱也足够支使了。
祁重每月总会来个几次,明光一个人修纂经注,若遇疑难之处,向之讨教,总是会得到解答,明光对祁重很是感激。
除了祁重之外,泸江县令魏树也常来拜访,只是魏县令的目的就不那么单纯了。
魏树在京为官多年,因由得罪上司同僚,被贬谪到泸江这西南边陲之地担任县令。他虽被贬,也不打算躺平,一心想做出一番实绩来,将来能上达天听,重返长安。到泸江以来,他修路筑桥,兴办学堂,也办了不少实事,政声不错,只是遇到一桩为难之事。
在泸江西边的大山中,有一支乌夷族人。他们原是南朝时期陈朝人的一支,隋唐之际天下大乱,这些人避居西南的深山,与当地土人婚配。他们容貌语言与中原人并无大异,却继承了西南土人的一些民俗。
乌夷族人奉火神祝融为部族始祖,拜火祭鬼。天下一统之后,三苗旧地虽尽纳入大唐版图,这些乌夷族人却始终未曾真正归化,他们在经常惊扰泸江县城,劫掠百姓。他们的部族人人骁勇,更听说擅长巫鬼之术,每次与土人发出冲突,泸江县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有三位县令曾经死在任上。
转眼就是明年二月,是乌夷族人一年一度的祭火节。往年,每到祭火节,乌夷族人都会举行声势浩大的游行活动。这场游行的最后,往往会演变成对泸江附近百姓的一场劫掠,最后爆发流血冲突。
魏树当然不希望像自己的前任一样死在任上,他一方面派出使者,希望在祭火节前能够与乌夷族人谈判,达成和平,平稳度过明年的祭火节。另一方面,一有空就到广化寺来找明光。
在他心中,明光是昙摩寺的佛子,而昙摩寺的方丈是大唐的国师,只要明光能够写一封书信,寄给国师大人,再由国师大人向圣人请旨,派一支大军清剿这些蛮夷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吗?
明光只得苦笑。一来,他和昙无国师只说过几句话,根本不熟。二来,自从五月之后,昙无国师已失圣心,根本帮不上魏县令的忙。
可他到底年纪小,面皮子薄,耐不住魏树天天软磨硬泡的,最终答应写一封书信往长安。只是,这信并不是寄给昙无国师,而是寄给了承剑府主李璧月。
***
眼下,这封信就摆在李璧月的案头。
她思索良久,还是决定带着这封信去见太子李澈。
所谓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如今大唐龙脉受损,大唐国运因此受到影响,任何一点点微小的动荡都可能造成不可忽视的后果。
在明光的信中,西南的乌夷族之事并不算大事,只是迫于情面,转述了魏树的意见,希望朝廷在关键时候能够派兵奥援。可是于李璧月看来,西南蛮族首领杀死朝廷命官,自立为王,本身已是叛乱的征兆,若是一个不好,便会引发大规模的战乱。
而且她心中还有另外一层隐忧,佛传明灯极有可能在明光身上。
先天真炁,很难不遭人觊觎。华阳真人觊觎道源心火,对佛传明灯未必没有想法,明光一个人在西南,可能也会有危险。
西南之行,只怕需要她亲自前往。
***
上元灯会,是长安一年一度的盛事。
按照大唐规制,今日罢朝,文武大臣皆休沐一天。此刻黄昏时分,从承剑府的高处向下看,出门赏灯的车马几乎将坊市的街道铺满。
香车宝马,春夜灯花。笙歌繁华,明月醉人。李璧月无心上京赏景,她离开承剑府,半个时辰之后就到了东宫。
太子李澈迎了出来,他双眼熬得通红,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了。
“阿月你来得正好。”李澈道:“我得到消息,西南一带有傀儡宗的消息,有人在西南见到傀儡宗的执事‘刑天’,还送来了他的画像。”
李澈招了招手,东宫的侍从便送上了一幅图,画上的之人长身而立,一身银白色衣服,脸上带着象征“刑天”的青铜面具。
李璧月将画像接过,随后轻轻摇头,道:“殿下,师兄已是死了。虽然……”李璧月声音一停,眼神一黯,“虽说他临死前我没有看到他的脸,可是我心里很清楚,他已经彻彻底底地离开我了。”
李澈看着他,眉宇间透着温和之意:“阿月,我并不是说画上之人是楚不则。在傀儡宗,‘刑天’只是一个执事的代号而已。楚不则曾经是‘刑天’,可是他死了,傀儡宗自然可以将这个称号给其他人。这两个月,东宫的密探在各处打探关于傀儡宗、华阳真人和玉无瑑的消息,这桩消息最少有七八成可信……”
李璧月抬眸:“殿下是为了龙脉之事?”李澈虽然离开太原,但将身边的内侍任命为东宫特使,监督二龙山的工程。如果一切顺利,四个月之后便可完工。若要最快恢复龙脉,东宫需要在四个月内找到玉无瑑,
李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不光是为了龙脉之事,我也是为了你。”
李璧月眼神恍惑:“为我?”
