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封印
剑尖划破皮肉,鲜血急涌,李璧月欲要再进一步,却被傀儡尊主用手夹住,他双手一拧,李璧月手中饮冰剑断为数截。
失去凭力,李璧月踉跄着倒在地上,再次吐出鲜血。饮冰剑断,也意味着她手上再没有可用的兵器。
看着胸口狰狞的伤口,傀儡尊主终于被激怒。没想到李璧月重伤如此,真气耗尽,却还有杀他的能力。这样的认知让他出离愤怒:“李璧月,你急着找死,本座可以成全你。”
他再次举起手掌,暗室之内风云涌动,暗藏杀机。
玉无瑑上前一步,挡在李璧月身前,疾声道:“师叔答应过我,我交出道源心火,你就放过李府主,并让她离开这里。难道堂堂傀儡尊主,也要食言吗?”
傀儡尊主迟疑片刻,到底后退了一步。
道源心火又名为无尽藏。除了作为先天真炁,自有神通之外,玄真观历代掌门所创功法道法术法都记录在其中,传承后世,远比李玉京留下的道藏更加宝贵。有了此物,他的道法可以更上一层,傀儡术也有望精进。
而道源心火只能由历代观主亲传,当年他离得到道源心火只差一步。这十年求而不得,他对道源心火的执念也愈来愈深。
他纵然可以杀了玉无瑑,强取道源心火。可这样一来,他只能得到一颗龙睛,里面的的无尽藏都将化为虚有。
他冷哼一声:“好,你现将道源心火传给我,我确定无误之后,就送她出去。”
玉无瑑道:“不行,她受伤严重,我要先给她疗伤。你先离开这里,一炷香之后,你再回来,届时,我会将道源心火给你。如若不然,玉石俱焚——”
他的声音平和,语气却不容商议。
傀儡尊主看了看两人。李璧月重伤剑断,对他再难构成威胁。而玉无瑑根本不会武功,谅来也耍不出什么花样。
他为了道源心火整整谋划十年,当然不肯功亏一篑,“好,我就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他退出门外,从外面启动机关,将“箱子”从外面重新上锁,将里面的空间留给两人。
玉无瑑走到李璧月身边,将她扶起,拥入自己怀中。他冰凉的手拂过她被冷汗浸湿的鬓发,轻轻道:“璧月……”
李璧月脸色苍白,抿了抿因失血而干枯的嘴唇,问道:“你早就知道了?”方才傀儡尊主揭破他的身份,他脸上没有丝毫吃惊,显然早已知情。
玉无瑑点了点头。
李璧月道:“什么时候的事?”
“那天你让我以云翊的身份陪你去程先生家,晚上你喝了酒,做了梦。我用入梦符进入了你的梦境……之后,我发现我的记忆不太对。我被我师父灌输了许多小时候的事,可那些记忆都很模糊,不过我听久了,也以为那些真的是我的过去。直到在你的梦境中,我见到云翊,越来越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我第一次生出探寻自己记忆的心思,又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忘尘封印。”
李璧月道:“所以你什么都想起来了?”玉无瑑本来就知道忘尘的解法,他应该可以自己解开封印,恢复记忆。
玉无瑑摇了摇头:“没有。除了忘尘之法外,我体内还有一道谢府主留下的封印,封印着我的灵台天枢,封印的钥匙便是浩然剑意。谢府主虽然给过我浩然气的种子,蕴养浩然气。但不知为何,这浩然气可以温养你的剑骨,我自己却无法使用,所以我没法自己解开封印。”
“不过,这些已经足够让我想到了自己的身份。”
“你让我以云翊的身份陪你去程家,是因为程先生曾是我的授业恩师。你不愿先生此生留下遗憾,也不愿我此生留下遗憾,是吗?”
李璧月想起,从程家离开后的第二天,玉无瑑曾对她说要离开太原去灵州,想必他便是想寻回自己的回忆。只是被她阻拦,未能成行。她当时给他说要他留在太原一个月,如今一个月早已过去,他却再没提起要走的事,原来他已知道了。
她问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玉无瑑声音迷惘:“我不知道我过去的记忆中究竟有什么,才会让我师父和谢府主加以双重封印。你明明已经知道了我是云翊,却对我隐瞒。我不知道其中缘由,只好先配合你的计划,等你什么时候对我坦诚再说。”
“是长孙师叔说起,有人觊觎道源心火,你恢复记忆难免露出行迹,会遇到危险。”李璧月解释道:“一年前,清尘散人宁愿自爆拉着傀儡尊主一起死,也不愿意他得到道源心火,这其中秘密绝不简单。无论如何,我不同意你将道源心火交出去。”
玉无瑑叹息道:“我知道。按你们的说法,道源心火是玄真观传承。可是迄今为止,我都不知道它的用法。对我而言,它只是一道先天真炁,我只能用它来施展一些小的术法。当年,紫清真人选定我为玄真观传人,为什么没有告诉我道源心火的用法。我想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我的记忆被封印,自己忘了用法。第二个可能,道源心火的核心功能也被同时封印。”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必须先解开忘尘法和灵台天枢的封印,这其中一定藏着天大的秘密。解开它,我们或许便能找到对付傀儡尊主的方法。”
李璧月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清尘散人留下忘尘法的封印,又将解法告知玉无瑑。
谢嵩岳封印了玉无瑑的灵台天枢,钥匙却是浩然剑意。
清尘散人自爆于高阳山,死后却寄魂于蝴蝶带她去找玉无瑑。
谢嵩岳在世之前,从来没有真正帮她寻找云翊的下落,弥留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是:“璧月,你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如果有缘,你们自然有机会重遇……”
他们活着的死后,尽一切的努力想要隐藏秘密。
在生命结束之时,又给后辈们留下解谜的线索。
他们并不想永远尘封这个秘密。隐藏秘密,是因为他们活着的时候,能守护她与玉无瑑。他们离开了,便只能寄望晚辈们自己找到命运的答案。
一路走到这里,他们终要有面对不可知命运的勇气。
李璧月睁开眼睛时,已扫去阴霾与迷惘。
她抱住玉无瑑,贴上他的前额:“来吧,我帮你解开灵台天枢的封印。”
两人额心相抵,印堂相接。
能进入解开灵台封印的浩然剑意,自然不是普通的剑意,而是神识之剑,也谓心剑。
刹那之间,李璧月灵台中的浩然剑种凝起一道如针尖般的剑气。从印堂登门入户,玉无瑑敞开命门,任由那道极冷极锋锐的浩然剑意进入自己的灵台。
两人神识交融,玉无瑑同时解咒,过往尘封的记忆如走马灯一样在两人眼前浮现。
灵州花园里飞走的蝴蝶。
秋山书院课堂上咬伤手指的蟋蟀。
野山坡上背着女孩儿的小少年。
……
他们在野外放风筝,骑马,行猎,喝酒。
醉酒的时候,她总是会做一些平时不敢的事。比如去摸他细密的长睫毛,云翊从来不会反抗,他甚至眼睛也不愿意眨一下,少女酡颜,映入少年眼中蜿蜒的月光。
他们一起慢慢长大。
少年心事,与年岁一起疯涨。
最后小白夫人带着女孩儿离开灵州,前往长安,云翊追了一路,在城门口挥着手大喊:“阿月,等你回来的时候,那张弓我就做好啦——”
女孩儿钻出车厢,爬上车辕,手张成喇叭,大声呼喊:“好。云翊,你要等我回来……”
……
云翊看着那辆马车出了城,变成山道上一个小点点,才恋恋不舍的回了家。
回家的时候,云翊发现门口停着一辆以前他从未见过的华丽马车。
母亲见他一身灰扑扑的回来,不悦道:“怎么搞成这样子,今日家里有贵客。”她唤来仆人,吩咐道:“快带世子去沐浴梳洗。”
武宁侯云嗣秋对孩子一向不怎么严厉,谑笑道:“夫人何必这般紧张。今日是家宴,去洗洗手换身衣服就成了……”
可惜,武宁侯是个妻管严,他说的话并不算,最终云翊还是被母亲耳提面命沐浴焚香,直到一丝不苟,才被允许进入宴客厅。
上首坐了一位年过半百的道人,他身着紫色鹤氅,头戴飞云宝冠,手持拂尘,看起来威仪煌煌,气度高华。
见到云翊,那道人脸上浮现了和蔼容色,微笑道:“是云翊吧,没想到一转眼都已经这么大了,来,坐到我身边来。”
云嗣秋笑道:“云翊,这是你大伯。快给大伯磕头……”
云翊素来知道他有一个出家做道士的伯父,道号紫清,贵为大唐国师。父亲既说是家宴,他也并不局促,便依礼给道人磕了三个头,在一旁陪坐。
家宴气氛温馨,席间紫清与云嗣秋时常谈起兄弟二人小时候的往事。当年云嗣白离家拜流云真人为师之时,不过十五岁,如今三十多年过去,紫清真人已贵为玄真观之主、大唐国师,云嗣秋在战场上立下赫赫功劳,继承父亲爵位。兄弟二人皆可谓功成名就。说起旧事,不胜唏嘘。
酒筵过半,云嗣秋也有了两三分醉意,问道:“大哥自担任大唐国师已有十年时间,这期间,大哥从未回过灵州,连书信也没有一封。我明白大哥方外之人,俗缘已疏;另者,大哥为圣人倚重,也需与我避嫌。今日大哥忽然归省,不知是否遇到危难之事,需要我这做兄弟的帮忙?”
“我知道瞒不过你,为兄这次到灵州确实有要事。”紫清道人看向陪坐一旁的云翊,笑着道:“不久前我占了一卦,得知我这侄儿与我有道缘,我想收他为弟子,带他到长安去。”
第112章 拜师
“砰”的一声,武宁侯手中酒杯落地。
他自觉失态,哈哈大笑起来:“大哥与我说笑吧。大哥应该知道,你弟妹身体不太好,只有这一个独子,将来要继承宗祧,还要继承我这武宁侯的爵位。而且,前一段时间,我还给他订了一份婚约,那女娃娃我很是喜欢,指望他们长大了成婚,又怎能与你有道缘……哈哈,哈哈哈……”
虽然云嗣秋并未露出愠色,但紫清真人已从他的话语中看出此事绝不可能,也知道自己提出这个要求十分唐突,他歉然笑道:“人老了,难免思虑不周,此事再也休提。我久未回灵州,玄真观事务繁忙,我亦年岁已高,恐怕以后再无机会陪伴故乡山水。这次回来,我想在灵州多逗留一段时日,这段时间就住在我少年时的无涯居,少不得叨扰。”
云嗣白本是武宁侯长子,后来拜入玄真观,爵位才由弟弟继承。他要住在自己少时居住的地方,本是无可商榷之事。
云嗣秋笑道:“谈何叨扰。夫人知道大哥要回,半个月前就命人将小楼重新翻修。大哥可多留一段时日,你我还可多叙兄弟之谊。”
就这样,紫清真人就在无涯楼住下了。
紫清真人此行没有带随侍的弟子,也不喜欢家里的仆人侍候,小楼里冷冷清清,只有云翊每日从书院回来之后会来问候。
一来,云翊觉得紫清真人一人孤零零住在无涯楼甚是可怜。
二来,或许是血缘的关系,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他对这位自长安而来的伯父生出亲近之心。
他小时候喜欢《南华》,喜欢书中那些精彩陆离的故事。开蒙之后,才跟着程先生学习儒学。
他的母亲出身儒学世家,不希望他承袭武爵,而是走科举入仕的路子。可他心中到底是觉得道家道藏气象万千,比儒家经史更有意思。
只是道学艰涩,若无名师,终究只是一知半解。如今名师在侧,便常往无涯楼向紫清真人请教。紫清真人很喜欢这个侄子,对他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云翊天资过人,很快便能举一反三。
这天,紫清真人忍不住问他道:“云翊,见到你,我方知占卜的结果并没有错。你于道学上的天资是我平生罕见,远甚于我的八名亲传弟子。虽然你父母不允,但我心底仍然希望你将来能继承我的衣钵,你愿意吗?”
云翊想也未想:“我不愿意。”
紫清真人诧异道:“为什么?你不是喜欢道学吗?而且成为玄真观的传人,你大有可能成为大唐下一任国师,这不是比科举入仕轻松多了。”
云翊脸色微红:“伯父,我已经有婚约了,我长大了是要娶媳妇的,怎么可以出家去做道士呢?我喜欢道学,只是因为我喜欢而已,并不是为了求名逐利,更不是为了去做什么大唐国师。”
紫清真人一怔,叹道:“你心性无瑕,远甚于我。万事不可强求,或许玄真观的命数有尽罢了。想不到,玄真观是天下一观一寺一楼中,最先覆灭的一个。”
云翊不解,问道:“伯父不是贵为大唐国师吗?为什么玄真观会覆灭?”
紫清真人摇头道:“天命有常,不可转也。”
云翊还要再问时,发现无涯楼的大门已经关闭,他已被术法送出大门之外。
……
也许是白天紫清真人那番话的缘故,云翊晚上总睡不着,思来想去决定再去无涯楼,将这件事问个清楚。
正值夏夜,天高云淡,银河垂地。
他进入无涯楼时,紫清真人正在蒲团上打坐。与白日所见不同,紫清真人脸上满是黑气,他的前额间浮现出一个红色的火焰印记,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这让他清圣威仪的面孔显得有几分邪诡。
他紧皱眉头,努力想要将那火焰印记给压下去。可是那火焰印记却越来越清晰,几乎就要破额而出。紫清真人全身热汗蒸腾,面色狰狞。
云翊吓了一跳,问道:“伯父,你怎么了?”