“阿月,你我相交两年,虽说你一向公私分明,甚少向我提及你自己的私事,但是在我心中,你一直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你虽不说,但是我也知道,玉无瑑,或者我们也可以叫他云翊,他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就算不为龙脉之事,我也想为你找到他——”李澈声音低沉,语气真挚而诚恳。
李璧月心中泛起一道暖流。
于如今风雨飘摇的大唐王朝而言,李澈是一位宽仁厚德的储君。以朋友的身份来看,他对她一直殷切关怀。
李璧月心中感喟:“多谢殿下关怀。”
李澈又道:“对了,今日元宵休沐,阿月你不出门观灯,来东宫做什么?”
李璧月问道:“殿下,你可曾看到西南泸江县令魏树的上疏?”
李澈微微一怔,“泸江县令魏树?没有啊,如今正逢多事之秋,父皇抱病,我虽夙兴夜寐,也处理不完如此多的事情。地方上的事情,若非大事,都是中书省自行处置。”
李璧月有几分明白了,如今大唐下辖十三道两百州,大大小小的县加起来恐有上千个。并非魏树所奏之事朝廷不重视,只是一县藓芥,着实难以上达天听。
李璧月拿出明光的书信,道:“殿下先看看这封信。”
等他看完之后,李璧月又道:“殿下,我认为西南边民叛乱绝非小事,如今因为龙脉之故,大唐王朝已是四处漏风,绝对禁不起下一场战事。因此我想亲自到西南一趟,将变乱弥平于未起之时。”
李澈将书信看了两遍,目光忧虑道:“可是如今陛下染恙,据御医所言,龙驭归天或许就是这两月之事,长安时局未免震荡。而且……而且陛下或许是病得久了,最近频繁召昙无国师入宫,祈福禳灾。承剑府主若是在此时离开长安,一旦无常,有些人难免动歪心思。”
李璧月知晓李澈心中隐忧。
这十年以来,昙摩寺势力庞大,大唐朝文武官员大多信佛奉佛。若要改弦易张,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一旦圣人薨逝,这股力量或许仍然左右皇权的能力。当年武宗薨逝,皇位并没有落在武宗太子李屿头上,当今圣人李怡在昙摩寺的支持下登上皇帝宝座。
以李璧月承剑府主加天下第一剑的名头,留在长安,威慑群雄,本就是太子李澈身后最重要的政治力量。当此之时,李澈并不希望她离开长安。
“来此之前,我已往寄了两封书信。一封往南阳,寄给孙危楼,另外一封寄给其师妹叶衣霜。两人都是出身药王谷的神医,两人携手,禳病延命,多拖一段时间谅是不难。”李璧月正容,下拜道:“李璧月留在长安,虽能护殿下,但是一旦社稷动荡,将来大唐需要花更大的代价才能弥平战乱。可是李璧月前往西南,才能替殿下守住大唐这片巍巍山河,请殿下许我前往西南。”
她声音清亮,却是少有的坚毅。
李澈伸手将她扶起,道:“你既已下定决心,我自然不会阻拦。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李璧月道:“承剑府还有一些庶务需要安排,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我两日事忙,恐怕无暇亲自为你送行。但是,阿月,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永远站在你身后。”李澈郑重道:“在西南,若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只管着人送信。”
李璧月看着他疲惫的面容和熬红的双眼,知道他这段时日面临的压力绝不会比自己更小,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能全力支持她前往西南。
有这样的主君,她又夫复何言?
李璧月从东宫出来之时,长安长街之上是千灯竟放,万籁皆明。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欢笑,这是独属于盛世的繁华。
可这片繁华,又需要多少人默默地牺牲与守护?
第119章 拔剑
上元佳节,承剑府诸人都早早出门观灯去了,府中比平常更显清净。
李璧月自牌楼上方的台阶拾阶而上,向后方的剑堂走去。她既要离开长安,照例是要去剑堂拜祭谢府主。这次太原之行后,她以后要拜祭之人,还多了一个,那便是师兄楚不则。
还没走到门口,她才想起剑堂属于承剑府的禁地,钥匙一向是由师伯长孙璟和她分别保管。长孙璟最喜热闹,今日元宵灯节,想必早早出门观灯去了,今日只怕是白走一趟。
她正欲调转脚步,前方却传来一道声音:“阿月,你这都到门口了,怎么还往回走呢?”
李璧月这才发现门口的石墩子上意外坐着一人,不是长孙璟又是谁?
“长孙师伯,你怎么在这里?”
长孙璟站起身,摸出大门的钥匙,笑道:“阿月你忘了,剑堂的钥匙有一半在我手里。我若不来,你打算怎么进去?”
“我只是打算过来看看,并不打算进去。”李璧月道:“今日元宵,长安城少有这么热闹。师伯不去观灯,在这里晃悠什么?”