紫清真人睁开眼睛,看到是他,大吃一惊:“云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快点离开。”
云翊犹豫:“可是伯父你……”
紫清真人道:“我没事,你快走——”
就在此时,房间内突然响起另外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呵呵呵呵呵呵,你怎么会没事呢?紫清老儿,你明明就是很快就要走火入魔了……堂堂玄真观主,大唐国师,却无法克制自己的心魔……哈哈哈哈哈……”
云翊四周看去,房间并没有第三个人,不知那声音从何而来。
紫清真人露出痛苦的神色,斥道:“邪魔,滚……”他双唇翕张,念起一段云翊并听不懂的经咒,那额间火焰印记也慢慢黯淡下去,紫清真人的脸色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就在云翊以为事情好转的时候,那阴恻恻的声音再次响起:“驱魔咒?你不会以为这东西真的对我有用吧。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是邪魔,可你若不生魔心,又怎会被我所乘呢?”
云翊这才发现,声音竟是从紫清真人额心传来。
“紫清,你不恨吗?”
“你的师父,明明你才是他的入室大弟子,他却偏心小师弟华阳。你在玄真观多年,一切都靠自己摸索,可是小师弟一入门,就得到流云真人倾囊相授,甚至选定他为玄真观的下一任观主。若非华阳非要研究傀儡术,才让你捡了漏。明明你心性、资质一样不差,却从来不是流云真人的第一选择。你不恨吗?”
“还有你的弟弟,当年你看出他有大将之才,可惜并非长子,无法承袭侯府爵位,一展抱负。你为了他离家出走,到玄真观出家为道。如今你遇到困难,想要求助他。刚提要收他的儿子为徒,他就丝毫不顾兄弟之情,拒绝了你。你不恨吗?”
紫清真人的面色愈加狰狞:“你不要再说了……”
那声音却并未停止:“你想做圣人。华阳如今一身潦倒,你顾念师兄弟之情,收留了他。你的弟弟拒绝你,你也体谅他的难处,放弃原本的打算。可玄真观即将覆灭,你愧对列位祖师,又有谁能帮你?”
“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圣人多么痛苦啊。你该自私一点,你是大唐国师,一切违逆你心意的都该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那声音歇斯底里,紫清真人身上的黑色气息几乎压制不住,他睁开眼,双目血红,一把掐住云翊的脖子。
那声音哈哈大笑起来:“对,就是这样,杀了他,杀了他——”
云翊不过十二岁,又如何抵抗修为高深的紫清真人,他几乎无法呼吸,甚至连求饶的声音也无法发出,只能舞动四肢,拼命挣扎。
就在这时,紫清真人额心火焰忽地转成淡金色的莲花,另外一道大嗓门的声音响起:“紫清,静心,不要被邪魔蛊惑……”
可是紫清显然已然失去神智,手掌越扼越紧。
那大嗓门道:“完了,完了。只能念一段《清净经》看能不能抢救一下……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而欲牵之……完了,后面是什么,我怎么忘了?我怎么会忘……”
云翊默然。
他对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事情完全无法理解,仅仅只能判断出眼下这个大嗓门和刚才那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并不是同一路的。阴阳怪气的声音要引诱紫清真人走火入魔,这个大嗓门是想挽救紫清真人,只是听起来有点笨笨的。
那大嗓门突然提高音量:“小子,《清净经》你会背吗?”
“说你呢?你到处看什么?”
云翊怔了一下,才知道这大嗓门是和自己说话,点了点头。他平日看书颇多,过目不忘,这《清静经》是道家要典,这几日刚好看过。
那大嗓门道:“你能不能自救,只能看你自己了。你接着往‘而欲牵之’后面念……”
云翊被扼住脖子,若要说话,更是痛苦万分。但也知道此刻性命攸关,只能卡着嗓子念道:“……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观空亦空,空无所空;所空既无,无无亦无;无无既无,湛然常寂。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真常应物,真常得性;常应常静,常清静矣。如此清静,渐入真道……”
开始他念得磕磕绊绊,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卡着嗓子向外冒。可是渐渐地,紫清真人的手越来越松,他也念得越来顺利。最后,紫清真人的手从他脖子上滑落,一动不动,彷如进入了入定的状态,又或者仍在与那心魔相持。
他额心的那朵金色莲花并未湮灭,而是赞叹道:“小子,记忆力不错啊,这清净经背得这么纯熟。老子要是年轻个两百岁,一定要收你做徒弟……”
“不对,收徒弟哪里顾得上早晚。看上了就是我的,小子,快跪下磕头,拜我为师——”
云翊方才在生死间走了一个来回,倒并不感到害怕。这个金色莲花不知是什么东西,竟上来就要他磕头拜师,他摇头道:“不行,我有师父了。”
“啊啊啊啊啊啊……”金色火焰狂叫了数声,咆哮道:“是谁,是谁,竟敢和老子抢徒弟。快说,你师父是谁?”
云翊答道:“我师父就是秋山书院的夫子程儒清。”
金色莲花跳动起来:“气煞我也,气煞我也,哪里来的山村朽儒,也敢和我李玉京抢徒弟?我不服!我不服!你叫他过来,和我打一架。他要是打不赢我,就得把徒弟让给我……”
云翊大吃一惊。本朝尊奉道教,人人皆知李玉京乃是天下第一道观玄真观的祖师爷,民间也有不少人供奉他的神位,可是李玉京早已死了两百年了。而且眼前这个声音咋咋呼呼的,倒像个小孩儿,竟然自称是李玉京。
他犹疑问道:“你真是李玉京祖师?”
金色莲花哈哈大笑了起来:“当然了,算你小子有些见识,听说过我李玉京的名号。怎样,你要是拜我为师,凭空就比你紫清都高了许多辈,玄真观人人见了你都得叫一声远师祖,怎么样?”
“李玉京”似乎觉得自己这个提议非常有意思,笑声冲入云霄。
云翊摇头:“不行,我不能拜你为师。”
“李玉京”:“你那师父是学堂的先生,做不得数。你拜我为师,将来求仙问道,岂不逍遥?”
云翊想了想:“还是不行。”
“李玉京”:“为啥?”
云翊一脸认真地道:“你们玄真观都是道士,我有婚约了,我将来还要娶媳妇的,不能出家。”
“李玉京”:“啥?就为了娶媳妇?娶媳妇有那么重要吗?”
云翊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当然重要了!我每天和阿月在一起就很开心啊,我说了长大了要娶她的。这对我而言,当然比什么事都重要。”
他以为“李玉京”不会再纠缠,谁知这次“李玉京”笑得更加开怀:“世间道便是遇有缘人、做快乐事、修自在心。简而言之,就是做老子想做的事。你小子果然对我胃口,哈哈哈哈……”
“小子,你听好了。将来你想娶谁娶谁,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李玉京的关门弟子。你不能拒绝——”
话音一落,那朵金色火焰竟从紫清真人额心飞了出来,没入他的印堂深处。刹那之间,云翊只觉得神魂有如火灼,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第113章 家变
醒来已是第二天,他躺在无涯楼的小床上,伯父紫清真人坐在床边。
不知为何,这位大唐国师看着比昨日衰弱了许多,他原本黑色的头发已经变成花白,脸上一夜之间生出许多皱纹,云翊想起昨晚的事,惊异道:“伯父,您没事吧?”
紫清真人摇了摇头,望向他:“云翊,你感觉怎样?”
云翊坐起身来:“我挺好的啊。呃,不对,我脑袋里怎么多了……这什么东西?”
他起身的一瞬间,便觉得自己原本的大脑中似乎被人开辟出另外一个空间,正中间是一朵金色的火焰。
火焰如同盛开的金莲,他用自己的神识扫过金莲的一片莲瓣,发现上面竟然记载着文字,记载着前人所著的道学典籍。
莲生千万瓣,其中道学经义、武学、道法、符箓如此云云,包罗万象,无所不有。
他的神识在金色的莲瓣中间,尽情徜徉,如痴如醉,仿若一场大梦。
等他再次看到紫清真人时,已是三日以后。此时,他仍然觉得发生的一切不可思议,问道:“伯父,这是怎么一回事?”
紫清真人答道:“你灵台天枢的那朵金色莲花,便是玄真观掌门信物道源心火,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无尽藏。”
“无尽藏?”
“无尽,便是生生不息的意思。那么金莲的胚胎便是李玉京祖师留下的道藏。道藏共有八个部分,被成为道门八术,便是金莲底座最早的八片花瓣。此后,我玄真观历代祖师在此道上求新求变,但有所得,金色莲花上面就会多一片花瓣。两百年过去,这朵金莲才能如斯繁盛。”
他又道:“其实道源心火的传承极为危险。如今无尽藏所载已是最初的几十倍。就算是玄真观修行多年的内门弟子,突然之间碰触到金莲,也可能因为接受到太多的信息而成为白痴。我当年从师父哪里得到道源心火的传承,也只敢看小半时辰就退出来。没想到你第一次接触到金莲,竟然参悟了三天之久,资质罕见。难怪李玉京祖师见到你,便要亲自收你为徒。”
云翊此时才想起三天前的事,连忙摇头道:“不行,我不要当道士,我……”
“放心吧。”紫清真人道:“我玄真观修士本有观中修行和俗家修行两种。虽说历代玄真观主都是在观中修行,不曾婚娶。但李玉京祖师金口玉言,许你娶妻,我自然不会违背。”
“此事,我已同你父母商议过了。李玉京祖师择你为徒,此事断不容更改。但你如今年龄尚小,你父母的意思是一切照旧,你今后仍是跟随秋山书院程儒清先生学习。至于我道门之学,无尽藏已足够你参悟,也不需要师父另行教导,你若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写信到玄真观,我会为你解答。等你十八岁之后,再想想要不要回玄真观。如你愿意,便可到长安承继玄真观主之位。如果你不愿,我会再回灵州,取回道源心火。”
这是紫清真人与武宁侯夫妇两相妥协的结果。而武宁侯夫妇愿意让步,一大半是看了李玉京的面子。
云翊愈加茫然,问道:“李玉京祖师是玄真观道祖,不是已死两百多年了吗?又怎么会收我为徒?”
此时此刻,他也不愿意相信那个大嗓门真的会是李玉京。别的不说,那大嗓门和市井无赖的气质就和传闻中的道门祖师相差甚远。
紫清真人道:“这就是我要说的另外一件要紧之事。道源心火虽然是道门无尽藏,但李玉京祖师在其中封印了一道龙魂。”
云翊:“龙魂?”
“大唐建国初年,李玉京祖师与承剑府秦士徽、昙摩寺神慧大师一起斩杀了一条真龙,得到了三颗龙睛,道源心火就是用其中一颗龙睛炼化。真龙虽陨,龙魂寄身湖海蛟鳖,四处为祸。后来李玉京与秦士徽在北海斩蛟龙,用道源心火封印龙魂,使其不得脱出为祸。”
“这条真龙原本死的不甘,死后更是怨气冲天。他虽被封于道源心火,最擅长蛊惑人心,使人滋生心魔,损耗道心。李玉京祖师一生纵横坦荡,任真率直,心魔无从滋生。可他卸任玄真观主之前,还是担心后辈子孙不肖,为龙魂所趁,所以将自己的一道魂魄封入道源心火,以抗衡龙魂。”“
紫清真人叹息一声:“前几日你见到的那团红色魔火便是龙魂。而那团金色莲花,便是李玉京祖师的魂识。不过,两百年过去,龙魂不朽不灭,李玉京祖师的魂力却消耗大半。我于修道一途本非天赋绝顶,只是两位师弟,一人当了甩手掌柜,一人误入歧途,我师流云真人不得已才选择了我。这三十年来,我的道心有损,以致滋生心魔。前日又被那龙魂所扰,若非你恰好出现,差点就要堕入魔道。”
“李玉京祖师只怕看出我力有不逮,又觉得你心志坚定,才会择你为道源心火之主。所以,以后你也可能会被龙魂蛊惑心智。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要坚守本心。不要因为一言蛊惑,生出名利心、胜负心、是非心,戒贪嗔痴三毒,便不会为心魔所扰。”
云翊年龄不过十二岁,也不觉得紫清真人说的有何难,便点头道:“好,我记住了。”
紫清真人道:“此外还有一事,那金色莲花中,有一簇白色的莲蕊,那是承剑府主谢嵩岳在我这里寄养的浩然气。是为承剑府将来淬炼剑骨所用,若要完全养成可用,还需要十年光阴,此事一并托付给你。”
云翊迷惑道:“什么淬炼剑骨?”
紫清真人道:“剑骨乃是天生剑材,若要淬炼完整,需要以三种不同的浩然气淬炼三次。好的剑材难寻,并非每代都有,因此历代承剑府主都会在昙摩寺和玄真观寄养浩然气,以备不时之需。”
云翊云里雾里:“浩然气是什么,要怎么养?”
紫清真人道:“你自幼习诗书,想必读过孟子。《孟子》有言,‘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承剑府所养浩然之气,便是天下公心正义。承剑府为天下正义而出剑,所以剑意浩荡,所向披靡。天下之人,只要心怀公义之心,则浩然之气自生。只是,非承剑府之人,浩然气无法长久保存。只有先天真炁炼制的道源心火和佛传心灯是例外,所以承剑府会在昙摩寺和玄真观寄养浩然气。”
“至于如何养?只需要你常持正心,不为邪魔侵害,则浩然气自会生成,不需要刻意修炼。”
云翊大概听懂了,大概是承剑府借昙摩寺和玄真观的鸡窝养自己家的鸡蛋。
他问道:“那我该如何淬炼剑骨?”
紫清真人叹息道:“天生剑材未必出现,你将来如果有幸遇到,自然就知道了。”
这次畅谈之后不久,京城传来急诏,说是圣人病重,召国师回京,紫清真人匆匆离开灵州回了长安。
云翊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他依然照常去秋山书院上学,晚上睡觉的时候神识就在灵台天枢中的那朵金色莲花间徜徉,他拨动过每一朵莲瓣,忘我地学习,道术上的修为也与日俱增。
那道龙魂时不时出现,他对自己新的宿主很是好奇。又或者小孩子心性无瑕,确实没有什么欲望和执念可以被他所趁。它就暂时蛰伏起来,等待时机。
云翊接受了以后要和这道龙魂长期相伴的现实。小孩子总是会将一切往好的方便想,云翊将之视为自己的玩伴,闲暇时会给他讲故事,将它哄得服服帖帖。
时间一日一日过去,武宁侯府收到了小白夫人寄来的书信,说是已经从长安出发,准备回灵州。云翊听说李璧月要回来,放学都会到城门口守着,直到城门关闭,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可说是望穿秋水。
这一天,他在城门口翘首以盼,城外来了一个游方道人,问路道:“小孩,你可知武宁侯府怎么走?”