长孙璟轻叹一声,道:“我本来是要出门,可惜在门口遇到樱丫头,她说府主又打算离开长安。按照惯例,你每趟出远门之前都会来这里,老人家我当然是巴巴地给你送钥匙来。”
长孙璟顿了一顿,道:“而且啊,西南路远,你这一走最少又是三四个月,肯定有不少事要交代我这个老头子。与其明日一早让你派人扰人清眠,我不如主动点过来听听府主有什么吩咐。”
李璧月道:“师伯是长辈,璧月不敢。”
长孙璟笑骂道:“你嘴上不敢,心里准是在想啊,我这一走,又是三四个月,承剑府这一大家子又得交给长孙璟那个老头子,唉,老头子整日里就知道喝酒下棋听曲,也不知道能不能靠得住……”
分明是自嘲,可愣是被他说出了一股洋洋得意的感觉,以李璧月清冷性情,都忍不住笑了一声:“师伯说笑了,师伯你当然是承剑府的定海神针……有您老在,我们承剑府的招牌就倒不了……”
“哟,哟——”长孙璟哈哈一笑:“难得从阿月嘴里听到夸我老头子的话,今晚就算看不成灯,也是值的。”
笑声冲淡了两人之间隐隐的氐惆情绪,“咔嚓”一声,合二为一的钥匙打开了祭剑堂的大门。
长孙璟点燃灯笼,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影壁之上的历代府主画像。
李璧月走到谢嵩岳的画像前,燃香祭拜。之后,她又重新燃起一柱清香,供奉在一旁的楚不则小像之前。
从太原回到长安后,她将楚不则的骨灰埋葬在承剑府后山,又命人画了这幅肖像。
按照承剑府惯例,楚不则并非府主,他的画像并无资格供奉在剑堂之内。但李璧月出自自己一点私心,她不希望楚不则为承剑府做的一切就此湮没无闻,所以将楚不则的画像放在谢嵩岳的旁边。
祭拜已毕,李璧月向剑堂最深处走去那座圆形的祭剑台走去,她的目光最终着落在祭剑台最中央的那柄照夜八荒剑上。
她转头望向长孙璟:“师伯,我想过了,这次西南之行,我想要带上这柄剑。”
“你是府主,当然你想带什么就带什么。”长孙璟眼里露出期冀的光彩:“如今你剑骨淬炼完成,这柄剑当然归你使用,去吧——”
李璧月上前一步,双手握上照夜八荒剑的剑柄,剑身发出震颤的嘶鸣,一道强横之极的剑意从她手掌相接处进入她的经络,在她经脉、骨骼、肺腑中游走,最后冲入紫府,与她识海中的浩然剑种融合,浩然剑种一瞬间光华粲然,照夜八荒剑脱鞘而出,稳稳落在她的掌心。
去年五月,她从海陵回到长安之时,第一件事就是回到祭剑台想要拔出这柄剑,可惜最后功败垂成。在太原鹤鸣山庄,她一身剑骨终于得到彻底的修复,一身浩然剑意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精纯。那时,她便知晓,拔出这柄照夜八荒剑对她而言并不算难事。
只是,她到底有几分意外。照夜八荒剑的那道强横之极剑意似乎非与生俱来,而是谢嵩岳所留下,其实去年五月,她早就可以拔出此剑,只是被这股剑意所阻挠,如今她的身体彻底恢复,照夜八荒剑才对她解除禁制。
她看向长孙璟,问道:“之前是谢府主阻止我提前拔出这柄剑?”
对上她一双犀利又明澈的眸子,长孙璟只觉得一切无所遁形,他向后缩了缩脑袋:“我说阿月,你大可不必明察秋毫、寻根究底。做人要幸福,就要难得糊涂……”
李璧月没有理睬他的插科打诨,追问道:“为什么?”
长孙璟叹了一口气:“世上没有完美的兵器,照夜八荒剑曾是秦士徽的武器,也是我承剑府最强的一柄剑,是因为此剑曾经斩杀真龙,得浴龙血,所以无坚不摧。但凡是有一利必有一弊,此剑也被真龙临死前的怨气所污染,每次使用,伤敌的同时也会反噬主人。”
“所以,照夜八荒剑虽是我承剑府的镇府之宝,但是并非每任府主都曾经用过它。谢府主也只使用过一次,二十五年前,太原二龙山地火泄露,谢嵩岳取照夜八荒剑,削西峰山顶以封地火。此后多年,此剑一直留在祭剑台。谢府主留下的那道剑意便是他巅峰的实力,他说你剑骨损毁,是否能够完全修复得看昙摩寺和玄真观是否遵守昔年旧约。但那两边各有各的问题,都不靠谱,一切全赖机缘,只有你的剑意能够压过他留在照夜八荒剑的剑意,才代表你的实力超过了他,才有可能抗住剑中怨气的反噬。”
李璧月心中叹息,谢嵩岳着实是操心的命,在他临死之前,对于未来之事,对于她竟做下如此多的安排。
云翊、淬炼剑骨,再到她拔不出来的照夜八荒剑。许多事,她一直都瞒在鼓里。
虽说从结果来看,谢嵩岳的安排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她身处其中,总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微妙感觉。
她看向长孙璟,问道:“师伯,你觉得,谢府主会满意我成为承剑府主吗?”
长孙璟疑惑道:“阿月你怎么会这么问?谢府主当然是属意于你,不然又怎么会力排众议,让你继任呢?”
“那谢府主死前到底还安排了多少事情,师伯不妨一并告诉我——”
长孙璟道:“这是最后一件瞒着你的事了,再也没有了。”
李璧月不信:“真没了?”
“真没了,你想要也没有了。”长孙璟摊手,“如今你身体也恢复,照夜八荒剑也拿到了,就算谢嵩岳死而复生,也不是你的对手,他还能安排你什么事,今后的路,你便真真正正只能自己摸索了。”
他拍了拍李璧月的肩膀,道:“只有一条,算是师伯我的提醒。照夜八荒剑若非不得已,能少用就少用。与二百年前那条真龙相关的事,大多不是什么好事。”
李璧月心中一动。
她在道源心火中看到的关于云翊的回忆,关于承剑府、玄真观、昙摩寺三派的缘起,似乎最早皆是因为李玉京带着秦士徽、神慧大师在二龙山斩龙脉,杀真龙而起。
玄真观因为用道源心火来封印龙魂,导致历代观主道心不稳,容易走火入魔。
承剑府因为用照业八荒剑斩杀真龙,镇府之剑被真龙怨气污染,不能随便使用。
按这个道理,昙摩寺也应该多少付出点代价,这一碗水才能端平不是?
她问道:“师伯,二百年前,二龙山之战,昙摩寺有什么损失?”
长孙璟:“损失,昙摩寺没有损失啊——”
李璧月挑眉:“没有损失?就只有承剑府和玄真观倒霉?”
长孙璟轻咳一声,道:“当年三人之中,李玉京脾气暴躁,一言不合便喊打喊杀,一点也不像个出家人。我们秦府主,也是人狠话不多的厉害角色,斩龙一战这两人是主力。据说,神慧大师年龄小一些,武功并未大成,出家人吃斋念佛,出力并不多。”
李璧月问道:“既然出力不多,那战后三颗龙睛,为何三派平分?这岂不是大不公平?”
长孙璟道:“三人都是知己好友,龙睛正好三颗,正好平均分配,又谈何公不公平。”
这样似乎也说得过去,李璧月也就没有在这件事上更多纠结。虽说昙迦和昙无两人可恨,但是传灯大师和明光两人她还是很有好感的,倒也没有一门心思盼着别人不好。
她忽地想起一件事,又问道:“师伯,你有没有听说过昙摩寺想要建立什么无上佛国?”
长孙璟一头雾水:“什么无上佛国?”
李璧月第一次听到“无上佛国”四个字,是在去年五月的高阳山上。
当时昙迦下到高阳山下那座地堑之中,她和玉无瑑在上面蹲守,玉无瑑给她编了个故事,故事中说“秃头”和“头秃”师兄弟为了成为罗汉菩萨,一起前往西方的无上佛国,最后师弟“头秃”奉献了自己的生命、血肉和心脏,可是最后到达无上佛国的只有师兄“秃头”一人。
当时,她以为玉无瑑不过是讽刺昙迦只是被昙无国师所利用,引诱他主动现身,并没有将这个故事中的无上佛国放在心上。
第二次,同样在高阳山上。当时她和玉无瑑从天工世家的逃出,没想到昙迦守株待兔,玉无瑑为了救她身受重伤。彼时,昙迦从玉无瑑身上拿走道源心火,洋洋得意说什么三块龙睛很快就要集齐,建立无上佛国只差最后一步。李璧月暴怒之下,一剑斩昙迦头颅。那时她并不知道三种先天真炁彼此渊源,也未再调查关于什么“无上佛国”的事。
现在仔细想来,总觉得此事不对劲。或许玉无瑑知道其中端倪,才会编这么一番故事。可惜在太原她因为傀儡宗的事焦头烂额,没有详问他内情。
昙无和昙迦这一对师兄弟,背弃传灯大师的遗训,做下种种恶事,他们想要建的什么无上佛国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了。
昙迦话中之意,似乎是建立所谓无上佛国,需要先收集三块龙睛。
浩然剑种一直在她身上,就算昙迦得到道源心火,三块龙睛也只有其一,谈不上很快集齐。除非昙摩寺一早知道关于佛传心灯的下落,并且有把握得到它。
据明光所言,确认佛传心灯在他的识海之中,是他离开长安之后的事。明光身为昙摩寺的佛子,昙摩寺真的会放任他一个人离开长安,流落西南边地吗?
另外,傀儡尊主华阳真人一直致力于得到道源心火,其中仅仅是因为道源心火是道宗正统的象征吗?他是否和昙摩寺有私下的交易?