因为紫清真人的缘故,他对道士都颇有好感,顺手指了指:“从城门进入向西北方向,穿过三条街道,朱漆大门、门口有两个一人高的石狮子的大宅便是。”
那道人便进城去了。
云翊又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直到城门关闭,小白夫人和李璧月的马车还是没能从长安回来,他心中怏怏,便往家里走。
这时,他看到侯府的方向传来冲天的火光。
长街上,有人大喊道:“不好啦,侯爷发疯自焚啦,武宁侯府着火了——”
有人说道:“侯府失火,大家快救火啊……”
有人道:“不,不能救,刚才有个道人经过,说侯府染了瘴气,府里的人死了,都变成了尸傀。只能一把火少个干净,不然让里面的尸傀跑出来,咱们灵州城都要完蛋啦……”
……
云翊大惊,他不顾一切地往那已经燃起的熊熊大火里面钻,哭着大喊道:“爹,娘——”
有人拉住他,呼喝道:“小世子,你不能进去啊……唉,你不能进去……”
云翊一把挣脱了钳制他的胳膊,冲入了火场,他撕心裂肺地哭喊,叫着爹娘,可并没有人回应他。他在漫天大火中行走,或者是因为道源心火,他竟没有被大火烧伤,只看到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府中的士兵手持着兵器互相刺入对方的要害之处,竟是自相残杀而死。
他在后院找到了他的父母。他那素来柔弱的母亲,已然没了气息。她手里却拿着一把匕首,那匕首刺入了父亲的胸膛。父亲浑身是伤,脚边的佩剑满是鲜血,他的脚下躺着家中的仆人护卫,这些人全部已经死亡,身上到处都是可怖的伤口。
父亲手里拿着火把,火把对着床帏上的纱幔,竟然真的是父亲点燃了这可以焚烧一切的大火。
云嗣秋此时尚存着一口气息,看到云翊,说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侯府里来了妖孽,他的目标是道源心火。翊儿快走……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报仇……”
第114章 忘却
云翊嚎啕大哭,他大声问道:“父亲,是谁!这都是谁做的?”
云嗣秋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手指着外面,让他逃走,之后便没了气息。
云翊毕竟年幼,他被困在大火中,抱着父母的尸体,死也不肯离开,哀哀痛哭。
就在这时,他的灵台天枢响起了另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云翊,你想知道着一切是怎么回事吗?让我告诉你吧,是你自己害死了父母,害死了侯府的所有人。”
“一个时辰以前,你在城门口遇到的那个道士,他的法号华阳,是你伯父紫清真人的师弟。此人擅长傀儡术,侯府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他杀了侯府的一个人,再将此人化为尸傀。他操控尸傀杀人,再将尸傀杀的人炼化成新的尸傀。最后,侯府里所有的人自相残杀。你的母亲被尸傀所杀,化成尸傀,重伤了你的父亲。你的父亲武艺不凡,重伤之下仍能拿剑与尸傀搏斗,却发现尸傀杀之不死,所以最后他点燃了整座侯府,阻止尸傀冲出侯府,杀死更多的人。”
“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你的伯父将道源心火传给了你,引来华阳的觊觎。紫清早就被龙魂所扰,道源心火留在他手上,他早晚会走火入魔。可是他贪恋玄真观主的权位,并不想将道源心火交给玄真门人,才选择了你。反正你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又当不了玄真观观主。所以他假惺惺地给你订下一个十八岁之约,让你替他保管道源心火。你从始至终都不是什么玄真观传人,只是紫清那老家伙用来转嫁风险的一个倒霉蛋。”
“华阳真人觊觎道源心火,早晚会找你的麻烦。”
“你太蠢了,你不分好赖,亲自给凶手引路,将华阳引到自己家里,造成了如今的一切……呵呵呵呵……”
“云翊,你心中应该有恨,你要恨华阳,是他生出非分之想,为了道源心火不择手段。”
“你要恨紫清真人,是他自私自利,害死了自己兄弟一家——”
“你要恨你自己,你亲自将杀人凶手引到自己家里,害死父母。”
“恨吧,恨吧,杀吧,杀吧。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对得起你,所有的人全部都该死——”
阴恻恻的声音一字一句响在他的灵台深处,紫清真人虽然告诉过他龙魂会蛊惑人心,使人入魔。但云翊此时在悲痛和懊悔之中,根本无法分辨龙魂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仇恨吞噬了他,他的额间浮现暗红色的火焰印记,在龙魂的诱使之下堕入魔道。他双目血红,已然失去了自我意识,喊着:“杀……杀了所有人……”
他捡起地上的兵器,踏着火光,走出了武宁侯府。
驻守在城外军营的武宁侯府部将此时听闻侯府的变故,带着军队进城灭火。
当他们看到衣衫褴褛、面色焦灰,浑身裹着烈焰踏出侯府的云翊时,完全认不出他是武宁侯府的小世子,而将之视作造就武宁侯府灾难的妖孽——
云翊失去神智,已经不认得这些都是父亲的部下,直接拿着武器冲了过去。他从前并未习武,此时却力大无穷,如有神助,一人就杀得数百人节节败退。直到最后,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老道人出现,将他打晕带走。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他不知是在何时何地,只觉头痛欲裂,身体却动弹不得,连眼睛也无法睁开,耳畔只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
其中一道声音较为雄浑,问道:“青溟道兄,不知道兄今日为何造访承剑府,谢嵩岳有失远迎,道兄赎罪。”
那位名为青溟的道人答道:“陛下因为师兄进献的丹药身亡,师兄亦死在诏狱。如今各方势力为帝位谁主争执不休,我知道谢府主眼下必定焦头烂额,本不该叨扰。然如今诸事繁乱,贫道如今也是流亡之身。万般无奈,此事只能求助于谢府主。”
谢嵩岳道:“我与紫清真人相交二十余年,最是了解他的为人,他绝不可能谋害陛下。然而事发之后,玄真观亲历此事的小道童和太极宫陛下身边的宫人全都畏罪自杀,难以查到实证。我查知当日是太子李屿亲自去玄真观取的丹药,但太子莫名失踪,我本想将此案拖一段时间,等找到太子,一切自然水落石出。可惜,掌管禁军的马大监在诏狱秘密杀死了紫清真人,查封了玄真观。谢某未来得及阻止此事,实在是有愧于紫清道兄与青溟道兄。”
青溟真人叹道:“这是命数,师兄早算出玄真观天命将尽,此事怪不得谢府主。唉,天意昭昭,难道真的无可更改吗?”