十年前武宗身死,圣人李怡被推上皇位,傀儡宗和昙摩寺在其中都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
虽两边看似毫不相干,甚至傀儡宗曾经与昙摩寺斗得不可开交。可如今她已知道了,这是华阳真人在高阳山下受伤之后,身为傀儡宗执事“刑天”的自作主张。
如今“道源心火”落入华阳真人之手,很难保证它最终不会落入昙摩寺之手。
若要阻止昙摩寺的计划,明光体内的佛传明灯便十分重要了。或许她应该尽早启程,前往西南。
见她沉思不语,长孙璟追问道:“阿月,什么无上佛国?我只听说西域有三十六佛国,国中上至国王,下至平民百姓,人人信奉佛教,奉养僧人,甚至有僧人成为一国之主,难道昙无国师亦有效法西域佛国之心,自己登上皇位?”
长孙璟的声音有些惴惴,又有几分不可置信:“这……这应该不可能的吧……”
李璧月摇头:“这当然不可能。”如果昙无国师想自己当和尚皇帝,应该是要将全国的僧人武装起来,建立自己的僧军,而不是去找什么三块龙睛。只是其中奥秘,她一时难以堪透。
“此事不过是我顺口一提,师伯既然没有听过,也不需要将此事放在心中。但是西南之事要紧,我打算明日一早便离开长安前往泸江。”
长孙璟一惊:“啊,这么快——”
“事疑则生变。”说起正事,李璧月脸色也多了几分严肃:“唐绯樱刚刚继任獬豸阁主的位置,尚需历练,这次我会带她一起。长安这边的事……”
长孙璟从善如流,接口道:“我知道,你们都出远门,留我老头子一人在家看门……”
李璧月又道:“还有裴小柯,这孩子学道术没什么天分,学剑倒是一个好苗子。他既然学了我的浩然剑法,以后就是我承剑府的人,师伯有空多指点指点他。”
长孙璟“嗯”了一声,叹息道:“如今我承剑府人才凋零,也是该好好培养后辈人才。这件事你就放心吧,最近新入府的也有几个好苗子,我会一并调/教……老人家我这几个月怕是不能得闲喽——”
“此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恐怕有些为难师伯。”
长孙璟哭丧着脸:“还有?阿月既然知道师伯为难,不如不提……”
李璧月道:“如今圣人病重,长安城暗潮涌动。师伯守着承剑府,也别忘了东宫那边,万一有事,务必保证太子安危,等我从西南回来——”
长孙璟长叹一声:“阿月啊,你和嵩岳是越来越像了,每天操一箩筐的心。太子为东宫之主,身边自有暗卫保护。老人家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哪里办得了这么多事?”
李璧月微微一笑道:“是师伯谦虚了。我曾听师父说起,二十多年前,长孙师伯您的剑法在江湖上就有‘烟云放旷、野鹤不群’的美名。与谢府主并称承剑府双殊,只是师伯一向低调罢了。”
“如今我大唐正在风雨飘摇之时,太子仁厚宽弘,是少见的明君,对我承剑府一向信重。一旦陛下有事,确保太子李澈登上皇位,政权平稳过渡,才是有利于天下,也有利于我承剑府之事。”她眼神掠过长孙璟,正容道:“长孙师伯想必也不会希望十年之前的事再次重演吧……”
长孙璟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心虚,他轻咳两声:“好啦,好啦,老人家我啊,还真是天生的劳碌命。你要去西南就去,有师伯在,保证你回来的时候,这长安城翻不了天……”
他严肃起来,眼神到底是有了一代名剑的风范。
李璧月等的就是他这话,道:“那就有劳师伯。”
长孙璟又道:“月丫头,你既然尊我是个长辈,那师伯可还有一句话要讲……”
李璧月:“师伯请讲。”
长孙璟:“我承剑府在你的带领之下,声势已不同凡响,按说你也没什么事要师伯我提点了。可你的倔强的性子,和谢嵩岳当初如出一辙,我老人家少不得惹人烦,多说两句。我们承剑府的浩然剑意就是取自天地方直,一剑既出,势无转圜。当初玄真观的青溟道君就说过,浩然剑意的最大问题不在思进,而是不知思退。他的话,谢府主一直没放在心上。如今你处在他的位置上,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
两人离开剑堂时,夜色已然阑珊,李璧月往拂霜楼而去。
长孙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丫头,话术倒是越来越厉害了。三言两语,让人干活卖命还心悦诚服……”
“啧,支使我长孙璟心甘情愿干活,就是谢嵩岳活着的时候,也没这能耐。”
他用钥匙锁上剑堂大门,立在檐下的阴影之中,喟然一叹。
“谢师弟、温师妹、徐师兄,你们都早早辞了尘寰而去,将承剑府这么大的家业扔给一个小丫头,害得我这个懒人也不得不支棱起来。”
“百年已永诀,一梦何太悲。有时候,我还真是很想你们啊……”
第120章 客栈
西南多山多水,风景物侯大异中原。
二月的天气料峭清寒,道旁仍有未曾化完的积雪。官道之上,十余骑疾驰而过。这些骑兵人人腰悬宝剑,干练劲瘦,动作整齐划一,行止有度,一看就非同一般。
“吁——”最前方的女郎控住缰绳,轻吁一声,马队停了下来。女郎抬了抬手中马鞭,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竹楼,对旁边着黑色披风的女子说道:“府主,今日天色不早。那边客栈看起来不错,今晚我们就住哪?”
李璧月点了点头,道:“好。”
众人这一路上经过不少客栈驿馆,唐绯樱选的那座竹楼虽然不是规模最大最好的,却是最适合的。
一来,毗邻大道,往来方便,二来,门口停了不少车马,往来客商不少,想必在当地口碑不错,吸引往来行商入住,若要打探消息也便宜些。
今趟出门,李璧月路上一应大小事宜,大都交给唐绯樱办。
李璧月有心历练她,也是给她表现的机会。
唐绯樱的祖父虽然曾是承剑府的副府主,但那也是六十年前的事了。她从小在东瀛长大,只是李璧月怜她一心回到故国,又爱惜她一身武功不错,算是承剑府嫡传,对她委以重行李唐绯樱在承剑府资历尚浅,又这么快登上高位,难免有人不服。这一趟出门,唐绯樱将大小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毫无纰漏,也很快在承剑府的一众剑卫中建立起了威信。
一行人很快到了那座春来客栈的门口,掌柜迎了上来:“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唐绯樱上前招呼:“住店。我们一行十个人,要五间上房。”
唐绯樱从袖中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又道:“我们一行人赶了一天路,店里有什么吃食,掌柜的只管拣好的上便是。还有,马料也只管选最好的用。这十两银子先挂在账上,花用多少掌柜先记着,明日出门时我一并结算,多退少补,这可使得?”
“使得,使得。”掌柜少见出手大方、行事利落的女郎,接过银子,喜笑颜开道:“客人里面请。”
到了客栈大堂,剑卫们在八仙桌上围了一桌。李璧月爱清净,与唐绯樱另外在靠窗的位置选了一张小桌。
小二端上一盘酱牛肉,一盘炒鸡蛋,一盘时令蔬菜还有一碟子兰花豆,
一只白色的小松鼠从李璧月披风的袖口钻了出来,发出唧唧的叫声。
李璧月用筷子夹了几颗兰花豆放在窗户上喂它,谁知这货一点面子也不给,只闻了闻气味,便转身跳回她的肩膀上,将小小的身躯蜷缩起来,显然对今日的晚餐不甚满意。
李璧月用手轻轻揪住它的脖子,再次将它抓到兰花豆的前面,将兰花豆剥去外皮,强行塞入进去。小松鼠咬了两下,忽地仰面到了下去,四脚朝天躺在窗台上,一动不动,直接装死了。
这小松鼠正是玉无瑑驯养的宠物小白。从太原回到长安之后,李璧月就一直将这只松鼠养在身边。这次出远门本来不方便带着它,李璧月本想将它留给裴小柯照管一段时间,谁知离开长安后,发现它不知什么时候钻进了她放行礼的包袱之中。
这想再送回去也不可能,李璧月只好带着它一起上路。
这小松鼠既好养,也难养。
说它好养,是说在野外的时候,不论喂它吃什么也不挑。馒头吃得,干粮也吃得,有时候还会自己去树上摘野果,自给自足。
说它难养,便是眼下这种情况了。每次打尖住店,它都要店里最上好的坚果果仁才肯吃,不然就趴在窗户上装死。
李璧月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人说宠物肖主,这小松鼠倒还真像它的某个前主人。
人穷得叮当响时,也没有饿死。可身上有点钱的时候,总是能找到市集上最好吃的食物。
这货不愿意吃这普通的兰花豆,只能说明这店里还有它更心仪的其他食物。
李璧月深深叹了一口气,叫来店小二,问道:“店家,你们店内可有其他的坚果小吃,譬如核桃、桃仁、杏仁板、板栗之类?”
小二道:“店内确实有一些板栗子,掌柜的说几位是贵客,吩咐将这板栗炖了老母鸡招待几位,眼下还未下锅呢?”
李璧月道:“既是如此,那老母鸡清炖便可。将板栗单独拿过来,这只松鼠闻到味了,这普通的兰花豆下不去口——”
小二啧啧称奇:“还有这事?客人你稍等一下。”店小二说着便往后厨去了。
这时,客栈门口传来一阵喧嚷之声,一道粗厚响亮的声音喝道:“掌柜,要三间上房,多备些热水,这几天累死老子,要好好洗个澡。”
掌柜赔笑道:“客人,实在是对不起。上房今日都被人订满了,只剩下几间普通的厢房,客人您看……”
那粗嗓子登时动了怒:“什么,奶奶的,竟然有人敢抢老子的上房?如今这西南道上,有谁不知道老子蛇眼刘三的名号,是谁这么不开眼,敢跟老子抢东西。你现在让他腾出来,老子既往不咎,否则,嘿嘿……”
门外传来狞笑之声,笑声带着威胁之意,阴恻恻的,听着叫人绝不舒服。
李璧月朝窗外看去,只见门口停着三辆马车。打头一辆马车青毡红帐,后面两辆马车并无车厢,而是载着两个巨大的铁笼子。铁笼子里满载着衣衫褴褛,满身伤痕的奴隶。这些奴隶都是男人,年龄最大的约五十来岁,最小的只有十二三岁,每人脸上神情木然。马车外各有两名拿着长刀的精壮汉子护卫。
过了一会,那掌柜一脸苦相到了李璧月这桌前,求恳道:“两位客官,这人是我们西南绿林黑水寨的寨主,此人武功高强,做的是奴隶贩卖的生意,在西南道上黑白通吃。你们虽然人多,但是毕竟是外地来的,强龙不压地头蛇。不如匀两间上房给他们。今日这顿酒菜就算小店奉送几位,如何?”