谢嵩岳道:“此言何意?”
青溟道人道:“谢府主是否知道道源心火中封印着龙魂?”
谢嵩岳道:“自然知道。玄真观历代观主以自身为容器,封印龙魂,使天下苍生免于罹难,谢嵩岳心中一向感佩。”
青溟道人道:“李玉京祖师当年斩杀真龙,改写大唐王朝气数,龙魂便成为玄真观无法摆脱的诅咒。此恶龙最擅长磨损道心,玄真观主都是生前传承,从来没有死而继之。一来是效法李玉京祖师,二来便是因为龙魂磨损心性,到后期往往濒临走火入魔,为了避免犯下大错,所以提前传位。”
“师兄这一年以来,已在走火入魔的边缘。可惜他的几名亲传弟子心性不佳,没有合适的继任人选。三个月前,师兄以蓍草占卜,想勘问天意,谁才是玄真观主的继任人选。谁知算了三次,都是大凶之卦。玄真观自他以后,再无继任者,这意味着玄真观一脉天命已尽,将会自此而亡。”
“师兄不希望玄真观自他而亡,三日不饮不食,设坛问祷于天。之后他再次占卜,卦象显示玄真观虽亡,但尚有一线起死回生的生机。”
谢嵩岳问道:“那此生机何在?”
青溟道人道:“便是我带来的这名少年。这名少年名为云翊,是紫清师兄俗家的侄儿,也是师兄末次占卜的结果。占卜之后,师兄就去灵州住了一个月,如今玄真观传承之道源心火就在他体内。”
谢嵩岳的声音有一丝惊异:“这少年额心为何会有一道天魔印记——”
青溟道人长叹一声道:“师兄本已无法对抗龙魂,李玉京祖师又亲自指定云翊为玄真观的传人。师兄以为少年赤子之心,他的心志比一般人坚定,不会被龙魂侵扰,玄真观传承可以等六年之后云翊成年再说。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这孩子遭遇家变,一夕入魔。”
谢嵩岳:“这是怎么回事?”
青溟道人道:“谢府主是否听说了灵州武宁侯府的诡案?”
谢嵩岳:“听说有妖孽为祟,武宁侯云嗣秋阖府遇害。武宁侯战功赫赫,是边镇重将,此事已经报至承剑府。我已经派温知意往灵州调查此事。”
青溟道人道:“这少年便是武宁侯云嗣秋之子。师兄死在诏狱,玄真观被灭,我感应到师兄占卜的结果应验,急忙赶往灵州,武宁侯阖府已亡,云翊已经走火入魔,差点死在武宁侯旧部的手下。”
他又是一叹:“如今我正是为了他才来到承剑府找谢府主你求助,希望谢府主能助我保留玄真观起死回生的一线生机。”
谢嵩岳语气凝重:“道兄希望我怎么做?”
青溟道人道:“天魔印记一旦彻底成型,宿主就会被龙魂彻底控制。本来他年纪尚小,就算入魔,也无法造成太大的危害。但当日师兄怜才爱才,将自己的一半修为传给了他。若非这份修为,或许他已死在武宁侯府的大火之中,但也因此,他一旦失去神智,就成为只会杀戮的怪物。”
“我决定以忘尘之法封印他的记忆。他本心纯净,若不记得自己身负全家被灭的仇恨,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玄真观的传人,重新随我修行,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他能自己摆脱天魔印的影响,重拾本心。但是那道龙魂始终存在于他灵台天枢中的道源心火之中,所以我需要谢府主帮我,以浩然剑意封印他的灵台天枢,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谢嵩岳道:“可若是如此,他便无法再使用道源心火中的无尽藏,道源心火之于他只是普通的先天真炁而已。还有,灵台天枢与武脉相连。若是被封印,他便无法习武用武了。”
青溟真人道:“武乃干戈动乱之源,使人动嗔念,起恶心,不利于修行。贫道已决定带他离开长安,隐姓埋名,游历世间。只要远离长安这些是非,原也不需要使用武功。”
谢嵩岳道:“那玄真观与武宁侯府的要案,道兄从此不再过问了吗?”
青溟真人道:“谢府主知我本是天地间游云闲鹤,本也管不了这些事。谢府主能者多劳,只是事涉天家,恐难以水落石出,老道倒有一言相赠。”
“哦?”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师兄被人所害,谢府主也可能成为有心人的目标。如今长安的风浪太大,谢府主当用晦于明,引退保身。”
谢嵩岳哈哈一笑:“多谢道兄提醒。可惜承剑府的剑法里从没有‘放弃’二字。”
云翊感觉似乎有人走近了两步,又听到谢嵩岳继续说道:“这天魔印愈来愈强大,龙魂恐怕就要脱出道兄所设禁制。我们还是施术救人为先……”
他感到一道极为磅礴的剑意侵入自己的灵台天枢,灵台天枢中那朵金色莲花的花瓣一瓣瓣枯萎,最后只剩一粒白色的种子。
紧接着,像是有人对他使用了某种禁咒,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过往的一切慢慢变得模糊,消失不见,再也抓不到,握不住。
最后,他听到一道声音:“良玉不瑑,天然无垢,以后你的名字叫玉无瑑。希望你忘却前尘烦恼,成为这世间最自在的灵魂。”
第115章 淬骨
灵台天枢中的那朵金色莲花重新绽放,额心的红色魔火也愈来愈清晰,金红相映,如同血海中盛开的曼珠沙华。耳畔再次响起阴恻恻的魔音:“云翊,你害死自己的父母,你恨吗?”
玉无瑑头痛欲裂,属于云翊的记忆与属于玉无瑑的记忆同时飞快地回溯。
“云翊,翊儿快走……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报仇……”
“阿玉,生死之间有大恐怖,生于心,显于身。唯有克服恐惧,方能成就大道。”
“世间道便是遇有缘人、做快乐事、修自在心。简而言之,就是做老子想做的事。你小子果然对我胃口,从今日开始,你就是我李玉京的徒弟……”
“阿玉,世间道,便是万事随心。观自心,见自性,你的来处,你的归处,唯有你自己能决定。”
他是谁?
是云翊还是玉无瑑?
他是李玉京亲自选定的玄真观传人?还是一个被魔魂蛊惑、失去自我的魔种?
他从何处而来?
又该往何处去?
……
李璧月睁开眼睛之时,入目正见玉无瑑额心绽开的红莲业火。眼前人紧紧捂着脑袋,浑身颤抖。他目眶深红,长发披散,不似之前清正端方的模样,看起来邪炽而疯狂。
难怪谢嵩岳和清尘散人要隐藏这一切。
解开封印的记忆,是如此不堪又惨烈的真相,能让原本游离红尘、不染尘埃的道子一瞬堕魔。
李璧月紧紧抱住他,试图安慰他:“阿玉,云翊……它说的都不是真的,你不要听他的。你不要受他的影响……”
听到她的声音,眼前人偏过头,“阿月?”
久违的亲昵语气微微带着沉惘,李璧月眼眶一热,扣住他的脖子,道:“是我。”
话音刚落,眼前人已欺身吻了上来。柔软唇齿闯入她的牙关,强硬地攻城略地,如狂风骤雨般席卷她唇舌的每一寸缝隙。他闭着眼睛,额心绽放着妖异红莲,淬着一种凛戾魅惑的美。
李璧月忍不住被蛊惑,放任自己沉醉于这个吻。渐渐地,唇舌被吻得发疼,可眼前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来越蛮横激烈,几乎要夺尽她每一寸的呼吸。李璧月虽然贪恋于唇舌间的甘美,也知眼前人此时的状态绝不正常。她不敢在此时耽溺,一把推开他:“等一等……”
也许是入魔让他有些失控,一旦感受她的推拒,他额间红莲便魔焰大炽,滚烫的气息几乎就要将她融化争蒸发。李璧月无奈,只好放弃对自己的掌控,将自己交由他主导。
他吻得越来越深,箍得越来越紧。他包裹着她,仿佛要以她的存在来确认自身的存在。
唇舌尖传来血腥味,或许是唇舌被咬破。血流入她的咽喉,她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碎在他的怀里,与他骨血交融,不分彼此。
可她并没有破碎。
一道又一道极为精纯的浩然剑气从两人身体交接的每一寸涌入她的体内。刹那之间,她的身体响起无数细微又密集的声音。
浩浩荡荡的灵力如同潮汐一般,一波又一波在她体内翻涌,滋养着她身体的一分一寸,一毫一厘。
这股灵力来自道源心火中的白色莲蕊,是谢嵩岳寄养在玄真观的浩然气。
她一身剑骨在高阳山上破碎。此刻,经过两次淬炼,始终没有完全融合的剑骨在这股灵力的催动下重新变得坚固而柔韧,最终彻底黏合,宛若新生。
她胸口的伤也在这股灵力的滋养下缓缓修复,经脉也愈加稳定,灵台中的那颗浩然剑种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璀璨。
虽然皮肉的伤痕没那么容易愈合,重伤失血的虚弱感仍然挥之不去。但李璧月知道,她的身体从来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加完美。
她忍不住怀疑,眼前人真的因为入魔而失去神智了吗?为何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对灵力的控制还能做到如此精准。
她又想,他有没有入魔,有没有失去神智又有什么关系?
她要带他离开这里。
她从不屈服于所谓命运。如果她手上能有一把剑,她就要用它斩开一切桎梏的枷锁。
唯一的懊恼是她此行没有多带一把剑,如今棠溪剑失,饮冰剑断,傀儡尊主仍然虎视眈眈于道源心火,她该如何逆转局面?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机括声响,傀儡尊主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一炷香的时间早就过了,疗伤也不需要这么久吧,本座可没有时间在这里和你们一直耗下去。”
腰间的力道终于放松,李璧月正要起身,猝不及防之间,一股强悍的力道封住了她全身要穴。她甚至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出,便感到整个人已经被玉无瑑打横抱起。
玉无瑑的声音响起:“好了。但是我要先送她走,才能将道源心火交给你。”
他抱着她向前走。黑暗的地下空间内,李璧月无法辨认方向,只能感知到扑面而来的潮气和滴滴答答的水流声,前方似乎是一条水下通道。
想来之前鹤鸣山庄整体封闭,傀儡尊主和玉无瑑应该是通过地下的水道来到这里。
傀儡尊主拦住前路,冷笑道:“玉无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会让你们一起离开。你让她自己走,你得留下——”
玉无瑑平静地道道:“她受伤太重,不能自己走路。尊主还记得十年前,你在灵州城门口遇到的那个十二岁的孩子吗?我以我死去的父母的英灵起誓,只要确认李璧月安然无恙,我就将道源心火交给你。”
傀儡尊主定定看着他,忽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原来十年前,我曾经那么接近道源心火,最后却与之失之交臂。好,想必现在我让你走,你也是不会走的。”
玉无瑑的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当然。”
傀儡尊主让开前路。
玉无瑑抱着李璧月绕过曲折的楼梯,前方的水声越来越近。终于,他停了下来。
寒潭边的空气潮湿而黏稠,就如同他此刻的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么依恋,那么不舍。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她,就像以后再也看不到了,所以要在此时此刻看个够。
李璧月心急如焚。
她已经知道他想做什么了。一旦恢复记忆,十年前灵州城的那场大火对于云翊而言就是昨天发生刚刚发生的事,他又如何能忘却这刻骨铭心的仇恨?
如果这个时候她能动,她一定拉着他跳下这寒潭。
如果这个时候她能说话,她一定能讲出三百条大道理告诉他,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必急于一时。
可是她被玉无瑑封了穴道,什么也做不了,只有一滴滴晶莹的泪珠从眼窝涌出,盈流成河。
青年道士用冰凉的手指轻轻替她擦去泪水,轻声道:“阿月,对不起,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能和你一起离开。你是承剑府的府主,你有自己要做的事,而我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他将她放入水中,解开了她的穴道,又用力推了她一把。
冰冷的潭水瞬间将她淹没,汹涌的水流带着她顺流而下。最后,她听到他说:“璧月,别忘了那天在太原城楼我对你说过的话。”
水流湍急,李璧月很快就顺着水道被冲到了瀑布底下的寒潭之下。
岸上,无数人发出欢呼声。
“是李府主出来了。”
“李府主没事——”
“李府主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夏思槐很快带着人围了上来,要拉她上来。
太子李澈亦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头,亲自迎了上去:“璧月,此行结果如何,是否找到了龙气珠?对了,孟大人和那位玉道长呢?怎么没有一并回来。”
李璧月趴在水潭旁,她从袖中掏出那颗龙气珠,扔上岸去,道:“太子殿下,此事容我之后细禀。思槐,你的剑借我一用——”
夏思槐解下腰间剑,递了过去。
李璧月将剑绑在身上,不顾身后无数的呼喊。又一个猛扎深潜,向着寒潭深处游了回去。
她沿着出来的路溯流而上,她只想回去找到玉无瑑。他既然想要报仇,她就帮他杀了傀儡尊主,只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可是,也许是水道里另有机关,也许是入口已经被封闭。她在黑暗的水底找了许久,怎么也找不到玉无瑑送她离开的那处出口。直到肺腑中气息即将用尽,才不得折返回岸边。
她一次又一次的潜入,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折返。
潭水冰冷,最后她被冻得脸色苍白,体力也消耗殆尽。她伏在寒潭边休息了片刻,便又要继续下潜。
夏思槐拉着她,声音带了哭腔道:“府主,你不要下去了,玉道长……玉道长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
李璧月神思一瞬茫然:“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
夏思槐道:“玉道长下水之前,交代过我,说万一他没有回来,这只松鼠以后就麻烦府主照顾。还有他的徒弟裴小柯,也一并拜托给承剑府。我想……他或许有预感,自己回不来了……”
第116章 璧月
松鼠小白从夏思槐的肩膀上跳下来,落在水潭边上。它吱吱叫着,伸出尖尖的爪子,抓住李璧月的袖子,似乎想要将她拉回岸上来。
太子李澈宽慰她道:“阿月,也许那座地下机关只有潭下水道这一个出口,只要孟松阳和玉道长还活着,还是会从这里出来的。我知道你想救人,可不论如何,你也应该先保重自身再说。”
“你这样不顾自己,一次又一次下水,万一出事,岂不是辜负了玉道长救你的一番心意。”
李璧月蹙眉道:“你们说他早知道自己不会回来?这又怎么可能?”就在她解开玉无瑑灵台天枢的封印,窥得他过往的记忆之前,从未设想过今日会发生如此惊天之变。
李澈道:“孤听说玄门之士,多多少少有些知天命的本领。玉道长既然得李府主看重,想必道术非凡,对即将发生之事有所预知亦不稀奇。”
李璧月坐在寒潭边上。
她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璧月,别忘了那天在太原城楼我对你说过的话。”
楚师兄死后,她伤心至极,玉无瑑带着她到了太原的城楼,放生了一只蝴蝶。
那时他说:“蝴蝶畏寒,可是它们喜欢自由的天地,喜欢天然的花香,喜欢琉璃瓶外广袤的世界。所以它知道自己会冻死,可还是飞了出去。李府主,楚师兄加入傀儡宗的时候大概也想过他有一天会死,可是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有他觉得比自己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他自己飞出了琉璃瓶,飞向外面的世界。”
她喃喃道:“阿玉,那天,你是想告诉我,你会是另外一只蝴蝶吗?”