承剑府这趟西南之行,为了路上方便,一行人都是普通服色,并未表明身份,掌柜的只以为是哪里来的行商。唐绯樱也毫不生气,语带笑意,说道:“都是出门在外,总有不方便的时候,是该互相帮衬帮衬,和气生财。”
掌柜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几位愿意换房,小店感激不尽。”
唐绯樱道:“谁说我们愿意换房了?”
掌柜擒着眼珠子,不解地道:“那你们……”
唐绯樱笑盈盈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多半是因为它本身就算不上强龙,自己也是一条小蛇。若是遇着像我这样娇滴滴的女郎嘛……”
“如何?”
“自然是半步也不会让的。”唐绯樱看向李璧月,微笑道:“不然我姐姐的面子往哪儿搁。”
掌柜心凉了半截。他原先看着唐绯樱面容带笑,举止和善。以为是个好说的,谁知竟碰了个软钉子。
他觑向唐绯樱对面的李璧月,心想听唐绯樱的话意。两人之间应该是李璧月为主,唐绯樱为从,不如去求李璧月,说不定前者会更好说话一些。
他走了两步,嗫嚅着正要开口,李璧月冷冷一瞥向他看来,掌柜的仿若一霎被冰雪击中,几乎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就这么卡在当场,浑身颤抖仿若筛糠。
唐绯樱不由得笑了一声,道:“真是麻烦,看起来好像我们欺负人似的。姐姐,你先坐会,我去找那个蛇眼刘三谈谈。”
李璧月点头道:“出手轻些,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
唐绯樱道:“姐姐放心,我晓得,我也是从小黑的白的都混的。”
她站起身,朝客栈门口走去。
不一会,客栈外就响起唐绯樱那娇柔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刘寨主,听说你有事找我?”
刘三乍见如此明艳靓丽的女郎,一时看得移不开眼睛,如坠云雾之中,语无伦次道:“……我找过你?有这么回事吗?不过女郎若是有事找我,我是欢迎之至……欢迎之至……”
唐绯樱笑道:“正是不才在下区区抢了你的房间嘛,来,我们谈谈……”
她伸手款住刘三的肩膀,托着对方往另外一侧的河道边而去。
不一会,唐绯樱就悠然自得地回来了,重新坐在李璧月对面。又过了一会,刘三才耷拉着脑袋回来,回到客栈,可不再提换房的事,他失魂落魄地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四处张望,一眼扫到唐绯樱,又飞快地将头缩了回去。
李璧月奇也怪哉地看唐绯樱:“你把他怎么着了?”
“没什么,就是掰了掰手腕而已,他既然输了,自然不好意思再找我提换房的事。”唐绯樱笑容有些诡异:“不过嘛,他现在看着没事,晚上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李璧月知道唐绯樱从小在扶桑流浪长大,对付这些泼皮蛮横的人自有手段,也就没有多问,只略微点点头。
唐绯樱忽地又神秘兮兮地道:“想不到刘三这种无赖的人,竟然也能娶到如花似玉的夫人……”
“夫人?”
唐绯樱道:“刚才我在那马车里偷瞧了一眼,里面可真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她又颇为自恋的加了一句:“只比我差了一点点。”
蛇眼刘三不再纠结上房的事,客栈老板很快就给他们一行人办好了入住手续。
店小二从后厨拿了一小柳筐板栗子送到李璧月这桌,李璧月将之搁在窗台上,小白也不装死了,飞快地抓起几只栗子塞入口中,将腮帮子塞得鼓鼓地。
小店菜式虽简单,难得味道不错,李璧月多吃了一碗饭。忽地,她看到小松鼠忽地“嗖”地一下飞了出去,在靠门口的桌前停留了一瞬,很快向屋外窜去。
门口传来一声惊叫声,“蓝蓝,我的蓝蓝,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紧接着是杯碟破碎的声音,似乎是有人在慌乱中打破了什么东西。
李璧月仔细看时,只见那桌上坐了两个人。一人便是蛇眼刘三,他身旁另有一位女子,那女子雪肤花貌,冰清玉样,想必便是之前唐绯樱所言马车中的美人。只是她看起来娇柔惜弱,全无当家主母的神态气韵,不像是刘三的夫人,更像是随侍的姬妾女奴之流。
蛇眼刘三呵斥道:“为了一支扁毛畜生,大呼小叫,摔杯破盏,成何体统,老子这次就不该带你这个麻烦的玩意儿出门,看着晦气——”
那女子哭泣求恳道:“蓝蓝被野猫叼走了……求大爷想个法子帮奴救救它……”
她一边哭用一张白色帕子抹着眼泪,看起来好不伤心。
刘三不耐烦道:“不过是个扁毛畜生,被野猫叼走另寻一只就是。”
“可是蓝蓝是我哥哥留给的,它陪了我三年。而且,它都会说好多话了……呜呜呜呜……”
见刘三无动于衷,那女人低低的抽泣起来,那声音呜呜咽咽、凄惨悱恻,简直令闻着伤心,听者落泪。
李璧月坐不下去了,她离席走出客栈外,施展轻功上了房顶。看到小白衔着一只鹦鹉,抛下又重新抓回来,屋顶上飘飞着不少蓝色的鸟羽。
那鹦鹉大叫着:“蓝蓝不是食物!不能吃我!蓝蓝不是食物!不能吃我!”