***
太子命人燃起篝火,搭起帐篷,暂时在瀑布边上驻扎。
李璧月就着篝火烤干了衣服,又吃了夏思槐烤制的两个番薯之后,体力已经恢复。
她进入李澈的营帐,向李澈秘密奏报了鹤鸣山庄发生的事:出现在太原的傀儡尊主一直是武宗太子李屿假扮,浑天监的孟松阳死在太原城外的辛家集,后面出现的孟松阳乃是真正的傀儡尊主——华阳真人假扮。二人本是师徒,今日在鹤鸣山庄的水下机关内,李屿死在华阳真人手中。
之后,她也不管李澈错愕的目光,上奏了她已基本查实的另外两桩疑案。
其一便是武宗服丹而亡一案,另一桩便是武宁侯府当年的血案。这两桩案件幕后的真凶都是玄真观弃徒华阳真人。
她向太子申请回京之后重新整理两案卷宗,将真相昭告天下,为蒙诬多年的玄真观和武宁侯府正名,也得到了太子的允准。
最后,便是关于玄真观传人和修复龙脉一事。她如实告知玉无瑑乃是玄真观青溟真人的弟子,也是李玉京祖师亲自选定的玄真观传人。
李澈微微感到意外,但今日的意外已经太多,他也很快接受了这个结果。
想到龙脉之事最后还是落在玉无瑑身上,眼下他倒是比李璧月更着急玉无瑑的下落。
他连夜从太原召集了一批水性好的人下水,又找了擅长破解机关的高人来破解鹤鸣山庄的机关,希望能找到玉无瑑,但始终一无所获。
三天之后,长安城传来急报,圣人病重。无论是太子李澈还是承剑府主李璧月都无法继续留在太原。
十月十五日上午,承剑府三百名黑骑,护卫着太子李澈,浩浩荡荡地离开太原城,往长安进发。
这日天气晴好。
黄昏时分,车队经过大风关时,车队在关城之下暂时驻扎休息。
予逆^3^
晚风之中,一只蓝色的蝴蝶翩跹而来,落在她的手里,轻盈如美丽的幻梦。
她喃喃问道:“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蝴蝶?”
“蝴蝶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她侧耳响起。
李璧月抬头一看,说话的是浑天监的那个天文博士宋白珩。
宋白珩笑着道:“蝴蝶畏寒,天冷的时候它们就会躲起来,可是等到天气暖和的时候他们就会出来觅食了。不过,这种蓝色的蝴蝶着实罕见。”
李璧月不语。
宋白珩又道:“李府主是不是喜欢这只蝴蝶?现在晚上的天气下降很快,它如果没有找到理想的巢穴过夜,可能很快就会冻死。要是能将它抓住,养在瓶中,饲以蜂蜜水,最少还能活半个月,这种事下官很是擅长,李府主是否需要帮忙?”
宋白珩少年心性,有些跃跃欲试。
李璧月摇头道:“不用了。”
她掸了掸手指,那只蝴蝶翩翩飞起。它围绕着李璧月飞了几圈,最后向大风关的高处飞去。
李璧月看了看天色,吩咐道:“在彻底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下一个驿站。夏思槐,传我命令,出发——”
夏思槐领命而去。很快,长长的车队重新开始向南流动。
李璧月翻身上马,护卫着太子所乘的马车前进。她的目光几番回望,看向挂在大风关上那轮即将坠落的夕阳。
后方,唐绯樱趋马上前,好奇问道:“姐姐,你为什么一直往城楼上看,那里什么也没有啊?”
李璧月道:“有只蝴蝶。”
不过片刻功夫,蝴蝶已经飞到了城关之上。唐绯樱很少在承剑府主眼中见到如此眷恋,不解地道:“姐姐如果舍不下那只蝴蝶,为什么让它飞走?”
“如果那是我的蝴蝶——”李璧月收回目光,轻声道:“我想,总有一天,它会飞回来,重新落在我的手心。”
夕阳的薄光渐渐隐于云层之下,一轮璧月从东边的天空升起。
它清冷旷照,将如霜雪般皎洁的清光倾洒在斑驳的关城之上。
月光之下,一身白色衣袍的青年道士闲倚着城垛,目送着长长的车队一路向南而去。
蓝色的蝴蝶扶风而上,飞过黄土夯成的砖石,落在青年道士的指尖之上。蝴蝶轻轻展翼,风中仿佛依稀可闻李璧月身上的独特冷香。
“去吧——”
玉无瑑轻轻掸了掸蝶翼,于是蝴蝶振翅,向着高天孤悬的那轮明月飞去。
可惜,美景当时,总是有人扫兴。
灵台深处,响起阴恻恻的魔音:“玉无瑑,你不想牵连她。可你看她离开时毫不留恋的样子,分明是弃你如敝屣。你成为玄真观的传人,就会承担玄真观永世的诅咒。我诅咒你,永远得不到爱人的爱……”
今日,玉无瑑心情不错,决定随意和这只魔魂聊聊天,反正它很快也影响不到他了。
他坐在城垛最高之处,轻声道:“你看天边明月,照耀古往今来无数黑夜。它本不该为谁停留。只要曾有一刻,月亮的光辉曾落在我的身上,于我已是足够。”
“剩下的路,我应该自己走。”
“玉无瑑。”城关之上出现了一道紫色的人影。
傀儡尊主声音幽冷:“你说过,要李璧月离开鹤鸣山庄,就将道源心火献予本座。后来,你又说,要李璧月彻底离开太原,本座不可出手阻拦,才愿意献宝。如今,承剑府一行已经离开大风关。本座已经足够有耐心了。怎么,你当本座是个任你拿捏的软柿子吗?”