小白从没见过会说话的鸟儿,颇为新奇地看着它。
李璧月招了招手,小白飞到她手上,将鹦鹉放了下来。好在小白的腮帮子里塞了不少板栗,它并没有要吃鹦鹉的意思,应该只是捉来玩耍,除了掉毛,鹦鹉并没有受什么伤。
李璧月放了小松鼠自去玩耍,带了鹦鹉回到客栈内,交还到女人的手上,道:“抱歉,是我养的宠物调皮,捉了娘子的鹦鹉玩耍,所幸这鸟儿并没有受伤,这边归还给娘子。为了表示歉意,今日你们这桌就记在我们的账上。”
那女人喜出望外,将鹦鹉接过,千恩万谢地道:“多谢女侠,多谢女侠——”
那鹦鹉亦学舌道:“多谢女侠,多谢女侠——”
它说话的声音、音调与语气,竟与这女子一模一样。
李璧月一时惊奇,问道:“这鹦鹉竟然这么会说话?”
那女子摩挲着鹦鹉的羽毛,之前怯弱的神情也显出几分骄傲来,道:“是哩。只要是它听过的声音,它都能模仿出来。”
客栈内本有不少行商,听了这件奇事,都被吸引了注意,纷纷道:“竟有此事,那娘子你让它学一个呗——”
也有人起哄地道:“想必是这鹦鹉日日和娘子在一起,所以学会了娘子你的声音。若说它什么声音都能学会,我可不信。”
“我也不信……”
……
那女子一时成为众人的中心点,骑虎难下,也有些显摆的意思,便对鹦鹉道:“蓝蓝,说一句话。”
可那鹦鹉不是是不是刚才差点落入鼠口,受了惊吓,又或者看不上周围这些俗人,一动不动,并不开口。
那女人夸下海口,又催促道:“蓝蓝,你快说呀……”
恰逢此时,店里的小二阿东端了饭菜来,放在桌上,笑道:“吃的都齐了,爷们慢用。”
忽地那鹦鹉开了口,学店小二的语气道:“吃的都齐了,爷们慢用。”
李璧月心中称奇,这鹦鹉连店小二那讨好谄媚的语气都学了十成十。一时之间,再没人质疑鹦鹉说话的事,纷纷稀奇地围了上来,逗弄鹦鹉说话,更有客商表示要花两千钱,买下这只鹦鹉。
那蛇眼刘三被搅得心烦意乱,道:“一只扁毛畜生而已,看得比什么都重,臭娘们,走到哪里就爱出风头,老子迟早把你和你那鹦鹉一起发卖了。”
他一下子掀了桌子,酒肴杯盘洒落一地。他看也不看,便往楼上厢房而去。
那女子一下子吓蒙了,反应过来时,刘三已上了楼。女子连忙抽泣着追了上去,娇啼道:“爷,奴儿知错了。只要爷让奴儿留着鹦鹉,奴儿便侍候爷,什么都愿意听爷的……”
……
眼见一场热闹如此收场,周围的人觉得没意思。店小二收拾了残局,人群也纷纷散去。
饭后,李璧月与唐绯樱便回到房间休息。
这春来客栈虽是山野小店,倒也洁净。又因为两人看着非富即贵,店家又特地使唤小二上来,换了崭新的床褥。
这松鼠并不安分,它招摇着长尾巴,突然从客房的枕头底下扒拉出一本书出来,又用鼻子嗅了嗅,屁颠屁颠地塞到李璧月手里。
李璧月一看书封,上面写着三个大字《南华经》。
她翻开扉页,第一页正是《南华》内篇第一,“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书页有些破旧,想必是主人曾常常翻阅。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我是蓬莱山上客,昆仑瀛海归来闲。倾樽酒,对青山,烟霞风月两悠然。”
李璧月愣住了,这首小诗她曾听玉无瑑吟过,是道者自许之意。而这书上的笔迹她也极为熟悉,正是玉无瑑所留下。她心中生出诡异的浮想,难道玉无瑑也来过这间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